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省委书记》

  26

  马扬赶到案发现场,已是第二天早晨了。天阴沉得厉害。头天后半夜下了一点小雪,这时基本上都已经化完了,现场一片泥泞。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些于警正在那里忙碌。运尸车已经开来,但尸体还没运走。大家为马扬让开一条道。马扬走到陈尸的地方。市局的一位副局长为他揭去盖在尸体身上的一块黑色雨布。马扬久久地看着全身早已僵直、眼睛还微睁着的老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歉疚和深重的遗憾。在处分老言前,他已经了解到这是一位精通业务、工作踏实、作风正派但又谨小慎微的老同志,从不得罪人陷害人,也从不让别人得罪他陷害他。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在财务这个岗位上干了几十年,一本“几千页”的大山子荣辱兴衰史可以说全在他肚子里装着。他本人实际就是一本无法再复现的大山子“活字典”。他拿他“开刀”,就是要借他的人望震慑一下其他同志。然后,他当然还要充分发掘、发挥这个“老财务”潜在的能量和作用。也就是说,他肯定还要重用他。在处分言可言的第二天,马扬曾亲自到老言家,跟他“促膝”长谈过一次,请他正确对待这次“处分”,不必有所计较,趁此机会好好休养生息,看点书,总结一下以往。他还让黄群所在的那个医院派两名大夫专门为老言检查了一次身体。同时,他还跟总公司组织处的同志商量,从现有的财务和管理干部中挑选一批年富力强(或比较力强)、作风正派(或比较正派)、对大山子的未来依然充满激情(或比较有激情)、愿意随着时代进步而不断改变旧我(或比较愿意改变旧我)的同志,由言可言带队,先用一个月时间,在国内进行一次考察。然后给他们配备翻译,用三个月时间再到国外考察。专门考察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他还要听言可言认真分析一下,大山子近年来突然“衰败”的原因究竟何在?他确信,在言可言那个谁也进不去的头脑里深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库”。

  可惜啊……

  “他没得罪过人呀,也没做过啥坏事……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不待见他啊…… 他没得罪过人呀……他这一辈子啊……老天爷,你还要他咋样……”马扬一进言家门,老言的老伴就向他这样号天号地地哭诉。马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劝慰老人节哀,保重自己,又跟她说:“组织上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凶手,搞清真相。您也要配合公安,提供线索,方便他们破案。”继而对老人的生活又做了些安排,便驱车到了市公安局。

  “尸体是怎么发现的?”未待坐稳,马扬就发问。“一个放羊的老乡发现的。” 市局刑侦支队的领导答道。“可以肯定是他杀吗?”马扬又问。刑侦支队的领导非常肯定地回答:“可以认定是他杀。”马扬没再继续问下去,默坐了一会儿。这时,一种直觉不可阻挡地涌上来告诉他,老言的被杀,断然不会是一般性质的刑事案。老人一生本分,总取笑自己说,年轻时有那贼心,没那贼胆。现在有那贼胆了,又没那个贼力了。从他身上从没有发生过任何桃色排闻,所以,不可能是情杀。也不可能是仇杀。老人个人的生活圈子极封闭,对任何人不施恩,也不结怨,没有至亲的朋友,更没有过不去的仇人。也不可能是劫杀。全大山子的人都知道,老人平时身上最多只带二十元钱。家里的一切财务开支大权全在他老伴手中掌管。真要冲钱财去,劫他老伴倒还是个正事儿。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杀人灭口。因为老人干了几十年的财务,他心中的的确确装着许多人许多部门经济往来的秘密。随便甩出一个 “包袱”来,都可能砸了某一群人或某一些人赖以昌盛发达的“金字招牌”。假如说,在大山子确实存在一个或几个非法的“既得利益集团”,假如真有某种迹象让他们预感老人所掌握的这些秘密必将危及他们的合法生存权的时候,下决心取他这条老命,封他那张关系过于重大的嘴,对这帮人来说,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近期内要派人保护好言处长老伴的人身安全。实在不行,让她转移个地方往住。房子,我让市政府办公室解决。但老人的安全由你们负责保证。”马扬指示道, “另外,老言生前保存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材料。认真查一查,看看还在不在他家里。能不能动员他老伴把这份材料交出来。”马扬说到的那份“材料”,其实他也并不清楚究竟是一份什么东西。

  只是有一天——处分老言后的第三天早晨,也就是马扬去他家看望老言后的第二天早晨,老言的老伴拿着厚厚一份封面已经被烧焦了的材料来找马扬,说昨天晚上,马扬自她家走后,老头子仍絮絮叨叨发了大半夜的牢骚,然后又发了会儿呆,到快天亮时,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这份材料,拿到厨房里点着火想烧了它。幸亏她抢得快,只烧了点皮儿。

  老伴还狠狠地数落了老言一通:“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着?这材料,你藏着掖着、一点一滴攒了那么些年,一把火烧的不是你自己的心头肉?就算挨了个处分,马书记又能来看你,也算是给足面子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拿个人开个刀,祭祭阵,谁让你撞在他刀口上了呢?”当晚,她帮着老头把烧焦了的那几页—一修补齐,第二天一大早,趁老头还没醒来,拿块黑绸缎子布包起那材料,就来找马扬。她也不知道这本被老言一直当宝贝藏着掖着的“材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她还以为那厚厚一摞,记的都是工作日记。她的本意是想借此来向马扬证明老头是个本分谨慎的好人,“您瞧嘛,这么些年,他一天天干的,全在这儿记着哩。有半点对不起人的事,您找我算账!”言可言一早醒来,见老伴和那份材料都不见了,知道大事不好,赶紧打了个车追过来,冲进办公室,不等马扬翻看,就把那份材料夺了回去 ……

  直觉告诉马扬,这份“材料”里可能记载着对某些人来说具有致命威胁的“机密”。拿到这份“材料”,可能对破案有用。“……你只要跟老人说,就是上一回老言想烧掉的那份材料,她就知道了。”他这么提示公安局的同志。这时,丁秘书来告诉他,贡志和打电话找他,有急事,假如方便,请他务必回个电话。

  马扬上大学前,当过几年兵。退伍前的一年,因身体不好,一直在营部“帮工”,做些文牍方面的事,就是在那会儿,认识了刚入伍的贡志和。志和到部队,一开始上边还是替他瞒着他那个“地委书记的儿子”身份的,但很快还是暴露了,然后就遇到不少麻烦。一部分老兵因此待他特别严厉,时时处处故意找茬儿,想收拾他一把。还有一部分老兵和大部分新兵蛋子,则又待他过分“热情”。这一冷一热,就跟大冬天在野地里烤火,让贡志和觉得特别不好受。倒是年长他几岁的马扬,平平淡淡地相待,不卑不亢,亦真亦诚,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从此两人一直保持来往至今。

  回到办公室,马扬立即拨通了贡志和的手机。“我必须马上跟你谈一谈。”贡志和说道。“我这里刚出了点事儿,再约时间吧……”马扬说道。“不行。必须马上谈。”“你听我说……”“现在我要你听我说!”跟马扬说话交往,从不“示横” 的贡志和居然也“示横”起来。

  马扬想了想,让步了,对方毕竟是贡开宸的儿子,又是一起当兵的战友:“那好吧。你现在在什么位置?”“我?我已经进了你机关大门了。”说话间,贡志和就进了马扬的办公室。马扬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热情地去握贡志和的手,说道: “你小子脾气见长啊!不过,还得请你暂时回避一下,让我先处理一档子急事。” 贡志和担心只要自己一“回避”,马扬就会立即被别的事纠缠上,一档接一档,难以脱身,那就“猴年马月”去了,所以不想“回避”:“我在这儿待着,不妨碍你批阅文件,也不妨碍你打电话……”“贡志和同志,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马扬一边笑道,一边就往外推贡志和。贡志和只得上外边那间办公室里等着了。

  等贡志和走后,马扬马上拨通市公安局领导的手机,对他说:“我刚才提议,为安全起见,尽快把老言的老伴转移走。不过,我又想了想,这可能不是个好点子。老人的安全是有保证了,但是,这么做,可能不利于暴露凶手……如果我们能初步确定凶手是想通过杀害老言而隐瞒什么重大情况。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想到,老言的老伴跟老言生活这么多年,是不是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下一步他们会不会还要在他老伴身上做一点什么手脚?留下老言老伴,放出这根长线,说不定能钓上一点什么玩意儿。这样做,到底好不好,你们认真研究一下,再告诉我一个结果。研究的时候,先不要跟同志们说这是我的主意。这方面我是外行,别妨碍了你手下那些刑侦高手充分发表他们的意见。当然,不管怎么做,一定要切实保证老言同志老伴的人身安全。这方面,你们要做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放下电话,他把贡志和重新请回办公室:“很抱歉,咱俩只有十分钟的谈话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十五分钟。你老爸打电话来要召见我。所以,请你务必说得简单明了。”他知道,跟贡志和无须客套。

  “十分钟哪够啊!”

  “快说。你只剩下九分半钟了。”

  “你他妈的现在官气也挺足。”

  “只剩九分钟了。”

  “好吧,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马扬到大山子,究竟为什么?是为自己混一个副省级的官职?还是真想为这个国家、为这个事业,做成几件有意义的事情?”

  “志和,这工夫,咱们就不讨论这种既崇高而又太抽象的问题。行吗?”

  “请你正面回答我。”

  “兄弟,我这里刚发生一起相当严重的谋杀案。”

  “我还就是为这起谋杀案来的!”

  “哦?你……你怎么知道得那么快?哎,快说说,说说,我这里谁是你安插的内线?!”

  “别臭贫!如果你及早采取措施,老言就不会被杀了!如果你还顾虑这、顾虑那,那么我要说,肯定还会发生类似的,甚至是更大的恶性事件!”

  马扬遗憾地,但又不无有些难堪地笑了笑,不做声了。

  是的,前些日子,贡志和曾提醒他,要特别关注大山子机关里一个叫“言可言” 的老同志:“……这个言可言,别看他表面随和,肚子里可有东西了。我曾找他聊过。没想这老头嘴还挺严实,哼哼哈哈尽跟我打马虎眼,看来是有顾虑。你派人好好地做做他的工作,从他那儿掏点真东西,也许能帮你搞清整个大山子这个谜团… …”遗憾的是,也许因为太忙了,当时,马扬没怎么太重视贡志和的提醒,一不留神,酿就了这样一个没法挽回的遗憾……

  那天,贡志和跟马扬还谈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也即“分权”的问题,“宋海峰要从马扬手里分权”的问题。当时,贡志和是这么说的:“我有消息,说省里要分你的权。”马扬明白他说的“分权”,是指省里有人动议,任命宋海峰来担任大山子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职务,不让马扬一人集这四个一把手于一身。“听说宋海峰是自告奋勇要去大山子市兼任市长和市委书记两个职务的。他挺着急。”贡志和这么告诉他。马扬听后,淡淡一笑,装着好像并不知道这情况似的:“哦?不可能吧?”其实,他知道。前些日子,贡开宸和宋海峰分别找他谈过这事。贡开宸告诉马扬,省里和中央有关部门的一些同志,之所以不主张让马扬一人兼任四职,并不是不认同马扬个人的能力和品质。他们只是从改革发展的走向和建立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考虑,政企必将分离,如果继续让一个特大型国有企业的老总来兼任所在地市的市长和市委书记,或是由这个市的市长市委书记来兼任这个特大型国有企业的老总和党委书记,显得特别不合时宜。他请马扬考虑这个思路。马扬当即对贡开宸谈了自己的想法:他也认为这个思路是正确的。但他觉得从大山子当前的实际情况考虑,在工作初期,阻力比较大,局势还不明朗,暂且不妨把权力集中一下,以便能力排众议,尽快把产业结构调整和机构整编工作顺利地推行开去。他的观点是,待局面打开以后,再分权。随后,宋海峰也来找他,则是在试探他——“假如派我去兼任大山子市市长和市委书记,你会欢迎吗?”马扬就没再说别的了,当即十分爽朗地应下了:“您如果愿意屈尊去挑这副担子,那当然好啊。老学长嘛,老领导嘛,当然好啊!”宋海峰见马扬持这种态度,显得很高兴,马上说:“那就好。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我想我们俩一定会合作得很好。”随即,他还要求马扬, “在正式任命下达前,你不要去跟任何人谈及我俩今天的谈话。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看问题,往往会把好事也看歪了。”马扬马上答应了下来:“那当然。那当然。” 其实,即便是宋海峰没做这样的提示,马扬那天在贡志和面前也会装“不知道”的,因为这种人事安排问题,是官场中最敏感的。从好的一方面说,它的确是事业成败的关键所在,难怪人们要如此关注它,并时时为它揪心;从另一个角度说,在我们这个体制里,它又是造成利益再分配的最重量级的驱动器,很自然会引得某些人 “技痒难耐”,尽全力在“谁又上了”“谁又下了”的漩涡里周旋奋进。在这个领域里,任何的不谨慎,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恶果——既伤了别人,也会伤了自己。对此,刚走马大山子的马扬当然要慎之又慎,即便在贡志和面前,也要如此。

  “我希望你能发挥你的影响,阻止来海峰去大山子任职。”贡志和突然这样说道。“为什么?”马扬暗自吃了一惊。“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小子当然是不希望宋去大山子……”“为什么?派一个省委副书记去加强大山子的工作,我怎么会不乐意?”“你操!半句真话都没有。不跟你说了!”说着,贡志和起身就要走人。 “别别别……”马扬忙跟着起身,拦阻。“请继续往下说。”贡志和勉强坐下,犹豫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马扬,咱俩过去是战友?”马扬答道:“现在还是啊!” “今天来找你之前,我找了一些人打听你马扬最近的所作所为,大部分反映,认为还可以吧,觉得你老兄基本上还保留了个人样……”马扬哈哈大笑起来:“我操!我这样的,还只够个‘基本’?”贡志和继续很认真地说道:“马扬,你听我说,宋海峰要去大山子,是有私心的……”马扬立即反驳:“此话差矣。他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大山子兼一点职,既没升官也没提级,所得的只是劳神费心,责任更重大。说他有‘私心’,既不公平,也不公正。理由何在?”贡志和说道:“马扬,你还记得不?今年春节,在省社科院组织的一次团拜会上,你问过我,为什么这一两年看不到我的研究论文了,更见不着我的理论专著了。当时,我只告诉你我心有旁骛,另有所专。现在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一段时间,我没在历史的故纸堆里梳爬,而是回到现实的大森林里寻找一条被迷失的路。具体地来说,对经济领域的一些不正常现象做了些深人的调研。再具体地说,我也和你一样,着重研究剖析了所谓的‘ 大山子现象’。就是要搞清,像大山子这样的国宝型企业,这些年究竟是怎么一点一点衰落下去的。”马扬忙说:“研究大山子现象,也可以出专著嘛。只要是写我们大山子的,出版方面,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想办法替你解决。钱的问题,包在我身上。”“我研究大山子现象,目的不在出书,更无意向上敬呈心仪……”马扬马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贡志和的鼻子笑嗔道:“挖苦我?”“我只是在求一个自己心境的明白。我要知道我到底站在什么地方,将和一些什么样的人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是最后的涅槃呢,还是不可避免的毁灭……”“这一切,和尊敬的宋副书记去不去大山子,有什么关联?”贡志和说:“如果我告诉你,宋海峰死活要去大山子,目的在于牵制你,不让你揭开一个在大山子藏得很深很大的黑洞,你会接受吗?”马扬心里一紧,脸部的肌肉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被极大地震撼了的情绪,端起身前茶几上的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细细地打量着贡志和,却久久再没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马扬才竭力把语调放平缓了问道:“你……开玩笑?”贡志和却依然很认真地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马扬迟疑了一下,上门外去看了看,确认了门外没人,这才又回到座位上:“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贡志和看看手表:“你有时间听我说吗?十分钟早过了……”马扬忙说:“只要你愿意说,我可以把今晚原定的所有活动都推掉,听你说。”

  就在这时候,贡志和向他提到了那个“言可言”,然后又简略地跟马扬谈了他大哥跟他的那次深夜长谈的内容,谈到修小眉和张大康,谈到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有人抄了他的家,烧了他的办公室等等等等。马扬忙问:“这些情况你都没有向有关部门报告?包括你的办公室和家被抄,都没报告?”“办公室被抄,当然是瞒不住的。但单位和当地派出所都把这件事只当做一般的溜门撬锁案在查处。”“也没跟你父亲透露一点这方面的情况?”马扬又问。

  贡志和摇了摇头:“事情牵扯到我嫂子,还牵扯到张大康。我不能轻举妄动。我爸爸太喜欢我的大哥了。只有我们自己家里人才知道大哥的牺牲使老爸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痛苦。大哥牺牲后,我爸爸特别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任何一点事情上无故伤害嫂子……何况我现在所掌握的,无非也只是一些表象。真要把它拿到桌面上去,有很多方面还说不太清楚,也缺少必要的证据。”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扬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不好意思开口。”

  贡志和笑道:“别跟我装小脚了。你还不好意思?”马扬说:“是关于你家庭隐私的。”贡志和说:“你居然也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马扬说:“老早我就听说,你们家兄弟姐妹不全是贡书记的亲生骨肉。”贡志和笑道:“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他们说,只有你大哥是贡书记的亲骨肉,你们几个都不是的。”“Yes.我、志英和志雄都不是开宸同志的亲骨肉。我们都是他收养的孤儿。当然我们这几个孤儿不是战争的产物,是一次事故的产物……” “事故的产物?”“你应该听说过嘛,‘文革’前,大山子曾发生过一次特大事故。事故中牺牲了一些干部和工人。我们哥儿几个就属于双亲都在那次事故中牺牲了的那种……”“贡书记为什么要收留你们呢?”“他那会儿就是我们生身父母的领导吧。他不愿意让我们在福利院长大,就把我们带到家里来了。”“你说贡书记特别喜欢你大哥……”“你千万不要误解我说的话。他喜欢我大哥,跟血缘没有任何关系。大哥从各方面都特别像我爸,内心气质、思想追求、为人做事都特别像。我们大家也特别尊重大哥……”

  “你觉得这件事只凭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把存在于你大哥心中的那些疑团搞清楚了?”“我当然不会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危及一些人的存在。抄你的住所,烧你的办公室,是那些人向你发出的警告。而且,最糟糕的是,你这么单干独斗,付再大的代价,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搞透。”马扬冷静地分析。贡志和激动了,站起来说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到检察院去,或者到纪检委去,向他们举报省委副书记,举报本省最大的民营公司老板,举报我自己的嫂子?他们说,你有什么证据。没有。你听谁这么说的?我大哥。你大哥是谁?当今省委书记的大儿子。你是谁?我是当今省委书记的二儿子。我……我能这么干吗?或者学学好莱坞悬念片的手法,从报纸上剪些单词,贴成一匿名信给他们寄去?”

  马扬不做声了。

  贡志和说:“我知道,让你出面去阻止宋海峰到大山子兼职,是给你出难题… …”

  马扬缓慢地摇了摇头,说:“这道难题真要有解,那,咱们付什么代价也拼命去试一把。可你这道难题,对我来说,压根就是没法解的。首先,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否定对宋海峰的任命?没有。一切都是猜想。这是拿不上桌面的事。再说,我有什么能耐去阻止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大山子兼职?而且他要兼的这两个职务,原先还都是我要兼的。我闹的力度不大吧,挡不住他。闹的力度太大吧,人家会说,马扬这小子想权想疯了,居然跟省委副书记争权……”

  贡志和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想为难你。可是,你想啊,这件事跟你、跟大山子还是有直接关系的。假如大山子确实存在这么个黑洞,你说你在大山子怎么干?你就是干出个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他们往这么个黑洞里祸弄啊。而且我还认为,前些年大山子的衰落,固然跟管理体制的陈旧、生产构成脱离市场需求、干部思想观念的落后、素质的欠缺等等因素有关,但跟存在着这么一个黑洞,是密不可分的。”

  “……证据,说这种话,应该拿出过硬的证据!”

  “证据,我暂时还没有。但有一个现象我认为也是能说明问题的……”

  “什么现象?”

  “穷庙富方丈现象。你看看那些濒临破产、举步维艰的国营企业,他们的厂长经理,很有一部分人用着高级轿车、出人高档酒家豪华宾馆,自家没有个四五处住房,也总有两三处,每一处住房都装饰得跟宫殿似的,动辄便出国考察,去港澳早已不过瘾,去欧美就跟去南门外大街溜弯一样随便……”

  “这是个别现象。”

  “你又在跟我打官腔!好了好了。您老人家也别为难了,到此为止吧。就算我今天什么也没说,您呢,什么也没听见”等一等。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想好了,我会主动找你的。不过,在我主动找你之前,你得停止一切非法活动‘,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今天我俩见过面。“

  “我非法?我省社科院的一个研究人员,搞社会调查,非法吗?”贡志和又叫了起来。

  以上这些,就是那天他俩谈的。

  “马扬,已经过了好些天了,你想得怎么样了?你还要想多长时间?你还在等待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吗?他们已经开始杀人了。杀的就是最重要的证人。你还要等他们杀死几个重要证人以后,才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马扬没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贡志和站起来叫道:“笑?!我连跳楼的心思都有了!”

  笑容从马扬的脸上渐渐消失,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正视着贡志和,真挚地说道:“志和,你真是个好同志。我真的以自己能拥有你这样的知心朋友而自豪。说一句实话,在今天,还能有这样的激情,为一些跟个人并没有什么直接利害关系的事情着急上火、暴跳如雷、爱恨交加的人实在是不多了,甚至可以说已经很少很少了。对于这一点……我有时候的确感到非常非常茫然……” “少说这些好听而无用的废话!”马扬看看手表:“我得赶紧去见你老爸了。我说几点看法。一,要我去阻止宋海峰来大山子兼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搞得不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且由我去做,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第二,这跟我看重不看重个人的权位得失,没有任何关系。由我去做这件事,完全违背政治常识,也违反游戏规则。而在政坛上,为人做事尤其得遵从游戏规则;第三,我觉得,你最大的一个失误,就是事至今日,还瞒着你那位可尊敬的父亲。是的,事情有可能牵涉到你大哥的隐私,你也不想在事情搞得水落石出前,去伤害你那位可尊敬的父亲。这种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你必须明白,他不仅是你的父亲,还是我们K 省的第一把手。在这件事情上,你应该更注重他一把手这个身份,而不是缠绵在父子之情上。在K 省,只有他才有这个可能对如此重大的问题做出最后的决定,他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手中掌握的足够的运作手段,都是我们这些人所望尘莫及的。如果事情不涉及你大哥,还好办一些。而事情又偏偏涉及到这么一个人……最后一点,关于大山子问题,宋海峰问题,我们还是要重证据,没有证据,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在外头乱说……千万千万啊!!”

  贡志和知道再说也无用,便立即应了声:“好了。我明白了。”就往外走去。

  “志和!如果你真把我当知心朋友,一个可信赖的真朋友,一个你认为他是真心要把大山子的事情办好、甚至有心把中国的事情办好的人,在你决定要对你父亲开口之前,请跟我通个气。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许并不是不重要的:在跟你父亲谈这件事的时候,请注意回避他身边那个姓郭的秘书。”

  贡志和一愣:“你说的是小郭?他怎么了?”

  马扬说道:“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你注意他一点就是了。”

  27 

  刚送走贡志和,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就匆匆赶来了。公安局的几位领导问: “什么事,那么着急?”马扬说:“贡书记要我们去汇报言可言被杀案的情况。” 公安局的领导问:“要谈侦破方案吗?”马扬一边匆匆收拾桌上的一些文件,一边答道:“当然要谈啊。”公安局的领导有些为难地说:“整个侦破方案,还没有大考虑成熟……现有的一些想法,也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马扬挥了一下手: “不用再多绕这一道弯了,一会儿直接跟贡书记和省公安厅的领导汇报吧。上车。”

  赶到省委大楼小会议室,马扬才知道,来听汇报的除了贡开宸和预料中必有的省公安厅领导,居然还有政法委、纪检委和监察厅的主要领导和一些相关业务处室的主要领导。可以说,能出动的全出动了,阵势真够强大的。

  马扬待自己坐稳了,便低声问贡开宸:“可以开始汇报了吗?”贡开宸却说: “再等一下。我还通知了一位省里的领导来听汇报。”不一会儿,宋海峰匆匆走进会议室。他一进门就向先来的各位打招呼:“对不起。来晚了……”贡开宸冲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赶快找个座位坐下,还替他开脱了两句:“是我通知你晚了,别检讨了,快坐吧,就等你一个了。”然后回头对马扬和大山子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说道:“谈吧。越详细越好。”

  一见贡书记把宋海峰也找来听“言可言被杀案”的情况汇报,马扬立即断定, “分权”的事情已经有最后结果了。宋肯定要派到大山子来任市长和市委书记了。说不清为什么,(是因为受刚才贡志和谈话的影响?还是内心深处某种变态的自尊一下受了“打击”?)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他知道这情绪“不正常”,为了避免在座的领导同志觉察出他的这种“情绪”,他赶紧站起身,伸出手去,主动跟宋海峰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迅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公安局的那位领导,并说了声:“这两个情况你别忘了汇报。”

  公安局的那位领导拿过纸条来一看。纸条上写的却是:“只谈案情。侦破方案以后单独汇报。切!切!!”公安局的那位领导略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马扬。马扬马上又把纸条收了回去,催促道:“快汇报吧。领导们在等着哩。”

  汇报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待汇报完,马扬率领市局的那几位领导走出省委大楼时,天都快黑了。宋海峰居然一直送他们到楼下。(这也让马扬进一步认定,宋很快会到大山子来兼职了。)马扬等乘坐的三辆车首尾相随,风驰电掣般向大山子驶去。没等驶出北门,贡开宸打来电话,让马扬立即返回。

  “书记是不是有饭局啊?有饭局,让我们也去陪一陪啊。”车停下后,市局的几位领导开玩笑说道。“别尽想好事。”马扬笑着数落了他们一句,又跟他们交代了几件事,特别让他们回去抓紧时间做言可言老伴的工作,弄清那份“材料”的下落。(马扬还担心那份材料是否让凶手们劫走了)便赶紧掉转车头,直奔省委大楼。

  办公室里只有贡开宸自己在。

  “怎么的?领导要请小的我吃晚饭?”马扬笑道。“你?!”贡开宸也笑了笑道。“要不,我请书记吃晚饭?”马扬笑道。“行了行了。你!你快坐下吧。少贫嘴。我们只有三十分钟时间。”马扬笑道:“哦,却原来领导同志还是有饭辙在等着哩?”贡开宸也笑道:“怎么,我这个当省委书记的外头有个饭辙,你还觉得过分了?”

  这时,从外间秘书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门的启动声。两个人不说话了。马扬折身想去外间看一看。贡开宸做了手势,让他别动。稍等了等。外边又传来开抽屉和翻纸张的声音。贡开宸冲外头间了声:“谁啊?小郭?”郭立明应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铅印的内部刊物,解释道:“是我。马总,您来了。政研室搞的《内部未定稿》第一期印出来了。一共印了三十份。下班前,送了两份过来。刚才我把这件事忘了……”贡开宸淡淡地说了声:“搁桌子上吧。”郭立明把那两份内部刊物放在贡的桌上,然后拿出一只一次性茶杯,准备给马扬沏茶。马扬忙说:“我自己来。”郭立明说:“您坐。您坐。”等沏完茶,又问了声:“没事了吧?我走了。再见。马总。”

  郭立明走了。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贡开宸起身上外间把大门锁了起来,回到里间,在那个越旧皮子越红亮的旧皮转椅上坐定下来,直瞠瞠地看着马扬,说道:“说吧。”马扬一愣,稍稍迟疑了一下后,又起身上外间看了看,确认外间已是空无一人了,回到里间才反问:“要我说什么?”言下之意是,您召我回来,我怎么知道您要谈什么呢?贡开宸说:“刚才在汇报会上,你们只谈了一部分情况。为什么?你们市局的那位领导要继续往下说,你还一个劲地暗示他别说了。马扬,你搞什么名堂?在内部制造什么紧张空气?!” 马扬微微一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英明的贡领导。”贡开宸正色道:“”我很严肃地对你说,在没有充分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在内部制造这种莫须有的不信任气氛,是非常有害的,也是组织原则所不能允许的!“

  马扬沉默了一会儿,问:“志和最近找过您没有?”

  贡开宸耸了耸那两根淡得已见有些稀疏了的眉毛,反问:“干吗扯到志和身上?”

  “他还没找您吧?”

  “没有。”

  “有些情况,等他来找您谈了以后,我们再说。”

  “什么意思?”

  马扬扯开话题,忙拿出手机说道:“您先去应酬。等您应酬完了,我把我们市公安局的那几位同志重新叫来,让他们再单独向您汇报刚才没讲的那一部分情况。我不是不信任谁,也不是故意要在自己的同志中间制造紧张空气。我只是……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大山子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如果您觉得我做得有些过分了,我一定注意改正。”

  贡开宸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小子,就是主意大。但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你作为一个特大型企业的一把手,你的首要任务不是破杀人案,也不是抓贪污分子。搞好大山子的结构调整,尽快建立起一套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为整个大山子寻找到最合适的市场发展方向,让大山子各种经济要素充分流动起来,把三十万人的生产积极性充分地调动起来,这才是你的中心任务。最近,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恐怕只有从更高的角度、更宏观的范围,去破除我们原先在认识上的一些条条框框,才有可能真正解决大山子的问题。可能还要触及到一些很根本的理论问题。马扬啊,继续拿出你那种向中央领导告我刁状的勇气……”马扬的脸立即红了:“贡书记,您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您还要我怎么向您解释?当时我真的没想要告您的刁状……”

  贡开宸笑着挥了挥手:“开个玩笑嘛。另外,我要告诉你,宋海峰去大山子兼职的事,省委已经定了,中央也批准了,他兼任大山子市委市政府的一把手。在大山子新建一个经济开发区,撤销原来的冶金总公司建制,但原总公司的所有的厂子。矿区、人员全部纳人开发区。你任开发区主任兼党委书记,享受副省部级待遇。很快就正式宣布你俩的任命……”

  马扬故意叹了口气道:“还是对我不放心啊。”

  “不放心?不放心提你一个副省级?”贡开宸笑道,“这样的‘不放心’,怎么没人来赏我一个?不能再患得患失了,马扬同志,大山子三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基本上就全交在你手里了!”

  “但是……”

  “没什么再‘但是’的了!”贡开宸厉声打断马扬的话。马扬不做声了。然后,贡开宸又宣布道:“下个星期,邱省长亲自出马,带你们大山子招商引资团先去南方走一圈。探探路,摸索一点经验。”马扬问:“这个招商引资团,由大山子市政府出面组织,还是用我们大山子经济开发区的名义组织?”

  贡开宸很不高兴地反问:“又来了。这有什么好争的?”

  “……我没有争,只是问问……”

  “问问?那你皱着眉,耷拉着个眼,一脸的‘旧社会’,苦大仇深的,干什么?!”

  马扬忙笑道:“我‘旧社会’了吗?行行行。我又错了。行了吧?”

  贡开宸也笑了:“别跟我油腔滑调!”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马扬,大山子有问题,这我很清楚。这些年,特大型国有企业也有搞得很好的嘛。大山子没搞好,就说明它肯定有问题。前两年扔进去二十多个亿,没见大起色,我心里就结了老大的一个疙瘩。我相信,随着工作的逐步深人,大山子原先潜藏的问题会进一步地得到暴露。有些矛盾还会激化。对这一点我是有准备的,也可以说是有安排的。现在我心中最没底的是,怎么为大山子找到有市场发展前景的新的经济增长点。抓坏人,堵漏洞,虽然是新时期有它新情况新特点,但对此我们还是有一点办法,有一点经验可借用。但抓经济的新增长点,我心里实在是没数。我希望你在这方面多下点工夫。说白了,当前,你工作的重点,就是带领大山子的干部和!” 大群众找出路,找饭辙,真正把经济搞起来,走上一条良性循环的发展之路。这个重点抓不住,你问题抓得越多,人心就越散,怨气就越大,大家越是看不到前途,这后果同样是不可收拾的……“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很显然是贡志和打来的。贡开宸拿起电话说: “我这里有事哩。以后再说吧。”“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马扬赶紧对贡开宸说:“贡书记,请您无论如何抽个时间跟志和谈一谈。志和掌握一些情况,很重要。在这个问题上,请您不要仅仅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儿子。我相信,他给您打电话,也不仅仅是在找自己的父亲。他是犹豫再三,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下了极大的决心,拿出极大的勇气,才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贡开宸迟疑地看了看马扬。马扬不由分说地拨通贡志和的手机:“志和吗?你等一下。”然后,把电话向贡开宸递去。贡开宸看着神情急切的马扬,也不明白他跟志和之间搞了什么“勾当”,好大一会儿不做声,也没有做任何反应,最后,才满腹狐疑地,勉勉强强去接过手机。

  28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这是第几个晚上了?言可言的老伴躺在床上,悲哀过度,脸上依然泪痕未干。靠墙摆放的那个老式条案中央,陈设着言可言的遗像。遗像装在一个紫檀木的镜框里,就像是镶上了志哀的黑边一样,衬托着言可言那老谋深算的脸容,使其显得越发的深沉和沧桑。房间里灯光暗淡。儿女们都围坐在她床前,个个悲痛哀切。

  “妈,您合一会儿眼吧……”大女儿红肿着眼圈,拉着妈的手,又心疼又着急地劝道。

  言可言的老伴默默地摇了摇头,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今晚让小妹陪陪您吧……”在一家分厂也是做会计工作的大儿子,提议道。老伴又默默地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气息低微地说道:“你们回去照顾你们的孩子。明天,你们也该上班了……”大女儿说:“要不,我留下来陪您?”“不用。让我一个人跟你爸待一会儿……”老伴说着,眼圈又红了。霎时间,在场的那些儿女们眼圈都红了。妈说的也不错,从事发的那天到现在,老人身旁就一直没断过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蒙了,也都怕老人在孤独中,顶不住这猛然的打击,一时想不通,会再有什么闪失。谁都没想到,在这最悲痛的日子里,还应该留出一段时间,让两个老人单独待一会儿。虽然一个已经走了,一个还得继续活着,但他们的心还是相通的……儿女们是懂事的,默默地又待了一会儿,给妈准备齐了热水,药丸,检查过门窗,便都悄悄地走了。他们知道,从性格上来说,老妈比老爸更要强。只可惜她从小没机会获取足够的文化,又在那样的年代里,处在了一个女人的位置上,但等社会开宸男女平等风气,提倡女人也要走出家门去创造独立人格的时候,她又被六个必须由她来伺弄的子女绊住了手脚……爸爸也常说,真可惜了你们的妈妈,一生被这个家牵累了,埋没了……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人。她侧过身,默默地注视着镜框里的老言,眼泪无声地流淌。突然,一阵猛烈的抽泣从心底涌出,她大声地哭了起来:“老言,你死得好冤啊……好冤啊……”她突然跳下床,从屋子另一边的柜顶上,翻出一卷用旧报纸包裹着的东西,拿剪刀剪开旧报纸,里头裹着的正是那份为许多人瞩目的“材料”。那封皮烧焦以后又用其他纸补贴上的旧痕,依然历历在目。老伴久久地注视着它,寻思着。那天,老言被那个古怪的电话叫走,临出门前,他好像预感到要出事儿似的,翻出这份“材料”,并郑重其事地把它交到她手上,说了一番交心交肺的话:老伴啊,这么些年,我言可言在许多人眼里,大概也就是个听话、能干、只知道围着当官的转鹞子的人。每月挣个八九百、千儿来块柴米油盐钱,每天晚上爱喝上那么两盅,有一碟葱丝拌猪耳朵,一碟红油凉皮,再有一碟盐水花生豆,就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臭老头。天大的好事,也不过就是见天有那么个把两个人提溜着几瓶好酒、几条好烟、几箱子好果子上门来求着办个事罢了。可我这个大山子财务部主管,手把手掐地管过几十个亿人民币!几十个亿的人民币从我手里流了出去。只有我知道它们一笔一笔流向了哪里……几十年来,大山子辉煌过,又衰败了。这里有它必然的因素,客观的因素,可我清楚,这里也有人为的因素。这份家当不该败得那么惨啊……我知道我不该把这些事情一笔一笔地都记下来…… 这里的利害关系太大了……但我又忍不住……我不能不记……

  当时,老伴还插了他一句,问他:“那你还不赶快把你记下来的这些材料给马书记送去,让他也知道知道你老言有多么重要。”

  言可言苦笑着长叹道:“你啊你,说到底还是个女流之辈啊。他一个当总经理当书记的,能不知道我这个财务总管的重要吗?我不重要,他能拿我开刀吗?开了刀,他能亲自上门来安抚吗?过去我也不爱跟你唠叨这些事。今天你可听清楚了,你老头是大山子数得着的关键人物。正反两面都有人盯着你这个臭老头哩。但在没搞清这些人到底安的是个什么心以前,你不能从家里拿出一张纸片去。大山子财务总管家里任何一张纸片扔出去,都会在大山子、以至在整个K 省带来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也会给你我带来许多没法补救的麻烦,甚至灾难。别听他们嘴里说得好听,这改革,那改革,大山子给折腾到这份儿上,不是包青天来主事,啥改革都是瞎耽误工夫!听明白了吗?我说的这些话,你可得往心里去啊!”说实话,当时她没全听明白。就是现在,她依然也没怎么明白,为什么大山子财务总管家里任何一张纸片扔出去,都会在大山子、以至在整个「省带来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还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灾难;为什么大山子的改革非得“包青天”来主事才管用。但是,老伴那一句刻骨铭心的嘱咐,她记住了——在没搞清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到底安的是个什么心以前,你不能从家里拿出一张纸片去。

  “得把这份‘材料’藏住了,得让老头在九泉之下安心……”她颤栗着,扫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反复比较着,哪一个角落更安全,更隐蔽;最终她的视线落到了老言的遗像上。“对,还是交给他自个儿去看管吧。他的在天之灵会保佑这份材料的……”想到这儿,她眼睛一亮,赶紧过去,从墙上取下陈放老言遗像的那个镜框,并拆开镜框后面的挡板,把那份材料藏到了那挡板里头。

  29 

  那天,夏菲菲放学回家,一进屋,便看到妈妈在明处留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道:“菲菲:我去公司总部大楼找他们领导。可能要回来得晚一点。你先把炉子捅着,坐一壶水。别的事,就别管了,安心做你的功课。妈妈。即日。”

  妈妈不甘心后半辈子就此在大山子某分厂氧气站三班倒的工人岗位上窝着,这段时间四处奔波,用她自己挺“文化”的话说,我要在人生的坐标系里,寻找一个崭新的“亮点”。昨天她去了矿区文化站。她跟文化站领导说:“我在省戏校学了八年,又在省京剧院唱了好些年花旦……”文化站站长特别瘦,眨巴着一对又大又 “油腻”的眼睛,跟她说:“夏女士,非常抱歉,我们矿区文化站的京剧队早解散八百年了。”“夏女士”说:“我不一定非得要当演员。说实话,这京剧我也唱腻了,还是干点别的痛快,只要是跟文化沾边的活儿,能推动我们矿区精神文明建设的,啥都行啊。”站长同志嘿嘿地于笑起来:“有意思,还‘推动我们矿区精神文明建设’哩!尊敬的花旦同志,你不瞧瞧大气候?全都在下岗啊,连我这个文化站站长都快给‘趴斯’了。你说你还‘推动’啥呢?”也是的,这段时间,整个矿区和总公司范围内,一批又一批人,稀里哗啦地“下岗”。谁都害怕下午五点,工段长通知你去厂部参加“座谈会”。因为那“座谈会”,没别的,就是一个内容,通知你下岗。准的。

  “他们把我放到氧气站当临时工。我不说什么大材小用的话,也不是要吓唬谁,唱了这么多年的戏,脑子特别容易走神,我只怕我管不了氧气这玩意儿,一不留神出点事故,闹个大爆炸什么的,我个人牺牲了倒没啥,还真替大山子三十万阶级兄弟的生命安全担心……”夏慧平不知从谁那儿听说了“氧气站氢气站,爆炸起来顶一颗小型原子弹”的说法,想拿来吓唬一下这位干巴瘦的站长。没想这么重要一个 “阶级兄弟”生命安全问题,压根儿就没吓住这位站长同志。这位老哥依然不成不淡地笑道:“没事。没事。氧气站已经出过好多回事故了,也没死多少人……”夏慧平一听,以为自己抓住对方的话把儿了,便赶紧站起来斥责道:“死一个人也不行啊。你这当领导的怎么说话的?!”站长同志不愧见多识广,一下也站了起来,还“当”一声拍了下桌子,冷笑道:“你说我怎么说话的?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好说歹说不管用,还想拿氧气爆炸吓唬人。你以为你是谁呢?!告诉你,今天有个氧气站让你干着,是你的福分儿!赶明儿,你想干还不一定让你干哩。你还死乞白赖地在我这儿闹啥闹?!”一句话把夏慧平一下给闷那儿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她下决心去找总公司“一把手”。是啊,找谁不是找?干脆找最大的官。

  说来也巧,一走进原总公司机关那幢破楼,她就遇见了马扬。(这楼可真“破”。原先瞧着“省京”那楼就够破的了,没想它比省京那楼还破。真少见。)马扬刚开完会,要回自己办公室。下午,他召集经济开发区的组织人事部、劳动福利部、体制改革办公室、工会和市民政局、市总工会的同志开了个联席会议。参加会议的还有原总公司属下的各分厂、原矿务局属下的各矿党政一把手,主要分析研究自开宸机构和产业结构调整以来的形势发展特点和存在问题。研究下一步的部署和改进措施。这一阶段,下了五万人,还没发生太大的动荡。这一段时间,马扬雷打不动,每天都抽出半天时间,带一帮子机关干部,深人到各分厂和各矿点,召见在第一线上做下岗工人工作的基层干部,听取他们的汇报,现场解决“急、危、难”问题。他提出,经历如此重大的变动,不让一个工人哭鼻子、骂娘,是不可能的,但是 “工人哭了,干部一定要心疼。骂时,干部一定要耐心听着。哭过骂过,干部一定要上门。一定要做出具体的反应。对‘急、危、难’的对象一定要及时汇报,及时采取措施”。规定了这“五个一定要两及时”,还要求每个单位的党委书记党总支书记和党支部书记每天至少要接触五个“急、危、难”对象,要跟他们亲自谈话,亲自解决他们的问题。他自己也是这样,不管多忙,每天都安排出一个小时间,雷打不动,接待来找他诉求的工人和基层干部。

  正因如此,这会儿马扬见这么一个穿着打扮还有点文化素养的女子在走廊里东张西望,。便主动上前去问:“找谁?”夏慧平倒也不怯场,直直地答道:“谁是马扬我就找谁。”在马扬身后走着的丁秘书想上前挡一手,刚说了句:“马主任他 ……”马扬却已经对夏慧平做了手势,向自己的办公室指了指说道:“请进。”

  马扬听夏慧平简要地介绍了她自己以后,还真对她产生了一点兴趣。他早想好了,开发区的文化工作今后是一定要搞起来的。不是小搞,还要大搞。而且很快就得列人规划。既然是从省文化团体下来的人,自然得细细考察一下,他便问道: “你是学花旦的?会唱《卖水》吗?”夏慧平忙回答:“那是我们花旦的看家活儿。” 马扬微微一笑道:“试试?”夏慧平反倒犹豫了。马扬又笑道:“怎么,连看家活儿都不会?”夏慧平忙解释:“不是。不是。今天没溜嗓子,这音儿还没打开……” 马扬挥挥手道:“怕什么?您这么个科班出身的专业演员,糊弄一下我这么个业余票友,还不行?”夏慧平没法推辞了,只得清了清嗓子,摆了个身段,自己给自己数着板儿,唱了起来:“‘行行走,走走行,信步来在凤凰亭。这一年四季十二月,听我表表十月花名:正月里无有花儿采。惟有这迎春花儿开……”刚唱到这儿,嗓子有些发毛,声音发劈,便停下来,再次清了清嗓子。

  马扬亲自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鼓励道:“再试一遍?”夏慧平喝口水润润嗓,又唱了起来,但唱到:“……正月里无有花儿采,惟有这迎春花儿开……”又唱不下去了,脸大红。

  马扬大致搞清了她的水平和状态,劝慰道:“就这样吧。回去把氧气站的工作做好,也是你一个贡献。这可是责任重大的一个工作啊。业余时间,还得吊吊嗓子,走走台步,别把多年辛苦得来的那点玩意儿全扔了。”夏慧平挺难过地说道:“… …我嗓子是不行了,不能搞专业,在文化站搞搞业余辅导还不行?”

  这时,丁秘书走了进来:“马主任,您约的市劳动局的几位领导来了。”马扬站了起来,对夏慧平微微一笑道:“怎么样,夏女士,就这样吧。”夏慧平急切地说:“能允许我再说两句吗?”丁秘书忙拦住夏慧平,一边往外送她,一边对她说道:“可以了。马主任到咱大山子,多少人都想给他献歌一曲,都没捞着机会。您今儿个可是一唱再唱啦,真可以了。等马主任下回忙完了,再来听您唱。行吗?” 等夏慧平走出办公室门,再回头来看时,马扬拿着笔记本,对她笑着挥了挥手,已经向会议室走去了。

  30 

  一过下午六点,时代广场这一带就“灿烂”起来。各种各样的霓虹灯,都在半空中流光溢彩,铺排出一条七彩“银河”落人间。这时候,不管你是什么车,警车,军车,还是持有特别通行证的那种大奔或大奥迪,再想“挺进”五光十色的时代广场,就难了。为什么?挤满了呗。所谓“时代广场”,其实是一条长四五百米的新街,坐落在省城近郊的那个经济开发区。三四年前,这儿还“极偏僻”,“极冷落”,两个村子中间夹着一个办得并不景气的种大养殖场。著名的省第一女子监狱距此也不远。每每到荒野的冬日,狗的远吠声从高耸的岗楼背后传出,这儿更是人迹罕至。而现在,女子监狱已经迁走。种犬养殖场那十几幢红砖平房也早已推平。一条高等级的市内柏油马路从天而降,同时魔幻般地出现了几十家餐馆、商社、宾馆、夜总会和酒吧茶坊……十几幢商住两用楼拔地而起……各大商业银行的分理处……一些外国跨国公司的霓虹灯广告,巍然出现在那些七八层、十几层和二三十层高的大楼顶上。天还没擦黑,各种品牌的名车、新车便从全市全省各个角落蜂拥而至,并从各餐馆夜总会门前排到了马路中间。所有的包房、高套雅座间,以至大厅的散座全都客满。马路上只留下窄窄一条通道,供各餐馆夜总会的引领员们在那儿穿梭忙碌。这些引领员大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帅小伙,都穿着滚金丝红边黑呢大衣,大衣上都缀着金闪闪黄铜扣子,或戴法兰西高筒“军”帽,或戴英伦猩红的无沿扁帽,虽然一张嘴那话里多少还带着些打工仔的土味,但他们仍然惹得不少人产生一种激情的遐思:K 省这些年国企改革那么艰难,但又怎么来解释这种在不同人心中引发不同评价、不同人生感受、不同社会结论的“时代广场现象”呢?

  是的,从周一到周末,这儿几乎每天晚上都是那么拥挤。嘈杂、兴旺、热闹… …那么的“蒸蒸日上”。这儿,只有白天是安静的。在清风和蓝天的伴随下,空旷的大街上匆匆走过一些苗条而矜持的白领女孩,或匆匆走过一些身穿深色西服、年纪轻轻便断然开始发福的中年CEO 们……

  这时,在“广场”的中心地段,某豪华酒楼的豪华包间里,宴会还没正式开始。豪华包间除了设有一个金碧辉煌的餐厅,还设有一个同样金碧辉煌的会客厅,供主宾们在用餐前叙晤。此刻,会客厅金色丝质面料的豪华型沙发上坐着一些相互之间都很熟捻的宾客,在那儿潇洒地寒暄着。大约二十分钟后,潘祥民带着秘书来了。他个子不高,步幅不大,步频也不快,满头雪一般的白发,使他在众人面前不严自威,一踏进那扇充满欧陆风情的雕花抽木镶钿大门,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起身迎上前去。

  张大康显然是今晚的“主人”。他热情地握住潘祥民的手说道:“潘书记,我以为您不来了哩。”潘祥民随意地把手伸出去,让他握了一下,笑道:“那怎么可能呢?张老板的事,我怎么敢怠慢呢?”张大康忙笑道:“不敢怠慢的是我们嘛。当然是我们。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们省里顶级的民营企业家… …”

  “好啊。好啊。”潘祥民继续很随意地把手—一伸向其他宾客,同时又在笑道:“新兴阶层。新兴阶层。好啊好啊。”

  “潘书记,以后别又把我们当革命对象对待喽。”一位稍上了点年纪的老板笑道。

  “我都跟你们‘同流合污’了,又握手又于杯,吃喝不分,今后,谁革谁的命啊?!”

  “来来来,入座。入座。边吃边聊。边吃边聊……”这时,张大康又张罗开了。

  前几天,潘祥民接到张大康打去的一个电话,说,省里几位民营企业的“巨子” 听说省委省政府决定要把大山子改建成一个新型的高科技经济开发区,‘非常兴奋 “。很快行动起来,成立了一个松散性的联合投资咨询中心,要在大山子这个新兴开发区联合投资搞项目,”特聘“潘书记担任该中心的顾问。

  “……经请示,省委已同意我担任你们这个投资中心的顾问。”潘祥民端起酒杯,大声宣布。

  顿时掌声雷动。

  潘祥民一口干了自己杯中酒后,却说:“稍稍有点遗憾的是,今天晚上我不能在这儿跟大家一块儿尽兴……”这句话刚说完,席间立即升起一片诧异不解,并多少有些失落的议论声。潘祥民拿起温热的口巾,轻轻地擦了一下嘴角,解释道: “不是我不愿在这儿跟大家一块儿尽兴,实在是事先有约。假如一定要追究责任,也请追究大康先生,因为他今天这个电话打晚了。”张大康忙说:“我做检查。我一定做检查。但是,潘书记,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在座各位虽说人微言轻,也代表着一方水土哩。您得给在座各位一点面子。”潘样民当即拿眼角扫了一下捧着酒瓶一直守候在一旁的服务员小姐,示意她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然后端起酒杯说道:“大家都知道,最近大山子出台了工人干部下岗政策。第一批下岗了五万人,最近又下了五万。十万之众啊,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省委省政府动员了不少退休老同志去协助做这个工作。今天晚上就替我约了一个下岗工人座谈会。当然,我可以推迟去,甚至让座谈改期进行。假如那样,我想我们在这儿喝着这个酒,聚着这个餐,心里一定不会踏实。不仅我心里不踏实,相信在座各位心里也不会太踏实。但各位是我K 省今后发展经济的重要支柱之一,也是我个人重要的朋友。为了弥补今晚这个遗憾,我主动罚酒三杯。一,祝贺咱们这个投资中心成立;二,感谢各位对省委省政府工作的支持;三,为我的提前退席,再请大家原谅。”说着,喝干了杯中酒以后,又让服务员倒了三杯酒,一一地干了,然后大声说道:“大山子曾经是我们K 省的骄傲。重新振兴大山子,是几届省委的既定方针,也是不变的决心,也是我们每个K 省人的光荣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座各位的行动起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我受本届省委主要领导的授意,代表他、同时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各位表示真挚的感谢。谢谢。谢谢!!”

  上了车后,不胜酒力的潘祥民靠在汽车后座椅背上,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嘲地嘟哝道:“这个张大康……”秘书回过头来,关切地问:“没事吧?”潘祥民合上眼,缓缓地挺直上身,喘过一口气来,说道:“没事……没事……开快一点吧,已经有点晚了……”

  因为黄群前些日子出了趟远差——被派去美国采购一批医疗器械,今天刚回家,很少能早回家的马扬,今天却破例提早回了家。一到家,却发现黄群和小扬两人神色都有点不太对头,跟卡通片里那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似的,都有点不敢正眼看马扬。“怎么了,真理这一回怎么又从多数派手里溜掉了?”马扬一边拈起一块黄群带回来的美国点心,扔进嘴里,一边笑着追问。他们家两女一男,因此,他属于 “少数民族”“少数派”。家里一旦发生争论,他常常引用马克思的著名论句“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来“捍卫”自己。“不是真理的问题……”小扬红起脸解释。“那是什么问题?”马扬笑着追问,又往嘴里扔了一块美国点心。小扬为难地看看黄群。黄群却说:“你自己跟你爸说!”“说就说!”小扬赌着一口气,横下一条心说,“爸,我有个同学,她家长想见见您……”“不行。”马扬不等小扬把话说完,便断然回绝。“爸……”“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马扬有点不高兴了。

  多年来——从他担任领导职务以来,也从小扬长大懂事以后,他就跟小扬定下这规矩:可以带同学到家来玩,但绝对不能答应同学、老师,利用他和她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来找他办事。“绝对不可以!记住了?”马扬让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嘱咐道。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小扬是认真执行了这个规定的。她也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依仗父兄权势吆五喝六,横行乡里的“恶少衙内”,在外从不宣称自己是某某人的女儿。但今天,她却下定决心要“犯”一回禁。事情的缘起是今天傍晚时分,菲菲的母亲、那位花旦演员夏慧平生拉死拽,带着菲菲来找马小扬,要她帮着引见她那位任大山子一把手的爸爸。

  “爸,她真的太可怜了。四十多岁的人,让京剧团开了,前两天又让氧气站给开了……”

  “……”马扬还记得这位决心要从事“文化工作”的京剧女演员。

  “氧气站裁员,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她。她下岗了,我那个同学怎么活?还怎么上学?她特有才华……”

  “她来找你了!”

  “说话呀。她人呢?”

  “您别骂我……”

  “你把她带到我们家来了!”

  “不是我带她来的……”

  “她人呢!”马扬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

  “在我房间里待着哩。爸,求您了,您帮帮她吧。就这一回。我再不带任何同学的家长来找您了。求您了……”

  “……马主任,我不跟您胡搅蛮缠。十万人都下岗了,我死乞白赖要您替我安排活儿,也太不懂事了,太难为您了。”夏慧平一见马扬,就这么说道。但接着,却向马扬提出了一个特别“古怪”的要求:“我只求您替我找个老公……多老多丑都无所谓,只要有能力帮我,让这个闺女把书读完。我无能,不能再耽误孩子。我又没那能力再供她上学。只求您替我找个老公……”说着,便哽咽起来。夏菲菲的眼圈也红了。一直站在菲菲身旁,轻轻地搂着她的马小扬眼圈也红了起来。马扬也被难住了。这一阶段,他接待过无数下岗工人,为他们解决过无数急难问题,可还没遇到过要他找老公的人。唉,这个夏慧平,真是个“角儿”啊……

  这时,潘祥民的车已经驶人大山子市。这里算是大山子市内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段。路面坑洼不平。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许多地摊上卖的是工人常用的一些工具和劳保用品:各种型号的老虎钳、扳手、卡尺、帆布手套。翻毛皮鞋、铁丝、螺帽、大锤、电焊工用的防护面罩等等等等。有些小吃摊甚至摆到了路当间,使本来就不宽的路面越发地显得狭窄了,车速也就不得不放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候,潘祥民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忙让司机停车。潘祥民向车右侧的街边注意地看了看,问秘书:“你看那个人像不像谁?”“像谁?”秘书不太清楚潘书记的用意,小心地反问。“像……像咱们省著名的劳模赵长林。”潘祥民说道。秘书忙探身过去细看。但街边人头攒涌,路灯光又暗,一下子很难分辨得清楚谁是谁。他匆匆看了一眼,忙问:“哪儿呢?”潘祥民有点着急:“那儿。那个擦皮鞋的。” 秘书一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边还在嘀咕:“不会吧。赵长林怎么会擦皮鞋?别说他是省劳模,就论技术,他也是八级机修工。再没饭吃,也不能沦落到去擦皮鞋啊!”

  但那人的的确确就是赵长林。他刚替一个过路人擦完皮鞋,正在收钱。他跟所有刚下岗的工人一样,还不好意思跟人“侃价”,略有些腼腆地说道:“您瞧着给吧。三毛五毛,随便……”那人扔下一张一元的纸币,起身走了。纸币飘飘扬扬地落到皮鞋箱外边的泥地里。赵长林忙拾起,并用袖口小心地擦去纸币上的泥迹。

  潘祥民在确认了对方是赵长林后,便急忙下车向赵长林走去。秘书当然要急忙跟过去。赵长林发现有两个人下了公家的车,大步向他走来,以为自己违反了市容检查大队的什么规定,这二位是要来“收拾”他的,便赶紧收了钱,背起擦鞋箱,向一旁躲去。他们之间相差总有十来米吧,腿脚毕竟已经不怎么灵便的潘祥民总也赶不上,又不好意思当街嚷嚷,眼看赵长林拐进一家个体饭店去了。那小饭店门口竖着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下岗工人擦鞋点”。秘书凭经验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便拿出手机通知大山子方面组织座谈的同志:“潘书记已经进了市区了,被堵在小白楼街口。可能还得一会儿……”追到离小饭店十来米处,潘祥民站住了,也没让秘书再追过去,并闪到一旁的暗处里,他要好好看一下究竟。

  “擦鞋点”牌子周边还有几个年龄不等的中年工人模样的人,都背着擦鞋箱,默默地等着活儿。赵长林在小饭店里“躲”了一会儿,见身后那两人不再追来,又出来为正在饭店里用餐的一位先生擦起皮鞋来。

  潘祥民走了过去,走到赵长林身后站住了,怔怔地异常心酸地看着正低着头全身心地忙着替人擦鞋的赵长林。秘书想上前跟赵长林打招呼,被潘祥民一把拉住。

  一个工人背着鞋箱过来兜生意:“两位,擦鞋吧。我们都是八级工老师傅。活儿,包您满意。价钱也好商量……”

  秘书忙把他拉开。

  这时,赵长林发现了潘祥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也看清了潘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他是认识潘书记的。那位顾客有点不耐烦了:“嗨,看什么看呢?蹭脏我袜子了。”赵长林忙红起脸低下头去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并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潘祥民心里一阵酸涩,转过身走了。几分钟后,还在和夏慧平母女俩谈话的马扬接到了潘祥民亲自打过来的电话:“潘书记,我是马扬。赵长林在替人擦皮鞋?这情况我不清楚。好。我马上就过去。”夏慧平此时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透了,便赶紧说道:“您忙吧。我该走了。”马扬暗中对黄群示意了一下。黄群跟着马扬走到外头,听马扬吩咐了几句话,又和马扬一起回到房间里。马扬让夏慧平“再坐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夏菲菲说:“菲菲,小扬常在我们面前夸你,说你在各方面都挺优秀。以后有可能,希望你多帮助我们家的小扬。家里生活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我黄姨。”说完就匆匆走了。黄群拿出一点钱给夏慧平,并说:“菲菲她妈,这是小扬她爸……”夏慧平的脸一下涨红了,忙推开那钱: “她黄姨,您这是什么意思?”黄群也略有些难为情地说:“给……给菲菲买一点学习用品……”夏慧平的眼眶湿润了,只是坚决地说道:“她黄姨,我……我们不是来讨饭的!”

  黄群拿着钱的那只手却一下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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