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国画》

  朱怀镜回办公室上班几天了,好像不太习惯,坐了不久就想打瞌睡。这时刘仲夏微
笑着进来,将门轻轻虚掩了。朱怀镜就猜到刘仲夏一定是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同他讲了,
就客气地请他坐。刘仲夏在他对面的桌子前坐下,身子尽量往前面倾着,轻声道:“怀
镜,刚才人事处揭处长他们找我,主要是了解你的情况。”刘仲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意味深长地望着朱怀镜。朱怀镜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心头不禁一喜,背膛上发起热来。
却不好说什么,只是笑着哦哦,等待刘仲夏接着说下去。刘仲夏说:“怀镜,同你共事
这几年,我对你很佩服。揭处长他们了解得很细,我也就全面而客观地介绍了你的情
况。”朱怀镜一脸真诚说:“说真的,这几年是我工作最愉快的几年,这主要是同你合
得来。”刘仲夏谦虚了几句,又含蓄道:“今后不要忘记兄弟们啊!”刘仲夏没说破,
朱怀镜也只得装糊涂,含混道:“我俩永远是兄弟啊。”刘仲夏笑笑,说当然当然。
  正扯着,电话响了,朱怀镜一接,竟是李明溪,他便笑着骂了起来,说:“你这疯
子,这么久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失踪了呢!去北京了吗?哦哦,回来了?怎么样?”
李明溪说:“你有空过来一下吗?我不太愿意去你那里。”刘仲夏见他的电话一时完不
了,就扬扬手告辞了。朱怀镜也扬扬手,再对着电话说:“我下班过来吧。”
  朱怀镜看看手表,见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心里便急得慌。他给玉琴打了电话。他
已有好几天没见着玉琴了。从荆园宾馆回来那天起,他再没有去过玉琴那里。那天凌晨,
他俩早早就醒来了,再也没有睡意。玉琴知道他要回去了,情绪不怎么好。他不知怎么
安慰她,只是抱着她亲吻个不停。玉琴的双臂和双腿紧紧缠着他,泪流满面,说:“我
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个时刻,没有必要回避现实。我应该清楚,我俩的爱情是不正常的,
所以就不可能像正常人那么过。我既然爱你,就该听凭你来去自由。”朱怀镜听了这番
话,只觉得五脏六腑一古脑儿绞在一起。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他想起身离开,脸皮却像
结了冰,硬硬地生动不起来。玉琴送他到门口。下了楼,寒风一吹,似乎一切都真实了。
  电话响了,玉琴已在外面等着了。朱怀镜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上门出来了。走出办
公楼,见玉琴的车就停在不远处。玉琴从里面开了车门。他一低头就见了笑吟吟的玉琴,
不禁浑身发热。他偏头望着玉琴,见她今天脸色比平时更加红润。朱怀镜伸手摸摸玉琴
的手。玉琴不说什么,只是笑笑,抽出手开了车。车出了大院,朱怀镜说:“找个地方
吃些东西吧。我那朋友是个疯子,我俩不自己吃了饭去,说不定会饿肚子的。”两人随
便吃了些东西。朱怀镜吃得快些,吃完了就望着玉琴。
  一会儿就到了美院。两人上了楼,一敲门,一头乱发的李明溪拉开门出来了。朱怀
镜说:“玉琴,这位就是我向你多次说起的李明溪先生,著名画家。这是玉琴,我的朋
友。”玉琴对李明溪说声你好,就伸过手去。李明溪却没有握手的意思。玉琴的脸立即
红了起来。朱怀镜忙笑道:“玉琴,你别同他握手。他那手脏兮兮的,别把你的手玷污
了!”朱怀镜这么一玩笑,玉琴就不再尴尬了,只文静地笑着。李明溪就看看自己的手,
嘿嘿着,也不叫人坐,朱怀镜就说:“玉琴你自己找块稍微干净些的地方坐吧,他不会
请你坐的。这一套他还没学会。”玉琴左右看看,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坐的地方,就说
没关系,依旧站在朱怀镜身旁。
  李明溪说:“这回上北京,该见的人差不多都见着了。只是黄老先生去意大利了。”
他说着就拿了些字画出来,都是当今中国画坛名家送他的,上面题了些褒扬或勉励李明
溪的话。朱怀镜知道这些都是宝贝,不禁啧啧起来。等朱怀镜欣赏了一会儿,李明溪又
取了一幅画来,说:“这是吴居一先生格外开恩,邀我合作的一幅画,又送给了我。”
吴居一是当今中国画坛最响亮的名字,他的画在市场上是天价。只见李明溪展开的画题
为《寒林图》。画的是一片落了叶的寒林,或三五棵杂然丛生相对如闲士,或孤零零一
棵背林而立,独显傲骨。而远景则森然如墨,直达天际。画的虽是寒林,却并不显得萧
索或落寞。旁有吴居一先生题款:寒林有佳木,树树风骨,枝枝冷峭。后生明溪君,画
风卓然,性情怪异,憨态可爱。老夫奇之,邀与同作寒林图共娱尔!一旁又有李明溪的
几个字:学墨吴老先生。朱怀镜边看边倒抽凉气,直说了不得了不得。李明溪也有些得
意,说:“正好碰上吴老先生高兴,不然我只怕望他的背影都望不见。不想却有幸同他
共作一幅画了。”朱怀镜见他这情态,就调侃起来:“说得谦虚,实际上是忘乎所以。
可见吴居一先生错看你了。老先生以为你是这寒林中的某棵树,天性自然,其实你也是
个俗人。”玉琴不知道他们在一起总是这么你说我我说你的,就偷偷捏捏朱怀镜。朱怀
镜却说:“你不知道,他这人整天像个梦游的,要我说说他才清醒。”朱怀镜这么一说,
玉琴倒红了脸。李明溪却只是笑,不还朱怀镜的嘴。两人接下来就聊画展的事,朱怀镜
好像比李明溪还在行些,说出一套一套的策划意见。李明溪只是木然点头。
  朱怀镜突然问起:“你为柳秘书长作的画怎么样了?”李明溪说声弄好了,就取了
来。展开一看,是幅山水。朱怀镜先不看画怎么样,只隐约觉得这幅画比送刘仲夏的画
幅要小些,就问了李明溪。李明溪听了这话,立即瞪圆了眼睛,说:“我说你是外行你
就是不承认!欣赏画连个高下都不知分,只看画幅大小。”朱怀镜笑道:“你说得太对
了。欣赏画我是外行,但应付官场你是外行。一般的人哪知你画作水平的高低?只看画
幅大小。柳秘书长明明见过了你送刘仲夏的画,却见你送他的画还小些,肯定就不舒
服。”李明溪哭笑不得,说:“官越大送的画就要越大,这真滑稽,我今后再也不给当
官的送画了。”朱怀镜正经说:“今后就不要管了,先送好这一次再说吧。太拖久了也
不好,你有没有现成的,有现成的就随便挑一幅吧。”李明溪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已裱好一部分,由你挑好了。”他说罢就到角落的柜子里抱了一堆来。朱怀镜只拣画
幅大些的抽了几幅,展开来斟酌片刻,选了一幅,也是山水。李明溪就取笔在上面题了
字:请柳秘书长雅正云云。题罢搁笔,李明溪笑道:“选画只认大的,你是狗吃牛屎,
只图多!”朱怀镜不理他,只说:“明天晚上八点钟,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俩一道去把
这画送了。”李明溪不想去,朱怀镜说:“你不去,人家说为你办画展,连你的面都没
见着,还说你架子大哩!明天把头发理了,我替你出钱都可以。你不可以这个样子去见
领导啊!”李明溪就恐怖地笑笑,很为难地答应了。朱怀镜就起身告辞。临走又想起什
么,说:“原来画的那幅,也一并送他算了,反正你题了字是送他的。”
  朱怀镜和玉琴出来下了楼,李明溪只站在楼上朝他俩笑,手也不知招一下。玉琴说:
“你这朋友也真有意思。他虽说不懂世故,但我看同这种人打交道,一定很安全。”朱
怀镜很有感触,说:“是啊,像这么率真可爱的人,如今真的难得了。”玉琴问:“你
和他不是一个地方人,又不是同学,又完全是两种不同性格的人,很难想象你们怎么成
的朋友。”朱怀镜笑道:“人生在世,有很多事是偶然的,人们不理解它,就说是命运。
就说你我,是偶然还是命运?”玉琴侧过脸望他一眼,说:“我问你和李明溪间的事,
你就说到我们俩了。不过有时我也愿意相信我俩的爱情是顺乎天意的,这样心里踏实
些。”
  到了龙兴大酒店,玉琴没有让朱怀镜先下车,径直把车开去车库。放了车,玉琴便
挽了朱怀镜。两人得走过酒店前面的停车场,这里灯光明亮,朱怀镜有些怕见熟人,但
又不好挣脱玉琴,只得硬着头皮同她相依相偎地走。走过停车场,前面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大路,两边路灯很亮,一条是小路,从林间婉蜒而过,幽暗僻静。朱怀镜想让玉
琴走小路,但玉琴却牵着他走大路。玉琴一路说着话,很高兴的样子。走过这段路,拐
了个弯,就到玉琴屋子后面了。这里过路的人很少,朱怀镜心里就放下了。庆幸刚才没
有碰上一个人。玉琴却突然停了下来,抱住朱怀镜,脸儿直往他的怀里钻。两人便拥抱
着亲热了一会儿。
  上楼进了屋,玉琴又扑进他的怀里。朱怀镜便凑嘴去亲她,玉琴却用手拦了,笑着
问:“你猜猜,我刚才在下面为什么突然想拥抱你?”朱怀镜说:“这还用猜?你想我
啊!”玉琴说:“谁想你?我是奖赏你啊!”朱怀镜一脸糊涂。玉琴把脸柔柔地贴了过
来,说:“你不知道,我今天有意挽着你从灯火通亮的地方走过,就是想看你敢不敢随
我走。”朱怀镜抱起玉琴坐到沙发上去,说:“我巴不得天天同你一起走啊!”两人几
日不见,这会儿便都颤抖不已,正要死要活的,朱怀镜的手机突然响了。玉琴便呻吟着
说:“不接,不接。”朱怀镜说:“万一有什么大事就不好了。我革命生产两不误就是
了。”他便继续动着身子,接了电话。玉琴怕自己出声,就咬着朱怀镜的肩头。
  电话原来是方明远打来的,“怀镜吗?你在干什么?”朱怀镜说:“我在同朋友搓
麻将。你有什么指示?”方明远说:“不敢啊。我告诉你两个事,你那里不方便,就只
听着,不要说话。一个是好事,你要请客,皮市长授意办公厅,让你去当财贸处的处
长。”朱怀镜忙说:“感谢你老兄对我的关照。”其实今天下午刘仲夏同他说起人事处
来考察他,他就猜到八九成了。方明远说:“还有一个事,就不是好事了。向市长出事
了,他去广西考察回来,飞机出事,遇难了。”朱怀镜惊愕地叫了一声。玉琴感觉到了
什么,身子软了下来,也不咬他的肩头了。朱怀镜便又动了起来,一边叹息,一边勇武。
玉琴又忍不住想叫唤了,就又咬住了朱怀镜的肩头。他被咬痛了,止不住哎哟一声。方
明远问怎么了。朱怀镜忙掩饰,说:“同你说话,分了心,刚才放了一炮。”方明远说:
“喂,你记得袁小奇说皮市长喜从天降的话吗?一定要再交代他一次,让他千万别在外
面乱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好吧,明天有空再说吧,不影响你放炮了。”
  挂断了电话,玉琴就说:“你好坏,说在放炮!”朱怀镜忍不住笑了起来。玉琴不
再理会朱怀镜的玩笑,紧紧抱着他,眼睛白着一翻,又慢慢闭上,深深沉入了甜甜的幻
境里。两人搂着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去浴室洗了澡。回到床上,朱怀镜深深叹了一声。
玉琴爱怜地问:“是不是累了?”朱怀镜说:“向市长遇空难,不幸那个了。”两人一
时无话。好一会儿,朱怀镜才叹息道:“难道袁小奇真的是个奇人?前几天他说皮市长
最近会喜从天降。现在向市长从天上掉下来了。”他想方明远显然也意识到这对皮市长
是喜事了,才打电话来,特别交代不让袁小奇乱说。刚说着向市长遇难的事,朱怀镜就
不便告诉玉琴他马上要当财贸处处长的喜事。两人不再说话,依偎着睡下了。

  次日上班,关于向市长的噩耗已传开了。同时遇难的还有谷秘书长、财政厅长、工
商银行行长、向市长的秘书小龚以及其他随行人员,共十一人。遇难者的尸骨尚在广西
的某个大山谷里,市里已连夜派出一个工作小组赶赴事故现场去了。
  同事们见面都把笑容收敛起来,只是微微点头。朱怀镜知道同大家凑在一起说这事
不太好,会让人觉得你在猎奇。他便坐在自己办公室,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件。这时柳秘
书长夹着包走过他的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朱怀镜忙站起来,请柳秘书
长坐。柳秘书长摆摆手,说不坐了,还要去开个紧急会。柳秘书长只站着,不说话,眼
睛红红的,一脸倦容,一定忙着做遇难者家属的工作,通宵未眠。他站了片刻说:“抽
时候再专门同你扯吧。”朱怀镜小心道:“画弄好了,今晚送来,您有空吗?”柳秘书
长说:“你晚上再打我手机吧。”
  朱怀镜便望着柳秘书长低头匆匆上楼。谷秘书长遇难,只怕就是由柳秘书长接任那
个位置了。朱怀镜猜想柳秘书长想同他说的就是让他任财贸处处长的事。朱怀镜回到办
公室,给方明远挂了电话。方明远问他是不是找过袁小奇了。他说找过了。其实他根本
没有去找,一来昨天晚上太晚了,再说他怕弄巧成拙。因为找袁小奇只能通过宋达清,
而宋达清本来不知道袁小奇说过皮市长最近会喜从天降的话,这会儿神神秘秘去找人,
反而多让一个人知道那句话了。方明远语气不像昨天晚上那么轻松,朱怀镜就不好说上
他那里去坐,就道了再见。
  中午下班,回到家里,香妹脸色不怎么好。他知道她是怪他昨天晚上没有回来。他
也不解释什么,说了几句闲话就坐下来吃中饭。吃到半路,他告诉香妹要当财贸处长的
事。香妹只埋头吃饭。朱怀镜也不再说什么,便想起现在要提拔干部了,大家都来讨人
情。他知道刘仲夏一向对他不怎么样的,现在看到他得到皮市长和柳秘书长的赏识了,
他拦也拦不住了,就放肆做顺水人情,向他透露人事处考察的事,一再暗示自己为他说
了好话。方明远只是得了信息,他不可能在用人的事上在皮市长面前说话,却也向他通
风报信,讨个人情。最有理由找他谈话的是柳秘书长,却偏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让他
抽不出身来。但柳秘书长却在万忙当中也要匆匆向他暗示一下,好像怕人家抢先做了人
情。朱怀镜心里当然明白,到底是谁在他提拔的事上作用最大,但他必须对这所有向他
讨人情的人都表示谢意。多让一个人高兴,你就多了一份支持,对你总有好处的。
  一会儿有人送来了报纸和信件。朱怀镜见自己有封信,信封是《荆都民声报》社,
就猜到是曾俚。拆开一看,果然是曾俚寄来的一篇新闻调查。题目是:“皇桃黄了,谁
家赚了”,下面的副标题是:“乌县五万农户两千万血汗钱付流水,三年来盼致富终成
梦”。他一看这题目,心里就想事情不怎么好了。朱怀镜在乌县工作时,张天奇当县长,
主张发展特色水果引进外省优质皇桃,建十万亩皇桃基地。规划大了些,但干了三年还
是建成了五万亩。那些按照县里统一号召栽了皇桃的农户,到了果园该挂果了才发现成
片的桃园里桃种五花八门,就是没有一棵皇桃。农民被惹怒了,可事情就拖着一直没个
了结。曾俚的文章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那位负责桃种采购的人是乌县有名的水果
专家,高级农艺师,并不是个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朱怀镜知道曾俚说的那位水果专家就
是乌县农业局局长刘玉龙。刘玉龙是张天奇中学同学。张天奇一直有意让刘玉龙出任分
管农业的副县长,因为皇桃假种案,事情太大了,刘玉龙也就上不去。刘玉龙不上,但
也不下,仍坐着农业局长的位置。皇桃一案在县里是闹得沸沸扬扬,只是闷在里面闹,
对外却瞒得天紧。地委也只是几个领导知道这事,市里根本没人听说过。朱怀镜心想,
这文章说不定会给张天奇惹麻烦的,有机会还是说说曾俚,别老把自己逼到尴尬的境遇
里去。
  这时,乌县驻荆办主任小熊敲门进来了,他忙招呼小熊坐。小熊从包里掏出张报纸
说:“这么个事,向您汇报一下。《荆都民声报》写了篇文章,报道了我们县里皇桃的
事。这事发生好几年了,还在处理之中,却叫他捅了出来。二十分钟前,县里打电话来
专门说这事。报社我一个人不认识,我想您说不定在那里有熟人的,张书记也是这意思,
叫我向您汇报一下。”
  朱怀镜没想到张天奇的反应这么快。《荆都民声报》只是市政协机关报,影响不是
很大。同小熊客气时,朱怀镜不经意就另外拿张报纸把桌上那张《荆都民声报》盖住了。
这会儿他接过小熊的报纸看了看,说:“朋友我倒有几位。试试吧。”没说曾俚是他的
同学。小熊便奉承道:“我知道朱处长你就是门路宽,在荆都走得开。张书记的意思,
很感谢《荆都民声报》对乌县工作的关注和支持,同时要说明,乌县县委、县政府对皇
桃假种案是很重视的,只是现在经济纠纷处理起来很麻烦,有个过程,请报社的同志理
解。《荆都民声报》发行范围不大,发了就算了,张书记没有明说其他什么意思,我理
解他只想请这位记者朋友,一来不要再向别的报刊投稿了,二来不要再在这事上做文章
了。是不是请朱处长您约一下他们,我请客,大家聚一下,把事情说说?”朱怀镜想想,
说:“没有必要。我同人家是很随便的朋友,你专门请他们出来谈这事不太方便。我就
这几天抽时间约他们出来玩玩,只当是顺便说说,你看呢?”小熊忙说:“那当然好。
你还是请他们吃顿便饭吧。不好意思,我给你三千块钱,由你做主怎么样?”小熊说着
就拉开了手中的皮包。朱怀镜忙摆手,不让小熊拿钱出来,说:“我自己解决吧。”小
熊走过去把门虚掩了,回头说:“你们朋友平时聚是另一回事,这次是为县里的事找人
家,当然不能由你自己买单呀!”朱怀镜只好说:“就给两千吧。”小熊仍数了三千块,
递了过来。
  事情说好了,两人再不提起这事,就说闲话。朱怀镜有意无意间问起乌县的一些人,
便听了一些人是人非。有些人原来并不怎么样的,这几年发达起来了。有些人前些年很
行得开的,这几年却不声不响了。最让朱怀镜感叹的是原任公安局长黄达洪,在县里很
算个人物的,早就说他要当县委副书记,管政法。可因为嗜赌如命,被他的对手告了。
张天奇找他谈过几次话,他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可晚上又去了。还一边赌一边开玩笑说,
张书记才找我谈过话,我向他保证再不上牌桌了。各位兄弟证明,我可没有上牌桌啊,
我这是坐在凳子上哩!张天奇一怒之下就撤了他的职。这黄达洪的职被撤了,本性就出
来了,班也不上了,当起了“鸡头”,带了一伙女的下深圳做皮肉生意去了。朱怀镜只
是感叹命运无常。

  晚上,朱怀镜如约在办公室等候李明溪。直到八点一刻,李明溪才偏着头进来了。
朱怀镜发现今天李明溪还算听话,真的理了发。平时看惯了他蓬头垢面的样子,今天见
他理着寸斤平头,怎么看怎么滑稽。那刮掉了胡子的嘴皮子,反而觉得厚了许多。朱怀
镜叫他把画再打开看看,确认是他昨天看过的那两幅画才放心。却又不马上打电话同柳
秘书长联系,只是反复交代李明溪不要人家领导同你握手,你死人一样不知道伸出手来。
这才打了柳秘书长的手机。柳秘书长说才回家,欢迎两位。
  朱怀镜打开柜子,取了一箱秦宫春,同李明溪一人提着一头包装带抬着。开门的是
小伍,笑吟吟地叫道朱处长好,接过秦宫春,搬进了里屋。柳秘书长正在烫脚,不好起
身,扬扬手招呼二位坐。朱怀镜见了这个场面,心里就笑自己刚才教李明溪如何同柳秘
书长握手,纯属多此一举。坐下之后,他就介绍李明溪。柳秘书长靠在沙发上,双手含
含糊糊打了个拱,笑道:“久仰大名!”李明溪笑着摇摇头,算是道了哪里哪里。朱怀
镜见李明溪仍是木人一般,就拿话岔开,问:“今天柳秘书长忙吧?”柳秘书长苦脸一
笑,说:“事情都凑在一起了!偏在这时,你余姨又住院了。”朱怀镜就不好说什么了,
只摇头而已。他听方明远说才知道柳秘书长同余姨结婚不久,余姨就下肢瘫痪了,几十
年来一直不见好转。两人便一直没有生育小孩。夫妻俩相濡以沫过了几十年,在干部当
中很有口碑。
  小伍过来为朱李二位倒了茶。这时柳秘书长洗完了脚,小伍为他揩干了,又躬身端
走了洗脚水。柳秘书长便对朱怀镜笑笑,说这小伍不错。朱怀镜叫李明溪把画打开让柳
秘书长批评批评。先打开的是那幅大的,柳秘书长仔细看了看,点头说好好!再打开那
幅小的,柳秘书长又细细看了看,却站了起来,说:“好好!总的说来两幅都不错,但
我更喜欢这一幅。当然那幅大的也很好,挂在客厅里最好不过了。这幅小的我还舍不得
挂出来哩!”李明溪就得意地望望朱怀镜,那意思朱怀镜立即明白了,这是说他的眼力
不及柳秘书长。
  看完了画,柳秘书长就扯着李明溪说话。李明溪这下话就多一些了。柳秘书长同李
明溪说了一会儿,就交代朱怀镜:“李先生画展的事,你就多操些心。有困难同我讲。
这样的人才,我们荆都不是多了,而是少了。一个城市,没有几个一流的艺术家,那里
的文化品位就上不去。”朱怀镜忙说:“柳秘书长的领导意识就是不一般,很有文化意
识。不是我说得难听,现在的一些领导,别看他们都是读过大学的,有的还搞了张硕士
文凭,可就是缺乏文化意识。没有文化意识,就很难谈得上现代意识;而缺乏现代意识,
就免谈开拓精神。”柳秘书长就接过他的话头,说起了朱怀镜的大事:“所以我就是一
贯主张要大胆起用年轻的、有开拓意识的干部。怀镜哪,组织上准备给你压压担子啊。
你在下面干过管财贸的副县长,我相信你干得好这个财贸处长的。我这几天很忙,就不
再找你谈话了。今天算是正式谈话吧。财贸处处长的位置也空了很久了,你将这边的工
作交一交,就马上上任吧。”朱怀镜说着些感谢的话,柳秘书长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
朱怀镜马上意识到应该走人了,站了起来躬着身子说:“秘书长您休息。”小伍忙站起
来说:“朱处长二位好走。”朱怀镜朝她笑笑,本想说句你在这里好好干,可见这光景
就觉得此话多余了。
  朱怀镜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出来了就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李明溪只低着头一声不响
下楼。走了好长一段路,李明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柳秘书长的夫人还这么年轻?”
朱怀镜一时愣住了,说:“那是他家保姆哩!你这木鱼脑壳,我才是自己找事做哩!你
的画展,得由我负责筹划了。这是你的事,我也没办法。”李明溪嘿嘿一笑,转身走了。
朱怀镜却习惯地伸出手来,可他的手只好就势在空中划了一个弧,演变成了搔头的姿势。
  他一时脑子里像有许多东西要想一想,没有马上回家去。他径直去了办公室。进了
办公室,首先想起的却是同玉琴通电话。电话通了,玉琴平淡地喂了一声,听出是他,
语气高兴起来,说:“你今天是不是很忙?一天都没给我电话。”朱怀镜今晚也不便过
去,就说:“出了那么大的事,你知道的。我正在办公室加班。今天皮市长和柳秘书长
都找我谈了,要我去财贸处当处长。”玉琴说:“我怎么慰劳你呢?”朱怀镜就笑了说:
“你说呢?”玉琴明白他的意思了,就说:“不跟你说了,你好好加班吧。别太晚了,
早点休息。”
  放下电话,朱怀镜觉得还有什么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是柳秘书长夫人住院
的事。应该去医院看望一下。问题是怎么去看。上次为祝贺皮市长二公子赴美国留学送
了两万,按职论级,等而下之,看望柳秘书长夫人应送上一万块。他心里猛然跳了一下。
这个数目对于他来说的确太大了。回家的路上他想,还是送五千吧,只是住个院,况且
她是常住院的。
  香妹还没有睡,一个人在看电视。见他回来了,她也不怎么热乎。上了床,两人闲
话一阵,气氛好些了,朱怀镜就说起了去看望柳秘书长夫人的事。香妹听说又要破费五
千块钱,她一把坐了起来,任朱怀镜怎么说她就是不答应。朱怀镜就发火了。他一火,
香妹就爬了起来,赌气取出存折扔给朱怀镜,说:“都给你,任你怎么送!”气呼呼地
去了儿子房间睡。朱怀镜伸手拿起存折,握在手里。存折冰凉的,一股寒气直蹿他的全
身。他闭着眼睛,体验着一种近似悲壮的情绪。存折在他的手心被捏得发热了,他的心
情也就平静了。

  刘仲夏听见了朱怀镜开门的声音,过来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来,说:
“怀镜,同你商量个事。快到春节了,同志们都盼着早点发福利。我的意思,今年是不
是多发一点?我俩就统一个意见。不过我想多做几次发,免得太显眼了。今天先发两千
吧。上面又发通知下来了,禁止年底滥发钱物突击花钱。通知是年年发,票子也年年发。
就我们办公厅的规规矩矩,发个几千块钱还做贼样的。”朱怀镜便感叹道:“是啊,我
们是首脑机关,什么事都讲究影响。外面那些单位,谁还讲影响不影响?只要是票子,
就敢往腰包里塞!”两人便感慨了一会儿政府首脑机关的形象问题,认为形象的确太重
要了。谁叫你在首脑机关工作呢?在这里工作你就得舍得牺牲。刘仲夏坐了一会儿,说
声你忙吧起身走了。不一会儿工夫,小向笑眯眯地发钱来了。小向一走,朱怀镜忍不住
掏出钱夹,数数里面的票子。昨天小熊给的三千块还没有动,刚才发了两千,原来自己
还有五百来块,一共有五千五百多块钱。就拿手头这五千块钱去看望余姨算了。
  他见这会儿才十一点多钟,又没有什么事做,就想干脆去医院看一下余姨。余姨斜
靠在床上坐着,显得很孤独。床头只有一个茶杯,没有鲜花。她没有马上认出朱怀镜,
表情漠然。朱怀镜微笑着躬下身子,说:“余姨,您好!我才知道您住院了,今天才来
看您。”余姨眼睛一闪,笑道:“你们那么忙,不敢惊动你们啊。”朱怀镜感觉余姨好
像仍然没有想起他是谁,就索性自我介绍:“余姨想不起来了吧?我是综合处的小朱
啊。”余姨忙摆摆手,说:“哪里啊,我记得你。”说了一会儿闲话,余姨说:“小朱,
请你帮个忙,扶我躺下。我刚才请别人帮忙坐起来的,等会儿又要麻烦人家帮我躺下去,
不太好。”朱怀镜忙起身来扶余姨。他手一触着余姨的身体,心里猛然一惊,几乎要打
寒颤。余姨的身体疲沓而冰凉,没有一丝生气。她显然很虚弱,就在躺下去这会儿工夫,
额上就渗出了虚汗。朱怀镜心细,见床头有面巾纸,就扯了一张替余姨揩了汗。余姨像
是被感动了,脸庞红了一下。她问了朱怀镜的年龄,就说她要是结婚早,儿子只怕也有
朱怀镜这么大了。朱怀镜知道这是她伤心的地方,就只是笑笑,避开了这个话题。余姨
说:“小朱,你回去吧,快十二点了吧?”朱怀镜点头说:“好吧。您中饭怎么吃?”
余姨脸微微一阴,说:“小伍会送来的。”朱怀镜隐隐觉得也许这个女人在她丈夫心目
中并不重要,起身说:“余姨您就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吧。”他终于没有掏出那
五千块钱来。

  小熊拜托的事,朱怀镜一直还没有空去了结。他就想晚上请曾俚聚一下,顺便也请
一下李明溪,再要玉琴来作陪。不料他刚通知了曾、李二位,方明远来电话说,向市长
他们的骨灰下午四点钟到,皮市长去机场迎接,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去一下。朱怀镜只好
又打电话说改日再聚,并道了原委。曾俚说朱怀镜还怀有古君子之心,这在如今官场是
很难得的。回完电话,朱怀镜上楼去皮市长办公室。方明远无声地笑笑,招手请他进去
坐。见方明远这样子,朱怀镜就知道皮市长这会儿正在里面办公,就小心地进来坐下。
方明远轻声说:“就在这里坐一下吧,时间差不多了,等会儿我们一起下去。回来马上
就接着开追悼会。还有一个活动要请你,等会儿再同你说。”朱怀镜就知道一定是这里
不方便说的事,也就不问了。两人正轻声说着话,柳秘书长进来,见朱怀镜在这里,朝
他点头笑笑,就敲了皮市长里面的门,进去了。一会儿,皮市长同柳秘书长一道出来了。
皮市长说:“小朱,一起去吧。”柳秘书长也就说:“对对,怀镜一起去吧。”
  下楼一看,就见坪里整齐地停了二十来辆轿车,每辆车旁都站着些表情肃穆的人。
方明远上前替皮市长拉开了车门。皮市长不像平时那样热情地与同志们招手致意,而是
低头缓缓钻进了轿车。其他的人也就不声不响地上了车。柳秘书长上了自己的车。方明
远拉一把朱怀镜,叫他上皮市长的车。方明远自己坐到前面的位置上,朱怀镜就只能同
皮市长并排坐在后面了。他心里觉得这样不妥,可来不及细想,就从车头绕过去。但当
他走过车头时,突然很不自然了,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紧张就犯了个礼节错误。按规矩,
他应从车尾绕过去,而不是从车头。他拉开车门,见皮市长端坐在沙发的一头,也不侧
过脸来招呼他一声。他就有些后悔上这车了。一路上皮市长一言不发,车上也就没有人
说话。
  到了机场,机场的负责人早迎候在那里了。大家只是握手,不多说话。就有小姐过
来,领着各位进了贵宾室。坐下不久,有人给每人发了一条黑纱。一会儿班机到了,皮
市长一行乘车去了停机坪。早有军乐队排着方阵候在那里了。先等其他客人下了飞机,
军乐队才奏起了哀乐。就见韦副秘书长捧着骨灰盒缓缓出了机窗,却不见其他人出来。
猛然听得一片哭声,朱怀镜回头一看,见是向市长夫人和他的儿女在哭。他就猜到这一
定是向市长的骨灰了。皮市长同向市长的儿子一道扶着向市长夫人,上前接了骨灰盒。
夫人抚摸着骨灰盒泣不成声。皮市长安慰着送她上了轿车。这时,其他的人才捧着骨灰
盒鱼贯而出。十几个人的家属便一齐哭号,顿时哭声震天。最前面的是谷秘书长的骨灰,
其次是财政厅长的,再后面是工商银行行长的,最后才是向市长的秘书龚永胜的。先是
厅级干部,再是处级干部。厅级干部又以资历为序论先后。
  朱怀镜平生第一次见到一次死这么多人,很是震撼,一阵悲痛袭来心头,眼睛便发
起涩来。这时,方明远拉拉他的手,凑过头来说:“皮市长二公子就要去美国了,皮市
长想请身边几个人去家里聚一下。追悼会完了,我俩一起去。”朱怀镜猜想这就是方明
远原先在办公室里同他神秘地说了半截的什么活动了。
  骨灰盒都交接完了,大家上车,车队直奔殡仪馆。殡仪馆早安排好了灵堂,前来告
别的领导同志和死者生前好友已分别候在各个灵堂了。皮市长和柳秘书长参加了向市长
的追悼会,市政府其他各位领导和秘书长分别参加其他各位死者的追悼会。朱怀镜和方
明远当然随在皮市长身边。如今会开得多,而且开得长,很让人烦躁,只有追悼会倒常
常是开得简短的。十一个追悼会同时开,不到四十分钟也就结束了。因为事先准备得妥
当,会上没有太多的花絮。只是朱怀镜过后听人说起在灵堂的布置上有过小小插曲。原
来殡仪馆的灵堂倒有三十来个,但大厅只有四个,中厅有八个,其余的是小厅。按长期
形成的惯例,市级领导的追悼会才能放在大厅,厅级干部和处级干部的追悼会只能放在
中厅。像这回一下子去世这么多高级别的干部,在荆都历史上从没有过,中厅灵堂就安
排不过来。但又不能把谁安排到小厅去,经过反复研究,只得决定安排两位厅级干部去
大厅。这也像如今用干部的惯例,只能上不能下。于是谷秘书长和财政厅长的追悼会就
破格安排在大厅了,这很让他们家属感到安慰。
  大家出了灵堂,就有人收了黑纱。朱怀镜仍坐皮市长的车回机关。他吸取教训,从
容地从车后绕过去上了车。皮市长仍不说话。几个人在车上一言不发坐了一阵,皮市长
突然问道:“小朱,你那姓袁的朋友同你说过一句什么话?”朱怀镜知道一定是方明远
把那话传给皮市长了,但他不清楚皮市长同司机是不是很随便,就不重复袁小奇那句话,
只是隐晦道:“那天您从荆园刚走,袁小奇就说了那句话。他说得很神秘,我觉得奇怪,
就同方明远说了。”皮市长说:“是啊,神秘啊……”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落音
几乎成了叹息。
  车到办公楼前,皮市长起身下车时说:“小朱,同小方一块去玩啊!”皮市长说得
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朱怀镜忙说好好。方明远送皮市长上楼去了,朱怀镜就进
了自己办公室。一看手表,已快到下班时间了。他正不知怎么去皮市长家,方明远下来
了,进来问朱怀镜:“你说怎么个去法?”朱怀镜就说:“你看呢?不怕你笑话,我是
不懂行情。”方明远说:“我知道还有几个人参加,可他们都是大老板,我俩同他们不
能比。但起码得这个数。”他说罢就伸出右手,比画着五个指头。朱怀镜问:“五百?”
方明远哑然而笑,说:“五百?你真是少见识。我说的是至少五杆!你不想想这是什么
档次?只叫了平时同他很随便的几个人。”朱怀镜当然明白方明远说的意思:你能得到
皮市长的邀请,就是你的荣幸了。可他早已送去两万块了,这回再送五千,就是送冤枉
钱了。但他又不好怎么说,只得笑道:“好好,就按你说的,我俩每人五千块吧。”方
明远说:“干脆我俩一起打个红包。我已准备了一万块钱,你要是现在手头没有钱的话,
我就先垫着。”朱怀镜忙说:“谢谢你。我手头正好还有五千来块钱,就不劳你垫了
吧。”
  于是朱怀镜就找了张红纸,写上“方明远、朱怀镜敬贺”,再拿出五千块来一并交
给方明远。方明远也数出五千块钱,凑在一起包了。方明远将红包往怀里一揣,朱怀镜
就觉得胸口被什么扯了一下,生生作痛。这五千块钱他本打算拿去看望柳秘书长夫人的,
省了这笔破费,他还只当是赚了五千块钱哩,哪知不属于他的注定不属于他。他心里虽
然不舍,可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像沉浸在莫大的幸福里。他望着方明远,眼光里似乎还
充满着感激之情。两人再说了一会儿话,等同事们下班走得差不多了,就一同去了皮市
长家。一进门,王姨热情地迎了过来,说欢迎欢迎。皮勇便倒茶递烟。王姨让皮勇招呼
客人,自己进厨房忙去了。她说小马一个人忙不过来。
  已到了几位客人。有三位是见过的,华风集团老总吴运宏,荆达证券公司老总苟名
高,康成集团老总舒杰。大家一一握了手。还有两位朱怀镜不认识,同方明远却都是熟
人,他便道:“这位是公安厅严厅长。”又介绍朱怀镜:“这位是政府办公厅财贸处处
长朱怀镜同志。”朱怀镜忙双手伸过去同严厅长握了手,道了久仰。方明远又介绍另一
位:“这位是飞人制衣公司老板。”没等方明远介绍完,这位老板忙说:“在下小姓贝,
贝大年。请朱处长多关照。”他说罢就递上名片。朱怀镜接过来一看,却见是:裴大年。
朱怀镜听说过这位裴老板的掌故,原来“裴”同“赔”同音,人家叫他裴老板,他听来
总觉得是赔老板,很忌讳,自己就经常有意把这个字的音读错。大家正寒暄着,苟名高
说:“我记得上回见面,朱处长好像是综合处处长?”方明远接腔说道:“名高老板好
记性。这回他又高就了,去财贸处任处长。”朱怀镜便连声谦虚着。苟名高说:“那好
啊,今后就要你朱处长多关照啊!我们证券公司可是归口你那里管哩。”大家便都来奉
承朱怀镜,请他多关照。他却连连摇头,笑着说:“各位奉承我也不讲个地方。这是在
哪里?大家都在皮市长领导之下啊!”大家便都摆着皮市长的好。方明远朝朱怀镜使了
个眼色说:“怀镜,我俩去里面看要不要帮忙。”朱怀镜会意,站了起来。两人往厨房
去,王姨见了,说:“你俩坐呀?”方明远说:“要不要我们帮忙?”王姨出来了,站
在厨房门口同方朱二人客套。方明远马上拿出红包,说:“王姨,这是我和怀镜凑的一
点意思。”王姨很生气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你这两个孩子,这么不懂事。勇勇去美
国,请几个随便的人来家里坐坐。你俩还这么客气,老皮不骂死你们才是。”方明远硬
把红包塞进王姨手中,王姨没办法,只得接了红包,说:“你这两个孩子,真是的。特
别是小朱你,真不像话。你别跟小方学,他总这么见外。”朱怀镜便傻乎乎地笑笑。他
知道王姨是说他太客气了,心意都表示两回了。王姨这话方明远听了,也并不觉得见外。
他反以为自己同皮市长关系近一层,表示一下意思是应该的。而朱怀镜同皮市长打交道
还不多,还没有自己这么近,就讲这些礼尚往来了,似乎不合适。两人便欣欣然回到客
厅。他俩依照各自的想法理解着王姨的意思,心情都很好。
  这时有人敲门,大家知道是皮市长回来了,纷纷起身,准备迎接。皮勇去开了门,
却见进来的是他的哥哥皮杰。皮杰身材魁梧,个头比皮勇高些。他进门就边取皮手套,
边哈哈道:“欢迎各位朋友,各位兄弟。”说罢就同各位握手,很用力。握着朱怀镜手
时,就问方明远:“方哥,这位一定就是朱处长吧。”朱怀镜忙笑道姓朱姓朱。方明远
显然同皮杰随便惯了的,就说:“叫他朱哥就是了。”皮杰就说:“是啊,我也是这么
想啊,我愿意大家都做我的兄弟,只是我没这个福气。”这时王姨出来了,嗔怪皮杰道:
“我一听闹哄哄的,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也没有个规矩,谁同你是兄弟?严厅长你要叫
叔叔哩。”皮杰双手朝他妈妈和严厅长各打了个拱,说:“严叔叔作证,我是从来不敢
在您面前乱来啊。说真的,我对我老子都不那么怕,就怕严叔叔。”严厅长慈祥地笑道:
“王大姐,你别看皮杰是在外面自己闯天下,规矩可都懂啊,一向对我很尊重。”王姨
却很严肃,对皮杰说:“你规规矩矩干吗怕严叔叔?”
  皮市长回来了。呼啦啦一片全都起了身,笑着向皮市长道了辛苦。皮市长便一一同
各位握了手,道着欢迎。王姨却佯作生气的样子,说:“我说你是假欢迎啊!要不然干
吗拖到这时才回来?”大伙儿都被逗笑了。皮市长道:“回家我的地位很低啊!世界妇
女组织干吗不到我家来开现场会呢?”这时电话响了,皮勇跑去接,回头对他爸爸说:
“是布朗先生,爸爸。布朗先生说谢谢你。”皮市长说:“你告诉布朗先生,我们对他
将继续加大对荆都的投资表示赞赏。我们的政策只会越来越好。”皮勇翻译过去之后,
听了一会儿,说:“布朗先生说他二十号动身去北京,二十一号飞纽约。”
  皮勇接完电话,餐厅那边已摆好了饭菜,小马过来请大家就餐了。各位客气一番,
按着尊卑讲究入了座。小马开了茅台,倒进一个玻璃壶里,再为各位一一斟上。皮市长
举目一扫,随便问道:“都到了吧?”方明远答:“都到了。”朱怀镜原来总以为柳秘
书长会到的,却见皮市长并没有请他。不禁暗自掂量自己在皮市长心目中的位置。便想
那五千块钱没有送给柳秘书长夫人,完全正确。即便柳秘书长真的对自己不错,也只能
送他到处长这个位置。而这个使命已经完成了。他要再上个台阶,弄个厅级,关键就靠
皮市长了。柳秘书长只要不在中间作梗就得了。所以他想,今后对柳秘书长的基本政策
应该是:不得罪,多接近,少送礼。
  皮市长今天很高兴,微笑着频频举杯敬酒。他先敬了严尚明,再敬几位老总。平时
都是大家敬皮市长,今天却倒了过来。大家便都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恭恭敬敬双手捧
着杯子同皮市长碰杯,然后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皮市长却只是用嘴皮子沾沾酒杯,
意思意思就算了。朱怀镜平时注意过,皮市长要么笑容满面,要么黑着脸。那笑脸黑脸
之间没有过渡,才笑容可掬的,突然就冷若冰霜了,就像小孩子搭的积木,五颜六色的
非常漂亮,可刚搭好就哗然倒下了。下级们就总在他的笑脸和黑脸之间提心吊胆。皮市
长朝朱怀镜举起了杯子,目光里满是笑意:“小朱,敬你一杯啊!”皮市长已敬了其他
各位,只差朱怀镜和方明远没敬了。朱怀镜不知是惶恐还是激动,几乎乱了方寸,忙说:
“岂敢岂敢!我敬您吧。”皮市长笑着说:“谁敬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各位尽兴。你
只把这杯酒干了。”朱怀镜双手捧着酒杯同皮市长轻轻一碰,一仰而尽。方明远机灵,
不等皮市长开口,忙双手捧着酒杯站了起来,恭敬道:“皮市长,小方敬您一杯!”皮
市长笑了起来,说:“今天真是乱了规矩,平时都是小方救我的驾,替我同别人干杯。
今天可好,向我开火了。”说罢就举杯喝酒。小方不敢让皮市长先干,匆匆说了两声得
罪,抢在皮市长前面干了杯。
  今天是皮勇的喜事,少不了要说些祝贺和奉承的话。但说着说着,都来说皮市长的
好了。皮市长只是微笑着,嘴上不多说什么。大家愈加奉承皮市长。朱怀镜本来就感激
皮市长,今天在这种气氛中,又喝了几杯酒,感情容易激动,也是满口的皮市长如何如
何的英明。皮市长就专门拿手点点朱怀镜,笑着说小朱你也凑热闹来了。听着这话,朱
怀镜更加兴奋了,身上发起热来。皮市长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朱怀镜同他是不必
见外的。朱怀镜便笑着,不再说奉承话了,只听着别的人在给皮市长戴高帽子。醉意朦
胧中,皮市长在他的眼中的形象越来越高大,几乎需要仰视了。
  皮市长敬了大家一圈,像是骂人又像是玩笑,望着皮杰说:“你平时豪喝狂饮,今
天就看看你的本事,把各位客人陪好!”皮杰涎着脸皮笑笑,又望望他妈妈,说:“好
不公平!今天是老弟的好事,让我陪酒,却还要训我。”皮杰便开始一一敬酒。当然先
敬严尚明。严尚明说只喝半杯。皮杰不依。皮市长就骂皮杰不懂规矩。严尚明见这光景,
只好说干满杯吧,不过今晚就这杯酒了。其他几位就都同皮杰干了满杯。敬了一轮之后,
皮杰就说三位大人和皮勇除外,其他几个年轻人也不说谁敬谁,平起喝下去,喝到有人
趴下去就算了。皮市长皱起了眉头,说:“你别把在外面闹酒的那一套带到家里来。这
样吧,依我的,酒要喝好,但不能醉人。再喝两瓶,总量包干。”
  几个年轻人闹酒,皮市长招呼大家尽兴,就同严尚明进里面说话去了。王姨招呼一
声,也进去了。皮勇当然不便离开,就干干巴巴坐在这里看着大家热闹。小马仍是站在
一边斟酒。朱怀镜觉得在这里呆得太久了不太妥,就说:“时间不早了,酒也差不多了。
客走主安,是不是喝杯团圆酒算了?”皮杰抬手在朱怀镜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说:“朱
哥你不够意思,我俩可是头一次在一起喝酒啊!”又玩笑道:“再说了,还喝两瓶酒,
这可是老头子的指示啊!我是不怕违背他的指示,你们可得遵守啊!”说罢又在朱怀镜
肩上重重拍了一板,豪气冲天的样子。朱怀镜肩头被拍得生痛,心头却很畅快。皮杰越
是喝酒,话就越多,嗓门也越高:“兄弟们,我在外面自己闯天下,沾不了老头子的光,
搭帮兄弟们啊,老弟我才万难混了碗饭吃。老头子他廉他的政,可也别端我的饭碗是不
是?”这时王姨出来压着嗓子骂道:“一喝酒就拿你老子出气!他不该廉政?他是你两
兄弟的爸爸,却是全市四千万人的市长!”王姨说完,不好意思似的朝大家伙儿笑笑,
又进去了。皮杰却嘘了一声,调侃道:“莫谈国事!刚才说到搭帮兄弟们,还是得表示
下意思,再敬各位一杯!”又挨个儿敬了一轮。
  快九点了,两瓶酒喝完。皮杰说是不是还喝一瓶?方明远玩笑说,不敢违背皮市长
指示,还是算了吧。大家都说算了,于是就算了。都说谢谢了,准备走人。皮市长出来
同大家握别。一个个站起来,就都有些醉态了。严尚明最清醒,先同皮市长握一下手,
再举手朝大家挥一下,就走了。几位老总拉着皮市长的手就半天不放,嘴里尽是醉话。
朱怀镜知道自己也多喝了,却还能看出别人的醉相,便交代自己等会儿同皮市长握手千
万干脆利落。没想到皮市长送走了他们几位,却说:“小朱和小方也急着走?坐坐吧。”
朱怀镜见皮市长不像是在说客套话,觉得应留下来坐一会儿。可他知道自己的酒性,这
会儿不发作,过会儿就会来事的。便说:“您和王姨都忙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方
明远也附和着。这时,皮杰靠在沙发上,已开始打鼾了。皮市长伸手同朱怀镜和方明远
一一握了。朱怀镜感觉今天皮市长握他的手很用力,几乎叫他有些痛感。他深刻领会着
皮市长的握手,觉得别有意味,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出来让冷风一吹,朱怀镜觉得头愈加有些发晕了。可怕方明远看笑话,他拼命支持
着。他猜方明远只怕也差不多了。两人分了手,各自回家。朱怀镜偶尔碰上个熟人,便
同人家热情打招呼。香妹开了门,就有些不高兴。朱怀镜面带微笑,摇摇晃晃进了门。
踉跄几步,往沙发里一倒,就哈哈大笑起来。香妹只得去拧了热毛巾,替他敷额头。朱
怀镜却只是哈哈大笑,像肚子里藏着一千个笑话,就是不肯告诉别人。香妹忙个不停,
也嚷个不休。朱怀镜大笑一会儿,心头却莫名其妙忽生悲意,呜呜哭了起来,眼泪汪汪
的。哭得那个伤心劲儿,叫香妹都不知所措,像是见了怪物。她半天才说:“你不是疯
了吧?”
  朱怀镜这下像是清醒了,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朱怀镜在家里昏昏沉沉睡了一天。醒来后,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哭真有些莫名其妙。
眼看着越来越春风得意了,有什么好哭的呢?可是就在他这么疑惑的时候,一阵悲凉又
袭过心头,令他鼻子酸酸的。他脑海里萌生小时候独自走夜路的感觉,背膛发凉发麻,
却又不敢回头去看。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晚饭后,他说出去走走。本想径直去玉琴屋里的,却老远就见酒店大厅里吧台边站
着一个女人,背影好像玉琴。他就往大厅走去。果然是玉琴。玉琴朝他笑笑。这笑容只
在她的脸上飞快地闪了一下,立即就消失了。玉琴板起脸望着吧台里的小姐,嘴里却对
朱怀镜轻声说:“你先回家去吧。”朱怀镜心想今天玉琴怎么笑得那么勉强?便隐隐不
快。转而想起玉琴叫他回家去,心头也就熨帖些了。他打开玉琴的家门,真的是一种回
家的感觉。一开灯,却见矮柜上新放了一个花篮。有这花篮,客厅里的气氛就完全不同
了。
  一会儿玉琴开门进来了。朱怀镜忙迎上去,拥抱着玉琴。两人便像八辈子没见面似
的,站在门后吻得气喘。两人坐到沙发里,仍是拥在一起。朱怀镜问今天是什么重要日
子,还买了花篮?玉琴偏了头要朱怀镜猜。朱怀镜猜不中。玉琴噘起了嘴巴说:“你怎
么就不猜我的生日呢?”朱怀镜圆睁了眼睛说:“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这不是陷我于不
情不义吗?”玉琴见朱怀镜这样儿,很是可爱,便抚摸着他的胸膛,说:“好了好了,
我是有意要碰碰自己的运气。我想,要是我生日那天,你来陪我了,就说明我还有福气。
可从昨天下午起,就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等到晚饭时候还不见你来,我就不畅快了。
偏巧碰上吧台的服务员在打私人电话,你来的时候,我正在骂人呢!”朱怀镜就说:
“原来梅老总在教训员工,你板起脸来还真能吓人哩!”玉琴笑道:“能坐上副总的位
置,多半凭我这个性。谁要是乱来,绝不留情面。这个性看不惯的就说是泼,欣赏的就
说是有魄力。好笑不好笑?”朱怀镜笑着问:“是谁欣赏你?”玉琴戳一下朱怀镜额头,
说:“我知道你是往坏里猜我了。”朱怀镜忙赔不是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你只
说,我马上就去替你买。当然你说要一辆漂亮的跑车我就只有登天了。”玉琴说:“有
你在这里,就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朱怀镜抱起玉琴说:“我这礼物当然是你的。”
玉琴妩媚一笑,说:“有你这话我就够了。告诉你,这个生日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生
日。今后都能这样就好。我可以不要鲜花,不要生日蛋糕,不要别人来祝福,只要你。”
玉琴说着,眼睑微微湿润了,嘴唇轻轻努起。朱怀镜小心地张嘴迎过去,慢慢地吮吸着,
两人都不显得狂热,只是咬着嘴儿黏在一起,柔情万般。

  玉琴早早就醒来了。她本来很恋床,只想贴着心爱的男人好好儿睡,把这一辈子的
瞌睡全睡完!可她还得上班,只得轻轻舔了舔男人的耳朵,无可奈何起床了。她去洗漱
间洗脸刷牙,然后来客厅打扫卫生。猛一抬头,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朱怀镜听见了,
衣服都来不及穿,跑了出来。只见玉琴惊愕地呆站在客厅中央。
  原来,昨天玉琴买的那个漂亮的花篮竟完全枯萎了。
  朱怀镜安慰说:“不就是一个花篮吗?我等会儿就去买一个更漂亮的来。”玉琴叹
道:“我平日买的花篮,侍候得好,能放半个来月。这回只一个晚上就这样了。我想这
只怕不是个好兆头。”朱怀镜说:“你太想多了。一定是昨晚空调开大了,哪有不枯的?
好了,别太林妹妹了,花是花,人是人,两不相干。”朱怀镜觉得窗帘亮得异常,下床
拉开窗帘一看,果然下雪了。忙过来把玉琴抱到窗口,说:“你看,多漂亮!这是老天
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你该满意了吧?”玉琴推开了窗户。寒风裹着雪花飘然而入,两人
一阵激灵,透体清爽。赏了一会儿雪,玉琴摇头说:“真是身不由己!班是不能不上的。
你去洗洗吧,我去下面条。”
  朱怀镜去了洗漱间,无意间望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横七竖八,脸胀巴巴的像
漏气的气球。心想自己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样一个男人却叫玉琴看做宝贝似的?他洗
了脸,仍觉得人不清通,就干脆脱衣冲澡。吃了面条,玉琴说:“我上班去了。你在这
里休息也好,有事去忙你的也好,由你吧。”朱怀镜说:“事也没事。我想去找一下曾
俚。他调荆都这么久了,我还一直没时间去看他。”
  玉琴上班去了。朱怀镜走到外面,这里去市政协约有公共汽车两站的路程,可街上
的雪已被汽车辗碎,污秽不堪,走在上面却又打滑。朱怀镜双手插进衣兜里,小心地走
着。沿途见了几家花店都关着门。就边走边给玉琴打了电话。玉琴说既然这样就不用买
了,难得你念着。朱怀镜说不念着你念谁呀?两人说笑几句,就挂了电话。
  曾俚住在办公楼的一间小杂屋里。曾俚没想到朱怀镜会来,有些吃惊。房间很小,
大概七平方米,靠窗放着一张旧书桌,墙角是一张折叠床。朱怀镜在书桌前坐下,曾俚
仍坐进被窝里。曾俚说对不起,这里太冷了。的确太冷了。朱怀镜一阵寒颤过后,似乎
浑身上下的御寒防线都崩溃了,也就不讲究什么,脱了皮鞋上床,把脚伸进被子里。却
感觉屁股下面坐着了什么,好像是书。伸手一摸,果然是书,他自己已很长时间没有正
经看一本书了,心里别是一番滋味,这世界似乎谁都变了,只有曾俚没有变。朱怀镜本
是来说乌县皇桃假种案的,想让曾俚不再报道此事。可一坐下来,曾俚就沉默了,也不
望朱怀镜,只低着头,就像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他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或者思考着另一个世界的问题。朱怀镜却只想把他拉回现实。他弄不明白,为什么曾俚
同现实如此隔膜。朱怀镜环视着曾俚的蜗居。除了一床一桌,只有另一个墙角放着的一
个大拼皮袋,那里面也许就是曾俚的全部家当。他想象得出,那里面不过就是几套很不
入时的衣服而已。曾俚没有婚恋,没有家庭,身无长物。只有一脑子也许不该让他思考
的问题。朱怀镜想自己这辈子也许再也过不了这种苦行僧的生活了。他同曾俚也许就是
两种天地的人了。想到这里,他并没有心情去得意,相反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苍凉。
  “怀镜,”曾俚打破了沉默,说,“你还是做你的官吧。这世道只有做官是最好不
过的事。我相信你做官的话,坏不到哪里去,如果你还是我从前认识的怀镜的话。如今
官场集聚了大批优秀分子,这是值得庆幸的。要紧的是这些人别蜕化了。费希特早就忧
虑过这事,他说,如果出类拔萃的人都腐化了,那还到哪里去寻找道德善良呢?”朱怀
镜笑问道:“你相信我会变坏吗?”曾俚笑而不答,只说:“我不在官场,却知道官场
对人的影响力是难以想象的。我有位同学,我不告诉你这人是谁,我得为他的形象考虑。
他发迹的故事说起来很有趣。他很早就知道,仅凭自己勤奋工作,绝不可能有多大出息
的。功夫在诗外。他夫人是电脑专家,他请夫人专门为他处理各种关系设计了一套软件,
叫公共关系处理系统。他把需要利用的各种关键人物罗列出来,又据不同人物的身份、
地位、作用等,为他们定了ABCD若干级。譬如,省级领导为A级,若干有联系的省级领
导就编成代码A1、A2、A3等等,厅局级就相应编成代码B1、B2、B3等等。一年到头,哪
一天该拜访什么人物,采取什么方法拜访,等等,都输入电脑。每天打开电脑,只需输
入当天日期,再按回车键,电脑马上就告诉你今天要去拜访A1或B3或某某,采取什么方
法拜访;同时提示你今天如果没有空,或者拜访不成功,必须在什么时间之前执行完此
项指令。如果你今天有紧急事情,需提前拜访某一位人物,就在输入当天日期之后,再
输入提前拜访谁的命令,电脑就会为你做出提前安排,同时提示你是否取销原定安排。
你认为有必要取销,就按Y,否则就按N。最有趣的是,还设计了一个所谓的‘关系函
数’,大致意思是随着你自己‘能量分数’的升降而确定网内关系人物的取舍。能量分
数计分项目有好多项,我大概记得职务升降、权力大小、前景预测等几项。你的能量分
数提高了,电脑就提示你得舍掉多少某某级的关系。这主要是保证关系的有效性,同时
让你集中精力处理好有用的关系。相反,如果你不幸倒霉,能量分数下降了,电脑又提
示你应增加多少某某级的关系。我那同学刚刚开始运用这套软件时,还只是一个副处长,
后来很快就青云直上了。”
  朱怀镜听罢暗暗叹服。这几乎是谁也想象不到的锦囊妙计。可朱怀镜明里并不怎么
显露自己的惊奇。曾俚说:“我这同学并不坏。齐桓公能够九合诸侯,成就霸业,得力
于管仲的辅佐。但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的是鲍叔牙。可是管仲临死了,齐桓公问他可不
可以让鲍叔牙接替他的相位,管仲说不可以。齐桓公问为什么?管仲说鲍叔牙太正派
了。”朱怀镜就有些捉摸不透曾俚了:“那么你是希望我变好呢?还是希望我变坏呢?”
曾俚笑笑,复又认真起来:“我的希望,都是徒然的,你该怎样就会怎样。我也无意对
官场人物作道德评判,只是面对种种不得不说的话题,我就得发言。”
  就到中午了,朱怀镜饥肠辘辘,就说出去找个地方喝几杯吧。他想等会儿到了酒桌
上,一定不再让曾俚说这些外人听了莫名其妙的话。有几杯酒下肚,说说他想说的事,
也会合适些的。曾俚说道好吧,就下床漱口、洗脸。曾俚把结着冰的毛巾捏得吱吱作响,
再放进冰凉的水里揉了几下,就往脸上抹。朱怀镜见了,几乎毛骨悚然。
  两人出了政协大门,靠左就有几家小饭店。他俩选了一家进去坐下。一会儿菜上来
了。曾俚问:“是不是该喝几杯?”朱怀镜叫过小姐,要了一瓶孔府宴酒。酒杯一端,
曾俚就玩笑道:“怀镜,你在政府部门这么多年,酒量一定操练到家了吧?”朱怀镜就
说:“我的酒量不行。为什么人们心目中,干部形象就是吃吃喝喝呢?”曾俚斟着酒说:
“有两个人在一起争论干部作风问题。甲说,如今干部太腐败了。乙说,谁说干部腐败?
他们天天拿酒泡着哩,怎么会腐败?”这笑话并不新鲜,为了不让曾俚扫兴,朱怀镜只
好响应着笑笑。他想自己事先想好了,不再让曾俚说这类话题的,怎么一开口又是这些
话呢?真是奇怪,如今人们坐在一起,不是说干部作风问题,就是说哪里发了大案。几
乎说不出美好的话题。到底是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事情可说,还是人们的心态都变得不
可理喻了?
  “曾俚,我拜读了你报道乌县皇桃假种案的文章。”朱怀镜像是随意说起这事。曾
俚很不经意的样子,缓声道:“是吗?”朱怀镜只好正经说:“曾俚,乌县那事,你别
再插手了。”曾俚抬头皱着眉问:“为什么?”朱怀镜说:“当时我正是乌县副县长,
事情的经过我很清楚。假种案给农民造成的损失的确很大。但这件事,只能算是经济诈
骗案。因为涉及外省,处理起来就有难度。非要扯到县委、政府身上,最多只能是决策
失误,加上有关部门办事不力。我想这与干部作风,甚至腐败问题,没有关系。”曾俚
十分惊诧地说:“农民两千多万元的损失,你说起来如此轻描淡写?你既然当时在乌县
工作,中间有没有问题,我相信你也清楚。”朱怀镜道:“这中间是不是有问题,我就
是知道也不能说。我知道的也只是单方面掌握的情况,有些情况还只是我私下猜测。真
的要对簿公堂,那是算不了数的。包括你了解的情况,也是这样。所以你写文章披露这
事,对问题的解决不一定有帮助。解决问题还得依靠乌县县委、政府的重视。可你作这
种报道,说不定就让乌县有关领导被动,反而不利于问题的解决。”曾俚面色难看起来:
“这么说来,倒是我做了对不起乌县人民的事了?”朱怀镜摇摇手,劝曾俚莫激动。他
说:“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对这个案子作客观报道,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妥,问题
是可能引发的后果就不一定随人的意志为转移了。一般性的群众事件,由于处置不当而
酿成政治性事件的例子,并不鲜见。”曾俚笑了起来,说:“政府只要按群众意愿把问
题解决了,不就相安无事了?我不妨告诉你,我知道我们的报纸不足以形成对有关方面
的压力,我就向其他全国性报纸投了稿。很快就会见报的。”朱怀镜心里怦然一跳,着
急起来,道理硬是讲不通,只得生出一计,说:“曾俚,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吧。当时正
是我抓皇桃工程。我可以保证我自己是干净的。如果别的人在中间得了好处,我相信总
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只是请你暂时不要管这件事,免得在事情澄清之前,把我弄得不是
人。”
  朱怀镜说罢,就逼视着曾俚。两人对视良久,还是曾俚拗不过,收起了目光,无可
奈何的样子,说:“真没办法。”朱怀镜就拿过酒瓶,说再干一杯,表示感谢。曾俚酒
量早不行了,却也端起酒杯,同朱怀镜一碰,仰首干了。他报了一个电话号码,让朱怀
镜拨了手机。朱怀镜就拨了。电话一通,朱怀镜忙把手机交给曾俚。朱怀镜听他说了几
句,就知这是打给《中国法制报》一位编辑的电话,曾俚请他撤了那篇文章,并道了歉。
听得出曾俚同这编辑交情不一般。接着曾俚又打了三个长途电话,都是全国性报刊。勉
强支撑着打完电话,曾俚就完全醉了。朱怀镜便叫小姐结账。曾俚胡乱地将手一挥,从
口袋里掏出钱来,交给小姐。朱怀镜便只好让曾俚付了账,再扶着他回去睡下。朱怀镜
叫了几声曾俚,不见答应。
  朱怀镜出了政协大院,拨通了小熊的电话:“我是老朱。这几天很忙,今天才有时
间同《荆都民声报》的几位朋友聚。还好,没有误事。本来北京有四家报纸马上要见报
的,现在都撤下来了。他们当着我的面打的电话。没问题了。哪里哪里,谢什么,应该
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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