七、康德式哲学的存在方式

 《当代哲人李正天》

孤独和寂寞不仅仅意味着必然的命运,而且也是一种姿态,一种奋斗的姿态。我醒悟到:若除了像尼采、鲁迅那样,像李正天那样,具有启示性、开创性的文字可写可读之外(知识的绍介,科普读物另计),在思想领域,重复、转译或引用、阐释他人的观点理论,最多不过尽一份传承薪火的责任罢了。

而一种顶天立地的精神,揉合着血和汗水、辛悲和屈辱,真诚和公心,努力地孜孜探索真正生命和人生的真谛,这样的精神是值得抒写的。

使人想起那位哥尼斯堡城的康德。哲学家康德关注重大现象,排除许多干扰,生前长期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一般教师,直到57岁发表《纯粹理性批判》。李正天通常只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他认为人必须有所不为方能有所为。实际上,他放弃了很多游山玩水和交际的机会,冷静地注视着政治经济舞台和文化舞台,把应酬和交际减少到最低限度。来往于美院和附近两百米内的工作室之间,人们经常会看到他一个人在校园内孤独地散步。

我们这个时代常常被称之企业家时代、经济学家的时代,但即使是企业家和经济学家,也照样离不开哲学思维。有人以为李正天如果去政府做顾问,可能对国家贡献更大,就象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一样。 八十年代,中国政府也曾经有人请李正天出山,但被他婉谢了。提到这件事,李正天说,那些人只是没看到,究竟是卢梭、孟德斯鸠的贡献大,还是基辛格的贡献大。政治家一倒台就完了,而思想家的生命永恒。老子的思想过了几千年至今仍广泛流传,不是很说明问题吗?

“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周易》)一个思想者以怎么样的参与方式、怎样地参与到时代社会中,如何影响或试图改变某个环境,这同样包含着深刻的思想。

干扰也是本体,也是存在。一个人必须排除很多干扰,才能做自己愿意做的事,而且还应该做最关键的事。李正天曾这样说过:“我身边的很多朋友和学生,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房子和轿车,应该对我有很大的诱惑吧?可是我注意到,一个哲人应该与政界、商界、军界、舆论界、民众心理乃至外部反对势力,保持一种应有的距离,才能保持清醒,才不会搞党同伐异,要以独立的立场关注重大问题。不要忘了,康德也是排除了很多干扰,在那个时代他就关注理性、实践和判断力(注十三)这样重大的问题,这是很了不起的。但要学会超越前人。决不能执迷于屑小而忽略大端。”

生活很容易将人推向暧昧状态,譬如不必发展稳定状态,不必立下定论而强调所谓“变”和时随境迁。这后面隐藏着深刻的嬉皮士式的态度与对定见玩世不恭式的嘲弄。一些心性飘移的人,不知道在这莫测变幻的世界中自己的位置和判断力究竟是浅薄还是深刻?是浮萍还是如磐石?飘泊的人世飘流的是众多风吹雨打去的浮萍罢!“变”在这里成了伪善,而相信时随境迁,只不过做了自己的奴隶罢了!

于是我相信,拥有磐石般性格的人是不易于为这世界打垮的,它必然愈来愈显示它坚韧顽强的光辉属性。

李正天曾谈到他在牢中的三种境界:首先是抗议没有蚊帐;其次是在打蚊子血的过程中显示他的生命;最后是心甘情愿让蚊子吸他的血。

我们的社会过份宠爱物质方面的需求,而常常忽视了精神需求。从事元哲学、理论物理学、高等数学、前卫艺术等基础学科、课题研究的人,常不为人所理解,他们的成就也长期难以得到社会的认可。但基础的也就是重大的。

苏格拉底的哲学讲究爱智,被人称为“哲学之父”。我深信无论东方西方,只有“诗与真”,“可信而又可爱”(王国维语)的“爱智说”,才是真哲学的本来面目。真的人,毫无疑问应该是诗性的哲人,既可信又可爱。

从这个角度而言,在世界上,兼有哲学头脑和艺术造诣,从而能够在哲学和艺术两大领域都取得很高成就的人,比较罕见,而李正天,就是其中的一个。作为存在意义上的哲人,他又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智者,比如锥秦博浪沙的张良,而在形而下与形而上两方面达至一统。

理解一个人并非易事,尤其是对李正天这样的人。他在广州美院生活了四十年,有一次他竟然这样说:“在广州美院,要有几个人理解我,我就很欣慰了。大概有王肇民、潘鹤、黄一瀚……”。

一个真思想者的存在,在当世不为人认同,这并不奇怪。有时甚至要忍受数世人的误解。如中国二三十年代张东荪,如胡适、陈独秀等,这些人都值得人们重新关注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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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十三:从事思想事业的人无一能避免回避康德。“越过康德,可能有新哲学;掠过康德,只能有坏哲学。”如果人们将康德的著名三大批判与李正天的思想作一比较,就会发现,李正天的超越理性、超越实践模式、对大美术意识的提倡等思想,不仅正好应合了康德关于理性、实践、判断力的三大批判,并且是三大批判在当代有机的扬弃和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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