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圣雄甘地》

  甘地的去逝完成了他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在印度各城镇和农村,教派之间的相互杀戮从此宣告结束。

  但是,双方之间的对立情绪依然存在,它以两国军队在战场上公开进行冲突的传统形式出现。比尔拉寓所内发生的暗杀事件,是印度两年来饱尝国内和宗教战争之苦的最后祭品。

  刺客纳图拉姆·戈德森及其杀人凶器当场被抓获。他束手就擒。不久,其他同谋犯也被一一逮捕。纳拉扬·阿卜提和维斯努·卡卡雷由于一位女人的缘由,最后落入警察设下的圈套。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这一天,阿卜提躲在孟买一家旅馆内,突然听到有人敲他的房门。他以为是他的情妇来了,于是打开了门,结果三位警察蓦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原来,警察发现了阿卜提与警察局主治外科医生的女儿的暧昧关系,从窃听器中截获他们的谈话情况,最后弄清了他们的相会地点。

  谋杀者纳图拉姆·戈德森,合股人纳拉扬·阿卜提,客栈老板卡卡雷,一月二十日放置炸弹的年轻难民马丹拉尔·帕瓦,纳图拉姆的弟弟戈巴拉·戈德森,印度极端主义政党的狂热阴谋家沙瓦迦尔,为刺杀活动提供手枪的顺势疗法派医生帕尔朱雷,以及迪甘巴尔·巴德热的佣人,所有罪犯被传出庭,因参与杀害印度国父的活动受到法庭审判。

  审判从一九四八年五月二十七日开始。开庭伊始,纳图拉姆·戈德森对其罪行供认不讳。他说,他的行动完全出于政治原因,同时矢口否认其他被告人参与刺杀活动。他甚至拒绝接受可能会减轻罪行的唯一诉讼程序——检查他是否神精正常。最后,纳图拉姆·戈德森被判处极刑。

  纳图拉姆的合股人纳拉扬·阿卜提,同样也被判处死刑,他因与印度航空公司的航空小姐失约而付出了代价。寻找杀人武器那天,阿卜提由于同凶手纳图拉姆在瓜利奥尔呆在一起,因而他被判处了极刑。其他五名同谋犯被判处终生监禁。帕尔朱雷医生不服上诉,最后终于被宣告无罪。由于缺少证据,沙瓦迦尔同样也被宣告无罪。假沙陀巴德热检举有功,被免于起诉,从而在他的非凡经历上增加了新的一页。

  圣雄甘地的儿子和不少门徒恳切呼吁宽恕罪犯,但是,非暴力主义先知的最亲密战友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断然拒绝拯救纳图拉姆·戈德森和纳拉扬·阿卜提的生命。请求特赦的呼吁遭到拒绝后,囚犯们于一九四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凌晨被送到安巴拉监狱的绞刑场,“活活被吊起来直至完全死去”。

  生命的最后时刻,阿卜提仍然不相信自己会被处决。他坚定不移地认为,最终他一定会获赦免除死刑,因为他从手纹中看到了吉祥征兆。当阿卜提被带到刑场时,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的手相术是多么地荒诞不经。顿时,他象一堆烂泥似地瘫倒在地上,人们只好把他拖到绞刑架前。

  纳图拉姆·戈德森在遗书中说,他没有任何财产可遗赠给家人,仅仅能留给他们一堆骨灰。但是,在他犯下罪行时所追求的梦想实现之前,他决不愿意升入天国。他无视印度教的传统风俗习惯,请求家人不要把他的骨灰抛撒在“一条注入大海的河流里”,相反要把它好好保存起来,一直保存到印度河流经一个印度教徒统治下的统一国家那一天到来,那时,他们方可将他的骨灰撒在河里。纳图拉姆·戈德森从容不迫地死去了。

  狂热分子沙瓦迦尔“勇士”,幕后操纵过多起政治暗杀事件,于一九六六年寿终正寝,终年八十三岁。

  帕尔朱雷医生被宣告无罪后,重新回到了那间顺势疗法药店,直至今天,他依然用小豆蔻籽、竹笋、大葱和蜂蜜制作的丸药为瓜利奥尔的居民治疗肺病。

  假沙陀巴德热为自己的生命担忧,后来扔下在浦那城开设的店铺,搬进警察局在孟买为他安排的一套房间内居住。他在孟买重操旧业,编织使他闻名全省的防弹背心。如今,他是一位生意兴隆的手工匠人,他制作的锁子甲每件售价高达一千卢比,经常畅销不衰,顾客需等待半年才能购买一件。

  卡卡雷、马丹拉尔·帕瓦和戈巴拉·戈德森,由于在押期间表现良好,后来受到减刑待遇,于一九六九年获释出狱。他们三人度过了二十一年囚徒生活。卡卡雷回到艾哈迈德纳加尔重新掌管他的客栈,客房设备简陋,每间铺有七张草垫,每位旅客每天需付一点二五卢比。一九七四年四月,他死于急性心脏病。马丹拉尔·帕瓦出狱后,在孟买安顿下来。在与他居住的房间相毗邻的一间小阁楼里,现在他从事制作玩具工作,成为同货物充斥印度和远东市场的日本公司的一位微不足道的竞争者。这位用炸弹暗杀甘地的恐怖分子,今天为自己制作的压缩空气小火箭感到自豪。小小火箭可发射到一百米左右的高度,然后乘坐降落伞徐徐落地。

  刺客的弟弟戈巴拉·戈德森,如今居住在浦那城一座老式楼房第三层的一套房间内。阳台间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印度次大陆巨型地图。每年十一月十五日,即他的长兄被处决的那一日,戈巴拉把纳图拉姆的骨灰盒安放在地图前,地图上标有用电灯泡指示的蜿蜒曲折的印度河流经的线路。在统一、完整的印度地图前,戈巴拉·戈德森召集全家和 “勇士”沙瓦迦尔的最忠诚信徒们举行会议。会上没有丝毫悔恨和内疚的气氛,会议旨在悼念一位“先烈”,向后代们证实其行动完全无罪。闪耀发亮的挂图下面,狂热分子们沉浸在阵阵惹人厌烦的音乐声中,然后举起右手,向甘地的刺客的遗骨庄严宣誓。他们决心夺回“我们祖国被肢解的土地——巴基斯坦,将从古代先哲们吟诵吠陀经文的印度河之滨,到布拉马普特拉河以外的大片森林,重新置于印度教徒的统治之下”。

  一九四八年六月,路易斯·蒙巴顿辞去了独立印度首届总督职务,从而履行了他上任时宣布的诺言。

  执政期间的最后几个星期,蒙巴顿不遗余力地说服仍然高居宝座之上的土邦王公,劝告海得拉巴邦的尼查姆主动放弃独立的奢望。后来,印度采取军事行动,终于在一九四九年推翻了这位君主,以武力将其王国并入印度版图。

  直至离开印度前的最后一天,埃德温娜·蒙巴顿仍然竭尽全力,想方设法安抚贫苦潦倒的难民。她来到难民营时,不幸的人们立即赶来向她告别,同时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蒙巴顿一家动身返国前夕,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在他们即将离别的皇宫宴会大厅内举行盛大酒宴,热烈、隆重地为他们饯行。尼赫鲁高擎酒杯,祝愿这对英国夫妇健康长寿。在他一生最难忘的一年里,他们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友谊关系。尼赫鲁首先对埃德温娜,蒙巴顿说道:

  “无论您走到哪里,您总是为人们带来了慰藉、希望和勇气,因而印度人民爱戴您,把您视作他们当中的一员,难道这令人感到不解吗?”

  尼赫鲁转向蒙巴顿勋爵:

  “您带着无比崇高的声誉来到这里。但是,难道印度过去没有使不少名声显赫的人物消声匿迹吗?您经历了严重困难时期,但是,您的声誉一如往昔,永放光彩。这件事情本身是辉煌绝世之举。”

  翌日清晨,当路易斯和埃德温娜·蒙巴顿乘坐金璧辉煌的双篷四轮马车离开皇宫时,套在车辕里的六匹骏马中的一匹,执意不肯上路起程。十五个月前,这辆马车载着他们来到宏伟的主楼梯下。那只骏马任凭皮鞭抽打,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看到这种情景,人群中一个声音高声说道:“这是神显灵的征兆,你们留下来吧!”对于路易斯和埃德温娜·蒙巴顿来说,这是无与伦比的崇高敬意。

  两年来,穆罕默德·阿里·真纳的严重疾病,一直被视若国家机密而严禁泄露。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一日,即他的梦想实现后的一年零一个月,他的政治宿敌遇刺身亡后的八个月,真纳最后终于在疾病面前败下阵来。

  真纳以其一生中惯有的勇气,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以期为亲爱的巴基斯坦的未来打下坚实基础。他在家乡卡拉奇病故,由于他不屈不挠,奋斗不息,这座城市已经发展成为一个穆斯林大国的临时首都。真纳在去世前仍然一如往日,坚强不屈。生命的最后一天,医生来到他的病榻前安慰说:

  “刚才我给您打了一针,愿真主保佑,一切将会好转。”

  真纳神志清醒地凝视着医生:

  “不,不会的。我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

  半小时后,真纳与世长辞了。

  巴基斯坦安然度过了建国后的困难时期,但是,真纳赋予它的民主制度却遭到了破坏。一九五八年,前印度军队军官阿尤布·汗元帅发动军事政变,结束了因政治腐败而声誉扫地的议会制度。经过十年专制而有益的统治,另一场军事政变推翻了阿尤布·汗政权。

  正如路易斯·蒙巴顿所预言的那样,孟加拉战争的痛苦结局,于一九七一年导致巴基斯坦分裂为两个国家,建立了以佐勒菲卡尔·阿里·布托为首的民主政权。虽然西北边省和俾路支的部落经常滋事叛乱,不时危及它的安全,但是,仅次于印度尼西亚、孟加拉国和印度的世界第四大穆斯林国家,今天满怀信心地迎接未来,穆斯林国家的声援使它获得周围石油生产国的巨大援助。

  在卡拉奇市中心的小山岗丘巍然矗立着一座建筑豪华的陵墓,石头结构的拱顶下面,安放着巴基斯坦国父的大理石棺椁,象征全体巴基斯坦人民向莫卧儿最后一位继承者表达的感激之情。

  正如圣雄甘地所料,分治的可怕结果,长期以来一直持续不断地震撼着印度次大陆。一九六五年和一九七一年,印度和巴基斯坦两次在战场上对阵交锋。由于关系不利,两国不得不为徒劳无用的军费承担沉重的财政负担,从而挤掉了用来发展经济和提高农业生产的必不可少的资源,换言之,挤掉了用来提高两国贫苦不堪的人民的生活水平的资源。

  虽然如此,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两国成功地安置了一九四七年悲惨夏天的数百万难民中的大多数人。旁遮普的肥沃平原上,昔日撒满了无辜受害者的鲜血,后来逐渐出现了五谷丰登的喜人景象,到处是金黄色的麦田,雪白的棉花堆和绿油油的甘蔗园。在被肢解的旁遮普省,印度教徒居住区首先掀起“绿色革命”,于一九七○年实现了粮食自足的宏伟理想。不幸的是,一九七一年和一九七二年,两次季风灾害暂时中断了印度的雄心勃勃的计划。

  和平已经恢复,但是,昔日痛苦的痕迹尚未完全消失。在西里尔·拉德克利夫爵士用铅笔划分的边界的两侧,怨恨和仇视情绪依然存在。锡克农夫伯奥塔·辛格买下了一位从拐骗犯魔掌中逃跑的年轻穆斯林妇女,对于数百万旁遮普人来说,他的悲惨命运说明了分治带来的不幸结局,同时证明,人的仁爱本能一定会战胜根深蒂固的怨恨情绪。

  婚后十一个月,锡克农民和穆斯林妇女生下一个小女孩。按照风俗习惯,伯奥塔· 辛格随意打开锡克教圣书格兰特·沙哈卜,根据页首第一个词的第一个字母为孩子命名。结果,第一个字母是“T”。伯奥塔·辛格给女儿取名为“坦维尔”,意即“圣迹”,或者“圣宠的力量”。

  八年之后,一天,伯奥塔·辛格的两位侄子由于他们的继承权遭到损害而勃然大怒,随即向当局揭发了泽尼布和她的女儿。当时,当局正在寻找在逃难中被拐骗失踪的妇女,以便把她们遣送原籍。泽尼布被迫离开了丈夫,然后送往一座过境收容所,等待在巴基斯坦找到她的父母双亲。

  伯奥塔·辛格痛不欲生,急忙跑到新德里作出一个锡克人不忍心下手的事情。在大清真寺内,他剃下长发,归依伊斯兰教。改名换姓为贾米尔·艾哈迈德后,他来到巴基斯坦高级专员办公处,要求归还他的妻子。结果枉然。原来,两国政府商定,必须严格履行残酷无情的规定,凡是被绑架的妇女,不管结婚与否,必须遣还给她们原来所属的教派。

  六个月来,伯奥塔·辛格每天去收容所看望妻子,她在那里等待被遣送巴基斯坦。伯奥塔·辛格连续几个小时坐在妻子的身旁,一声不响地欷嘘不止,为失去昔日的幸福生活感到伤心。一天,他获悉妻子的家人已经找到,她即将被遣送回去。诀别场面令人心痛欲裂,惨不忍睹。泽尼布发誓决不会忘记丈夫,将来一有机会,一定会回到他的身边。

  伯奥塔·辛格以穆斯林身份要求移居巴基斯坦,结果遭到当局的拒绝。随后,他要求到巴基斯坦去的入境签证,同样遭到拒绝。无可奈何,伯奥塔·辛格把自己的所有财产分发给本村的穷人,收拾几件衣服和用具,打成一个小包袱,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千卢比放进腰带,携同改名为苏尔塔那的女儿偷偷地越过边境。他把女儿留在拉合尔,然后动身去泽尼布一家居住的村庄。伯奥塔·辛格抵达目的地后获悉,他的妻子从遣返站的汽车上走下来数小时后,即与一位表兄结了婚。可怜的伯奥塔·辛格痛苦地叫喊道: “你们还我妻子!你们还我妻子!”泽尼布的兄弟和表兄弟们把他痛打了一顿,然后向警察局告发他非法越境。

  伯奥塔·辛格在法庭上为自己辩解说,他是一位穆斯林。他苦苦哀求法官还给他的妻子,至少能允许她自由抉择。法官对这位老人的不幸遭遇深为同情,最后同意了他的要求。

  一星期后,双方在一座大厅内进行对质。大厅里座无虚席,人们根据报纸刊登的一则消息早已来到这里等候。整座拉合尔城已经获悉这一消息,同时深切同情伯奥塔·辛格的悲惨境遇。

  泽尼布在全家人的护送下来到了大厅。她神情紧张,惶恐不安。

  “您认识这位男人吗?”法官问道。

  “是的,我认识他。”泽尼布全身哆哆嗦嗦地回答说:“他叫伯奥塔·辛格,是我的前丈夫。”

  “您认识这个小女孩吗?”

  “认识,她是我们俩的孩子。”

  “您想和他们一起回到印度吗?”

  泽尼布扭过头看了看她的家人,所有人的眼睛正盯着她。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紧张气氛笼罩着整座大厅。伯奥塔·辛格屏息凝神。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泽尼布最后垂下眼睛喃喃说道:

  “不愿意。”

  听到这话,伯奥塔·辛格象一头受伤的动物一样,从嗓子深处放出痛苦的哀鸣。顿时,他打了个趔趄。镇静下来后,他把女儿带到泽尼布面前。

  “我不想让你与孩子分离,我把她留给你啦。”

  伯奥塔·辛格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卢比,随手交给了妻子。

  法官向泽尼布问道,究竟她是否愿意要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时,大厅又一次沉浸在令人焦急不安的寂静之中。年轻妇女的家人从座位上向她示意,她必须拒绝接受这个女孩。因为他们不允许锡克人的血统玷污自己的家族。

  泽尼布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如果接受这个孩子,意味着今后她注定要度过不幸的一生。

  “不,我不愿意。”泽尼布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伯奥塔·辛格木然地站在那里很久,目不转随地凝视着妻子。最后,他拉着女儿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法院。

  可怜的老人来到了穆斯林圣贤达塔·甘杰·巴克希的陵园,在泪水和祈祷声中度过了一夜,他的女儿睡在建筑物的廓柱下。天亮后,伯奥塔·辛格带领女儿来到附近的一座市场,用妻子拒绝接受的钱为她购买了一件连衣裙和一双镶有金丝的拖鞋。

  老人和孩子手拉手地来到沙达拉附近的火车站。在月台上,他告诉女儿说,以后她再也看不到妈妈了。

  火车进站后,伯奥塔·辛格满怀深情地把孩子抱起,紧紧地拥抱她,然后缓步走到月台边。这时,小女孩隐约感觉到,爸爸好象越来越紧地搂抱她。突然,她感到身体猛烈地向前推了一下,随后听到火车的汽笛声和撕心裂肺的呼啸声。她被抛到了火车的另一边。

  原来,伯奥塔·辛格刚才卧轨自尽。他当场被轧身亡,但是小女孩却奇迹般地安然无恙。在这位年迈锡克人的血肉模糊的身体上,警察发现了一封血迹斑斑的诀别书。

  “亲爱的泽尼布,你偏听一些人的话,但是他们绝非出于诚心。我不责怪你。我的遗愿是留在你的身边。我希望你把我埋在你们的村头,你有空时要为我扫扫墓。”

  伯奥塔·辛格自杀一事,在巴基斯坦引起巨大反响。他的葬礼成为举国注目的事件。但是,甚至在走向坟墓时刻,这位以一千五百个卢比购买幸福,认为以此可以逃脱厄运的锡克老人,仍然是教派之间相互仇视的牺牲品。泽尼布的家庭和她村庄的居民们,拒绝把伯奥塔·辛格安葬在他们的墓地。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二日,泽尼布的第二个丈夫率领本家族的全体成员设立路障,阻止灵柩进入墓地。

  当局害怕葬礼酿成骚乱事件,于是命令数千名送葬的巴基斯坦人返回拉合尔。在那里,人们在伯奥塔·辛格的坟头上撒下难以计数的鲜花。

  泽尼布的家庭对锡克老人获得的荣誉恼羞成怒,于是派遣一班人马亵渎、捣毁他的坟地。这种行径激起当地居民的强烈愤慨。成千上万卢比从巴基斯坦各城镇和农村源源不断地寄往拉合尔,为仁爱而死去的人建造一座宏伟的陵墓。陵墓建成后,数百名穆斯林在锡克老人的坟头前轮流站岗看守。此举说明,随着时间流逝,一九四七年遗留下来的悲惨后果,将来终究会在旁遮普消失殆尽①。

  ①伯奥塔·辛格的女儿苏尔塔那后来被拉合尔一户人家收养,成人后和一位石油工程师结婚。现在她有三个孩子,在利比亚过着幸福生活。——原注

  在亚穆纳河之滨的火化场上,印度为怀念圣雄建造了一座纪念碑。纪念碑是用黑色石头修建的普通平台式建筑物,上面用英文和印地文铭刻着莫汉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的教诲:

  “我希望印度自由强盛,敢于牺牲自己,勇于创造—个美好的世界。每个人应当为自己的家庭牺牲,每个家庭应当为自己的县牺牲,每个县应当为自己的省牺牲,每个省应当为自己的国家牺牲,每个国家应当为全人类牺牲。我期望‘天国’降临尘世。”

  三十年后,甘地的宏伟理想的境遇如何?时至今日,他的梦想所剩无几。正象甘地晚年所担心的那样,他的继承人抛弃了他的教诲。为了使印度摆脱经济落后的状况,他们选择工业化和技术化的道路,而将古老的纺车置于不顾。印度一代新领导人,以当今时代追求的物质进步的用语,即他们所说的五年计划、增长速度和基础工业,取代了非暴力、博爱和以体力劳动赎罪的古老字眼。过去,甘地梦想把国大党改造成为效劳于人民大众的联盟组织,今天它仍然是印度的一支主要政治力量,但是腐败之风在其内部日趋严重。昔日,甘地把解放印度的希望寄托在五十万个农村上,如今它们的利益完全从属于被大工业工厂侵占的城市。在甘地的眼里,大工业工厂为人类带来了巨大不幸:农民被迫离开故土,遭受他人剥削,“生产他们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的财富”。

  一九七四年青天,在拉贾斯坦沙漠某地,发生了印度独立以来具有极其重大意义的事件。印度政府爆炸了一枚核装置,然而印度第一公民在去逝前夕,曾经呼吁美国放弃研制原子弹。这一天,震撼拉贾斯坦大沙漠的一声巨响,不是宣告非暴力学说彻底破产了吗?

  印度虽然未能实现莫汉达斯·甘地的不现实的梦想,但它没有抛弃他的理想。甘地生前建议同胞们身穿土布,今天,不少部长和数百万印度人依然身着这样的服装。直至去世之前,潇洒俊逸的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始终身着精神之父为他穿戴的民族服装。他时刻忠于圣父的关于艰苦朴素的教诲,每次外出乘坐印度汽车,身边坐着唯一随从人员——司机。

  印度虽然面临由于纷繁复杂的语言、民族和文化而产生的各种分裂势力的威胁,虽然不少英国人恬不知耻地预言,一旦英国统治的纽带消失,这个国家一定会四分五裂,但是,今天的印度仍然是一九四七年八月十五日的印度,仍然是一个团结一致的国家。历史悠久的各土邦的辽阔疆土和分散各地的臣民,比较顺利地并入了印度的版图。

  甘地的不少主张当时显得怪诞不经,然而三十年后,它们居然完全适合于人口过剩、污染严重、自然资源面临枯竭威胁的当今世界。回收旧信封而不安把它随意扔掉,严格按照人的基本需要食用天然食物,严禁生产无实用价值的财富,利用草药和天然卫生条件,对于今天寻求解决人类生计问题,然而并未采用耗资巨大的生产和一味追求增长速度道路的人来说,上述教诲似乎尚未完全过时。

  在另一领域内,印度尤其忠于带领饥寒交迫的人民大众走向自由的人。印度诞生时是个自由国家,如今依然是个自由国家。在所有打碎殖民主义统治锁链的国家中,唯有印度是个自由的社会,一个尊重公民权利和尊严的国家,一个所有公民可以自由争论、表示抗议或者在报刊上自由公开发表言论的国家,一个男人和女人通过民主方式自由选举领导人的国家。

  印度摈弃了落后的“传统主义”,维护了为人类文化宝库作出巨大贡献的悠久传统,今天,它已经成为地球上最伟大的民主国家。这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功绩,受到各国人民的钦佩和尊敬。

  国父的骨灰抛撒在河上十五天后,在孟买城的印度国门前举行了一场简短仪式,从此结束了甘地一九一五年一月开创的新纪元。那天,他从南非返国,穿过这座拱形建筑物,腋下夹着他亲手起草的宣言:《印度自治》。

  在印度海军演奏的悠扬乐曲声中,最后一批离开独立印度国土的英国士兵——萨默塞特轻装步兵队——列队穿过拱门去登船返国,受到由锡克人和廓尔喀人组成的仪仗队的欢送。

  英国士兵步入凯旋门时,突然从聚集在防波堤上的印度人群中令人迷惑不解地响起一阵歌声。起初只有少数几个人唱,后来和唱的人愈来愈多,最后数千人一起放声高歌。这是《一路平安》的歌曲。“兄弟,我们后会有期。”在场的印度人唱道。他们当中既有国大党的年迈党员,其中不少人的额头上至今仍然残留着英国警棍留下的伤痕,也有身披纱丽、泪流满面的妇女,既有稚气未消的大学生和牙齿脱落的乞丐,也有立正姿势的仪仗队的士兵。所有人深刻理解这一时刻的深远意义,所有人尽情地放声高唱。当萨默塞特轻装步兵队的最后一排士兵在船舱上坐定后,人群自发高唱的歌曲的余音仍然久久在广场上空回荡。

  一个时代在印度国门前结束了,而甘地为地球上四分之三地区开创的新时期——非殖民化时期——业已开始。一代名声显赫的军人和君王的最后一批代表离开印度大陆。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航船,预示着席卷全世界的暴风骤雨即将来临。数年之后,在地球上各个港口将会出现类似一九四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在孟买举行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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