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省委书记》

  11

  “203 ”会议室,又称“常委会议室”。在整幢省委大楼里,它的地位,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说是“至高无上”的。当然,常委会并非全在这儿举行。比如坐落在近郊黑松林中间的那个白云宾馆七号小楼,就是举行常委会的另一个地点。这样的地点还有两三个。但常委们最常使用的,还是这个“203 ”。就近嘛,方便。

  常委们从昨天晚上起,就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着这个开会通知。他们看到,由于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得到充分休息,在此期间又两次经受晕机的折磨,贡开寰的眼圈有一点发黑。

  “……总书记没有接受我辞去省委书记职务的请求……”贡开寰在向常委们简单报告了此次北京之行的过程以后,单刀直入,先把所有人最关心的那个结果做了宣示。这时,“203 ”会议室里静得简直可以听到大头针落地的声音。在回K 省的飞机上,贡开宸反复琢磨过,要不要向常委们报告他向总书记提呈“辞呈”的事。考虑的结果,决定向他们报告此事。不说,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现在,所有人都在关心他是否会离任,都在关心他自己对此事究竟持何种态度。他要让全省上下都清楚地知道,贡开宸愿意为发生在K 省的任何问题负起他应负的责任,绝不会推卸任何责任,直至搞去自己的“顶戴花翎”,井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引导全省上下严重地关注大山子问题和国有企业的改革问题,开拓全省经济工作的新局面。“… …总书记同时又非常严肃地批评了我。他说,如果我坚持要辞职,他可以把我的请辞报告提交中常委讨论。但是,总书记认为,我这个时候想辞职,是一种推卸责任的做法,是避重就轻的做法,是在大局面前缺乏一个共产党人应有的历史责任感的做法……他说K 省的问题,的确需要认真总结教训,它也集中表现在大山子的问题上。但是,要解决这些问题,首要的还是要解决我这个班长的精神状态问题,要解决我们省委常委一班人的精神状态问题。他让我回来首先解决这个问题……他说他完全相信K 省一班人能够解决好以大山子为突破口的特大型国有企业的改造问题,让K 省的工作再上一个台阶。

  正在做记录的宋海峰这时停下了笔,似乎分心了,走了一下神,但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注意力,接着埋下头去继续记录贡开宸的讲话。

  “……总理在我离开北京前,也单独找我谈了一下。他主要是谈大山子问题。他认为,当前解决大山子问题,重要的有三点。一个是人的问题,也就是领导班子问题;一个是调整产业结构问题;第三,就是建立现代企业管理制度问题。从大山子的情况来看,当前最迫切的最关键的还是解决人的问题,领导班子的问题。不首先解决好班子问题,一切问题都免谈……然后,他还问了一下我们去年搞的农业产业化试点的情况。这次在北京还谈了一个问题,就是本月内将有三个集团军,并包括一部分海空军,在我省马公岛举行一次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抢滩登陆联合军事演习……”

  怎么贯彻落实中央领导的这些最新指示精神?

  贡开宸提议暂时休会,请常委们对此认真做一些准备。用三五天时间。假如觉得不够,还可以延长一点——但绝对不能拖,可以有针对性地下去做一点调研,找一些专家和基层干部进行座谈,拿出一些针对性强而又切实可行的想法,最后形成一个全面的贯彻落实方案,呈报中央。一经批准,就尽快召开常委扩大会,一竿子插到地县级主要领导,部署落实这个贯彻方案的措施。

  散会后,贡开宸回到办公室,又做了一系列的安排。首先,让郭立明通知省委宣传部、省委政策研究室和省报的几位领导下午三点来见他。他让他们马上组织人,围绕总书记的谈话精神,着手撰写一篇专谈领导干部精神状态问题的重头文章,在适当的时候,以省报社论的形式发表。然后又通知省计委、经贸委和体改委的领导下午四点来见他。他要他们列席复会后常委会,并作专题发言。每人的发言,既要具体,又不得超过十五分钟。话题集中在一件事上:根据总书记和总理的最新指示精神,针对我省特大型国有企业存在的问题,你认为当前最迫切要做的一件事是什么?怎么做?发言必须具体。一切套话。官话、外交辞令,皆免。假如说到人事问题,必须点明:谁,哪件事,怎么样。谁绕圈子,趁早闭嘴。然后他又给省工大和省财经大学打电话。他曾通过有关部门,给这两所大学下达了一个研究课题,专门研究“大山子发展问题”,并为此还成立了一个课题研究小组,拨了五万元的专项研究经费。他让郭立明通知这个课题组正副四位组长,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到他的办公室汇报研究的最新进展情况。最后他又跟省军区司令员通了个电话,请省军区代表省委省政府,及时跟军委。总参的有关部门沟通,及时了解此次军(事)演(习)对地方党政组织有什么具体要求,及时跟省委省政府通气,以便省委省政府及时采取措施,组织配合实施……

  下午八点零五分,一直还没吃晚饭的贡开宸匆匆到楼下机关食堂要了一碗热汤面,并告诉小郭,马上备车,他要去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家“看望潘书记”。

  “……您不回一趟家?小眉、志和他们都还在枫林路十一号等着您哩!”小郭提醒道。

  贡开宸还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歉疚似的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脑门。郭立明马上掏出手机,替他把家里的电话要通,然后把手机递给了他。接电话的是修小眉。姐弟几个真是等得一点脾气都没了——已经整整等了二十多个小时了!修小眉接完电话,忙向那几位宣布:“……爸已经回省里来了。刚开完常委会。让我们别等他了。过一两天,他会另找时间,跟我们再好好谈一次。” 贡志和忙问:“他没被免职?”“他没提免职的事,只说他开了一下午的常委会,还要去办一些要紧的事,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家了,让我们别再等他了。”“他倒好。让我们等了一天一夜,就这么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志英有点不高兴。 “这说明他没被免职嘛!你还要怎么的?!”贡志雄眉飞色舞地大声嚷了一句,赶紧又问:“他还说了啥了”“他……”修小眉想了想,“他提醒我们千万不要相信社会上正在流传的那些谣言,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对对对。做好咱们本职工作。”贡志雄连声应和,然后挑衅似的问贡志和:“怎么样,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该‘刑满释放’了吧?”贡志和没答理他的挖苦,只是怔怔地打量修小眉,似乎是在琢磨她脸部神情的每一点细微变化,从中进一步验证她刚宣布的那个消息的真实程度;然后突然地一转身,什么也没说,便向大门外走去了。不一会儿,便听到他那辆菲亚特车响起发动机的声音,并很快驶远。

  12

  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住在南城大法寺后边。那是个老城区。他住在老城区一个六七十年代盖起的省厅局级干部住宅院里。那院里耸立着六七幢四层高的青砖楼房,被一道高高的青砖围墙护围着。围墙里大树参天。进大院,紧往里走,又有一道青砖围墙(并不太高,也不太厚),一道铁栅栏门(常年也不关)。铁栅栏门里,有一个砖砌的花坛和一片高大的毛白杨。毛白杨丛中便坐落着几幢当年专为副省级干部盖的住宅小楼。用现在的眼光看,这些小楼虽然够宽敞,但无论式样,还是设备,都可说是既老旧,也很过时的了。每一幢小楼住两家,楼上一家,楼下一家。各走各的门。各用各的院子(一家用前院,一家用后院)。潘祥民从任省委组织部部长时搬进这院里,从大院,住到小院,一直到担任省委书记,他也不肯搬走。他喜欢这儿。用他的话来说,这儿有一股少见的“人气”。他所谓的“人气”,就是普通市民的生活气息。大院就坐落在普通居民区中间。一出大院门,走上不到几十米,就是狭窄泥泞的菜市场、弯曲嘈杂的小街、斜街,或后横街。这里,有些商场虽然早已改建得豪华气派,安装上了滚动电梯,可在当地居民们嘴里,它们还是“XX大合作社”。可以这么说,这个大院是K 省惟一“残存”下来,还“混迹”在普通居民生活区里的高干住宅区。潘祥民看中的就是这个“混迹”。他任省委书记后仍不肯从这儿搬走,别人当然就不能再跟他一起分住那幢小楼。原先跟他分住一幢小楼的那位副省长很快找了个理由撤走了。他倒也自在,独住一幢小楼,独享前后两个院子。只是楼上那一部分,他很明智地让它们空关起,也不让儿女们占用。有时在那儿堆放一些用不着又舍不得扔弃的旧书旧报旧家具旧衣物,也堆放一些一时半会儿消费不完的烟啊酒啊水果啊,还有那些“名优”土特产品等等等等。

  潘祥民的老伴过世有两三年了。去年,他又找了个“新老伴”。

  听说现任省委书记贡开宸要来看望“老潘”,潘祥民的“新老伴”徐世云还真有点手忙脚乱。“小徐”是一位老战友向老潘隆重推荐的。她是北京一家中型学术刊物的编辑。父母都是退休的大学教授。她起小跟着父母在上海长大,随父母搬到北京,家里的保姆又是从上海带来的,所以沾染了一身的南方习性,至今还适应不了K 省那套生活习俗。比如说,K 省人不管做什么菜,起油锅时总要先将蒜片或蒜泥或大葱丝段扔进油锅里炸上一番,美其名日:吊味儿。但徐夫人打小就忌大葱忌蒜如同忌毒品,至今仍是只要一提及此等做法,依然“大惑不解”,并“心有余悸”。

  “贡书记会在咱家吃晚饭吗?要不要……为他准备一点点心什么的?”忙乱了一阵后,她突然想起这么个重要问题,便带着那位她亲自从市妇联创办的“家政服务咨询中介中心”挑来的“家政服务工”,一起来请问“老潘”。

  “随便随便……”潘祥民笑容可掬地随口应了句,眼睛仍没离开秘书小董刚送来的大字本“内参”。

  “哎呀,什么叫‘随便’嘛?‘随便’这道点心叫人怎么做嘛?!”“小徐” 非常认真地表示着不满。

  “他不会在我们家吃晚饭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在我们家吃晚饭嘛?”

  “老潘”无奈了,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位新夫人,心想:你既来“请示” 我,我说了,你又不信,叫我如何是好?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日的却是这么一句话:这么吧,你上楼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好的绿茶拿两筒下来。贡开宸就好喝那玩意儿……“

  “水果呢?起码得有一点儿水果吧?”

  “他有糖尿病。不碰那玩意儿。”

  “碰不碰也得上一点儿啊。要不然,茶几上空荡荡的,多不像样。再说,也不够那个规格啊。”

  “上。那就上。那就上。”“老潘”说着,眼睛又向大字本“内参”低垂去了。

  “人家不是请教你嘛。”“小徐”不满意“老潘”那种马虎应付的态度。

  “请教好。请教,好嘛。”“老潘”只得又抬起头,笑着补充了一句。

  贡开宸今晚来是要跟老书记说说他准备如何处置马扬。贡开宸曾作为潘祥民的副手,在潘的身边工作过多年。军人出身的潘祥民骨子里有一股矿工的憨厚和稳重,而矿工出身的贡开宸却天生有一种军人的果断和豪气。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在气质、天性和思维行为方式等方面互补和多年在各种风浪里建立起来的默契关系,使得贡开宸在接任省委第一把手后,一直保留着那样的习惯:但凡遇到特别重大、特别关键的问题,他总要来找潘祥民“聊一聊”。

  贡开宸并非处理不了马扬这个人和这件事。但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处理好了,能起一石数鸟的连带作用。处理不好,也会像推倒一副多米诺骨牌似的,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对大山子,你究竟有什么考虑?”潘祥民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没有直接就“马扬”问题做出回答。

  “我这一届,还有两年任期。我一定得在这两年里拿下大山子!”贡开宸声色不动,却说得“咬牙切齿”。

  潘祥民放下他那个青花玲珑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无声地笑道:“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主席从四七年到四九年,在解放战场上变战略防御为战略进攻,一下把坐拥八百万重兵的老蒋赶到台湾,也不过用了两年时间嘛。小平同志从七七年到七九年,差不多也只用两年时间,把整个党的工作调整到搞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轨道上来了。按说,用这点时间去收拾一个大山子,应该是够用的了……”

  贡开宸忙笑着打断老潘的话:“我等之辈怎么能跟主席和小平同志相比?他们是伟人,大手笔哦!”

  “是啊,我们没法跟他们比较……”潘祥民也感慨了一声,突然掉转话题说道, “马扬这小子也够能写的了……六七万字……挺老厚一摞哩……”潘祥民一边揉着有些酸疼的后腰,一边慢慢地在客厅里溜达着。“听说他已经办了调动手续,要去南方某省?”别看潘祥民都退了好些年了,对省里正在发生的一些重要情况,却依然掌握得相当及时,相当清楚。各地可能都这样,一些老同志在当地经营多年,总有一些亲熟关系,在他们退下来以后,仍会经常地向他们通报一些情况。

  “我已经下令把他扣下了。”贡开宸回答得非常干脆。

  “怎么,你想收拾他?”潘祥民一下站住了,间。

  “您觉得呢!”贡开衰微笑地反问。

  “……”潘祥民不做声了,长时间地没做任何反应,然后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啜了一小口,然后又慢慢地啜了一小口,却仍是不做声。

  这时,贡开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打印的材料,放在潘祥民面前:“您先替我看看这个! ”

  潘祥民随手翻了一下那本“材料”,问:“啥材料?是马扬写的那个‘条陈’?你真想收拾他?”

  贡开宸仍微微笑道:“您先看看。”

  潘祥民沉吟了一下,把材料推回到贡开宸面前:“如果你真有那意思,要收抬马扬,那……还是让政策研究室的那帮眼镜儿们帮你拿主意吧……”

  贡开宸哈哈一笑道:“播领导,您怕啥呢,啊?”

  潘祥民却只是默坐不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了句:“喝茶。喝茶。这是江苏的一个老朋友送来的太湖碧螺春。好茶……好茶……”

  13

  贡开宸到潘祥民家去,没带秘书。每回都这样,只要去潘祥民家,他都不让任何人跟着。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郭立明。因此,贡开宸走后,郭立明抓紧时间处理了几档子由于赴京而积压下来的文案,再看看备忘板,备忘板上也没记着什么特别需要急办的事,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真该回家走一趟了。妻子怀孕六七个月,刚把岳父岳母从河南农村接来,许多后续的事都还没安置妥帖,但他在光线已很暗淡的办公室里呆坐了一会儿,却怎么也起不了身,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利索。一种忐忑,一种不安,一种不稳定感……隐隐地搅动着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近期来,这种感觉总时强时弱地在袭扰着、困惑着他。

  十分钟后,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愣。心跳骤然加快。这是预料中的。

  他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他明白自己迟迟不走,其实是在等这个电话,但又有点害怕……

  怕他会打来……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去抓起了电话。果不其然,电话是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打来的。最近,宋副书记总是在贡书记不在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这一个规律,已表现得非常明显。电话的内容,也越来越多地脱离工作,而“漫不经心” 地向非工作领域延伸。

  郭立明是个非常敏感的年轻人。虽然秘书这个工作要求担任此职务的人头脑比较灵活,但又不希望他们时时表现出自己天性中的那种敏感和冲动,不过,此时此刻,他拿着电话机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却已经渗出许多的汗水了。一时间,仍然是那许多的忐忑不安和那种不稳定感一齐袭来……甚至还有一点点难堪……

  “……回来了?”宋副书记的声音很平和。

  “宋书记。回来了……上午就回来了……”郭立明立即拿起电话机的机身,拖着长长的话线,一边连声应答,一边忙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其实下午开常委会时,他俩已经见过面了,小郭还特地过去和宋副书记打了招呼。但宋副书记还是要这样问,显得他特别关注小郭似的。“一路辛苦。”宋海峰寒暄了几句,然后轻轻地问道:“贡书记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宋海峰再问。他想知道,除了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公开传达的那些情况以外,贡开宸在北京还遭遇了些什么。宋海峰当然不便问得那么直截了当,但含义是相当明确的。“从大的方面讲,应该说是…… 没有……”“从不大的那些方面讲呢?”宋副书记故意笑着追问。“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中央领导跟贡书记谈话时,我没在场……”“那很好。很好。什么时候上我这儿来坐一下,咱们随便聊聊?”

  郭立明没马上回答,本能地向贡开宸办公室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才连声说道:“好的……好的……”“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现在就过来一下?”“好的 ……好的……”郭立明这么答应着,但真的起身向宋副书记办公室走去,那还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二十分钟里,他什么事也没干。他只是呆坐着。他心里一阵阵发虚。他知道,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他不应该和其他省委领导同志发生除工作需要以外的频繁往来和过于紧密的联系。这是在高等级的政治生活中,特别忌讳的事情 ——有关这样的“工作纪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却是此类政治生活中,早就约定俗成了的“规则”。大家都这么很自觉地遵守着,以保持这一层次政治生活所必需的和谐和周全。但二十分钟后,郭立明还是犹犹豫豫地跨过了这道“门槛”。他安慰自己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工作……”是的,他这么说,并非没有一点道理。近一两年出现的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如果贡书记一旦离任,宋海峰接任省委第一把手的可能性极大,最重要的明证便是前不久,经中央批准,在贡书记率团去德国访问期间,被确定来临时主持K 省省委工作的便是宋海峰。为工作着想,也应该让他了解更多的情况。但是,宋海峰当前毕竟还不是书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郭立明这么做,仍然是严重违纪的——要知道郭已经不止一次去来副书记处“串门 ‘了。但……这是宋书记主动邀请我去的,我……我能拒绝嘛?每一次都这么犹豫。犹豫之后,也还是要去。带上几份本可以这时候去送,也可以不在这时候送的文件,郭立明便起身向宋副书记办公室走去了。

  宋海峰的办公室总是布置得那么有特色。这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虎虎有生气。

  他从来不用秘书替他起草讲稿。特别是那些重要讲话,他都会像当年在学校里写毕业论文一样,找来一大堆参考资料,还要找一些对这一专题素有研究的同志,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跟他们做一些尽可能的探讨和切磋。他会和他们争论,诱导他们向他提出种种反驳,以便他在最后阶段生成一条对问题非常明晰而又有力的逻辑思路和阐述走向。他始终认为,“副手”的主要职责,就是给掌握最终拍板权的一把手当高级咨议。因此,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称职的优秀的副手都要十分重视和十分善于掌握情况,研究问题,准备方案,提供思路,当然还应具有相当全面的行政能力,去推行一把手所拍板定下的工作思路。即便是当了省委副书记这样的高级 “副手”,已经在分工管辖的许多领域、许多部门里被赋予了相当的“拍板权”,他认为其工作的基本性质仍然没有变。贡开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十分欣赏他身上这种研究问题的浓烈兴趣和深厚功力。这使他在政治上显得特别生动,特别不一般,洋溢着一股少见的学者气和强大的行政能力。

  他今天找郭立明,是想摸一下底,确切地了解一下贡书记对马扬的态度。

  “……还不太清楚贡书记最后准备怎么处置这件事。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已经让人去搞清马扬的情况。他把这件事交代给组织部了。”郭立明回答道。如果说在走进宋海峰办公室前的那一刻,他对自己究竟应该不应该来见宋海峰还有所犹豫和忐忑的话,一旦坐在了这位副书记面前,所有那些犹豫和忐忑倏然间都弱化了,甚至消失殆尽。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应和着宋海峰的每一点要求,去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每次来见宋副书记,郭立明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宋海峰也的确有这样一种非常的亲和力和震慑力。机关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不能当面跟宋副书记说事。只要当面跟他说事,不管原先是怎么地跟他不一致,说着说着,你就会认同他了,就会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你就不想再坚持自己那一套东西了。等走出他办公室,回过味儿来了,可这时,你往往已经不好意思再去“纠缠”他了。所以,有人开玩笑说,宋副书记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场”,对人能起催眠作用。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先天的气质,既俯瞰一切,又亲和一切,是天生的“领袖”胚,学是学不来的。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一个领导人的“个人魅力”吧。

  “他交代给组织部谁了?”宋海峰问。

  “吕部长。”

  “跟老吕是怎么交代的?”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情况不管正面的反面的,都要搞清楚,搞彻底。”

  “哦……”宋海峰稍稍沉吟了一下。常委分工,他管组织。贡书记为什么没跟他提一下此事呢?他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他接着问:“你看贡书记的意思是要起用这个马扬,还是想收拾他?”

  “他没明说。”

  “……你这个郭立明啊,”宋海峰淡然笑道,“这样的事,书记他怎么会明说呢?依你的分析呢?”

  郭立明犹豫了:“我……我真不太清楚……”

  “那……好吧……”宋海峰没再为难对方,然后又问了些生活方面的问题,比如郭的岳父岳母从河南来替他带孩子,住房有没有困难等等等等。然后,郭立明就赶紧告辞了。

  郭立明走出宋海峰办公室不多远,宋的秘书又追出来叫住他,跟他说:“宋副书记还有点事儿……”郭立明一听,忙转身要回来的办公室。那位秘书笑着忙拉住他说:“你不用去了。是这么回事,宋副书记知道你家里来亲戚了,住房有点紧,刚才他亲自给管片的区房管局领导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给你岳父母找个临时住房,解决一下困难。这是管你们那一片的区房管局局长的手机号码……”郭立明忙说: “这……怎么可以……”宋海峰的秘书笑道:“没事。宋副书记早先在那区里当过区委书记,跟他们特熟。区房管局的几个领导都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你就说是临时租用的。当然,到底什么时候还,就看你方便了。”说着,把那张记有房管局局长手机号码的小纸条塞给了郭立明。

  郭立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面对着那张小纸条,又呆坐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仍然是忐忑,仍然是不安,同时又有许多的感动和感激。贡书记什么都好,但的确没问过他岳父母的事……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真有点对不住宋副书记。有一个重要情况刚才应该告诉他的,自己却犹豫了没说。常委分工,宋副书记管组织,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也是符合组织原则的嘛!他站了起来,又呆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下决心拨通了宋海峰办公室的直通电话:“宋书记,我是小郭……房子的事,太谢谢了……”

  “郭秘书,你干吗?”

  “真的特别感谢领导的关怀……”

  “嗨,忙你的吧。”宋海峰已经没有兴趣听小郭说这一类的“客套”话了,说着就要挂电话。

  郭立明忙说:“宋书记,您先别挂电话,还有件事……下午,组织部送来一份材料,是对部分重点培养的干部的民意调查,其中也涉及了马扬。我想您会感兴趣的。”

  “对马扬的民意调查?是吗?结果怎么样?”

  “认同率相当高。尤其在大山子。大山子接受调查的人中间,有百分之七十三点二的人认为,如果调整大山子领导班子,马扬是担任总公司和市委一把手最合适的人选……”

  “哦?”

  “不知道这个调查真实可信度到底有多高。如果真实可信程度较低,直接报给贡书记了,对省委领导产生重大误导,那负面作用就大了……”

  “先拿来我看看吧。”

  “行,行……”

  这时,有人敲郭立明办公室的门。是省长邱宏元。郭立明忙对宋海峰说了句: “邱省长来了。一会儿我把材料给您送去。”放下电话,忙把邱宏元迎进办公室。邱宏元是来找贡开宸的。两人刚说上话,贡开宸就打电话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贡开宸在电话里让郭立明马上找到省长,说他有事要跟省长商量。郭立明放下电话,立即告诉邱宏元:“贡书记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他说,可以的话,请您在这儿等他一下。”

  贡开宸没在潘祥民家待得太久,自然也没品尝潘夫人徐世云特地为他烤制的那些颇为精致的无糖小点心。潘祥民到最后也没答应为贡开宸“审看”马扬的“上告材料”。

  从老人今晚的态度来看,有一点很明确:他反对“收拾”马扬。

  很好。奥迪车驶离潘家时,贡开宸松了一口气。他今晚去潘家,主要目的,就在搞清这位前任书记对马扬这个人和整个这件事的态度。潘在一大批退下来的老同志和在位的基层干部中,仍享有很高的声望。因此,他对问题的态度和看法,是不能不顾及的。当然,搞清潘书记对事情的看法和态度,还是不够的。严格地说,事情做到这一步,还只能松下“三分之一口气”,接下来的一件事,就是要摸清省长邱宏元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

  “……有个细节,我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没敢传达,怕吓着了各位常委。总书记在找我谈话时,说到大山子问题,非常激动,一下站了起来,把外衣扣子都解开了,拍着桌子大声说,作为一个中国共产党人,如果解决不好中国的国有企业问题,就不仅仅是个历史欠债问题,也不仅仅是什么失职问题,对你我这样的人,都是个盖棺论定的大问题……”贡开宸一边说,一边递了支烟给省长,却久久没给他火柴。老邱接过烟,也久久没点着它。他俩都曾想戒烟,戒了无数次又都宣告失败,已经不准备再下这个决心了,但又不知从谁那儿学来三“点”经验,据说可以减少抽烟危害。该“经验”称:烟拿上手后,晚点一会儿;点着后,少抽二点儿;抽了以后,少往肚子里咽一点儿。对此,他们贯彻执行得倒颇为坚决。

  “……大山子问题,要打屁股,应该打我这个省长。我主管经济嘛。你不必在中央面前大包大揽。”邱宏元诚恳地叹道。

  “你到K 省才几年哦?”贡开宸苦笑着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再说,大山子问题远不止是个经济问题。在更深的层面上来说,它是个政治问题,体制问题。我不大包大揽,在道理上说不通,在良心上党性上也过不去,更没法跟中央交代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邱宏元试探道:“……我尽快找省经贸委和省计委的同志再对大山子问题认真做一次论证,准备几套方案,供下一次常委会讨论时做选择?”

  贡开宸默默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要留下那个马扬?”又过了一会儿,邱宏元居然主动提起了马扬, “留他何来!”

  “留下他干什么,我真还没想好。”贡开宸坦诚地说道。

  邱宏元一笑:“这倒是你的风格。许多事,往往先干了再说。”

  贡开宸也一笑,叹口气:“批评我呢?”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不能让他一走了之。”

  “别让马扬离开K 省,是上边的意思?”邱宏元试着问。

  贡开宸摇了摇头:“他们怎么会管得那么具体?”

  “……据说这个马扬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上边没人发话,他会留下来吗?”

  “我已经把他所有的关系都冻结了,他还能往哪儿跑?”

  邱宏元拿起火柴,似乎要点烟了,迟疑了一下,听贡开宸说话口气如此强硬,不免心里一格愣,便又放下火柴来问:“对他来硬的,好吗?”

  贡开宸笑笑:“……谁说我来硬的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协商之中嘛。”

  “嚓”地一声,邱宏元手中的火柴划着了,但仍没有往烟头上凑去。“你那种所谓的‘协商’,我可是领教过。”邱宏元慢吞吞地笑道。小小的火焰不一会儿便燃到了火柴棍的尽头,灼疼了省长的手指。他不紧不慢地晃灭了它,把多半截已燃成炭条的火柴棍扔进那只异形烟缸。有各种各样的人给贡开宸送过各种质料的烟缸,纯金纯银的,水晶绿松石的,镶嵌珐琅磨漆竹刻玻璃不锈钢的……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一只象牙的,一位印尼侨商送的,雕着三个裸女顶着一艘旧式木帆船。木帆船的甲板上又雕有三只硕大的“木筐”。“木筐”全敞着盖儿。一只“木筐”用来装烟,一只“木筐”用来盛火柴,另一只则用来掸烟灰。

  裸女瀑布般的长发、精美小巧的乳头和秀足上每一个光润肉感的脚趾,以及船帆上每一个补丁、木筐上每一个木结疤都雕刻得细致人微,惟妙惟肖。但贡开宸全都没留,全送了人,只留下这一个。这一个是K 省汽车厂开发的第一辆轿车下线时,送来的纪念品,给省委省政府每个办公室都送了一个,形状酷似那辆轿车,还带一个烟盒和自动打火器。只要你取烟,合上烟盒的盒盖,那打火器就能自动打着火,还会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甜甜地送上一声:“我是中国名牌车,谢谢惠顾。”但使了没多久,那“女孩”就不出声了。“名牌”也不嚷嚷了。从那以后,贡开宸每回见到汽车厂厂长,都要“臭”他一通:“瞧吧,火车不是推的,名牌不是自己吹的。自己吹出来的‘名牌’,准得哑巴了!!”那位厂长好几回都要拿一个新的烟缸来换,贡开宸都没允许。他说:“给我撂这儿。哪天你们厂子的车真成了中国名牌,我亲自带人敲锣打鼓把它送省博物馆去。”

  “其实……留下马扬,也是个麻烦……”邱宏元进一步试探。

  “何以见得?让他一走了之,你我就痛快了?”贡开宸也试着追问。

  “嘿嘿……嘿嘿……”省长同志含义不明地干笑了两声,再一次划着火柴。这一回真把烟给点着了,但只吸了一口,就问那儿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贡开宸,冒了这么一句话:“不过……真要让马扬那小子走了,不管他去哪个省,都让那个省白捡个便宜。怎么说,这小子也是个人才啊。人、才、啊… …”在说最后那三个字时,他用了很感慨的语气,很重的语调,很深沉的眼神,脸部表情忽然间也变得十分严肃,就那么直瞠瞠地看着贡开宸,似乎是在用这些无言的表达传递着一种确定的“意向”。

  邱宏元一时间拿不准在处置马扬的问题上,贡书记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做出最后的决定。他不想在不明情况的前提下,草率地和书记同志“唱了反调”。但作为一省之长,他确实又不舍得放走这么一个“人才”,又觉得自己应该不失时机地向书记同志表明自己对马扬这个人、这件事的看法。要很得体地,很婉转地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这是非常必要的……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宋海峰打来的。他向贡开宸报告:“……老吕那儿搞到一些有关马扬的情况,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让他们过来向您详细汇报一下?”

  贡开宸立即答道:“尽快谈。你告诉小郭,让他安排一下。还有一件事,去北京前,我曾经让老吕组织人到大山子去搞民意调查,看看大山子群众心目中有没有合适的一把手人选。他们搞了没有?材料里有这方面的情况吗?”

  宋海峰略略迟疑了一下,说道:“没有……在我看到的这部分材料里,好像… …好像没有这样一份民意调查材料……”

  “那你赶快催办。让他们赶快把情况搞全面了!这件事,你过问一下。”

  14

  赵长林跨上自己那辆旧自行车,一路蹬到矿总部大楼后门口,政治部宣传科的两个干事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两个小时前,矿总部得到通知,说是有两个“老外(记者)”急着要采访大山子的工人。领导紧急研究,圈定让赵长林出面接受采访。

  四处打了一圈电话,好不容易在工段里找到他,催得他都没顾上换一身干净衣服就赶来了。

  “真够磨蹭的!那俩老外眼珠子都等绿了。快洗洗。用点香皂。别让你这一身机油味汗臭味,熏着老外了。”那宣传科的干事指着办公室里早就备好的一盆洗脸水,对赵长林说道。

  “三车间那部选矿机出了点毛病……耽搁了一会儿……”赵长林歉疚地笑笑,一边忙脱掉脏了吧卿的工作服,双手往脸盆里那么一插,水面上立马就飘起一层蓝盈盈的油花。“今天这个记者采访,你唱主角。”另一位干事这么对他宣布。赵长林一愣,忙从那盆已经变得油黑油黑的洗脸水里稀里哗啦地抬起头,问:“我……

  我唱主角?矿领导呢?“”今天那几个老外就想采访普通工人。矿领导研究了一下,你是省级劳模,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就把这好活儿派给你了。“”我操!这要都是好活儿,那世界上还有孬活儿不?“赵长林尴尬地笑笑,继续使劲擦他那黑乎乎的脖梗。一位干事便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递给长林,叮嘱:”这是你的讲话稿。“

  先头那位干事则忙着从一旁的那个大柜子里取出一套廉价西服和一根颜色颇为鲜艳的领带,同时递给长林,让他赶快换上。赵长林瞟了一眼那西服说:“衣服就别换了吧。反正他们也知道我是工人。”“晦,‘工人’也有个形象问题。”那干事大声笑道,“咱是中国工人阶级,代表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工人形象!二五眼呢?快换!

  一会儿见完记者,你可得把衣服给我留下。下一回还得使哩。“”那是,那是。下一回还得靠它给咱中国工人阶级长脸哩。“赵长林擦干了手,实诚地点点头说道。

  另一位干事在一边叮嘱:“一会儿别管老外咋问,你都照这稿说,千万别说走了嘴。

  最近这段时间,中外媒体对咱们大山子特别关注,尽想来捞稻草哩……嘴上可得把着点。记住,你是在代表中国工人阶级说话。“

  赵长林紧着点头:“那是那是。”一会儿工夫衣服换就,在那套并不合身的廉价西服的约束下,赵长林浑身不得劲,在那两个机关干部的陪同下,一边整理着那根怎么整也整不舒齐的领带,一边别别扭扭地向会议室走去,快要走到小会议室门口了,突然从走廊的那一头涌来一群工人,拦住他,一边跟他低声地说着什么,一边拽起他把他往外带去。那两位干事急了,忙追上去呵斥:“暧,干什么呢……干什么?”赵长林为难地告诉他俩:“马主任要走了……”干事没听明白:“什么马主任?”赵长林忙解释:“就是前些年在咱们这儿当过一阵矿长、后来又去省城经贸委当副主任的马扬……”那干事不高兴了:“你们这真是剃头的在跟搓澡的戗戗!

  那儿大鼻子记者在等着哩。“站在赵长林身后的那几个工人没理他俩,三下五除二脱下赵长林的西服,又把讲话稿塞还给了他俩,说道:”大鼻子记者管我们饭不?

  管我们开支不?给我们报销医药费不?这节骨眼儿上,他们上这儿来瞎掺和个啥嘛!

  矿上劳模多的是,谁念讲稿不是念?麻烦你们另找人去吧。“说着,便拉着赵长林向外跑去。那两位干事这回真急傻眼了,忙叫喊:”你们还真无法无天了! “并追去。因为赵长林只把西服上衣脱了,西服裤子还穿在他身上哩。”哎哎…… 裤子…

  …裤子……“他俩一边追,一边这么讨要着叫唤。

  这时,一支由一辆国产摩托车和众多破旧自行车组成的车队,早就在矿务局大楼的后门外等候着了。见那几个工人架着一边脱裤子,一边瘸瘸拐拐颠跳着的赵长林跑出后门,车手便立即发动摩托车。等那两位干事追出后门,摩托车已然载着赵长林,在那个庞大的混合车队的簇拥下,急速地向马家驰去了。赵长林脱下裤子用力一扔,那裤子便飘飘扬扬地在空中划了一道不怎么标准的弧线,最后软趴趴地坠落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二十多分钟后,马扬便听到从自家楼下响起一片叫喊声:“马扬别走!省劳模赵长林来求你了!”“马扬别走!赵长林来求你了——”这时他正跟省组织部来的那两个同志交谈。叫喊声骤起,所有在场的人,包括组织部来的同志都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赶到窗前探出头去往下一看,只见楼前那泥泞的空场上,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不知何时集合起来的人群。

  “马扬,你别走啊!”

  “马主任,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马矿长,别——走!呱呱呱!马矿长,别——走!呱呱呱!马矿长,别—— 走!呱呱呱……”

  这“呱呱呱”,是工人们手上拍出的有节奏的掌声。就在这一片整齐的掌声中,马扬的心酸涩了,马扬的心温润了,马扬的心颤栗了,马扬的心滚烫了。他不忍再听下去,更不忍再看下去,一咬牙,便关上了窗子。

  “请你们容我再考虑一下。”等自己稍稍平静下来,他对组织部来的那两位同志说道。

  “还要犹豫什么呢?你听听这外边的呼声。这可不是谁策划的。服从天意和民意吧。”组织部来的那位男同志温和地笑道。

  “让我再考虑考虑……”

  “马扬同志……”组织部来的那位女同志也想说什么。

  “容我再考虑十分钟。十分钟。怎么样?”马扬对他俩做了个十分恳切但又非常坚决的手势。组织部来的那两位同志不说话了。马扬忙把黄群招呼进了里屋,并立即关上门。到底是走,还是留,他要跟黄群再沟通一下。两人进了里屋。里屋挺暗。但两人都没去开灯,就那么默默地在暗地里干站着,好像所有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但又特别不甘心似的……过了一会儿,马扬刚要开口,黄群抢在头里开口了:“你真要留下?”

  马扬歉疚地:“眼前的局面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什么?你让我又一次看到了一个软弱的马扬,自作多情的马扬!”黄群眼眶里一下涨满了泪水。

  “黄群……”

  “别说了。”

  “先把车票退掉吧。”

  “今后你怎么面对南方的那些朋友?他们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出了那么大的力 ……”

  “先顾一头吧……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黄群一下叫了起来,圆润而不乏秀气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因为着急,她那平时显得十分清灵的眼睛,这时却灼灼起来。“马扬啊马扬啊,你也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长时间的人了,你怎么就看不清楚,因为他们曾经批准过你调离,所以到现在为止,一切行动的主动权还在你手里。但是,一旦你交出准调令,真的留下,又成了他们管辖的人了,你就瞧着吧!别看他们这会儿好声好气地求你,到那时候,还不知道谁是孙子谁是爷哩!”

  “我不在乎谁是孙子谁是爷……”

  “你不在乎?马扬,醒醒吧。大山子是个什么地方?它是你圆梦的地方吗?!”

  这时,马扬突然瞪大了眼,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我圆什么梦?!我还能有什么梦!!”,高亢又严厉的话音一下传到外屋,传到楼前空场上。正在七嘴八舌议论声中等待着的工人们听到这话音顿时安静了下来。黄群一时间似乎也被镇住了似的,背转了身去。

  是啊,还说什么呢?这两年,大山子的高级工程技术人员已经走了百分之四五十。有博士硕士学历的走得更多,差不多百分之七八十都走了。“这种特大型资源性企业,一旦资源枯竭,惟一的出路就是解散,死亡……”“但是,它的资源现在还没有枯竭。大山子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它资源是否枯竭……”“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一种特别僵硬的管理体制,再加上一大批在这种体制下培养起来的根本不懂经营的所谓的经营者,是不?我不懂经济,但任何一个外行都明白,体制问题,经营者问题,对一个企业,只要遇到其中一个问题,就寸步难行。现在它同时面临这两大问题,应该是毁灭性的。既然如此,你还要怎样?

  你还能怎样?再说……“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怕自己说的话分量过重,伤了马扬,便一边打量着马扬的神情,一边怯怯地说道:”我也不怕你生气,你说 ……

  你……你认真掂量掂量,你马扬就真的懂经营?你成功地经营过一个特大型国有企业?在中国,谁敢吹这个牛,说他一定能救活一个几十万人的特大型国有企业?就算你有那个能耐,可以点石成金,那也得有那个环境和条件啊。得有人允许你,支持你充分施展你的能耐去点石成金。你有这么个环境和条件吗?你闹清楚没有,贡开宸今天突然扣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尤其是在你给上边写了那样一份告状材料以后……“

  “……那不是告状材料!”

  “可你在材料里罗列了省委省政府那么多问题……”

  “我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我的老公同志,在某些当官的眼里,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事实?官大一级就是真理,就是客观事实。在他们看来,真正值得使用的人只有两种,一种人是铁杆心腹,能舍命替他办一切事情,包括那些最黑最丑的事。这种人即便能耐不大,不懂业务,他也会重用。还有一种人就是业务能力特别强的,虽然不那么贴心,不会整天哈着他偎着他,但老实憨厚,起码不给他找麻烦。这种人他们也会重用。这是他们制造政绩少不了的人。你掂量掂量,自己是这两种人吗?”

  “贡开宸还不是那种官……”

  “那,你说他是哪种官?”

  “……”马扬苦笑笑,没再往下争论。这个问题太复杂,不是这时候能讨论得了的。“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黄群,然后郑重地说道:“就算我这一回错了,你也让我再错这一回吧。”

  听马扬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眼泪一下便涌上了黄群的眼眶。如果说男人是天下最复杂的“动物”,那么黄群肯定会告诉你,马扬是所有男人中最复杂的一个。

  如果说男人是“动物”中最幼稚、最单一、最好冲动的“家伙”,那么,黄群也会告诉你,她的马扬又是所有男人中最最“幼稚”、最最“单一”、最最好冲动的。

  结婚这么多年,她跟他争论过无数回。

  她知道,只要他说出“就算我这一回错了,你也让我再错这一回吧……”这句话,争论就算结束。他不会再跟你争论下去。你就得按他说的去做了。你再说,他就会拂袖而去。有时,他内心的固执和那种霎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软弱”,就像共生在同一块矿石中的异类结晶体,难分难离,却又绝对地相互排斥……

  ……但今天黄群却不想就此罢休。不管他将会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她一定要再挣扎一把,再努力一下,毕竟眼前这件事太重大了,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一家三口人的身家性命,百年前程,全系于此了。

  “但怎么再跟他往下说呢?”做出这样的决定后,黄群却不敢正眼去看马扬,表面上保持着僵持的姿态,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也许因为,走,还是留,的确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今天马扬的态度也不像往常那么激烈和强硬。看黄群仍板起脸站在那儿,倒着一口口粗气,眼眶里饱噙委屈的热泪,他便破天荒地和缓下语气说道:“黄群,你应该知道,我对这回请调,本来就心有不甘……目前这个阶段,不仅仅是大山子,也是我们全省最关键的时刻,我这样离开,实际上是……是逃跑,是挈妇将雏,败走麦城。至于你刚才提到的贡开宸的态度问题,我现在是这么考虑的,不管贡开宸最终对我个人持什么态度,大山子都是可以做成一篇大文章的,也是必须做成一篇大文章的。三十万工人的问题必须同时得到妥善解决……”

  “必须妥善解决大山子三十万工人的问题?马扬,你一直吹嘘自己是当今大陆上最有经济头脑的学者型的行政领导人员。在这么个关键时刻,你那些经济头脑都上哪儿去了?你学者般的冷静和理智又都到哪儿去了?这些年你去欧美许多国家考察过,也跟他们许多企业家打过交道。你说说看,国外哪一个有头脑、有魄力的企业家遇到大山子这种状况,会不惜丢掉争取更大发展的机会,让自己深陷在这个泥潭里死缠烂打的?谁会去做这种倒贴老本而可能一无收获的事情?”

  马扬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挥起一只手回答道:“他们是资本家。他们为了追逐个人的发展,可以置几十万几百万工人的命运于不顾。我们也要个人的发展,但我们不能不顾工人的死活。因为我们毕竟还是个共产党人……”

  黄群苦笑笑:“那好吧。你留在这儿做你的共产党人吧。”说着,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马上掉转身,拉着马小扬,拿起手包和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箱,大步向外屋走去了。马扬一愣,但没去阻拦。他以为,那只不过是黄群一时气头上的冲动,走几步,或十几步,至多等到走出房门,或走到楼梯跟前,她一定会自动停下。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今天她母女俩的脚步声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她俩确确实实地走下楼梯去了。

  院子里,暮云四合,大色已很暗。黄群、马小扬走出楼门,拥挤在楼门前的大群工人惊愕地看着她俩,默默地自动地为她俩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马扬在楼上却只是呆站着,听着妻子和女儿的脚步声声声远去,他脸上毫无表情,只从他眼神深处,我们或许能稍稍觉出一丝的困惑和无奈。一直到黄群和马小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仍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呆站着。黄群、马小扬的举动显然也震动了那些工人。

  他们目送着她俩,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挺对不住这一家人的,脸上纷纷流露出许多的愧疚。有人要上楼去,大概是想对马扬说些什么安抚的话。赵长林一把拉住了这些工人。他大概想到,作为普通的工人,这种时刻,无论说什么,对于像马扬那样一个层次的领导人的家庭内部纷争,都是无济于事的。他对大伙使了个眼色。

  大伙便悄悄地散去了。这时,仍在自己家的里屋呆站着的马扬听到了从楼下传来130 小货卡马达启动的声音。他脸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扑到临街的窗口向下张望,只见那辆小货卡亮着车前灯,正缓缓地掉头离去。这时,他才意识到,她俩真的要走了,便赶紧向楼下跑去,想去截住这母女俩。等他冲出楼门,楼门前的土路两旁依然还呆立着一些还没有离去的工人群众。在他们多少有些迟钝的目光注视下,那辆小货卡已经掉过了头,向着夜幕深处缓缓驶去。这时,最后一批工人也开始散去。

  不一会儿,小货卡便消失在变得相当浓重了的夜色之中。马扬不无有些悲凉,苦笑着长长地出了口气,摇了摇头,正要回楼上去;转身之间,眼角的余光掠过,他突然看到,在这幢居民楼不远的一个拐角处,在那被昏黄的路灯淡淡地照亮着的地方,也是刚才被最后离去的那群工人遮挡住的地方,孤零零地站着黄群母女俩。天哪,她们没走!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小扬……”便情不自禁地大步向她俩跑了过去。掉过了头,向着夜幕深处缓缓驶去。这时,最后一批工人也开始散去。不一会儿,小货卡便消失在变得相当浓重了的夜色之中。马扬不无有些悲凉,苦笑着长长地出了口气,摇了摇头,正要回楼上去;转身之间,眼角的余光掠过,他突然看到,在这幢居民楼不远的一个拐角处,在那被昏黄的路灯淡淡地照亮着的地方,也是刚才被最后离去的那群工人遮挡住的地方,孤零零地站着黄群母女俩。天哪,她们没走!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小扬……”便情不自禁地大步向她俩跑了过去。

  15

  贡志和驾驶着他那辆菲亚特车驰近清风阁茶艺社,张大康和他那辆奔驰车早已在茶艺社门前等着了。贡志和没停车,只是减速,缓缓驶过奔驰车,按了两下喇叭,向张大康示意,他到了。张大康立即启动车,加速后反超到菲亚特前面,并对贡志和做了个手势,让他跟着他。两辆车便一前一后,急速地向城北驰去。

  傍晚时分,张大康从贡志雄嘴里听说了贡开宸已经保住了省委一把手的职务,整个省委班子可能也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动。他马上让身边的人又通过其他途径去核实。消息一经确认,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心情仍应该说是忧喜参半。喜也,忧也,喜忧都在贡开宸身上。近年来,他奋力发展他的恒发公司。为此,他通过种种关系走近了贡家人,也和这个省委班子里的个别领导建立了比较密切的个人关系。但让他伤透脑筋的却是,他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却怎么也走近不了贡开宸。他俩不是没见过面、没握过手、没寒暄过……不是的,贡开宸还“热情”地到恒发公司来视察过,他们一起吃过饭,合过影,面对面地探讨过中国民营经济的定位和走向等问题,但关系也就到此为止。想试探着跟这位书记大人建立进一步的私人接触,没门儿。他试过几回,都碰了软钉子。有一两回,那“钉子”,还碰得叮当硬。比如说有那么一回吧,张大康想直接“闯”到贡家去看望这位书记大人。他早听说贡开宸有个怪脾气,他从来不去人家里串门(一两位老同志的家除外),也不在家里接待任何人。特别是下班以后,绝对不在家里接待任何来求他找他办事的人,更别说来找他拉关系的。有事吗?请上办公室谈。有事吗?请上班时间谈。但张大康偏偏就不信这个“邪”。不信他贡开宸真有那么拧,那么绝。在一个周日的晚上,他摸准了贡老头在家,便带着一箱进口的“胎盘粉”和东北产的“鹿茸酒”,驱车去了枫林路十一号。递名片,亮身份(恒发公司在K 省赫赫有名,张大康更是个经常在电视台和省报上露脸的角儿),咬牙跺脚,硬泡软磨地纠缠了四十分钟,警卫就是不开门。后来贡开宸出面了。张大康忙上前道歉。贡开宸拉长了脸问:“找我?对不?行。走吧。”一下把张大康带到办公室,一落座,就问:“什么事?”张大康忙说:“没什么事啊,就是想来看看您……大礼拜天的,您也该放松放松嘛……” “真没什么事?”贡开宸再问。张大康淡然笑道:“没事没事……”随手掏出烟盒和金壳打火机。贡开宸一下站了起来,又问了第三遍:“真没事?”张大康一愣: “没事啊……”“那就恕我怠慢了。”贡开宸说着按响了电铃。郭立明匆匆赶来。贡开宸命令他:“送客!”即刻就把张大康“轰”走了。以后在各种各样的公开场合,他们还见过很多次面,依然谈笑风生,握手寒暄,该干吗干吗,但张大康脑子里却再也没敢冒出那种怎么去私下里接触这位“书记大人”的念头。不是不想,真是不敢。不敢再去冒犯。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是啊,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缺憾,巨大的缺憾。

  后来又打听到,这位书记大人在生活中并不是不跟任何人来往的,但对人称 “暴发户”的民营企业家,却犹存“戒心”,在生活中是绝对不肯跟他们有所往来的。对此,大康先生心里所产生的那种感觉就远不是“缺憾”二字就能形容得了的了,甚至多多少少都感到了一种不踏实、不安生……

  贡志和驾驶着菲亚特,紧跟在张大康的奔驰车后头,眼看着就要出城圈了,出城去干吗?贡志和纳闷,他一下煞住了车。他比较了解这个张大康,对这位大康先生时有戒备。傍晚时分,张大康打电话来约他见面,他问他见面干吗?这家伙还神神秘秘地卖了个关子,说,见了面就知道了。他怕他又玩啥“妖蛾子”,一路上都提溜着这个心哩。

  不一会儿,机敏的张大康发现贡志和没跟上来,便也停下车,拨通手机,问贡志和:“干吗不走了,黏糊啥呢?”贡志和答道:“我干吗还要往前走?这都出城了,你到底想干吗,快说。”张大康嘿嘿一乐道:“兄弟,你着哪门子急嘛?今天是周末,我带你去一个乡村俱乐部……”贡志和往驾驶椅背上一靠,冷冷地说道: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是贡志雄。快说,什么事。”“贡志雄怎么了?你们家志雄好着哩。”张大康有点不乐意了。贡志和没管他那么多,只说了句:“你说不说?不说,我走了。”就收了手机,一换挡,掉头向城里方向驶去。张大康赶紧也收了手机,驱车赶上,并把菲亚特别停在路边,然后赶紧下车,走到菲亚特车跟前,向贡志和解释:“咱们总不能就待在这荒郊野地里说话吧?”贡志和仍不为所动,坚持道:“你要不说,我真走了。”张大康只得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感叹了一句: “二少爷,你真是个二少爷……”贡志和一下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斥问:“谁是二少爷?啊?”张大康忙打圆场:“得得得……咱们就在这儿说。马扬要走了。知道吗?” 贡志和耸了下眉毛,故意反问:“马扬是谁?干啥吃的?”张大康敲敲车窗:“嗨,哥儿们,别这样……得想办法留住他啊。”贡志和突然发动着车,要走。张大康忙上车头前一横。贡志和只得猛地一脚踩下煞车,又把车停了下来。然后,张大康就冲着贡志和嚷道:“你他妈的,你真是你爸爸的好儿子!马扬不就是给你老爸提了几毛钱意见嘛,至于把人家恨成那样?你们俩在一块儿当过兵……应该知道他是块什么料。拿出点男人气来嘛……”

  “少跟我说这个!”

  “志和,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吗?在K 省干事儿,有一个天下第一搭档,那就是你贡志和,我张大康,再加上这个马扬,只要这三个人能捏到一块儿,可以说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做不大的生意。今天我们要眼睁睁地让马扬走了,总有一天会头撞南墙满世界去找后悔药吃。”

  贡志和却冷冷一笑,说道:“那是你。”

  张大康索性钻进菲亚特车里,逼近了贡志和说:“马扬这回死活要走,完全是因为跟你父亲搞僵了关系。你要出面去挽留一下,会比其他人去做工作要更有力度 ……”

  “你头一回跟我们家的人打交道?不管什么事情,只要跟我父亲扯上一点关系,我们家的其他人就绝对不能再插手。这是一百年的老规矩了。而且是铁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张老板,你不明白?”贡志和一边说,一边又去发动着了车。张大康还想劝说几句:“志和……”

  但那边,贡志和嚷了声:“没别的事,就到此为止。回见。”说着,脚下已经松开离合器,车子便慢慢地启动了。张大康知道谈话已无法再继续,忙跳下车,顺手甩上车门,还给了一句:“你父子俩就等着吃后悔药吧!”菲亚特那边,不理不睬,风驰电掣般地照直回城去了。

  张大康和贡志和虽说不上是特别好的朋友,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一向还说得过去。但最近一个时期以来,这个贡志和却让张大康大伤脑筋,跟他办什么事儿都不顺,总是像今天这样,别别扭扭,高低不成,好像真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张大康细想想,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位“二少爷”的事啊!他到底是怎么啦?!贡志和平时为人做事绝无半点“颐指气使”的“行内”气,是个相当有头脑,有学问,也知道节制自己的人。那他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对自己采取这么个“不讲理”的态度了呢?张大康在深秋夜晚略带些寒意的风中闷闷地站了会儿,无奈地发动着自己那辆奔驰车,也只得回城去了。

  晚上九点。贡志英刚安顿了珍珍睡下,便听到有人敲门,而且越敲越急。贡志英一边叫着:“来了来了……”一边赶过去,透过安装在防盗门上的猫眼,向外张望。门外站着贡志和。贡志英笑着打开门上的三保险锁:“干吗哪,火急火燎的,要打台湾呢,还是要找人抢银行?!”贡志和却做出一副蹑手蹑脚的样子,慢慢腾腾走进屋,“贼头狗脑”地四下里打探一番,才问:“敲半天,不开门,干吗哪?” 贡志英笑着打了志和一下说道:“你说干吗哪?”贡志和故意冷冷一笑道:“老公不在家,这就很难说了。”贡志英脸微微红起,啐了志和一口:“去你的。谁跟你们男人似的?!”“大冷天的,你老公干吗老往俄罗斯跑?是不是有美人在那儿等着他哦?你可小心着点!”贡志和一边笑道,一边打开一个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礼品盒,从里边拿出一件带给珍珍的高级玩具。这时,贡志英的女儿珍珍刚躺下还没睡着,穿着一身小小的睡衣睡裤,闻声从卧室跑来,抢过玩具,叫了声:“谢谢二舅。” 又跑回儿童室去了。贡志英忙跟过去,替珍珍重新掖好被角,叮嘱道:“快睡。关灯了。”珍珍撒娇似的在被子里扭了扭小身子,哼哼地说道:“别关灯。你不关灯,我就睡。”贡志英妥协地笑着,同时却又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但还是留下床头那盏蘑菇形童话灯。回到客厅,她给志和沏了杯柠檬红茶,一边催促:“快说。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贡志和下午就给志英打了个电话,说是今晚要来她家说事。

  贡志和从杯口上拈起那片柠檬,在棕红色的茶汤里慢慢地晃了晃,微微一笑道:“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帮忙。”贡志英一听,乐了:“你有事要求我?拿我开心哩?”

  贡家的几个孩子,包括那两个外来户都算在里头,惟有志英在学历上算个白丁儿——手中没有大学文凭,职业也不是很理想,在省城某一所中学的校办工厂搞后勤。所以,在兄弟姐妹中间说话做事,难兔总要流露出一点“自惭形秽”的情态。其实,家里没人计较她。只是自己心里总存着那份压力,拂之不去而已。

  贡志和知道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容易让她真的相信他是来求助于她的,于是迟疑了一下后,拿起桌上一把水果刀,在自己的大拇指上狠狠地划了一刀。顷刻间,手指上鲜血直流。这时,根本不可能睡得着的珍珍悄悄地从自己的房间里溜出来,想找二舅玩,突见此状,一下便吓得尖叫起来。贡志英忙抱起女儿,送回儿童室,然后又赶紧跑来,找出药棉捂住志和鲜血直流的手指,颤颤地斥责:“犯什么浑呢?还是在社科院工作的大知识分子哩!”

  “这件事非同小可……”

  贡志英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贡志和:“……那也不至于开这种玩笑……”

  贡志和见志英仍认为他是在跟她“开玩笑”,便再一次伸手去拿水果刀。

  贡志英忙去夺下刀子,慌慌地叫道:“你干吗……你想干吗?”

  贡志和正色道:“你必须端正态度,认真对待我们今晚这次谈话。”

  贡志英脸色苍白,连连应道:“端正。端正。”

  贡志和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我的确需要你帮忙。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能帮得上我……你觉得,这一两年,特别是从大哥牺牲以后,嫂子有什么变化吗?”

  贡志英一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爸去北京,她非常反常,把车都开到马路边上去了。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对那天的事,嫂子本人已经解释过了嘛。当天晚上她接到许多朋友打给她的电话,都说爸爸可能要被免职,她着急上火,一时没控制好自己,出了车祸,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嫂子是那种容易让自己精神失控的人吗!”贡志和冷冷地问。

  贡志英略略一愣。倒也是,嫂子除了为人谨慎,谦和,宽容,她还具有一些别的女人所不具备的长处,比如遇事特别冷静,理智,尤其是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贡家所有人,包括大哥都非常佩服的。就拿志成牺牲这件事来说。志成是在做新型导弹推进器试验时,突然出事牺牲的,可以说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也不可能有什么征兆。这种毫无思想准备的重大打击,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可以说都带有 “毁灭性”,一时间心理上都很难承受。修小眉当时的确也非常非常痛苦。但是,应该承认,整个善后过程中,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行为。尤其在公众场合,她把自己内心的痛苦都控制在很有分寸的范围里;在那么大的一种打击下,她照常开着车上班下班,都没有让手中的方向盘失去控制!而这一次却失去了控制。为什么?

  “你总不能说,她对爸爸的感情要远远超过对大哥的感情?”贡志和在做了上面那些分析后,这么说道。

  “别胡说!”贡志英狠狠地反驳,很不满意地瞥了志和一眼。

  “是啊!如果我这么认为,那就是胡说,是一种亵读。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原因何在?那天晚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冲击,击溃了嫂子那么完善的一张心理自控网呢?”

  “你说呢?”贡志英实在不明白,二哥为什么突然间拼命地要在嫂子身上找 “茬”儿。“还有一点,也让我觉得有些反常。嫂子平时最听爸爸的话。大哥牺牲后,在家里这么些兄弟姐妹中间,爸也最信任嫂子。但那天,爸一再叮嘱她,不管是谁向她请假要离开枫林路十一号,都不要准假。但她最后居然准许志雄离开……” “这也能算个事儿?”“你觉得这不算个事儿?”“谁都会有心软的一瞬间……尤其是我们女人……”“你不觉得还有那样一种可能,嫂子当时她自己也希望志雄能出去把爸爸可能被免职的消息去传递给某一个人?”“你在编小说呢?那几天她身体特别不舒服,经常头晕……这也可能是那两天里她心态特别不稳定的原因吧…… 她找她们医院的内科大夫还开了药……”“你相信这种说法?”“她给我看了她的病历记录。”“她也给我看了。但病历卡上的这一段记录是伪造的。”“伪造的?你怎么知道是伪造的?”“给她写这段病历记录的那个内科大夫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找他核实过。”“他不承认那段病历是他写的?”“不,这段病历确实是他写的。但是据他说,他是应大嫂的要求写的。而那天,她根本没有病。”

  贡志英完全愣住了:“你……你暗中在调查嫂子?二哥,您这是为什么?就算她在‘伪造’病历,又怎么了?要说‘伪造’,我也伪造过。如果你愿意把这种行为叫做‘伪造’的话,我想中国至少有一千万人伪造过自己的病历。小老百姓让大夫帮着撒一点谎,不就是为了上单位领导那儿蒙几天病假,干点私事儿呗……中国的小老百姓不就是这点能耐吗?”贡志英说着说着真有些激动了:“……你还在秘密调查谁?你是不是要我去帮你监视嫂子?让我给你当克格勃?”她大声斥问。

  “不是监视……”

  “这不是监视是什么?这都不算监视,那,什么才算监视?你应该明白,除了爸爸妈妈,大哥大嫂一直是我们全家最受尊敬的人。大嫂虽然是外姓人,但她对我们这个家的感情,为这个家所付出的心血,比我们都要多得多。尤其是大哥牺牲后,她在我们家真的是拥有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时候谁要敢伤害大嫂,全家人都会饶不了他!二哥,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心理门诊了?”责问到最后,志英都快要哭了。她心里非常难受。她不明白好好一个家,平白无故地,怎么会发生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说完了吗?”等志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贡志和问。

  贡志英扭转身去,不理贡志和。

  贡志和沉吟了一会儿:“好吧,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我也只能把什么都跟你说了。大哥牺牲前,曾经跟我长谈过一次,说到嫂子的一些情况……”

  贡志英一怔:“嫂子的一些情况?他为什么要跟你谈嫂子的情况?”

  “很长时间以来,我和大哥之间一直保持着一个好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比如一年半载的,就要长谈一次,交换一下对各种问题的看法。这个习惯从我们俩在北大读书时就开始了。有时候,国内外发生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我们也会临时找个时间,凑一块儿,交换各自的看法……那天晚上,原定的话题并不是要谈大嫂。但谈着谈着,怎么就谈到了她……”“大哥为什么要跟你谈自己的妻子?难道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要……一去不回?”“不是他有什么预感。他说他早就想跟我说说这件事了。但……总开不了口……”“到底是什么事?”“你得向我保证,在没得到我允许之前,不把我今天告诉你的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嫂子本人,也包括爸爸在内。”“有那么严重吗?”“保证。”“我……保证……”

  “说坚决一点。”“你怎么那么多事儿?”“说。”“我保证。”

  然后,贡志和就把那天晚上贡志成跟他说的那些情况,一五一十地对贡志英说了。但在两个关键之处,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吧,他保留了没说。一,他没告诉贡志英,大哥发现修小眉跟张大康有相当密切的来往;二,他没告诉贡志英,某一天的晚上,大哥曾在修小眉的手包里看到过一张十五万元的银行存折。第二天,这张存折就不见了,以后再也没有在他们家的任何地方出现过。

  贡志和说了大约五十分钟,翻来覆去所说的,主要是在告诉贡志英,大哥和嫂子的关系绝不像家里人从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和美,协调。而且大哥怀疑嫂子参与了些不正当的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大哥说,嫂子的心其实并不在他身上。这一点尤其在这一两年表现得尤为突出……”

  贡志英完全傻了。完全呆了。过了一会儿,她好像突然醒过来似的,直瞠瞠地看着贡志和间:“怎么证明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确实是大哥牺牲前亲口告诉你的;怎么证明,这的确是大哥本人对大嫂的怀疑?怎么证明这不是你编造的?”

  “怎么证明?谈话现场只有我和大哥。当时,我也不可能对大哥搞现场秘密录音。”

  贡志英一下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拿不出证据……你拿不出证据!!我的二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的事能乱说的吗?这事太重大了。太重大了。我不能只凭你这么一说,就相信这些话是大哥说的。大哥大嫂一直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大哥牺牲后,大嫂那么痛苦。这么多年,她对我们大家又那么好……她当了那么多年的牙科大夫,历来为人谨慎,谦和,宽容,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都没有一点点野心。她怎么可能背着爸爸、背着大哥,背着我们这样的家庭,去参与那些不正当的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又跟什么张大康掺和在一块儿?而且提出这种怀疑的恰恰是最了解她、也是最爱她的大哥。你怎么让我能相信你说的这一切全是真的?”

  “志英,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我不能冷静!不!!我不听你说!!!”贡志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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