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骗官》

南昆国宾馆是中国西南地区某省最豪华的一座宾馆,它兴建于民国年间,据说是当年一位大军阀的常年栖身之处,解放后被改建成宾馆,而且不断地增添现代化的设施。建国以后所有到本省来视察工作的中央领导以及重要的外宾,几乎都下塌于此。

南昆在中国所有的省会城市中不算发达,属于中下水平。但是南昆的确是个好地方,这里四季如春,风景如画。中外游客都爱到此一游,中央领导自然也乐于来这里视察或疗养。因此,南昆国宾馆并非等闲之辈能进来的这方。

好在现在改革开放了,除了中央领导、地方大员之外,一些风度翩翩的大款也能在南昆国宾馆偶尔露面。这不,今天坐在芙蓉厅里请《南昆日报》总编温卜通吃饭的,就是来自沿海发达地区的毛大老板毛得富先生。

毛得富已经年近四十,他长得又像位领导,又像位老板,总之,你觉得哪种人有风度、有派头,其实他就像谁。因为,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一位泛泛之辈。

但是,只有毛得富自己心里清楚,其实他什么都不是。他既不是一位领导,也不是一位老板,而是一位小混混而已。

几年前,这位只有小学文化的山村农民,既非党员、又无干部身份,却让他混到了某市大型企业南江制药厂副厂长、青云县工业局局长的位置,要不是自己过于贪婪而暴露了身份,恐怕他还会一步步地往上爬。除了贪婪之外,他还负有一桩命案,好在当时的市医药管理局马局长、青云县的唐县长都与他有着不可告人的利益关系,在他们的暗中帮助下,这位毛得富先生终于得以从看守所里被保释出来,带着他近百万元的不义之财,逃离了青云。

近两年,毛得富凭着他能说会骗的本事,个人资产又往上翻了两番。但是,除了身上秘藏着几张银行存单外,他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公司,也不做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他总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享受着人世间的佳人美味。

毛得富也有他的不如意之处。这些年,他从别人的口袋里拐骗了不少钱。但是,有两个被骗者正在四处找他,不但要他的钱,还想要他的命。看来他的生活也像约旦国王侯赛因似地始终充满着枪林弹雨的风险。这是他极不愿意的。

回顾这些年来的奋斗历程,他得出了这么一个真理:做什么生意都不如做官,赚什么钱都不如做官赚钱。

前些天,他还在一个本子上乌七八糟地写道:“做官赚钱,只赚不亏,没有风险。今世做官,来世做官,不做大官誓不休!”

此次,他来到南昆市的目的,就是想结交高层人物,谋一顶乌纱帽戴戴。虽说,自己的几百万元资产不算特别多,但在这个西南省份,却也实在是个富翁了。而且,他自报的资产再翻上好几个跟斗,还不把人胃口吊得高高的?

“毛老板真是年轻有为,来,我敬你一杯!”温卜通热情地道。

“温总编,你们报纸的作用很大啊,”毛得富笑吟吟地道:“你们想把谁捧红就能把谁捧红,是不是?”

温卜通乱夸道:“毛老板对新闻工作的重要性真是一针见血啊!”

毛得富此次邀请温卜通吃饭,一是因为他与南昆市上层人物关系密切,适当的时候可以让他引引路,点拨点拨;二是因为他手上的那份报纸可以让人出名,而毛得富初来乍道,也正想借这个工具开开道,出出名。便接着道:“我初来贵宝地,在生意上和人际关系方面,还需要你多关照啊!”

温卜通知道他有求于己,但在没有明白自己究竟能够从中捞到多少好处前,自然是不会轻易“关照”的。于是,温卜通道:“那是,我们《南昆日报》愿意帮助宣传你的公司和你的产品,当然,也希望你在广告方面给我们报社大力支持!”

毛得富以前也替人家拉过广告,知道那都是骗人钱财的事,中介人不过想领取百分之二十的回扣而已。毛得富没有什么真正的公司,自然不愿意把钱丢进这条冷水沟里。于是笑道:“广告方面我今后一定会考虑的,不过,现在为时尚早。我想在南昆市先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方面可以发展的。”

温卜通知道毛得富是位老板,但对他的底细并不清楚,便问道:“毛老板现在办的是什么公司?主要是做什么生意的?”

毛得富胡编道:“我办的天地公司在华东地区很有些名气,但并不生产什么产品。主要是以经营为主的。不瞒你说,我是什么生意都做,只要能赚钱,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干。”

温卜通道:“毛老板真是个生意精,现在一定赚了不少吧?”

毛得富又乱谦虚道:“我赚得并不多,在我们沿海地区,我并不算富。现在,所有的个人资产加起来,总共不过五千来万。在我们那里也是小打小闹而已。不瞒你说,在我们那边,竞争激烈,生意是越来越难做。所以,这次我特地来贵省,到你们南昆市来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地方是不是适合我发展。”

温卜通为人精明,可这回却完全被毛老板的一番话给懵住了,他为自己能够结识这么一位气壮如牛的财神而兴奋不已,连连端起酒杯来敬他。

在毛得富端酒杯时,温卜通发现他手上那只宝石戒指在闪闪发光,便恭维道:“毛老板,你手上的这只戒指真气派,和你很般配!”

毛得富对这只戒指早就有些玩腻了,现在正好借此笼络温某人,便摘下来道:“这只宝石戒指是我刚从上海买来的,一起买了两只,还有一只在家里。如果温总编不嫌弃的话,这只就送给你吧!”

温卜通客气道:“那岂不是夺人所爱了?”

毛得富道:“不不,我本来就是想送给你的。反正我家里还有一只。”

温卜通接过之后,仔细把玩了一回,道:“毛老板真是出手不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然后就塞进了口袋里,像是捡到一个金元宝似地高兴不已。

毛得富也很高兴,因为他掼出的饵终于让鱼儿上钩了,更好玩的是,这只戒指不过是从青云县一家普通的小店里买来的。店主当时就告诉他,这只戒指的黄金纯度不高,上面的宝石是假的。因此,他买下时总共才花了五百二十块钱。

两天后,《南昆日报》就在头版右下角位置发表了由本报总编温卜通亲自采写的通讯文章:〖HTH〗开创新天地──访天地公司总经理毛得富先生。〖HT〗当然,文章里写的那些传奇故事,都是毛得富在南昆国宾馆的芙蓉厅里临时杜撰的。不知情的读者朋友,看了还真要为之感动。如果是那些正在打工或者在企业开创阶段屡遭困境的小经理们,说不定还真会流下几行先是同病相怜而后羡慕不已的泪水。

在温卜通的介绍下,毛得富认识了南昆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乌沙和市人大主任劳宜帮。温卜通向毛得富介绍说:“劳宜帮原是市委副书记,人是极随和的,现在退居二线,当了人大主任,那就更随和了。只要你肯出手,他是什么忙都肯帮的。”至于乌沙,温卜通倒没有主动介绍给毛得富,因为他觉得乌沙与做经济工作的毛得富相隔太远。可是,毛得富一定要他介绍,于是,温卜通便也介绍他们认识了,温卜通没有忘记交底,道:“乌沙这人倒不坏,你要送东西去他也不会太正经。只是,听人家说他胆子太小,没有主见,也就是属于那种‘三拳头打不出屁’的人。你要是办不成事可别怪我。”

毛得富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三拳头打不出屁”的人,凭他的处世经验,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手里抓着金银财宝,一拳头就可以把魔鬼都打出好几个屁来。

因此,只要温卜通介绍这几个有权有势的主儿,他就不愁将来没有发展的机会。不过,说实在的,他这次名为考察投资,实际上不过是想捞个官当当而已。所以,他说话还得拐七拐八地,不能说得太裸。

毛得富到市人大主任劳宜帮家里去过两趟,也请他到南昆国宾馆吃过餐饭。在毛得富送上各种珍贵补品及两份数目不小的红包之后,劳宜帮对毛得富的友谊便一次次地加深起来。毛得富发现,这个劳主任还真是随和,特别是在收受礼金礼物方面,客气都不客气一下,像是从来没有学过党纪党规似地。真是随和得有些不可思议。态度也是非常热情,完全没有那种坐在主席台上的架子,倒像个老朋友似地与人随便交谈,有说有笑。

毛得富还发现,劳宜帮这人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他肯定是个自学成才的人,因为他看问题有深度,特别是口才很好。他相信劳宜帮的市委副书记的交椅是靠他的水平得来的。不过,现在退居二线,干了人大主任,明升暗降了。他想在退休以前多捞几个回去,这是明显不过的。

劳宜帮一边喝酒,一边对毛得富道:“毛老板,我现在虽然在人大工作,但还兼着几个工程的总指挥,在经济工作方面倒还有些发言权。如果你对本市经济有趣的话,欢迎你多投资。要我帮忙,就尽管说。”

毛得富对投资根本没有兴趣,他倒想在他手下先弄个副总指挥玩玩,然后转一转,换个其他实打实的职务干干,争取步步高升。可是,听劳主任说,几个工程即将结束了,看来副总指挥是不可能了,要当,也只有等到明年再说了。

毛得富对南昆市的开发区非常感兴趣,劳主任以为他要到开发区投资,便吹牛道:“开发区我有发言权。现在的开发区主任,是我亲手提起来的。当年他在乡镇当书记时,我提他到区里当副书记,后来一步步上来,都是我替他说话的。如果你想到开发区投资,只要你选准项目,其他事情我去替你说。”

在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毛得富来到劳宜帮家里,在塞去一个红包后向他说了真话。他说自己想到开发区当个什么公司经理,但他不是自己来搞开发,而是帮助南昆市搞开发。这个经理应该直属于开发区,属于开发区的一个部门。比如说,开发区是个县处级,那么这个公司相当于科级。以后呢,再慢慢寻求发展。

劳宜帮听了毛得富的内心话后,想了很长久,道:“你这件事情就要慢慢来了。当个科级干部,问题是不大的。与开发区平级的还有一块牌子就是开发总公司,你的意思是想在开发总公司下面搞个分公司经理干干。但是你现在是个私营企业主,要想到南昆当正式干部,没有手续不行啊。如果你原来是其他地区的正式干部,现在办个调动手续倒是容易的,可你又什么都不是。要特招吧,现在南昆又没有这么开放。你这个事情得慢慢来,是不是先到开发区当个一般干部,然后再弄个经理干干。至于这个干部的编制问题,你最好是去找一找组织部长乌沙。前两天听你说你认识乌沙的,那就好办。现在在干部人事问题上,也还是有些变通余地的。只要他肯出面帮忙,叫下面的人办一办,我看还是有希望的。”

乌沙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地,看上去不像个领导,倒像是个书生。

毛得富到他家里去过两次,也递去过两只红包。但乌沙显然对中纪委的有关条规印象颇深,客气了半天才要了一只。另一次的那只,是通过他的夫人之手收下的。不过,对于几条大中华和几瓶洋酒,他倒没有非常地在意。

乌沙虽然正统些,但对毛得富的出手有些好感。这样,当毛得富再次登门时,他就很不习惯地露出了老百姓难以一见的可爱笑容。

毛得富提出想在南昆搞个干部编制,到开发区去做事。乌沙一听,心里很难过,就像个小学生做错作业似地直摇头,道:“你这事,不好办了。干部编制,现在上面卡得很紧哪!中央在组织人事问题上有严格的纪律,在这方面,我不能乱帮忙啊!”毛得富本来还想再劝劝他,见他那副比自己还难受的样子,也就不再勉强了。

乌沙显然觉得自己这番话不太对得起毛得富,便又安慰道:“毛老板,你最好给我出个容易的题目。比如说,要在南昆投资,跑项目方面,如果碰到什么困难,我可以去帮你说说。你看怎么样?再说,你都这么大一个老板了,还弄什么干部编制呢!”

毛得富点点头,就离开了乌沙家那扇乌黑的铁门。

走在高干宿舍附近的那片草地上,毛得富很有些失落感。这些领导都希望他到南昆投资,看来投资经商是有人帮忙的。可是,投资不是那么容易的呀。他总共才几百万资金,能够干什么名堂呢。再说,现在商场如战场,一着不慎就可能全盘皆输。弄不好,钞票没赚到,几百万的本都赔进去了。那可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啦。

唉,怎么办呢?怎么才能突破这重重迷雾,在官位上有所发展呢?

就在他忧心忡忡的时候,他在无意中的一个发现,改变了他的一生。

上一篇:第十一章

下一篇:第十三章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第六章 天京大火 8、洪秀全托孤 - 来自《曾国藩 第2部 野焚》

二十一万军饷很快解到金陵城下,使吉字大营的军心稳定下来。金陵城重新处于严密如铁桶般的包围之中,曾国荃也便因此得了个“曾铁桶”的雅号。  城内人心开始浮动。每到傍晚,便有一家一家的人扶老携幼,从各个城门洞里走出去,再不进来了。湘军在城内的奸细四处活动,威胁、利诱、造谣、哄骗,使尽了各种手段。  不少不愿与天京共存亡的太平军兵士,也悄悄地削了头发,三五成群趁黑混出城,城内人员锐减,军民合起来不足四万。就是这对天国最为忠诚的近四万人,也渐渐地难以维系了。最主要的困难是缺粮。康禄向天王建议,在城内播……去看看 

第35章 - 来自《梅次故事》

朱怀镜刚去办公室,一个女人敲门进来了。这女人穿着倒还精致,却一脸倦容,眼睛里噙着泪。朱怀镜只好问道:“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郑维明的妻子。”女人一说,更加眼泪汪汪了。原来是郭月!朱怀镜已收到了她寄来的告状信,仔细看过了。她也在烟厂工作,是个质检员。因为郑维明同她感情不和,两人长期分居。郑维明在外养着一个,原是厂办秘书,后来自己下海做生意。这位小情人姓满,叫满玉楼,容易叫人听成满玉奴。不管玉楼还是玉奴,都像花名。她当然是由郑维明照应着,赚了不少钱。她倒是被收审了,涉嫌窝赃。办案人员找郭月问 过话,却抓不到她任……去看看 

2-2 纯粹理性之法规 - 来自《纯粹理性批判》

理性在其纯粹使用中一无所成就,且须训练以抑制其放纵而防免其由放纵所生之欺诈,此实使人类理性感受屈辱者也。顾在另一方面,若见及理性自身能够且必须实行训练,以及非强使其服属任何外来的检察,又若见及所强加于其思辨的使用上之限界,亦复制限其所有一切论敌之伪辩的僭妄主张,以及使彼能抵御一切攻击,保持“以前过分要求中之所可留存者”,则自必能使理性意气复振而获得自信。一切纯粹理性之哲学,其所有最大(或为唯一的)之效用,仅为消极的;盖哲学非用为扩大理性之工具,而仅为制限纯粹理性之训练,且其功效不在发见真理,仅有防免误谬之寻……去看看 

3-25 关于民主国家军队的纪律 - 来自《论美国的民主(下卷)》

一个非常流行的观点认为,在民主国家中占有统治地位的广泛社会平等,久而久之将使士兵不听军官的指挥,并由此破坏纪律的约束。贵族制国家的人民尤其认为如此。这种观点是不正确的。实际上有两种纪律,切不可混淆。当军官是贵族,士兵是农奴时,即当前者富后者穷,前者聪明能干后者愚昧无能时,两者之间容易建立最严格的服从关系。可以说,士兵在入伍之前就已服从军队纪律了,或者不如说,军队纪律不过是社会奴役的臻善。在贵族制国家的军队里,士兵很快就会变成除了长官的命令以外对什么事都茫无所知的人。他虽在行动但无思想,打胜了仗也不表示……去看看 

第三二首 - 来自《神曲》

科奇士斯湖倘若我有尖酸辛辣的诗句,正如描绘这个凄惨的洞穴本该使用适当的词语,而在这洞穴之上另有大片岩石块块矗立,我原会更充分地绞尽脑汁来这样做;但是,因为我对此类诗句并不掌握,我只好惴惴不安地勉强述说;因为要把整个宇宙的底层描写透彻,这可不是应予轻率对待的一个举措,也不是用呼妈唤爸的舌头就能加以叙说:不过,但愿众女神能帮助我完成我的诗作,她们曾帮助安菲翁建筑特拜城的围墙,但愿她们帮助我述说也不致有两样的结果。哦,所有这些生来不幸的罪人啊,你们呆在此地,这使我谈起你们是多么的困难,你们倒不如曾作为绵羊或山羊活在……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