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省委书记》

  16

  今天,马扬又起得很早。他总说自己是“农民”,因为他习惯早睡早起,就像中国亿万农民千百年来所惯常的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他今天起得甚至比往常还要早,在院子当间的那个木料堆上默坐了好大一会儿,东边的天肚沿上才慢慢泛出一点灰白和灰蓝,以后又掺进了些许的粉红和橘黄。他不知道贡开宸会让他在这个新址里待命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长,三个月?半年?不会吧……他这样安慰自己。那天,他一答应不走,第二天组织部就派了两辆卡车,一气儿把他家搬到了这儿。据说这也是贡开宸的指示,让他立即搬离原先住的那地方,以免除各种干扰,让他安安静静地等待新的任命。其实……有这必要吗?看来这位贡书记还是不了解我马扬。马扬是谁们干扰得了的吗?马扬这样想道。再说,大山子市区跟个老掉牙的磨盘似的,本来就不大,剩下那几道浅浅的“沟儿”啊“坎儿”的,你能“躲”哪儿去哟!但,话还得说回来,事实证明,还真不能说搬家一点儿作用都不起。起码通过“马扬搬家”,大山子人明白有人不希望大家伙儿这时候再去纠缠他,这是第一。第二,大山子的老百姓们再一想,马扬已经留下了,至于,到底把他往哪儿搁,怎么使唤他,这的确不是平头百姓们吵吵就能解决的细事。中国老百姓特懂事。您瞧,这十来天,果不其然,几乎没什么人来围马扬了——说实在的,人家不是不知道他的“新家”在哪儿,可以这么说,真要来围,一围一个准。但就是懂事。不围了。都等着。

  “且看下文分解。”‘……是啊,没人来围,没人来找的日子,真安静啊……

  新家在市郊,是一排旧车库改装的房子。钢筋水泥。上下两层。上头那层是后加的。

  楼梯砌在了西头的外墙上。院子不算小。十几棵高大的加拿大黑叶杨围着院子间隔地长一圈儿,就算是院墙了。屋后还有一片不大的黑叶杨林。离这片黑叶杨林不太远的地方,就坐落着那几个大大的露天矿坑。

  这几天,马扬正在院子里做着一点木工活儿。难得一闲。书也看烦了。非常时刻,串门儿更不好。他知道这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将它们拿了去报告给贡开宸。何必搅得上下都不安呢……干脆,做点木工活吧。但今天这时候就动斧子动锯,似乎太早了点,动静会很大,怕吵了黄群和小扬,于是他折身从木料堆上站起,耸耸肩头上披着的大衣,准备踱出黑杨林去走一走;一回头,却看见小扬站在楼上的走廊里正呆呆地注视着他。他叫了一声“小扬……”小扬跟个惊着了的小鹿似的一扭头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女儿是他的骄傲,长得特别像他。(哦,造物主,您真是个无比奇妙的神灵!)无论是内心的炽烈执著,还是外表的文静理智,都比他更“完美”更彻底。(他在她三岁时就断然地看出了这一点。哦,造物主,感谢啊,感谢您这想挡也挡不住的恩赐!)而让他尤其感到自豪的是,女儿自小就特别地缠他,特别地偎他。第一次送女儿进全托,女儿哭着喊着死活不上车,嘴里叫的全是:“爸……爸……你不要我了?你干吗不要我啊……”马扬起码有三次红着眼圈恳求黄群:“别送她去全托吧?啊?别送了吧……”女儿去全托后第一次回家过周末,时任大山子矿务局副局长的他,断然把当天下午所有的公务活动都改期了,为的什么?为的要到班车站上去接这个宝贝女儿。一直到她上初中,住校,周末一回家,噔噔噔跑上楼来气喘吁吁,冲进家门,第一句话问的准是“爸呢?爸不在家?”然后就去各个房间找,找一圈,才泄了气儿似的,扔下书包和一袋换洗衣物,嘟着个小嘴,追着黄群问: “爸啥时间才能回来?”黄群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的小鼻尖,瞪大了眼反问:“喂。喂。你是不是也该问候你老妈一声?”“您不是在这儿嘛… …”她一边解释着,一边嬉皮赖脸地纵过来,一下扒住黄群的脖子,亲上一口说道:“好好好,问老妈好……妈,我可想你了……”“去去去,滚一边儿去,假模假式的,干啥呢?!”然后母女俩就搂一块儿,嘻嘻哈哈乱笑一通但这一年多,女儿突然变了,完全莫名其妙,常常躲着马扬,也躲着黄群,成了他俩一大心事儿。总担心着,保不齐哪天这宝贝闺女会给他们捅出一档子惊天动地的娄子来。而这天早上,果不其然,就“出事”了——做完早饭的黄群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马扬,小扬不见了。“怎么可能?刚才我还见她来着。”“就是不见了嘛!”“你去她房里找过没有?”

  “找啦。没有。”“怪事儿……”马扬不信,又跑回小扬房里去找了一遍,果然没有。于是,两人忙又去黑杨林那边找,终于在林间某一段湿软的土地上发现了几只女儿刚留下的脚印。他们循着脚印寻去,穿过这一小片高大而茂密的杨树林,女儿的脚印断断续续地一直向郊外的原野上延伸去了。

  清晨的原野宠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就像是一片浮动中的海平面,若隐若现。他们大声地叫喊。喊声一直传得很远很远,甚至都惊起了几只小鸟。突然间,他们看到有一个黑点在远处的矿坑边伫立着。他们跑近一看,真是小扬。穿得非常单薄的马小扬双手合十,伫立在矿坑边上,凝望着眼前这个仿佛散发着某种巨大魔力的大坑,完全陷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之中。

  “你干啥呢?想吓死我们?!”气喘吁吁的黄群一把搂过马小扬,责备道。

  马小扬紧紧地依偎在妈妈怀里,浑身怕冷似的索索打着颤,却只是一声不响。黄群想再追问,让马扬使了个眼色,制止住了。一直到坐到早饭桌旁,一家三口谁都没再提这档子事。再熬到吃罢早饭,黄群实在忍不住了,不顾马扬一再发出暗示性的劝阻,问道:“到底怎么了,女儿?”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去想摸女儿的额头,试试她是否病了。

  马小扬躲开妈妈的手,搁下碗筷,只说了声:“我上学去了。”回自己房间,在湿毛巾上擦过嘴和手,收拾了书包,刚要走,马扬和黄群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马扬掏出几张一百元的大票,问:“不是说又要买校服吗?够不够?”马小扬接过钱,只淡淡地说了声:“谢谢。”黄群提出要跟她一块儿走:“你等我一会儿。这一段路特别背。听说前一段时间这儿出过两档子事。”马小扬死活不愿意让她跟着。黄群忙解释:“反正我也是要去上班的嘛。”马小扬赌气似的从肩上取下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本小姐不走了。您瞧着办吧。黄群只得松了口,无奈地说了声:“好吧好吧。你自己走。自己走。”马小扬这才重新背上书包,逃也似的快快走掉了。

  黄群和马扬只得依靠在门外走廊里的那根白皮栏杆上,目送女儿骑车远去。黄群忧心冲忡地催促:“你是不是该跟你这位宝贝闺女好好谈一谈了。你没觉得她最近老是那么恍恍惚惚的……”

  “青春期嘛……”马扬叹道。

  “我们青春期是那么恍惚的么?”黄群马上反驳。她最不满意马扬的就是这一点,只要一谈到小扬的什么“问题”,他总是百般为她辩护,而且强词夺理。每逢这种时候,他所有的判别能力和原则精神都降到了最低限度,就好像她这个亲妈一定会把他这个宝贝闺女生“吃”了似的。

  “时代不同了嘛。我们那时候根本就不允许你恍惚嘛。”马扬笑道。

  “现在就应该允许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恍惚?你说你这是什么观念?!有你这么宠女儿的吗?!”

  马扬忙让步道:“你跟我起什么急嘛?好像是我在恍惚似的。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谈一谈不就行了嘛。”

  “你以为你不‘恍惚’?这段日子我瞧你‘恍惚’得厉害!紧着在家锯这个砍那个的,烦死人了。还真把自己当个小木匠了?都十来天了,这个贡开宸连一点信儿都没有。到底想怎么着我们?是死是活,也给个话啊。别不死不活地这么吊着我们!当初我就跟你说,他留你,绝对不怀好心!你上中央告了他,他还能善待你?这么大度的领导干部,他妈还没怀他哩!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操点心,赶紧去找找省里的那些头儿说道说道……贡开宸在搞你的专案。你知道不?他一直在派人调查你。你知道不?再怎么的,你也是在中央领导跟前挂了号的人。你就由着他这么折腾你?这个贡开宸到底想干什么?打击报复也不能搞得那么明显,那么蠢嘛!”

  马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贡开宸在“调查”他。有人暗地里给他递过这个消息。(这就是“政治”!)他不怕任何“调查”。怕调查,就不是“马扬”。另外,他也不认为贡开宸迟迟不给他下达新职任命,是蓄意在筹划一场严重的“打击报复”。说实话,他不是没有这样担心过。有那么两三天时间,他也非常担心。但基于多年来对贡开宸为人和政治品质的了解,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某些迹象的出现,他认定,贡的确是在筹划着什么,但他所筹划的绝对不是对他马扬的一场“打击报复”,而是一场更大范围更大规模的政经行动。贡是想把马扬纳人到他这个“大行动”中去。现在只是不清楚贡的这个“大行动”究竟针对什么而来,更不清楚最后在这场大行动中贡又会怎么使用他……难道他真的已经明白我的价值所在了吗?这恰恰是马扬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他想起当年的一回经历。那时,他还只有十四岁。在老家,过完周末,背着食用一个星期的生米和咸莱疙瘩,还有一小袋红辣椒粉,步行回学校,走过荒原;突然间头顶上乌云翻滚,雷声震耳,天地交合,闪电不绝。整个荒原上只有他自己一人。雷仿佛就在他头顶上方三尺的地方轰鸣,而闪电则在不断地撕裂地平线上的那片云空以后,迅速游动到离他方圆仅仅数百米的一个范围里,连连劈倒并点着了好几棵大树。大雨也随即倾盆而至。他无处可藏,更是无处可去。浑身早已湿透。闪电继续向他靠近。云层的低垂,就像一团浓雾似的包围住了他。此时的他几乎和雷电处在同一高度,他能清晰地看到游蛇状的闪电在云层中早已变成一团团灼眼的形状多变的火球,狰狞地涌动着飘浮着。一会儿是无数个,一会儿又化作一大片… …顷刻间,他觉得自己这一回活不成了,要死了,而且死定了。忽然间,他感到了孤独。他感到了委屈。他浑身颤栗起来。他开始哭泣。被雨打湿了的辣椒粉,从布袋里渗透出红色的汤汁,顺着他的裤腿流淌下来。在乌云和雷电的包围中,他觉得自己挺不住了,他闭上了眼睛,他想跪下来,扑倒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那根本不可能让他埋进去的泥地里。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死亡。他为此抽泣……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地抽泣着……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里那种天生的倔强和不服气的劲头涌了上来:“不就是个死吗?死吧,死就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他凶凶地睁开了眼,高举起双手,大声喊叫着,对着那雷电和云层,对着那正在向另一个高地移去的大雨叫道,而眼泪却继续在哗哗地流淌着……不知道为什么,几分钟后,一切突然都消失了……雷走了,闪电也走了,乌云渐渐变得灰白,飘飘悠悠地渐趋渐远,淡淡地回到了它本该待着的天空上去了……只有湿漉漉的大地才告诉他,刚才就在他站立着的这个地方,确实发生过一场生和死的交错……这时,他才疯了似的转身向后跑去……

  “死吧,死就死吧!”后来的日子里,一直到成年,一直到今天,他常常回味这句充满绝望情绪而又极度亢奋的话。“不就是个死吗?死吧,死就死吧!”他常常在心里这样对自己喊叫,尤其被困在某种绝境之中的时候……

  傍晚时分,黄群从医院里下班回家,把女式小皮包往桌上一扔,一边换鞋,一边当着女儿的面,气愤地又在絮叨她单位里的那点“滥事儿”:“……谁都在说,你留下来绝对没好果子吃。贡开宸轻易不会饶了你……”

  “别嚷嚷了!”马扬心里烦透了,便凶了她一声。

  “我嚷?你以为我愿意嚷?没有你这种优柔寡断、‘高风亮节’,我们全家早就到深圳了!”

  “好吧……你嚷……嚷……”马扬连大衣都没拿,转身向门外走去。他大步走出杨树林时,旷野里几乎已完全黑了下来。走不多远,他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追不放,回头一看,只见黄群和小扬拿着他的大衣和手电筒,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后头。他站住,她俩也站住。他再往前走,她俩也往前走。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得往回走。走过她俩身旁,快走出黑叶杨林了,见她俩还是警觉地站在原地不动,便笑道:“回啊。等着天上掉冰淇淋呢?”但黄群和马小扬还是没动弹。十来分钟后,小扬一个人回来了。马扬忙问:“你妈呢?”小扬说:“在院子里伤心哩。你真够霸的!”马扬忙走到院子里。黄群果然独自一人坐在木料堆的背后,低声地抽泣着。马扬忙偎过去,搂住她肩膀,压低了声音说道:“至于吗?”“你当然不至于了。”“你老是当着小扬的面说这种事……”“小扬不是孩子了,我也不是孩子!!”“谁说你是孩子了?”“我看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别人都是孩子,都是仆从,只有你们自己才是大人,是主子……”“又说那些没原则的话了……”

  黄群一下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一片湿漉漉的泪迹:“你说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才了结这档子事?”马扬有口难辩地:“我准备拖下去?夫人同志,现在我们只能等……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他是省委一把手啊。一把手,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黄群不依不饶地:“有人给你机会让你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往前走,你不去,非得窝在他这个屋檐下给他低这个头哈这个腰,你就是自找!”说着,她眼圈又红了起来。马扬赶紧长叹道:“黄群啊黄群,事情没那么简单。”“事情本来很简单,就让你自己给搅复杂了。”

  晚上九点左右,小扬敲敲门,走进他俩的卧室,告诉他俩,她要去看个同学。正埋头油漆一把新椅子的马扬忙抬起头问:“几点了,还出去!”“才九点。你以为呢?”黄群问:“功课都做完了!”“当然。”黄群又问:“去看谁?男生?女生?”马小扬很不高兴地瞥了黄群一眼,谴责似的叫了声:“妈!”她压根就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黄群还是不依不饶,这毕竟也是个“大原则”问题:“说,是男生?还是女生?”马小扬爽爽地答了声:“男生。”黄群的脸一下涨红了,马上把矛头又指向在一旁站着的马扬:“马扬,你听到没有?你就忍心这么在你女儿的狂妄面前,一直保持着你那高贵的沉默?”马扬愣了一下,含糊其辞地和着稀泥道:“同学嘛……就是同学……”“这个同学是个残疾同学,刚转学到大山子,在我们班插班。‘他’在艺术方面特别有天赋,就是数理不行,家里生活也非常困难。 ‘他’那该死的爸爸遗弃了‘他’和‘他’的妈妈。‘他’妈妈原先是省京剧院的花旦演员,说是省京搞缩编,就把‘他’妈清退到我们大山子来了,说一月只给开三百来块工资,还老拿不上。为了不增加‘他’妈妈的负担,‘他’毅然决定退学,准备靠自己画画和音乐方面的特长,挣钱养活这个家。我们全班讨论了一下,一致决定,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退学,要通力帮助‘他’……今天晚上,我作为我们班民选的全权代表之一,就是去和‘他’,以及跟‘他’的妈妈谈判去的。还要我继续‘坦白交代’下去吗?”

  出现了一片沉默。

  这时,有人在院子里叫着:“马小扬——小扬——”

  马小扬忙应道:“来了——”答应后,她忙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又从存钱的一只猪罐里取出一些钱,从衣柜里拿了两套自己的女式衣裤,一起放进一只小背包,这才对黄群和马扬说了声:“实话告诉你们吧,她是个女生。放心了吧?这衣服也是带给她的。”便掉头向门外跑去。

  黄群忙叫了声:“等一等!”从小皮包里取出两张一百元的钱,跑过去,交给小扬。“那女同学……还没买校服吧?”马小扬心里一热,忙接过钱,紧紧地搂了一下黄群,说了声:“谢谢妈妈……谢谢……”赶紧走了。

  “女儿真是长大了……”马扬感慨道。黄群却许久没有说话。马扬凑近去仔细一看,见她独自站那儿默默地又流开泪了。“怎么了?怎么了?女儿不听话,你心烦,女儿学好了懂事了,你也心烦……怎么的了?”‘你别管。别管……“黄群跑出去,站在走廊里让自己舒舒服服地流了一通眼泪,这才走回卧室。这时,一列拉煤的火车从远处的地平线上驶过,发出一阵阵有节律的响声,然后又渐渐远去。然后又有一阵汽车的马达声自远及近,向这边驶来。几分钟后,就听得非常明显了,这汽车是冲着这个院子而来的。这时,马扬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把很旧的摇椅上,把脚长长地伸出去,搁在一把矮矮的脚凳上,就着身旁一盏小小的枝形台灯在翻看一本很厚的外文年鉴,并不时在一本牛津词典中查找生词。黄群也在看她的业务书籍,只是在另一张书桌前坐着。就像所有等待中人一样,对外边一切动静都会格外敏感,况且这汽车又分明冲着这个院子来的,他俩立即坐直了身子,向着院子的方向”支起了“耳朵,并相互迅速交换了一下疑询的目光。说时迟,那时快,院子里已经有人下了车,并向楼上发出灯光的窗户,叫喊了起来:”马扬同志是住在这儿吗? “马扬像一根突然间被松开的弹簧似的,一下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对黄群说道:” 去看看。看看。“黄群立即放下手里的书,二话没说,裹上件外衣,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黄群气急败坏地跑了上来,甚至可以说是夺门而入,直喘着粗气告诉马扬:”贡开宸来了……贡……贡书记……来了……“马扬一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开我玩笑!“黄群着急地跺着脚说道:”真的……“马扬哈哈大笑道:”贡开宸?这家伙怎么会上这儿来?“却不料,话音未落,贡开宸笑嘻嘻地果真出现在了房门口,并笑道:”这家伙怎么就不会上这儿来呢?“

  马扬一下窘迫得无地自容,在心里连骂自己十声“混球”,忙迎上去,十分尴尬地伸出双手握住贡开宸的手,招呼道:“贡书记……”贡开宸轻轻地晃了晃马扬的手,故意自嘲般地解释道:“对不起啊,这门是开着的。贡开宸这家伙就只好不请自进了。”马扬再一次大红起脸,忙说:“请进。快请进。”

  17

  一俟给贡开宸上罢茶,黄群便非常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先跟你说清楚,今天晚上的拜访,纯属私人交往性质。没人在这儿代表省委说话,你也别把谁当什么书记和一把手。就像你刚才说的,今天晚上,这儿只有这个‘家伙’和那个‘家伙’。咱们随便聊聊。”贡开宸开宗明义,一张嘴便先给今晚的谈话和自己的身份定了个性,免得出现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果然见得一个老党政领导人的历练和精明。

  应该说,今晚这个让马扬感到如此意外、如此“震惊”的“拜访”,其实,早就在贡开宸的计划之中。读完马扬写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那个材料,并大致了解到这个姓马的“家伙”不仅年富力强,笔头嘴头都十分了得,而且在大山子任职多年,具有相当的基层领导工作经验以后,他就决定要“见一见”这“家伙”,而且,就已经有了个基本倾向:今后得设法使用这个“家伙”。但真要他下这么一个决心,并将它排上工作日程,加以实施,却并非易事。首先,这件事闹得太大,可以说全省上下大大小小的干部几乎没有不知道、也没有不在议论这件事的。而在K 省的干部队伍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为像马扬这样的人是应该重用的。出于种种原因,有一些同志长期以来早已不习惯、不愿意使用那种遇事自有主张而又特立独行的人。假如,不做好充分的铺垫和引导,这些同志(他们可不在少数)会认为你之所以要使用马扬,完全是迫于上头的压力,是手软,心虚,无能的表现,是大叫骡倒了嗓子,狮子狗给剪掉了那一身威武雄壮的卷毛,无形之中会损及省委的权威性和凝聚力,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会起到涣散士气、影响斗志的负面作用。前一阶段,他分别找潘祥民、邱宏元等这样的老同志谈这件事,就是要摸清底情,为出下一手牌做准备。另一方面,众目睽睽之下,坚持使用马扬,这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万一马扬是个“捧不起的刘阿斗”,嘴上行,实干不行,这最后就不仅仅要伤及贡开宸个人辛苦一世在K 省地面上建立起来的声誉和信誉,更严重的是,时间因此被耽误了,他贡开宸就再也没有那个可能去兑现自己对中央所作出的承诺,横刀立马,彻底解决大山子问题。因为,他的任期只剩下最后这两年了……

  所以,他不得不十分慎重。

  用?还是不用?

  用?还是不用?!

  用?还是不用?!!

  贡开宸不止一次地逼问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劝告自己,不要用了吧……此时此刻,何不去使用一个没有争议的人呢?毕竟自己的任期只有最后两年了,还争什么高低呢?最后两年啊换个角度想想,就这样“全身而退”,能心安理得吗?像阿Q 一样为自己一生画上一个并不圆的“句号”,就此罢休?哦,不,贡开宸同志,如果真是这样,您还不如“阿Q 同志”那样的“伟大”和“光彩”。“阿Q 同志”匍匐公堂,虽然颤颤栗栗,但他还是紧抱着竹杆秃头毛笔,在竭尽一切努力地想着要去把自己这人生的句号画圆。最后之所以没能把它画圆,只为他“没这本事”而已。而您呢?您机巧未尽,雄风犹在,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人生的最后一笔。两年,两年又怎么了?“若要足时今已足,以为未足何时足”,要知道人生自古如此啊。

  是的,使用马扬是有风险的。但是,为什么不看到一旦把马扬这样的人用好了,就会给当前略显沉闷的K 省干部队伍注入一股清新之气,一股掠野之风,也会给一部分面对众多积重难返的国有大型企业而稍感“计从何出”的同志一个震动,一个启迪……

  这也就是中央所说的“精神状态”问题嘛!

  是耶?非耶?

  在反复推敲了数天之后,问题的焦点从“用,还是不用”上,渐渐转移到了马扬这个人到底值得不值得重用上。贡开宸让组织部派人认真对马扬的“历史情况” 做了一番调查。结果仍然让贡开宸举棋不定:总是有两种不太相同的看法出现在对马扬的评价中。但有一点是让贡开宸高兴的,即人们不管对马扬持何种看法,他们都认为马扬这个人比较正,是个实干的人。但是,仅仅比较正派实干仍然不能促使贡开店最后下决心。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昨天晚上。昨晚,宋海峰和组织部的吕部长应贡开宸之约到这儿来谈民营企业中党的队伍的建设问题。谈了约两小时,宋海峰和吕部长都走了,办公室里只剩贡开宸一个人。他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又在翻腾马扬的事。他在问自己,对马扬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于是,—一排队、过滤、筛选、清理……过了一会儿,他脑子里突然一亮,“是的,是的,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调查材料里都没有谈及这么个重要情况:群众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他想起自己曾经下令让组织部搞民意调查;于是,赶紧伸手去按响了电铃,把郭立明叫了来。

  “组织部最近送什么情况报告来了吗?有关干部民意调查方面的。”他问。郭立明心里一慌,忙说:“我……我去查一查”查什么?这么重要的一份报告,送来没送来过,你还没数?“”我印象中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份报告。……“”有过这么一份报告?为什么不及时给我送?“”……我……我当时可能想到您曾经明确过,让宋副书记来过问一下马扬的事……可能把这个情况报告送他那儿去了。我这就去查一下发文登记本几分钟后,郭立明来报告查找的结果:“是送宋副书记了。” (其实他并没有查。回到秘书室后,只是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让自己略显慌张的心情稍稍得以平复。因为这件事根本不用查,他始终都记得很清楚。)“送去有多少天了?”“十……十天左右吧。”“哦……”“我这就上宋副书记那儿把这份材料取来。”“不必了。吕部长那儿还留着有底吧?让他赶紧再复印一份送来。” 郭立明立即给吕部长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材料便送到了贡开宸的办公桌上。

  百分之七十三点多!贡开宸震撼了。大山子有百分之七十三点多的群众要求马扬去当他们的一把手。极难得啊,“百分之七十三”。他甚至都有些妒忌这个“年轻人”了。十分钟后,他告诉郭立明,明天晚上的一切活动安排都顺延,他要亲自去看望马扬……

  “住得简陋了一点。还适应吧?”贡开宸环视了一眼这用车库改装的住宅,端起茶杯小小地呷了一口,问,“这茶不错嘛。哪儿的?”“嗨,很一般的炒青。是我南方战友寄来的,但绝对是当年的新茶,而且还是他自己家做的……”

  “嘿,茶农给自己家做的茶,那还有不好喝的?都是最新鲜、最环保、最天然的。”

  “他们家还不是茶农。只有那么几棵茶树,每年摘了做一点成品茶自家人饮用。您要喜欢,我让他们家每年多寄一点来”别别别……我那儿的茶就已经喝不完了。别再从你们家仅有的几棵茶树上抽头了。找恨呢?哈哈哈哈……“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几分钟后,马扬忍不住了,开始切入“正题”:“贡书记,我那份给国务院研发中心写的情况报告绝对不是背着您在告谁的刁状。当时的情况是……”

  贡开宸忙挥挥手:“就算是告刁状,也没什么不可以嘛。谁说省委、省委书记就不能告了?党中央没这么说过吧?党章上也没这么规定吧?你的那份情况报告,批评省委在大山子市和大山子矿区一系列问题上处置失误……”

  “贡书记,我写那份情况报告的本意,绝对没有要批评省委的意思。我在大山子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大山子问题感同身受,可以说有切肤之痛。我很清楚,大山子问题的造成,绝对不是哪一届两届省市委的责任。它也不是我们K 省一个省的问题。当时,国务院研发中心有两个同志针对特大型国有企业的问题来搞调研,经人介绍,找我聊了那么一聊。我把我在大山子工作的那点经历和感受跟他们说了说,他们非常感兴趣,就动员我写成文字……我真没想那么复杂……也没想到这份情况报告居然一直捅到了总理和总书记那儿,最后会给您添那么大麻烦……说实话,当时如果我真是存心使坏,要跟您、跟省委作对,后来打死我,我也不敢退了那几张火车票,让全家人陪着我继续留在K 省面对您和省委一班领导同志。我这有一比,也许不恰当,就像当年张学良犯上发动西安事变,本意确实只是为了促蒋抗日。否则,事变结束后,他绝不会又冒那么大的傻气,护送蒋介石回南京……”

  对马扬这一番长篇表白,贡开宸嘿嘿一笑道:“这么说,你留下来,也只是为了表明你的光明磊落?”

  马扬恳切地答道:“我还不敢这么说。其实我留下来,也是有私心的……”

  “哦?说说。说说你的私心。”

  “多年来,我一直以自己是K 省人而骄傲,因为K 省作为中国的工业大省,拥有中国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的特大型国有工矿企业。可以这么说,中国早期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是踩在我们K 省人肩膀头上起步的。而这份家当,正是我们K 省人的父亲和爷爷亲手创下的。作为K 省父亲们的儿子,K 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说实话,当初策划调离K 省,翻来覆去痛苦了好些个晚上。而决定退掉火车票留下来,真的只花了几分钟时间,我自己都为自己如此‘反复无常’而感到吃惊……”

  “我爱听你这番‘甜言蜜语’。但我更希望听听你的具体打算。”

  “具体的……反正我已经留下来了。我这人到底值不值得省委信任、我这颗小棋子到底往哪儿搁,就全听您的了。要杀要剁,反正也就这一百来斤。”

  贡开宸笑道:“好嘛,都开始跟我论堆了?!”

  谈话气氛如此协调,完全出乎马扬的意外,觉得机会难得,于是,忙暗中盘算了一下,便想趁机模一下省委书记的“底牌”,迟疑过后,便问:“……您觉得,大山子有我这样的人干的活儿吗?”

  “想到大山子去当一把手?”贡开走马上明白了他问话的意思,便含而不露地反问道。

  马扬脸微微一红,忙“撤退”:“我没这个意思……”

  贡开宸把眼睛一眯,再问:“那是什么意思?”

  马扬淡淡一笑道:“什么意思,最后也得由组织决定。”

  “哈哈……果然名不虚传,你这个不老不小的中滑头!”贡开宸大笑起来。

  这时,一直在楼下那辆奥迪车里守候着的郭立明急匆匆跑上楼来向贡开宸报告,省军区首长打来电话,说,去马公岛视察这次军事演习的中央首长可能要比原定的到达时间提前两小时。贡开宸一听,立即起身告辞。马扬忙叫了一声:“黄群,贡书记要走了。”黄群即刻从小扬屋里跑来,问:“贡书记,您不再坐一会儿?”贡开宸一边向楼下走去,一边笑道:“再坐就惹人讨厌了。”黄群忙说:“您这样的贵客,稀客,我们盼还盼不来哩。”已经走到楼梯当间的贡开宸立即转过身来,笑指着黄群的鼻子说道:“俗套了吧?这么说,就俗套了。”黄群的脸却一下红起: “这是我们的真心话。”

  贡开宸挥了挥手,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下走去:“行了行了,别在背后骂我就行了。马扬,今天晚上咱俩谈得不错。但有一条,你可给我记住了,以后不管谁再让你整谁的‘黑材料’,只要跟咱们省有点关系的,都想着提前跟我这个省委书记打个招呼。眼里没这个省委书记可不行哦。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关照道:“这两天你不是正闲着吗?有本书,你找来翻翻,是军区一位中将副司令员前两天在饭桌上推荐给我的,叫什么来着?”

  郭立明忙应道:“《战略论》。英国人利德尔。哈特写的。”“知道这个利德尔。哈特吗,大学兼职教授同志?”马扬忙说:“不知道……”

  这时,贡开宸已走到奥迪车跟前了:“找来看看。看看。还是得多读点书嘛。听说你跟美国那个卡特总统似的,业余时间挺喜欢鼓捣一点木工活?那是美国政客在作秀哩。你学他们干啥?还是得多读点书,军事方面的也应该读一点。这个利德尔。哈特,是上个世纪英国的一个大军事学家,在西方军事学界很有点影响。这家伙鼓吹战略上要搞迂回,反对正面跟人死拼硬打、抬杠顶牛。我看哪,这本书,正适合你。啊?去找来翻翻。”

  贡开宸的车刚从视线里消失,马扬便大步跑上楼去翻找那本《战略论》。他记得他们家收藏过这本书。他很早前就听说过这位国际军事学界的巨子。刚才只是不想让贡开宸扫兴,才故意说“不知道”的。但书买来后,也的确一直没看。这一搬家,又全搁乱了。找了一会儿,还真把它找到了。随手翻了翻,却一点读它的心情都没有。满脑子都在复映着贡开宸今晚说过的话,眉目间传达的各种“信息”。他一点一滴地回味,寻找可能的迹象。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不安和激动,都集中到了这一个问题上:“他真的会把我放到大山子去当一把手?可能吗?”但只要稍稍往深人里一想,他就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猜测:“把我放到大山子去当一把手,方方面面的阻力太多。很不现实。贡开宸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气魄和胆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几个“不可能”一念叨,心里似乎又平静了许多。但就在这时候,家里的电话机响了。直觉告诉他,这电话很可能是贡开宸打来的。贡开宸有一个重要决定要对他公布?他一把抓起电话。果然是贡书记。“… …你准备一下。准备在最近一次省委全委会上,给全体省委委员讲一讲你打算怎么解决大山子的问题。”血开始往上涌,马扬竭力保持语调的平静,紧握电话,问: “为什么要我去讲?”

  “让你讲你就去讲!但有一条,别尽讲空道理。不是让你去给省委委员们上课,而是去接受考核。听明白了吗?是上考场!”

  哦,上考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浑身的血又一次向上涌来……

  18

  大杂院里的这个小屋只有十二三平米,虽然杂乱不堪,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主人赋予它挺多的“文化色彩”。比如说,居然还挂着一幅中堂行书,写着诸如 “业精于勤”之类的套话,还挂着某次演出后首长接见的大幅彩照,一些京剧脸谱画像,头饰,珠花……那把琵琶和那把小提琴却是货真价实的玩意儿,还有一个用玻璃钢制作的仿古希腊裸女雕像、几个已经陈旧了的布娃娃毛毛熊等等等等。在所有这些东西中间,最让人打眼的,却是十几幅色彩非常鲜艳,又非常具有现代意识的水粉画,这是女主人的女儿夏菲菲的作品。夏菲菲就是马小扬说的那位天分极高的残疾女同学。吃罢晚饭,夏菲菲犹豫了许久,才下决心告诉她妈,有几个同学今晚要上家里来。她妈一听就不乐意了。自从被“下放”到大山子以后,她一直拒绝任何人来访。她不愿意让人看到她——夏慧平,想当年也算得上省京的一个“角儿”,现如今“沦落”到如此窘迫的地步。“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会儿别让你那些同学上这儿来串门,等我把这屋拾掇出个模样来再说。你就不爱听妈的话。你说这屋能让人看吗?你这不是明摆着要你妈丢人现眼嘛!”妈妈一边叨叨,一边紧着化妆。这也是她多少年在舞台上和演艺圈中生活所养成的“毛病”:不化妆,从不见人。 “他们又不是来参观我们家的。再说了,也不是我让她们来的。”历来素面朝天,潇洒自如的夏菲菲挺看不惯演艺圈里这种种的“矫情”“伪饰”,只要逮着机会,就会跟她妈戗戗上两句。这不,一转眼的工夫,夏慧平又急着找她的假发套了。夏菲菲实在受不了了,就叫道:“哎呀,您就别倒腾了。都是跟我一般大的同学。您至干吗?又不是给首长演出……”夏慧平手忙脚乱,四处一通乱翻:“你懂什么!我那假发套呢?快找找。”“我怎么知道?”“我就搁这柜顶上了。”“那您跟柜顶去要啊。”“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您瞧,不是在水壶底下压着吗?”

  “哎哟,我的妈哎,谁这么缺德……都湿成这样了,我还怎么戴?”

  这时,马小扬等一行人说说笑笑,推着各自的自行车,进了院子。夏慧平赶紧把屋里的灯关了。夏菲菲叫道:“妈,您这是干什么嘛?!”说着摇过那辆自行焊制的轮椅车,拽住灯绳,又把灯开了。“这假发套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见人?!” 夏慧平真急了。自从省京宣布她为第一批下岗人员,三天内,她不吃不喝不睡,想不通啊,那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顿时稀疏许多,鬓间也平添不少灰发……从此后,她不仅不化妆不见人,不戴假发套,也从不见人……每每想到这些,菲菲又挺心疼妈妈。谁让她曾经是个“角儿”呢?谁让她曾经在灯光下舞台上是那么的光彩照人?看着妈妈此刻那样恳切哀怜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一阵酸涩,便把灯绳又交还给了妈妈。

  夏慧平接过灯绳,心里同样涌起一阵酸涩。她同样知道,女儿是不愿得罪这些同学。

  得罪谁,她也不愿得罪自己的那些同学。十多年了,正是这些不同学校不同班级的同学背着她,扶着她,一瘸一拐地(那会儿还没轮椅哩),从小学到初中,又从初中到高中,走过了一条常人根本无法体会的挣扎之路。她最怕的就是这些同学不理她。她不是怕没人背她没人扶她。不是的。摔得眼青鼻肿,她也能自个儿爬起。她怕的是大伙不再从心灵上精神上给她一种必要的支持。她需要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渗透无限真诚的温暖,一个充满绝对平等的真诚,一个洋溢着至尊信任的平等 ……你能理解残疾女孩内心深处那种深重的孤独感吗?夏慧平知道……手里捏着灯绳的她,迟疑了一会儿,又把灯绳索索地交还给了女儿。但这时,女儿已经摇着轮椅走出门去了。她在门外迎住马小扬等,对她们说:“别进屋了。咱们就在外头说会儿话吧。我妈累了,已经睡下了……”夏慧平鼻腔里一阵酸热,竟然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这时,远方又有一列拉煤的火车鸣叫着,从铁道上缓缓地、缓缓地驶去了。

  19

  十天后,省委办公厅来电话通知马扬去白云宾馆参加省委全委会。一早,车来接他。

  马扬赶紧收拾齐了,便去隔壁小扬的卧室里跟母女俩“告别”。昨晚为一盒录音带的事,黄群挨了马扬一通很严厉的批评,一气之下,就去女儿小床上挤着了,一晚都没回大床上来。应该说,得知马扬要去参加省委全委会,黄群当然是高兴的,但她也有一份特别的担心,担心马扬上了会,在那种气氛的熏染之下,“激情澎湃” 起来,再度向贡开宸主动请缨,去大山子当什么一把手。“什么叫‘再度’?好像我以前曾经无数次向贡书记请过缨似的。”马扬笑道。“你敢说你没主动请过缨?” “没有。”马扬一口否认。黄群当即从她的抽屉里取出一盒录音磁带,又去小扬房里取来录音机,播放了一段马扬和贡开宸的对话录音。马扬一听,这不是那天晚间贡书记到家里来看望自己时,他俩的谈话吗?立刻严肃起来,很不高兴地责问: “你怎么可以偷录我和省委书记之间的谈话?”黄群一开始还挺得意,说:“我怕他为了让你留下,拼命跟你做各种各样的许诺,以后又赖账。所以……”“所以你就偷录我们之间的谈话?!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快毁掉它!这是党内纪律绝对不允许的!亏你也是个老党员了!”马扬板起脸,厉声斥责,还不依不饶地拍着桌子命令:“快去毁掉它!”黄群从没遭到过马扬这么“凶狠”“绝情”的对待,一下子既感到失了大面子,也觉得无比委屈,便完全愣在了那儿,僵持了好大一会儿,看到马扬仍板着脸等她处理那盒录音磁带,这才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往马扬面前一扔,说了声:“给你……给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就跑女儿房间去了……

  早晨听到敲门声,小扬要起来开门,黄群一把拉住小扬,不让她理睬马扬。马扬只得转身走了。见马扬真要走,黄群又赶紧下床来开了门,嗔责道:“不吃早饭,你上哪?”马扬说:“会务上有早饭。”黄群板着脸,说了句:“上午是报到。万一没安排早饭呢?”去厨房,不大会儿工夫,便把早饭给马扬做得了。

  马扬端起一杯滚烫的牛奶,笑嘻嘻地拉住黄群的手,说道:“还是夫人好。” 黄群没理会他,甩开他的手以后,只是默默地替他往面包片上抹果酱,然后又从他身上扒下外衣,架起烫衣板,插上电熨斗的电源插销,默默地烫起外衣来。不一会儿,马扬听到烫衣板那头有轻微的抽泣声发出,忙放下筷子走过去。黄群赶紧擦去眼泪,躲开他疑询的眼光,啐道:“吃你的饭去!”马扬默默地站了会儿,伸手去揽黄群。黄群伸手去推他。他却一把把黄群完全揽了过去。黄群默默地依在马扬的怀里,索性出声呜咽起来。马扬便低声笑道:“你瞧你。你以为大山子市委一把手,大山子总公司一把手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这可是副省部级干部!”“我不稀罕!给个省部级,咱也不往火坑里跳!”黄群叫道。马扬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淡淡一笑道:“好了好了。你不说,我心里也明白着哩,大山子很可能是个大火坑… …”黄群再一次喊叫了起来:“不是很可能。它就是一个大火坑!马扬,你一定要清醒!”马扬指着那盒录音带,极其真诚地对黄群说道:“这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作为K 省父亲们的儿子,K 省爷爷们的孙子,作为在大山子工作过多年的共产党员,我没法说服自己绕开这个‘火坑’听马扬这时候还在说如此”愚蠢“和”迂腐“的话,眼泪一下从黄群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那你就跳吧。跳吧。“马扬苦笑笑道:” 可是,我需要有人支持我,我需要一帮人来支持我,其中也包括你的支持。“黄群也苦笑道:”我的支持?我还能怎么样……这一辈子反正是要跟着你了……上天堂、下地狱……都得跟着……“

  马扬再次搂过黄群:“我需要你真诚的支持。需要你用真诚的微笑来支持我。”

  黄群这时反而平静下来了,她转过身,面对着马扬,很认真地对他说道:“作为妻子,我可以尽我的义务,跟着你一起下地狱。但是,要我笑着跟你下地狱,我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说着,她推开马扬,收拾了熨斗和烫衣板,一句话也不说,回小扬房里去了。不一会儿,那边便传来很响的一声关门。

  这一天,黄群回家比较晚。小扬学校里有活动,马扬又去了会上,两人在外头都有饭辙,她不必像往常那样,一下班就得急着赶回来做饭。于是,她也就在医院食堂里随便吃了点,然后又去超市转了转,到家都快八点了,天也全黑了。上得楼来,掏出钥匙,打开宸门,刚放下手包,扶着门框,弯下有点酸疼的腰,去换鞋,忽听到屋里某一把转椅“嘎吱”“嘎吱”发出两下轻微的响声,竖起脖梗定睛一看,转椅上竟然黑糊糊地坐着个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啪”的一声,那只鞋便自动从手中掉下,整个人也跟个“机器猫”似的一下绷直了,往后倾靠在墙上,嘴张大了,却发不出声音。心评怦地乱跳,却不敢喘气。无意中神着灯绳,“啪”的一下,把灯拉亮,慌慌地再一看,那人却是马扬,神情十分沮丧,好像遭遇了什么重大事故似的呆坐着。

  “出什么事了?”她慌慌地,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光着一双袜底,忙走过去,问。

  “……”他黑着脸,不做声。

  “到底出什么事了?贡开宸在会上对你发难了?说话呀!”

  “……”他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见黄群一直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自己的身后,等着一个“所以然”,这才勉强直起半拉身子,说道:“……我要安静一会儿。出了一点意外的事,但不算太重大。我正在考虑到底应该怎么对付……等我考虑出一个头绪来了,再跟你说。好吗?我还没吃晚饭。能给我准备一点吃的东西吗?我今晚可能还要写一个东西,要写一个通宵。给我准备一点夜宵,好吗?谢谢了……”

  黄群呆呆地又站了会儿,便上厨房去了,并在厨房里一动不动地又呆站了好半天。

  20

  贡开宸没想到,经过一番如此周全的筹备,临开会了,在马扬身上还会出现这么大一个“娄子”。全委会上午报到。他不用去那么早。他想利用上午这点时间,把全委会的那个总结报告稿再亲自润色修订一下。两天前,常委们开会,基本认可了这个总结稿,提了一些意见,但没伤什么筋骨,贡开宸就不准备再劳动政策研究室和秘书处的那些“大笔杆子”们了。就在这时候,省长邱宏元打来电话。老邱告诉他这么一个情况,有人反映,马扬这几天“活动”得很厉害,“每个常委那里他几乎都去串门了。还走了一些省委委员的家。为自己的事情活动得这么凶,不是个好现象。我真是不太赞成这种做法啊……甚至有点为这个年轻人担心啊……”邱宏元在电话里长叹道。“他去常委家里干吗?”贡开宸对此也感到有些吃惊,忙问。 “你说还能干吗?为通过对他的任命,疏通关系呗。”邱省长猜测道。贡开宸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样吧,找个时间,咱们当面说一说……”邱省长也很重视这个刚出现的情况。

  贡开宸立即说道:“还找啥时间?就这会儿吧。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当然我过去。我过去吧。”

  省政府大楼和省委大楼中间只隔了两个街区,没多大会儿工夫,邱省长就大步走进了贡开宸办公室。“……真没想到,他会在背后搞这种活动……听别人反映,马扬这同志,还是有一定的领导工作经验的,知识面比较宽,知识结构也比较新,干起工作来有一股子冲劲。留住这样的人才,是我一贯的主张。但现在看来,他身上的确还有一些不成熟的东西……到底应该怎么使用他,还真得要认真地慎重地考虑考虑。”

  “你说他身上还有些不成熟的东西。哪些?比如说?”

  “比如说,他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写的那份材料……”

  “这件事,他跟我充分解释过了。”

  “我也听他本人解释过。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算个问题,但是……但是,现在再回过头来想一想,你搞这么一份重量级的材料,居然就直接捅到北京去了,一点招呼都不跟省委省政府打,无论是在操作程序上,还是在组织纪律性、政治素养上,总还是有点那个吧?你毕竟不是个单纯搞学问的大学教授,或是耍耍嘴皮子笔杆子而已的作家,你是个党政领导干部啊。你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儿还有个省委和省政府呢……我记得你在很多会议上都强调过,在K 省,不管某人有多大的本事,作为一个党政干部,只要他眼睛里没有省委省政府,这人就不能用。这话有道理啊。从工作的角度着想,是啊,一个六七千万人的大省,要是在各要害岗位上替我们把关的同志,心里都没有我们这些人,这么大一个摊子怎么弄啊?我们怎么在这儿带领这几千万人落实中央的各项大政方针?这样的人今后肯定还会给你我捅更大的娄子。那我们光替他擦屁股堵漏洞都来不及,就别干事了!这些年轻的一拨人啊,都挺有政治智慧和政治技巧,不像我们这一拨人只知道闷头傻干。说起来这是一种进步。是好事。但政治智慧、政治技巧这玩意儿,一旦玩过头了,可了不得啊!”

  邱宏元一气说了这么多,贡开宸反倒不做声了。老邱说的这些,何尝不是他所担心的呢!最后,老邱又补充了几句:“……我并不是那个意思,谁提了我们的意见,就要去追究谁的责任。大前提,马扬这小子是个人才,要爱护,要培养,要使用。但不能操之过急。当然,在用人问题上,我过去说过一句话,现在还强调这句话:不管你最后下什么决心,到常委会上,我一定会支持你做的决定的。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贡开宸默默地点了点头。邱宏元走了。他立即给宋海峰打了个电话。“这一两天,马扬去找过你吗?”

  宋海峰格愣了一下,吞吞吐吐地答道:“他……”

  “他怎么了?”贡开宸不动声色地追问。

  “他这会儿正在我这儿哩。”宋海峰忙答道。

  贡开宸立即沉下脸说道:“过一会儿,你让他上我这儿来一下。”

  马扬原先没打算去看望宋副书记的。车走到省委大院门前,他忽然想到,反正有一上午的报到时间,何必去得那么早呢?当年在省团委工作时,宋海峰是他的 “老领导”,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看望过他了。这才灵机一动,让司机把车拐进省委大院。

  得知贡书记有“谕”,马扬当然不敢怠慢,连电梯都没敢等,直接走楼梯(副书记的办公室跟书记的办公室只相差两层),急速走到贡开宸办公室门前,稍稍安定一下自己的神情,伸手按响门铃。郭立明好像早就奉命在那儿等着他似的,门立即打开了。郭立明马上把他引进贡开宸的那间大办公室。

  “这两天,你很忙啊。”贡开宸开门见山,神情冷峻。

  “忙倒是不忙。就是有点紧张……”马扬答道。敏感的他,一下就注意到了贡开宸的冷峻。但他依自己的经验,当领导的常常是这样,因为实在太忙,把你叫来说某一档子事时,还没从刚处理完的那一档子事情中脱出神来。此刻的“冷峻”仍可能是前一刻的“余威”,并非是针对他而发的。所以他没在意。

  “紧张啥?”贡开宸问。

  “您让我在这次全委会上汇报如何整顿大山子的想法。我认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觉得有些思路还要做一些大的调整……但对于这样的调整,我自己觉得还不太有把握……”马扬答道。

  “只是调整思路的问题吗?调整思路,至于要挨个地去敲常委领导的门,还要找一些省委委员串门?”贡开宸单刀直入了。

  敏感的马扬当然不会听不出贡开宸话里那个意思,忙解释:“我这次调整思路,涉及面比较广,动静也较大,我想应该在将它们拿到全委会上亮相以前,先跟分工负责某一方面的常委和省委委员做一个沟通,当前可以避免某些不必要的误解,以后也可争取他们在工作上给予必要的支持……”

  “你想!这次全委会后,接着就要召开常委会。而这次常委会主要的一个议题,就是研究决定对你的使用问题。你在会议前夕,频繁接触常委领导,这是非常忌讳的一件事……”

  马扬鼓足了勇气分辨道:“我去找他们,没有任何个人意图。”

  贡开宸冷冷一笑道:“谁都在说自己没有任何个人意图。难道不是这样吗?!”

  马扬不做声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什么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贡开宸突然向马扬宣布道:“今天,你不必到白云宾馆去报到了。什么时候去报到,等通知。” 就这样,他被取消了今天到会的资格。

  ……时钟滴滴答答地已经指向了十二点。为了不妨碍黄群睡觉,马扬用一张旧报纸套在台灯的灯罩上,把那点橙黄的台灯光完全局限在自己眼皮下的一小块地方。但已然呆坐在书桌前数小时的他,面对纸和笔,却还没写成一行字。要不要向贡开宸做这样的“申诉”?要不要再写上几万字为自己辩护?是的,这十天来,自己的确频繁地接触了常委,还接触了一些省委委员。在个别人那里,也确曾谈到过他今后的去向问题。但那的确只是咨询性的,绝对没有那种意思,想请他们在常委或全委讨论对自己的任命时,“高抬”一下“贵手”。

  “……好在常委们还都在。我接触过的那些省委委员,也都在。组织上可以去调查,核实……以上所说,如有一点不实之处,我愿意接受组织任何处分,直至开除党籍……”等等等等。写下这些慷慨激昂的话,他很快又把它们都划掉了,并非常烦躁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大步地来回地踱着。

  ……有意义吗?为自己做这样的辩护,申诉,提这样的请求,看起来似乎非常的“光明磊落”,但实际上可以说毫无意义。别的不说,就说让省委真下决心组织一个调查组,去调查他这样一个司局级干部这一件事,实现起来谈何容易!这里有许多手续要办,许多过场要走,就算千辛万苦地在一年或半年之后把调查组成立起来了,也查清事实真相了,十次全委会也早开完了。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了结此事,那就是找贡书记低头认错,做一番“深刻检讨”,求得他“老人家”的理解和原谅,即便不能再列席这次全委会,也不能再向全委们阐述自己治理大山子的想法,更不可能在今后的日子里参与对大山子的治理,但有一点是可以保证的,那就是“贡大人”心气儿顺了,他会让人尽快地给自己安排一个岗位,结束目前这种等待分配的尴尬局面。走吧,离开这个是非圈子吧。干什么不是干?怎么活不是活?何必死死地要去争这一日之高低,一事之成败呢?况且,还有一句话也是可以拿来安慰自己的,那就是“来日方长‘嘛……

  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呢?如果仅仅为了让自己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岗位而可以置大山子于不顾,当初自己为什么要退掉火车票,放弃去南方工作的机会,而决定留在K 省?既然是为了大山子才决定留下的,就应该想到留下一定会有留下的艰难。现在这个“艰难”刚刚来敲自己的“门”,自己怎么可以只在自己“清白与否”、“今后的安置问题”上患得患失,甚至想抽身滑脚,溜之乎也了呢?可以不为自己辩护,但不能置大山子于不顾啊!

  想到这里,马扬的心境突然平静下来。正在发生的一切,应该是在情理之中,只不过是意料之外罢了。况且,自己在这件事中,也确有失误的地方。贡书记批评得并非没有一点道理。在这么重要的一次全委会召开前夕,自己作为一个司局级干部,事先不向省委请示报告,就“私下”里频繁地接触常委和部分全委,怎么可能不引起误解?说你政治上不够成熟,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马扬很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疾速地写了下去:未向省委报告,又未经省委批准,在此次全委会前,我如此频繁地接触常委和部分全委,引起不必要的误解,责任完全在我。我要从中汲取深刻的教训。在这里,我只向您说明一点,所有常委都可以证明,我在跟他们的谈话中,没有一句话是涉及到这次对我的任用的。大山子治理的成败,不仅关系到我个人的身家性命、仕途安危……也不仅牵扯大山子三十万干部群众的身家性命和子孙前程……它在深层次的意义上,给了我们所有人一次思考和实践的机会,探索当下中国真正实现富强的道路……也许由于我的不谨慎或不成熟,我将失去这次任职的机会,但我恳切地希望,省委主要领导能允许我把这几天来反复思考所得的一些想法,向常委和全委们做一次最后的陈述……这些想法已经远远地突破了几个月前,我向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曾经报告过的那个思想底线……我觉得,事到如今,我马扬个人最后被安置到什么岗位上,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的某些想法,能对最后解决大山子问题,产生一点作用,那么组织上怎么处置我,都是可以接受的……“

  也许正是这最后两句话打动了内心深处同样凝结着一团化不开的“大山子情结” 的贡开宸,在看完这封“申诉信”的半个小时后,他亲自跟常委们分别通报了这封 “申诉信”的内容,在征得大部分常委的同意后,他让郭立明立即通知马扬去全委会报到。这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凌晨五点左右,淡青色的晨光刚刚把东边地平线从沉睡了一夜的黑暗中剥离出来,呈现出日出前那一刻恢弘的宁静和单纯的斑斓……

  全委会一共举行了四天。马扬的发言被安排在会议结束前的那天下午。那天下午一共安排了八位同志做大会发言。发言的中心议题当然也就是这次全委会的中心议题:如何贯彻落实中央的有关指示,认真解决K 省在国企改革和干部精神状态方面所存在的问题。“马扬要在大会上发言”,这消息很快传出,在与会者中不胫而走,他很自然地成了会议上最让人关注的焦点人物之一。但是,与会的同志很快发现,马扬“失踪”了。大会发言的头一天晚上,一吃过晚饭,他就被一辆车接走了。当晚没回来。第二天上午也没见他踪影。下午,在大会上发言的仍然是八位同志,但这八个发言者的名单里,已然没有了马扬。一直到散会,马扬再没有在白云宾馆里露面。

  有人说,为了更好地准备明天的发言,头天晚上,他回家进一步润色自己的发言稿去了,搞了一个通宵,接着又搞了一个上午,便病倒了……

  又有人说,他是被省委政策研究室几位专门负责研究国企改革的同志叫走的。贡开宸对他的发言有点不放心,怕出大格儿,为了保险起见,特地委托这几位同志 “预审”一下他的发言内容。一听之下,果不其然,即便在如此小的一个范围里,也引起了极大的分歧和争论。有人认为,马扬的想法“振聋发聩”,有“很强的前瞻性”和“可操作性”,不妨一试;而有的则认为,马扬所提种种建议将破坏当前来之不易的稳定团结的大好局面,和中央一贯强调的“稳定、团结、改革、发展” 等基本方针背道而驰,虽亦不无可取之处,但利弊相衡,弊远大于利……等等等等。意见连夜反映到贡书记那儿,贡书记和几位常委紧急商量了一下,决定“暂停”马扬的发言。马扬便“病倒”了……

  还有一种说法,那天晚上,马扬是被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叫走的。据目击者称,那辆来接马扬的车就是潘书记的专车。还有说的更玄的,说当时潘书记就在车里坐着,他们都看到了——“潘老”戴着墨镜,神色肃然。他们说,马扬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曾给“潘老”当过一阵秘书。潘书记这些年一直挺关注这个“年轻人”。听说马扬要在这样一个会议上不计后果地发表那样一通带有“爆炸性”的言论,便决意赶来,将他强行带走了……

  等等等等。

  等等。

  就像绝大多数的会议一样,不管与会者中有多少“传闻”,私下之间又有多么激烈的议论,会议总还是一往无前地在既隆重又平稳平静的气氛中宣告结束,顺利地通过了会议的各项决议和《告全省共产党员的一封公开信》。第二天,省报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以社论的形式,发表了早就准备好的那一组专论新期共产党人的精神状态的文章。从一论、二论、三论……一直发到五论。会后,省委向总书记和中央书记处报告了此次全会通过的加强全省党的干部队伍思想建设和作风建设十九条措施,争取以全新的精神面貌,加快全省国企改革进程,迎接新挑战,开创新局面。应该说,这一件事到此便“圆满”地画上了一个句号。起码可以这么说,“暂时”告一段落,或者还可以用现在一个习惯用语来说,它取得了“阶段性的重大成果”。

  于是,人们在学习、宣传、贯彻、落实《十九条》的高潮中,开始淡忘那个叫马扬的人。虽然有人也会偶尔提起他在会上突然“失踪”的事,但听众中肯定会有人以“知情者”的口吻说上一句“这小子,没戏啦,这辈子肯定没戏了”,来结束这种好奇的探询。有人看到他和他那当大夫的妻子、读高中的女儿仍然居住在那个用车库改成的“休闲别墅”里,一早一晚,偶尔地还在那个借助高大的黑叶杨围成的院子里制作或修缮他那些似乎永远也制作、修缮不完的木器家具。有一回有人还在省图书馆的大厅里见到过他,借了一大摞经济学方面的书籍,还借了两本诸如食谱和美容、时尚指南之类极无聊的书,骑着个自行车,向大山子方向走了。“他能骑自行车回大山子?这小子身体够棒的!”“晦,四十来岁,如狼似虎哩!只要想得开,干啥不是干,咋活不是活。有啥撑不住的?”当然,只有极少数的人,他们掌握真正的内情,明白此事还远未到完结的那一步。但谜底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揭开。

  所幸,揭开谜底的时间拖延得并不长。一个半月后,人们——首先是省委大楼里的人惊奇地获知,他,马扬将要被任命为大山子市市委书记兼市长、大山子市冶金总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以四个一把手的身份,将四个副省部级职务集于一身,去全面主持大山子的工作。省城轰动了。大山子轰动了。人们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从“文革”后期开始,直至今日,在K 省,但凡有重大人事变动,在省城,即便不是“全城”,最起码也会是在相当一个范围的政治圈子里,事先总会有种种迹象、种种“传说”、种种议论,或暗或明,或真或假地,沸沸扬扬地,风雨一番。然而这一回,事先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半点迹象都没显示。突如其来,晴天一个霹雳,泥坑里飞出一条小白龙,蛤蟆嘴里蹦出一颗夜明珠。完全平白无故,说梦话哩?但就在这消息被省委大楼里的人们得知三四个小时后,也就是当天的下午,就是这个马扬,众目睽睽之下,乘坐贡开宸特地从省委办公厅调去支援给他的一辆2.6 升的黑壳子大奥迪车,连一个秘书都没带,在省委组织部吕部长和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周书记的陪同下,先去“接管”了大山子冶金总公司,当天晚上又“接管”了大山子市委和市政府。在这两个地方,吕部长代表省委省政府分别宣布了对马扬的任命:大山子冶金总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大山子市市委代理书记和市政府代理市长……

  是在做梦吗?不。一切都千真万确。

  ……省委全委会期间传说的所谓的“马扬失踪事件”也的确发生过。那天傍晚,的确有一辆车开到白云宾馆,接走了马扬。但接走马扬的那辆车里没坐着潘祥民。当时,马扬是被接到省委另一个“招待所”去的。那个招待所,人称“三十一号招待所”。靠近乌马河水库。原先是省安全厅一个多年闲置的秘密工作“据点”,依山傍水,环境十分幽静。有一幢老式的小楼和几幢宽敞结实的青砖平房,去水库钓鱼荡舟野餐十分方便。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几位笔杆子早就听说了这地方。省第十次党代会前,他们曾借住在这儿(把小楼和那几幢平房几乎全包下了),为贡开宸起草党代会的政府报告,前后差不多住了六七个月。以后又多次在这儿起草省委省政府重要文件,每每也是一住就是一两个月或三五个月。省安全厅的同志见此状,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把它让了出来,经双方友好协商,作为象征性的补偿,省委办公厅从省委书记工作基金里为安全厅争取到一笔为数并不太多的基建费,去修缮他们在市内的一处工作用宾馆;又从省长工作基金里争取到一点钱,将小楼和平房做了适度的装修,将它们改造成了如今的“省委第三招待所”。因为它地处乌马河路三十一号,一直以来又神神秘秘地总关着大铁门。而多数日子的夜晚,那小楼里又都黑着灯。大铁门里也总是静得可怕。所以,这里的山民习惯称它“三十一号招待所”。贡开宸估计马扬会在发言中扔出一颗“重磅炸弹”。他也希望用马扬的“重磅炸弹”去惊动多数干部的思维定势。但他并不希望多数与会者被马扬扔出的“炸弹”炸晕过去,不希望在省委的全委会上出现思想无法统一的“混乱”局面。这是绝对要防止的。所以,一经确定让马扬发言,他就催促马扬提前把他的发言稿提交大会秘书处“审查”。马扬也是过于慎重,一直在争取时间修改他的发言稿。一直拖到发言前的那一天,才说可以送审了。这时,秘书处的同志觉得时间过于紧迫,怕把不住关,一时疏漏,捅出什么大娄子,没敢独自接这个“活儿”,直接找到贡开宸,提出希望请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一起来“会审”。贡开宸当即批准了秘书处的动议,派车分别把马扬和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拉到三十一号招待所进行“会审”。马扬离开白云宾馆后三十分钟,又开来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这辆车里坐的才是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当然他没像人们传说中的那样“戴着墨镜”,但他的神情确实是异常地肃穆沉重。他不是来带走马扬的,(即便是前任省委书记,毕竟也是 “前任”了啊。怎么可能擅自从省委的全委会上把人带走呢?)他是来找贡开宸的,为的也是第二天马扬的那个“发言”。马扬在把自己的发言提纲交付大会秘书处审查前,多了个心眼,他找到潘祥民,想请潘书记先听一听。他料想自己这个发言会在大会上引起震动。但他不希望由此招致“枪毙”——请别误会,此“枪毙”不是说人被枪毙,而是指发言的内容,也即他马扬一整套整治大山子的想法被“枪毙”。他想试着看一下潘书记的反应,试一试自己能否说服这位“潘老”。

  如果能把潘老说服,那么,说服贡开宸和大多数比较起来要年轻得多的与会者,应该就更不困难了。昨晚他赶到潘祥民家,完全按大会发言的要求那样,十分清晰而又十分慷慨激昂地说了整整三十分钟。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完他的“发言”,潘老完全平静,完全没有反应。

  “您觉得怎么样?”

  “……”潘老不说话,拿过发言稿,逐页逐页地又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您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潘老还是不做声。眼睛只是直瞠瞠地看着他的那份发言稿。

  “明天还有一整天时间,我可以修改这个稿子。”

  “我……我得想一想……”潘老终于开口了。表情非常恳切。

  “明天晚上以前,您有什么意见,随时打电话通知我。我二十四小时开着手机。这是我的手机号。”

  但是,第二天等了整整一天,潘祥民没有给马扬回话,到傍晚时分,却亲自驱车去找贡开宸。当晚,听完马扬的阐述,他的确被震住了,甚至还有点一下给打问了的感觉。马扬发言的中心意思就是:大山子现在需要的是一次重新“洗牌”,就像中国多数大型国有企业从整个生产结构和经营管理体制上来说,都急切地需要经历一个重新洗牌的过程一样,大山子也得经历这样一个过程不可。也就是说,要调整它整个的经济结构,转换它整个的经营体制,建立一整套现代企业制度,确立新的市场方向。而调整结构,转换经营体制等一系列问题的关键,他认为,又是人的问题,也就是怎么科学地、合理地重新使用和安置好目前这全部的三十万干部和工人……“怎么安置?这毕竟是三十万人,而不是三百、三千人。”在发言中,马扬这样设问自己,然后他又答复自己道:“……我们装修老房子有这样的经验,最好是先把老房子清空……解决大山子问题的第一步,我想应该让大山子三十万干部工人全部下岗,然后在建立新的结构体制的同时,一步步将他们再安置到新结构和新体制所设定的新岗位上,在现代企业管理制度的激励下,去运行新结构和新体制… …”让三十万干部和职工全部下岗?让大山子整个变成一座“空城”,变成一个被点燃的“炸药桶”?那样伤的何止是一点元气。请问,一个炸药筒被起爆以后,还能谈什么“下一步”?

  还会有什么下一步?!!

  他疯了!!这小子想干什么?!!

  这就是潘祥民送走马扬以后最初的一个小时里,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冒泡咕嘟翻腾的东西。但理智又告诉他,马扬并不是个“疯子”。他也绝对不是在蓄意“炸毁”大山子。经验告诉他,“我们装修老房子,最好的办法是先把装满旧物的老房间—一清空……”这句话是对的。作为一个特大型国有企业的领导(他曾是大山子矿务局局长、大山子冶金总公司总经理兼党委书记),他深知,“甩开”“旧物” 轻装上阵,是多么的必要,也是他们这些人多年的向往。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更明白,让三十万干部工人同时下岗,如果处置不好,那么在大山子,在整个K 省被点燃的就绝对不止是一个两个“炸药筒”!!其后果可以说是“不堪设想”“不堪收拾”啊……

  这一夜,潘祥民整整一宿没合眼。夫人徐世云醒了三次,见他还在客厅里呆坐着,便起床来给他做夜宵。他不吃。她只有穿上明黄团花织锦缎面的丝棉睡袍,穿上湖蓝静电植绒挑花软皮底拖鞋,坐在客厅外的那个小过道间里一把布艺沙发上守望着。比较懂事的她知道这种时刻不能进到客厅里,坐到他身旁去。那样会让他倍加感到心烦。要是以往,过上一会儿,老潘一定会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走过来,拉起她的小手,或者摸摸她的头,或者亲吻一下她的额角,低声地劝上几句,让她赶紧去睡。但今天他却完全“熟视无睹”,完全置之不理,又过了一会儿,他为了求彻底安静,居然“砰”的一声,把客厅门给关上了,把她完全弃之在门外!!她很难过,但又不敢说什么。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说什么。因为一切迹象表明,省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第二天,马扬在忐忑不安之中,等了整整一天,潘祥民也没给他回电话。潘祥民一早就打电话让秘书把近期来中央下发的有关国企改革方面的文件和相关领导的讲话都给他找来。经过反复考虑,他觉得,这件事太重大了,不能先对马扬表什么态,必须先跟老贡通个气,报告一下这个情况,再看看贡开宸对这件事持什么态度再说。他知道上午贡开宸有个外事活动安排,要接待一个越南党的代表团,中午还有一个宴请,于是一直等到二点半左右,他给贡开宸打了个电话,简单扼要地说了一下情况。贡开宸的反应很平静,告诉他,已经安排人审查马扬的发言稿了。“那好。那好。”他放下了电话。贡开宸的平静让他不安,也让他大惑不解。他责怪自己在电话里没把情况充分说够,责怪自己跟贡开宸说这件事的口气也过于“平静”,对贡开宸产生了一种“误导”。在极度的不安中,他熬到傍晚时分。估计全会上也要开晚饭了,于是叫来了他那辆大奥迪,直奔白云宾馆而去……

  潘祥民直接找到贡开宸,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把马扬昨天晚上所说的都给贡开宸复述了一遍。“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今天晚上亲自去听他说一说。我担心,把他那些想法直接拿到全会上,一下炸了窝,全会就很难再开得下去……”潘祥民急切地说道。“您老也真沉得住气,熬到这会儿才来找我。”贡开宸淡淡一笑道。 “现在采取措施还来得及嘛。”播祥民说道。贡开宸看了看手表,沉吟了一会儿,说:“他们在三十一号可能已经开始审听了。索性再等一等吧,等等那边的结果。” 没想到,二十多分钟后,三十一号招待所那边就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听“马扬同志”讲完了。“贡书记,最好还是您亲自听一下……”政策研究室的主任为难地说道。“你们的意见呢?”贡开宸问。“……最好,还是您亲自听一听……”主任一个劲儿地请求道。“你们听了吗?”“听了……”“你们总有个态度吧?”“我们的意见就是还是请省委主要领导亲自来听一听……”“你们自己就没个看法?”贡开篇有点不高兴了。“我们的看法就是希望省委主要领导亲自听一听。最好是今晚就来听一下。”研究室主任用一种特别平静而又老到的口气说道。贡开宸不做声了,随即放下了电话;过了一会儿,他问潘祥民:“您怎么想?”“那边还在等你的回话哩。”潘祥民指指电话却这么说道。“……”贡开宸做了个“甭管他们”的手势,继续问潘祥民:“你到底怎么看这档子事?”“你那些‘御用’的‘翰林大学士’ 都不表态,逼我说啥呢?”潘祥民笑道。“您拿自己跟他们比?您要是他们,今晚就不会主动上这儿来找我了。快说。别再跟我这儿卖关子了。”贡开宸也笑道。 “第一嘛,你还是得亲自去感受一下这位马扬同志的‘高见’。然后,如果你仍然觉得需要听听我们这些人的意见和看法,我想,无论是老朽如我之流的,还是年轻才俊如研究室那一帮的,都会向你提供自己的一管之见的。”贡开宸明白他们都觉得事关重大,怕自己“误导”了他这位一把手,而酿成不可挽救的后果,所以,在他没有亲自去听一听马扬的发言内容前,都不愿表明自己的态度。他能理解他们的这种心情。半个小时后,他邀请几位当晚没什么安排的常委,一起驱车到三十一号听马扬“发言”。潘祥民说,他就不去了。但他会在家等着贡的电话的。一个小时后,潘祥民接到贡开宸打来的电话,说,已经决定取消马扬在第二天大会上的发言了。

  “然后呢?”潘祥民急切地问。

  “然后啥?暂时还没什么‘然后’。”贡开宸回答道。

  “所有的人都认为,只要取消马扬的发言,就万事大吉了?”潘祥民愣愣地问。

  “先这样吧。先保证把全委会顺顺当当地开下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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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剧院 - 来自《当代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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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 来自《经济解释(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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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要涉及的是与一般价格水平的波动报联系的、一再出现的两大方面的问题。一个是这种价格波动与货币供给方面的变动之间的相互关系问题。另一个是价格变动与产量方面的变动之间的关系问题。  经济的历史进程充满着大量的价格波动。每当这种波动发生的时候,总会存在着两种不同的说明。一种为所有的波动所共有的解释是:价格的变动反映了货币数量的变动,尽管货币方面的变动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从通货之被损毁到黄金之发现,到货币本位之变动,到纸货币之印刷,到中央银行及商业银行所进行的存款货币之创造与收缩.另一种解释是……去看看 

生平年谱 - 来自《曾国藩 第1部 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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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性边际作物  或许,对我的假说最有力的证明可在第三类边际作物——蔬菜中找到。蔬菜较多的种类,使我们可以观察到减租后的一些明确的选择模式。由于台湾是热带气候,大多数蔬菜都在冬天种植,不是因为在其他季节不可以种植蔬菜,而是因为在其他季节农民会种植更有利可图的作物。①[36]在自由市场条件下,在短暂的冬季(1月到次年3月),农民只是把小块土地当作“菜园”种植蔬菜。农民之所以只选择一小块较好的地(通常为水田)种植蔬菜,是因为种植蔬菜的成本特别高。②[37]大部分土地或是让其闲置,或是以很低的耕作成本种植绿肥作物, ③……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