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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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山子机关旧楼小礼堂里,前来参加座谈的下岗工人代表早已到齐。因为潘书记迟迟没到,座谈会还没开起来。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焦急万分。工人代表们却异样地保持着沉默,神色一律十分严峻地安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开发区一位姓姜的副主任解释道:“对不起……潘书记在路上被耽搁住了……他马上就到……” 工人代表们却面面相觑,不做任何表态。

  马扬一赶到机关,就让丁秘书去查了一下第一批下岗的人员中,到底有多少省市级的劳模。“接到您的电话,我马上让有关方面用电脑搜索了一下,列入这一批下岗名单的省市级劳模,只有一个……就是赵长林。也真是不巧……”小丁报告道。马扬皱起眉头道:“大山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怎么就把他给疏忽了?”小丁忙说:“我已经请市总工会和劳动局、民政局的几位领导在您办公室等着了……”马扬却说:“先去会场。”

  马扬一走进会场,大家都站了起来。马扬忙温和地笑道:“请坐。大家请坐。潘书记让我来向大家致歉,非常过意不去,路上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耽搁大家这么长时间,他正紧赶慢赶往这儿赶。”

  这时,开发区办公室主任却走了进来,附在他耳旁,低声说道:“潘书记到了。在您办公室里哩。他让您过去一下。”马扬忙回到自己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潘祥民和身前放着擦皮鞋箱子的赵长林。潘祥民脸色不太好看地瞥了马扬一眼。马扬上前跟他握手,他都没理会。马扬多少有些尴尬地招呼:“刚到?”潘祥民却冷冷地问:“还有可以说话的地方吗?”马扬一边忙答:“有。有。”一边把潘祥民带到了另一个办公室。一进那个办公室,早憋了一肚子火的潘祥民便冲着马扬嚷嚷开了:“我说马扬,你这么大一个大山子,就容不下一个省级劳模?啊?你是不是还要把全国劳模都弄下岗心里才舒坦?”“是我工作疏忽。确实是我工作疏忽……”马扬忙答应。“疏忽?你知道吗,你这种疏忽,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赵长林!”潘祥民仍然不依不饶。

  这时,丁秘书又匆匆走来报告:“与会的下岗工人代表听说赵长林来了,都上办公室去看他了。”跟赵长林在一个擦鞋点于活儿的那些下岗工人,见潘祥民执意 “带走”赵长林,心里都有些发慌,也怕赵长林“吃亏”,情急中,招呼两辆的士,紧随其后赶来。下车时,两位司机一概拒收车资,只说道:“得。得。这趟车,我们请了。记住,替哥儿们在当官的面前多说几句实在话,比什么都强!”

  于是,马扬办公室里人越聚越多。丁秘书忙招呼:“请同志们还是到小礼堂去 ……”不大一会儿工夫,小礼堂里也人满为患,两侧的走道里甚至都站上了人。姜副主任说先请“我们尊敬的老领导,原省委书记潘祥民同志讲话”时,依然还板着脸的潘祥民说:“还是请你们的一把手马扬先讲。他讲比我讲管用。”马扬赶紧站起来说:“好。我先说几句。一会儿大家都讲完了,再请潘书记做总结。首先,我要向大家说明一个情况……”这时,赵长林突然站了起来,满脸涨得通红地举起一只手,请求道:“能不能让我……让我先说几句?”马扬一愣。所有与会的人都一愣。主持会议的姜副主任担心现场气氛如此“炽烈”,再由他这么横插一杠子,会又出啥乱子,便凑近了赵长林,低声地、却又坚决地、既用商量的口气、又带上吩咐的口吻说道:“长林,让马主任先讲完吧?”赵长林歉疚地看看这位姜副主任,然后又求援似的看看潘祥民,说道:“我……我……”潘祥民立即应和道:“既然长林有话要说,那就让长林先说。长林,你说。有啥说啥。放开了说。”马扬也马上胸有成竹地应和道:“好。长林,你先说。”

  真要让他先说,赵长林一时半会儿地却又犹豫开了。“省市两级领导也有一段时间没跟咱们工人面对面座谈了,今天这个会又让我这么点屁大的事给搅和了,我挺对不住在座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几分钟后,他开始喃喃地说道。会场上一片肃静。“前些日子,马主任在电视里给全体大山子市民讲话,有一段话说得我心里挺不好受。他说,几十年来,咱大山子全体市民、工人、干部,为大山子总公司的建设尽心尽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这笔账是要记在共和国的发展史上的。但由于当前遇到了空前的风浪,加上部分机械失灵,某一时期管理指挥有误,这艘拥有三十万船员和旅客的‘超级大船’已经没法承载这么多船员和旅客了。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谁也不下船,悲壮地与船一起沉没。另一条出路就是,多余的船员旅客赶紧下船,先保住大船不沉,等把船抢修好了,装上了新的机器,能远航五大洲四大洋了,再根据需要和可能,让大家伙上船来。即便最后还是有一部分人上不了船,党和政府也绝不会弃之不顾,也要对他们的基本生活有一个妥善的保证。这次我们机修分厂百分之百被裁减了。厂领导征求过我的意见,他们说,你是省级劳模,你提个要求吧,我们给你报到市里去,根据有关政策,可以对你做特殊安排。我没提这个要求。刚才,马主任一见面,就和姜主任一起,一个劲地向我道歉,说他们工作有误,疏忽了我这个省级劳模、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伤了大伙的心。他们马上让在场的劳动局领导对我做恢复公职的处理。我挺感激的。但是,我还是拒绝了。我不是在跟省市两级领导憋气。当然,下岗后,我也憋过气,骂过娘。大山子的工人都说,盼马扬,想马扬,马扬来了全下岗。但这些日子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这条大船就是修好了,跟以前的那条大船也是不一样了。从前的那条船,国家是包吃包住包产包销。每年每月每天都有人给你派活儿。你只要埋头干你的活就行了。可以这么说,三十多年,我赵长林除了学会了修那几种老掉牙的机器,别的真是啥都不会。从今往后不可能了。不管在船上还是船下,我们都得有那种本事,要学会在没有人托着你领着你的情况下,自己也能扑腾两下。从小处说,也能给老婆孩子找一口饭吃;从大处说,还能发挥咱工人阶级的余热,给国家、集体创造一点财富。这本事,晚学不如早学,强迫学不如自觉地学。擦皮鞋又不丢人现眼。目前,咱只有这点能耐,那就擦呗。谁知道今后还会擦出一个啥名堂、趟出一条啥路数来呢?”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对今天以擦鞋谋生,他的确心有不甘。而对明天的日子,他的确又茫然无数。忧愁和焦虑,忐忑和疑惑,不安和委屈,冲动和克制……这世界上但凡能把一个中年汉子折磨成蔫乎小老头的那种种为难情绪,这时候全跟杂和面似的,揉混在一起,全部地涌上心头。骤然间,他眼眶湿润了。

  静场。久久的静场。马扬突然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地带头鼓起掌来。潘祥民鼓掌了。

  姜副主任和机关的工作人员鼓掌了。与会的工人代表们鼓掌了。闻讯随后赶到的市府两位副市长也跟着鼓起掌来。但就在这时候,赵长林却突然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那个擦鞋箱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哭声把所有在场的人都震呆了。马扬忙上前劝慰:“长林……”赵长林忙擦擦眼泪,勉强地笑笑道:“我他妈的这是干啥呢?走了。干活去了。”潘祥民一把拉住赵长林,向秘书示意了一下。

  秘书忙拿出一些钱。潘祥民诚恳地说:“今天耽搁你干活了。这是一点点劳务补贴。”赵长林接过钱,手颤抖着,眼眶里久久地转着泪花,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哺哺地说了两声:“谢谢。谢谢……”却又把钱塞还给了潘祥民的秘书,背起鞋箱,转身向外走去。这时,马扬冲过去,叫了声:“长林,请你等一下。”

  赵长林站住了。

  马扬问秘书:“机关里还有多少同志没回家?”秘书迟疑了一下,答道:“有三分之一还在加班吧。”马扬立即下令:“马上通知他们中间所有穿皮鞋的同志,到这儿来集合。”秘书一愣,不知马扬要干什么,但仍惯性地转身去通知人了。不一会儿,有十来个穿皮鞋的同志走了过来。还有些穿其他鞋的同志手里拎着一些皮鞋来了。

  马扬挥着手大声说道:“来来来。高级享受。擦鞋擦鞋。一双五元。把钱交到丁秘书那儿。”

  赵长林脸一红:“别别别……马主任您别……”

  马扬对那些还站在那儿不动的机关干部们又嚷了一声:“傻站着干啥呢?坐下。坐下。”“别别别别……”赵长林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那么贵。我们擦鞋是一元一双……”另一位老师傅红着脸说话了。

  “五元。今天是五元一双。交钱。交钱。”马扬大声嚷嚷。

  赵长林一下跳了起来:“马主任……潘……潘书记……马主任……没这么个规矩啊……没……没有啊……”

  马扬却说:“长林,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一番交心的话……谢谢你的支持、理解 ……”说着,他眼眶湿润了,哽咽着,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一个月后,以这批擦鞋工人为主体的大山子市“永在岗鞋业服务铺”正式开张。员工们一致推选赵长林为经理。这是大山子开始改制以来,由下岗工人自己组织的第一家企业。开业的那一天,省委书记贡开宸和省长邱宏元亲自到场为他们剪彩,并代表省委省政府机关全体工作人员向“永在岗鞋业服务铺”的全体员工每人赠送了一套工作服——紫红色小立领上衣,深蓝色裤子。那天记者们蜂拥而至,摄像机、长焦距照相机……纷纷对准了贡开宸和邱宏元,把赵长林等反而冷落在一旁。贡开宸很不高兴地指着赵长林对那些记者们说:“今天谁是这新闻场面的主角?是他。是他们。不是我和邱省长!是他们在开创自己生活新路,重建新生命。不要搞错对象!”但大部分记者还是把摄影机摄像机的镜头和录音话筒对准了贡开宸和邱宏元。 “贡书记,能不能让我们再补拍一张照片?我们是XXX 报的。明天头版头条要发您关心下岗工人再就业的照片……刚才我们拍了一些,可能不太理想……您帮帮我们吧。要不,我们的总编大人肯定放不过我们……”几位年轻记者扒着车窗口,对已经上了车的贡开宸说道。几分钟后,贡开宸给省报总编向少怀打了这样一个电话: “老向,报纸有个倾向,你们得注意啊,不能忙着追了领导,就去追明星、大腕。领导。明星大腕都要追。但是,要特别关注普通百姓头脑里正在想的那些难点热点和焦点问题。尤其在这一阶段,更要注意这个问题。你听着,今后十天,除了中央领导的重大活动,你把头版都给我留出来重点报道赵长林那样的下岗工人,告诉我们的记者编辑,要用百倍千倍的热情,把这样的工人介绍给全省人民!同时也配合支持一下大山子的工作。你把我这意思转告省委宣传部的领导,让他们立即通知全省各新闻单位,这一阶段,统统照此办理。”

  32

  贡志英这些日子四处忙着核实修小眉所说的大哥“性无能”一事。

  “我到大哥的劳保医院和所有开设男科门诊的医院都去查过了……”那天下了班,她赶到贡志和单独在外租住的那套单元房里,对志和说道。

  “你干吗?去查证嫂子说的那个‘性无能’问题?你还真把她说的当真了?再说,医院也不可能让你查。他们有责任保护病人隐私。”

  “我当然用了些办法,走了些关系,也使用了贡家这个特殊身份。看来,嫂子还真没瞎说,大哥还真的去看过这方面的病……”

  “胡说!”

  “二哥……我亲自翻看了病历档案……”

  “她不是没有伪造过病历。”

  “但是她怎么可能到那么多的男科门诊去伪造那么多份病历档案?”

  “……”贡志和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大哥真的像修小眉说的那样,是个“性无能者”。

  “……有一段时间,大哥几乎走遍了所有医院的男科门诊。”

  “不可能。大哥和我无话不说。大哥如果真有这方面的痛苦,他会跟我透露的。”

  贡志英心里也挺难受的:“你和大哥的确是无话不说。但大哥是一个特别负责任的人,是一个特别不愿让别人分担他的痛苦、而只愿意去分担别人痛苦的人。在这一点上,他和爸爸特别相像,他们总是给人一种感觉: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他们能解决这个世界上一切问题,一切困难,他们能承担一切痛苦,但他们从来不把自己内心的痛苦向外透露一点点,也不习惯向别人透露自己内心的痛苦。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也不能向别人透露自己内心的痛苦。我早就感觉出来了,他们在精神生活方面,实际上是这个世界最孤独的人。你同意我这个分析吗?”

  “……”第一次听到志英能对“人”做如此尖涩而深刻的分析,志和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无法反驳志英的分析。她对爸爸和大哥的这些认识,也正是他久埋心底而又苦于不能对外倾诉的。

  “……不过,嫂子有一点没说准。大夫们说,大哥还不属于‘性无能’。根据他的情况,他应该属于一种心理症,是由于长时间焦虑和过度的思虑引发的……那种……那种……”

  “那种什么?”

  贡志英脸微红起:“哎呀,就是那种……那种问题嘛。”

  “阳痿?”贡志和一语道破地反问。

  贡志英脸大红了:“哎呀……瞧你这张嘴……”

  贡志和却仍一本正经地:“我们在讨论问题。快说。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种问题!”

  贡志英点点头:“是的……所以……您看,大哥会不会由于这方面的焦虑,引发一种自卑,而产生了一种心理扭曲,错怪了大嫂?”贡志和没做声。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能相信,像大哥那样一种人,仅仅因为这样一点并非经常出现的心理性病症,就能把自己扭曲成那样,甚至把大嫂的为人都看错了?大哥跟我谈的时候非常清醒,非常冷静,非常客观,没有一句断语,只是在分析,只是在列举现象,好像谈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经历过的数十次重型武器或核物理试验中的某一次似的。那一晚上,他所有的谈话没有一点牵涉私人情感,更没有一点迹象说明他怀疑嫂子在情感上对自己不忠……恰恰相反,他总是在强调,大嫂对他很好。我们都清楚,大哥在这方面特别耿直,从不作假……也容不得别人作假。正因为这样,他才会那么激动地用一二十个小时的时间,跟我探讨当前社会上出现的这种种虚伪和贪婪的现象……那么急切地希望我把探究的目光从故纸堆里,转移到当下的生活中来……”这一回轮到志英沉默了。实事求是地说,这一年多,在嫂子修小眉身上,她并非没觉出一点“意外”的东西。比如那一回,嫂子把他们约到奥伦奇咖啡馆,她和志雄就都有同感。过去在大哥身边生活得那么拘谨本分的嫂子,在那样一个高档次的社交场合,举止居然那么坦然,自如,放松。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跷起双脚,显得那么如鱼得水。咖啡馆那个年轻帅气的男服务生来替她点烟时,她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和无意间对对方投去的那一瞥淡淡温情的一笑……都使志英和志雄暗自吃惊。

  贡志英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二哥,咱们是不是……找爸谈一谈?你说呢?” 贡志和沉吟了一会儿,长叹一声道:“也许是该找找他了……”这时传来门铃声。贡志和打开对讲系统,问:“哪位?”从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志和,是我。”贡志英一惊:“嫂子?”听说是修小眉,贡志英不免也吃了一惊,忙说: “我去开门。”贡志和放低了声音道:“你别出面。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会儿,你还是做个不在场的见证人吧。”说着,便把志英推到里间,并把那扇通里间的门关上,然后细心地消除志英存留在客厅里的所有痕迹,再去开门。

  随着修小眉的出现,客厅里便荡漾起一股清淡而高雅的香水味。修小眉一边从手包里取出一小件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礼品——自然是送给贡志和的那位“小芳”的,一边问:“你那位‘小芳’呢?”“人家在准备考博士,顾不上我了。”贡志和接过那一小瓶挪威香水,在手里掂了掂。他俩说到的那位“小芳”,是指贡志和的女朋友。修小眉笑着叹道:“女博士……多大了?也快三十了吧?再读几年博士…… 你们以后就不打算要孩子了?”贡志和淡然一笑道:“孩子的问题,那太遥远了。” 修小眉神色立即黯然下来:“别学你大哥和我。没有孩子的家庭,总是不完整的。没有当过母亲的女人,也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接过贡志和沏上的茶,修小眉沉吟道:“志和,约了你几回,你为什么老不愿见我?”

  贡志和解释道:“最近……特别忙。”修小眉坦然一笑:“忙什么?”“乱七八糟。什么事都有……”修小眉轻轻地叹了口气,苦笑道:“包括安排人来监视我,调查我?”对这样的问话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的贡志和立即反唇相讥道:“所以你就让人来烧我的办公室、抄我的家?”修小眉马上放下手中的茶杯,正视着贡志和说道:“你真高看我这个做嫂子的人了。”贡志和觉得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了,不妨再往深处走一走,便断然问:“志英跟你透露了我的想法,第二天就发生了那两档子事。你认为纯属偶然?”修小眉突然激动起来,眼睛灼灼地闪亮,大声地说道: “把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看成是必然的,有根源的,都要去追问一个为什么,都要从中找到规律性的东西,然后再加以控制利用改造强化推广……我真受不了你们贡家这个……这个‘优秀传统’!”

  贡志和淡淡地讥讽道:“‘你们贡家’?”

  修小眉仍大声地答道:“是的,你们贡家!”

  “好。总算说了句真话。”

  “我还说了句真话。你能对我说句真话吗?”

  ‘你并没告诉我那两档子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告诉你那两档子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想知道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

  “你想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你大哥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是我和我大哥之间的秘密。用你的说法就是,是‘你们贡家人’之间的秘密。”

  “那好。你想知道的,也是我和另外一些人之间的秘密。”

  贡志和一下站了起来:“谁允许你们来烧别人的办公室。抄别人的家?”

  修小眉也站了起来:“谁又给你那样的权力来监视调查别人的生活?”

  贡志和无奈地一笑道:“那好。那好。咱们法院见。”

  修小眉冷冷一笑:“想告我?”

  “不是我要告你。是你自己已经承认,你跟那两件非法暴力事件有直接关系… …”

  “谁告诉你,我承认了我跟这两起非法暴力事件有直接关系?”

  “你自己刚说的。”

  “我刚说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话是我说的?没有吧?有证人吗?啊,好像是有个证人,是吗?那就快请证人出庭吧。”修小眉不等贡志和有所反应,居然照直走过去,一下拉开那扇通里间的门,把贡志英亮了出来。原来,她今天来得比较早。她来的时候,贡志英还没来,连贡志和也还没回来。她在楼前的几棵大树底下等了一会儿,都准备要走了,贡志英来了。她不想让志英看到她来找贡志和,就赶紧躲到大树背后,想等贡志英上了楼,再等天色稍稍黑下来一点就走的。但一会儿工夫,贡志和回来了。这时,她突然改主意了,反而觉得,有志英在场,更好,也许更能把事情说明白。可是,上得楼来,却没见贡志英。她当即猜到,贡志和为了防备她,跟她玩了那一手……

  因为当场被“抓”出,贡志英感到特别难堪,便大红起脸要向修小眉做解释: “嫂子……”修小眉立即打断了她的话:“这事,跟你没关系。”然后又转身对贡志和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忍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今天来找你,就是要告诉你,我没法再忍下去了……也不能再忍下去了。就是为了贡家,我觉得我也不能再忍下去了。你说吧,是想到法庭上去说,还是在这儿说。还有一个去处,那就是去找爸。当着他老人家的面,把一切都说说清楚。”贡志英惊叫道:“上什么法庭?你们俩都疯了?!”修小眉却说道:“疯吧。今天我就是要疯一回。一个人一生要不疯那么一两回,也许就白来这世界上走一遭了。”贡志和淡淡一笑道:“修小眉,别再玩弄贡家人的善良、宽厚了,也别老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模样了。你还有那种兴趣知道我大哥生前最后一次是怎么谈你的吗?他对你,还有那么重要吗?为了掩饰自己某种见不得天日的东西,居然不惜用床上的那点事情来攻击自己的丈夫,而这个丈夫还是一个为事业而献身的顶天立地的真正男子汉,你还给自己留一块最后的遮羞布吗?你还能算一个好女人吗?修小眉,别再装了……”

  一向显得温厚敦良的修小眉这时尖叫了起来:“我装?我装……好……我装…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脸色苍白的她一下拿起手包,夺门而去。

  两天后,在贡志和的强烈要求下,当然也由于马扬前些日子的说项,贡开宸终于答应抽时间跟贡志和细谈一次。那天晚上,风大。枫林路十一号院里,不知哪儿有扇窗或有扇门没有关紧,强风过时,便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碰击声。客厅里自然只有贡开宸和贡志和父子俩。大概因为这场谈话一开始就进行得不怎么顺畅,气氛显得格外沉闷。“你是怎么说动马扬,居然让他来为你做说客?”过了好大一会儿,贡开宸才慢慢地问道。贡志和不便说明是马扬鼓动他来找父亲的,便只能闷头不做声。贡开宸便催促道:“说吧。找我什么事!”贡志和这才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什么事还没干哩,就先提要求!”贡开宸又有点不高兴了、贡志和忙退缩:“那就算了。”贡开宸却说道:“快说,什么要求?”“我今晚只占您一个小时时间。但我希望您能把这一小时完完整整地给了我……”“这由不得我。”“好吧。那就这么谈吧……”贡志和说着,匆匆瞟了一眼墙上的电钟。没想到,贡开宸拿起放在身旁一个高脚茶几上的电话,拨通了郭立明的电话,吩咐道:“小郭,我现在在家里,谈点儿事。一个小时之内,有什么事,你都给我先挡一下。啊?就这样。”“谢谢。”贡志和真诚地感激道。“……还是从大哥牺牲前跟我做的那次彻夜长谈谈起……”贡志和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向父亲说道,“……那天,大哥跟我整整探讨了二三十个小时。除了上厕所,我俩连房门都没出过一回。他的中心意思是,要我别一个劲地埋头在故纸堆里。他说,中国正处在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要我用更多的时间关注中国今天的社会进程,并实际地参与到这个进程中来,切切实实地担当起知识分子应该担当的那份社会责任 ……”

  因为说到志成的事,贡开宸专心多了。他问:“他让你怎么担当这个责任?下海?经商?”贡志和轻轻地摇了摇头:“具体干什么,他不在乎。但他要我注意一个问题,那就是当前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过程中,也会出现岔道和弯路。也就是说,市场经济也有好坏之分。离开了规范的法治的市场经济方向,就有可能演变成一种坏的市场经济,或者也可以把它称之为crony capitalism……”

  曾自学过英语,但始终没能掌握住它的贡开宸想不起来这个“crony capitalism” 是什么意思,便问:“crony capitalism?”

  贡志和忙解释道:“裙带资本主义,或者也可称之为权贵资本主义。”

  “什么裙带资本主义权贵资本主义,中央有这种提法吗?乱造名词。说吧。说下去。”

  显然,这个“crony capitalism”还是引起了贡开宸的兴趣。贡志和说道: “大哥认为,我们的改革是在保持原有的行政权力体系的条件下,从上至下推进的。在这种情况下搞所有制结构调整,某些拥有权力的人往往比别人有更大的方便条件,为自己牟取私利,说通俗一点,就是‘权力掺和买卖’,或者也可说‘官商勾结’,暗中把国有的东西一点点私分黑吃了。如果不高度重视这一点,到最后,社会主义不是没有可能只剩下理论上的一面红旗、实际上的一个空壳,而广大人民群众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得到,或者,所得甚少。”

  贡开宸往沙发上一靠,习惯性地反驳道:“我们的党绝对不会允许出现这个状况的!”

  贡志和忙应道:“是的,对于这一点,大哥也是有充分信心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每个人到底做得怎么样?比如说,我们家里这几个兄弟姐妹……省委书记的儿子、女儿,儿媳或女婿……”说到这里,贡志和又不敢贸贸然往下说了。

  贡开宸却不动声色地提示道:“说下去。”只是眉毛略略地抖动了一下。贡志和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说到具体的人,您别生气……”

  贡开宸没做声,等着志和往下说。

  贡志和怯怯地:“您真的别发火……”

  贡开宸不耐烦地:“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贡志和顺下眼睑,放低了声音说道:“我一直没这个勇气跟您说这些。因为,谈完话不久,大哥就牺牲了。全家人都特别伤心。我不能在这时候,再往大家的心上插上一刀。另外,大哥跟我说的一些情况,也只是他的某种感觉,并没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我不能拿没有依据的事情来打扰您。这一年多,我在私下里做了一些工作,就是为了想查证大哥的那些‘感觉’……但至今,我仍然不能说已经掌握了什么过硬的依据……”

  贡开宸折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这开场白真够长的了!让你到大会上去作报告,非把大伙都说跑了!”

  贡志和稍稍加快了点语速:“大哥怀疑大山子的经济状况这些年突然下滑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除了体制、管理。资源、技术、产品的适销对路等方面存在的问题,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在那儿存在着一个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黑窟窿’,通过这些‘黑窟窿’,有人内外勾结在分割大山子这块蛋糕,同样由于这些‘黑窟窿’ 的存在,加剧了大型国有企业经济的下滑和崩溃。他怀疑,我们家有人卷进了某一个‘黑窟窿’。”

  贡开宸提高了声音问道:“谁?”

  贡志和忙说:“您别激动……”

  贡开宸瞪起眼斥责:“你怎么那么啰嗦!”

  贡志和喘了一口气道:“他怀疑大嫂……”

  “他怀疑谁?小眉?乱弹琴!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内科大夫……”贡开宸矢口否认。

  “爸,您能耐住性子听我说下去吗?我应该还有四十七分钟。”

  贡开宸也看了一下墙上的那个旧电子钟:“说。”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贡开宸示意贡志和去接电话。但奇怪的是当贡志和拿起电话问道:“喂,这儿是贡家。请问是哪位?”对方只是在电话里喘着气,不作回答。贡志和又追问道:“喂,哪位?请讲话。”对方还是不作回答。贡志和又问了一遍,“咋”地一声,对方把电话挂断了。贡志和疑惑地无奈放下电话。电话铃却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人嘛?!”贡开宸不高兴地前咕道。

  “我觉得可能是大嫂……”

  “你别什么都往你嫂子头上扣!”

  “很可能她不希望我知道她今天也想来找您……”

  “很可能?!很多事情就坏在你们这各种各样的‘很可能’上头了!”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贡志和马上拿起电话。这一回却是郭立明打来的。他把电话递给贡开宸:“郭秘书。”郭立明告诉贡开宸:“贡书记,刚才修大姐打电话到办公室来找您。我想她是您家里的人,就告诉了她,让她往家里打电话找您。没影响您谈事吧?她说要打电话给您的。”贡开宸放下电话后,默坐了一会儿,把郭立明说的这情况告诉了贡志和。贡志和立刻断言:“那刚才那个不吭气的神秘电话,一定就是她了。”“是她……她为什么不吭气?”贡开宸问。“可能……她不想让我知道她想见您。也可能……她只不过是在试探,看看这会儿工夫,我是不是跟您在一起。”“她在防范你?”“她防范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我正在调查她的问题,调查她跟那个著名民营企业家张大康之间的关系。”

  贡开宸一愣,呆坐了一会儿,忙问:“她跟张大康之间的关系?”

  “是的。”

  “志成也知道她跟张大康之间有什么关系?”

  “是的。”

  “志成什么时候感觉到小眉跟那个张大康有来往的?”

  “这个他已经记不住了。大概有一两年了吧……”

  “一两年?”

  “一开始,大哥也没在意。您应该知道,大哥是个非常宽厚的人。脑袋瓜也不封建。他从来不在意嫂子跟异性往来。他俩关系还挺融洽的时候,嫂子甚至跟他开过这样的玩笑:你那么不在乎我跟谁往来,瞧着吧,总有一天我让老和尚背走了,你想买后悔药都没处买!”

  贡开宸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果只是正常往来,这应该没什么……”

  贡志和说道:“问题就在于,后来,大哥发现,张大康通过大嫂跟大山子矿务局和冶金总公司的某几位前任领导搭上关系,结成了一种利益互动关系……”

  贡开宸警觉了:“小眉出面替张大康去拉关系?可能吗?小眉这么内向,怕生 ……”

  贡志和深深地换了一口气说道:“发现这一点后,大哥也挺震惊的。有一回,他们宴请中科院物理所来的几位专家,在时代广场鸿宾楼包了个雅座间……”

  那天,古色古香的鸿宾楼饭庄跟往常一样,典雅高贵,流光溢彩,灯火辉煌,且又宾客满堂。穿着红缎子绣花滚边旗袍的女领座员款款地引领着贡志成一行人向楼上的一个雅座间走去。这时,从另一个雅座间里传出一阵阵哄笑声:“唱一个。唱一个。来,给点掌声。欢迎欢迎。”听声音,好像是一群人在企望一个女子唱歌。那女子羞怯地推脱:“不行不行。我从来没唱过……”那女子的声音,在贡志成听起来挺耳熟的,但一时间却又不好确定。

  于是,他又往前走了。而那女子竟然唱了起来。一听这歌,再加上这声音,贡志成马上认定这是修小眉。因为这是她非常喜欢的一首歌,经常在家里轻声地哼唱,常常唱得十分深情:……如果你的生命注定无法追逐,我也只能为你祝福;如果你决定将这段感情结束,又何必管我在不在乎;如果我的存在只能增加你的痛苦,为何你不对我说清楚;莫非我早该知道,我将要孤独;哦,孤独使我美丽,我也要在寂寞中继续走我自己的路……

  志成匆匆走到那个发出歌声的雅座间门口。当时,正巧服务员往里送菜。趁服务员推开那扇描金画彩的门的那一刹那,他匆匆向里看了一眼。里边的确聚着不少人,但站在卡拉OK机前,拿着话筒唱歌的,正是修小眉。而这时,修小眉无意间抬起了头,一瞥之下,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贡志成。贡志成忙背过身去,修小眉却已经呆住了。等服务员小姐上完菜出来,门再一次被打开时,贡志成回头又向里瞟了一眼。因为,刚才那一瞥之下,他还看到了另一张比较熟悉的脸,但时间太短,门便关上了,他没能看清“他”。再说,刚才他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修小眉那儿,也不可能再去探视别人。这一回从那扇张开的门中向里看去,不无难堪的修小眉正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而原先坐在她身旁的那位中年男子(就是贡志成觉得脸熟的那人)站起来,微笑着十分体贴地凑过脸去询问,一只手很自然地向修小眉的肩头上搭去。修小眉轻轻地闪了一下身子,躲开了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放下话筒,转身向另一边走去,便走出了贡志成的视阈。这时,那个男子,抬起了他保养得十分好、修饰得也十分讲究的脸,哈哈笑着,端起酒杯,大声说了句什么。这时,贡志成看得十分清楚,那男子正是张大康。

  “……过了几天,大哥再去问嫂子,嫂子却怎么也不承认有过那么一回事。她坚持说,一定是大哥那天晚上喝高了,精神恍惚,看错了人。但大哥记得非常清楚,那天他还没人席,根本不存在喝高喝低的问题。再说,大哥从来也不喝酒,就是喝一点,也从来不会过量。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他说他在那个雅座间门口足足站了有好几秒钟才走开……”贡开宸多少也有些难堪地干咳了两声,说道:“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年轻人有一点社交活动,这在你们看来,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志成怎么会那么保守,就凭这一点事,跟人家小眉闹分歧?”

  贡志和说道:“嫂子过去从来不参加这一类的社交活动。后来,大哥发现她参加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而且大多是那位张大康先生拉着她去参加的。特别是在张大康廉价并购大山子那两个亏损分厂的过程中,嫂子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有一天晚上,嫂子在卫生间里洗澡,也许是她一时疏忽,平时很少随便乱放的手包,居然就扔在客厅的沙发上,而且还敞着口。大哥在手包里发现了一张十五万元的银行活期存折……洗完澡,换了衣服,嫂子又跟往常那样,带上手包匆匆出门去了。等她回来,大哥再去翻包,存折就不见了。为了不至于引发别的方面的误会,大哥没有马上就去跟嫂子核实这件事……但这张十五万元存折的事,一直就像是梗在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后来他再没跟小眉当面把这件事澄清一下?”贡开宸追问。

  贡志和答道:“大哥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嫂子好好地谈一谈,充分沟通一下,再澄清这件事。但不料,没过多久,他就牺牲了……”

  “唉,该重视的不重视。该抓紧做的不抓紧做。不该重视不需要急办的却乱猜疑乱计较乱生气!你们啊!”贡开宸重重地叹了口气。

  33

  得到报告,昨晚有不速之客袭扰言可言家,马扬立即把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请到了自己办公室。昨晚的情况是这样的:大约在后半夜一点多钟光景,有人猛敲言可言家的大门。言可言的老伴被惊醒。她起身,拉亮灯,马上又想起公安局的同志曾嘱咐过她,晚上不论发生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要开灯,也不要开门,更不要声张,只要静坐在家中就行。外头有派来保护她的公安人员,会处理这些事的。于是她立即找到灯绳,又把灯拉灭了。这敲门声同时也惊动了负责监护言家的两名便衣警察。但等他俩掏出手枪,从近旁蹲守处跑到言家,那个不速之客已经不见了。他们四下查看了一番,看到楼道里一扇原先用铁丝拧死的窗户此时已被打开。他们扑到窗户前向下一看,有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刚从窗户旁的落水管上滑下楼去,并迅速地溜进楼旁幽暗的小巷里。

  “……我们初步分析了一下,得出这样两个结论:第一,昨晚骚扰老言家的那个家伙和杀害老言同志的凶手可能是一个犯罪团伙的,应并案处理。从昨晚骚扰的做法来看,他们并没有指望在昨天真的干什么,用意可能是投石间路,试探一下我们对老言家保卫工作到底做到了什么程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们昨天达到了目的。第二,杀害老言不久,他们居然就敢冒如此大的风险,派人对处于高度警戒状态的言家一探虚实,说明他们急不可耐,想从言家得到什么。或者说明,那天晚L 他们威逼杀害老言,并没有得到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或者说,他们得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在言家一定还有比他们已经得到的更重要的什么东西,他们急于要拿到手,所以才会如此急不可耐到了嚣张的地步……”市局负责刑侦的一位副局长分析道。

  “我们的意见,现在要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下大力气侦破杀人案;另一路要着重对老言同志的家和家属做工作,要抢在凶手之前,把那些十分重要的材料搞到手。”市局另一位领导补充道。

  马扬问:“具体做法?”

  市局的局长说道:“一,借口安全问题,把老言同志的家属请出她的住宅,然后彻彻底底对这个住宅进行一次查找;二,在搬离时,还可以密切观察老言同志的家属把什么东西带了出去;三,让她离开原来的生活环境,也便于我们的同志从思想感情上真正接近她,动员她说出她所知道的秘密……”

  马扬间:“杀人案的侦破,有什么进展?”

  局长瞟了一眼那位负责刑侦的副局长。那位副局长便说道:“进展缓慢。至今还没找到第一杀人现场。”局长觉得他说得太简单,怕引起马主任的误解,以为他们工作不力,便把过程详细说了一遍:“省厅组织了一支二百人的干警队伍来支援我们。我们也发动了所有派出所于警和居民委员会的治保联防人员,对移尸现场周围五公里的地方,进行了拉网式的搜寻,对居民区里任何一个有可能成为作案现场的死角、空房等地方,都进行了踏勘,但都没Sob 到第一现场。下一步,准备扩大到十公里……”

  马扬突然问:“第一现场有没有可能在汽车里!”那位负责刑侦的副局长说: “我们也想到了这个可能。”马扬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我代表开发区党委和管委会的全体领导和开发区近三十万群众,向你们表示最真挚的敬意和谢意……”局长苦笑道:“马主任,您这是在批评我们?”马扬忙说道: “怎么是批评?也不是跟你们瞎客气。是真心话。”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似乎从马扬的话里听出一点什么名堂,便说道:“您这不是一家人说两家子话吗?”马扬果然笑着叹了一口气道:“两家人啦。明天,市委市政府的新领导就要来上任了。大山子市和大山于开发区要完全脱钩分离。公检法系统仍然归属市委市政府领导。今天,我是最后一次以大山子市委和市政府领导的身份听取你们工作汇报……所以,还是要说一点两家子的话,希望市公检法系统的各位领导、各位首长,今后多支持我们开发区的工作……”说着,马扬笑了笑。在座的各位也都笑了起来。但笑容和笑声显然都有一点不自然。马扬接着说道:“趁今天这个机会,我最后再讲两句。一,希望你们今后一定要尊重和服从市委市政府新领导的领导,尽全力协助新领导做好大山子的公安工作。二,言可言被杀案不是一般的刑事案,是对我们这些共同为大山子的未来负有一定责任的人的一个严重挑战。这场挑战的焦点就集中在这样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上:我们最终要让大山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大山子,是为大多数人谋利益的大山子,还是仅仅供少数人在这儿无法无天地掠夺财产、痴情享受的大山子。这件大事,今天就拜托给各位了。我相信各位有这种勇气去做到这样一点:这个案子不管涉及到谁,涉及到哪一个层次、哪一个范围里的人,你们都能一查到底。”

  丁秘书这时悄悄地走了进来,对马扬低声说了些什么。马扬跟在座各位打了个招呼,便立即走了出去,匆匆走进办公室,去接贡开宸打来的电话:“贡书记,您找我?”贡开宸先是笑着问道:“……又在听取公安局的汇报?你对杀人案那么感兴趣,干脆调你去公安局当政委算了……”马扬忙笑着解释:“再不会去听他们汇报了……您放心……”贡开宸缓缓地说道:“不是不要你过问这种事,只是提醒你,千万别陷进去。不解决体制和管理的问题,不解决新的经济增长点的问题,光在那儿堵漏洞,大山子还是腾飞不起来的。”马扬忙答:“是的。是的。您放心,我不会光在这儿堵漏洞的。”贡开宸接着又问:“听说你打了个报告,要把原市辖的一个工业专科学校划归你开发区所有?”“是的……我想有可能的话,将来把它扩大成一个经贸学院……为开发区日后的发展准备一点人才……”“你办什么学院?统统交到市上去。把学校、医院、餐饮等等一切社会服务项目都交出去。不要搞小而全、大而全那一套。这些事情交市政府,交社会去办。开发区跟这些事情彻底脱钩。集中你一切精力搞好结构调整工作,还是那句老话,整顿原有的企业,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让各种经济要素流动起来……这才是你当前最重要的事。听明白了没有?”

  毋庸置疑,言可言的被杀确是马扬一大心病。他急于搞清这案子的真相,要给大山子众多心中颇有怨气的老百姓树立一个信心,也给那些视大山子为私人盘中菜口中食的家伙一个正告。他当然清楚,仅仅靠堵漏是不能让大山子发达起来的。但大山子的结构调整究竟怎么搞,新的增长点到底落实在哪一点上,第一个开发项目到底搞什么?等等等等,必须慎之又慎。必须要有个比较周全、科学的考虑。要在经济效益、市场前景和可行性持续发展等一系列问题上,下大喷。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在大山子目前这个状态下,不该求毕其功于一役,但务求首战必胜。所以,他要求自己沉住气,在没有十分的把握前,不要到贡开宸跟前去瞎嚷嚷。即便因此一时会引发某种误解,也在所不惜。同时,他又确信省委省政府的几位主要领导都有过比较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也可以说是比较成熟的政治家了。在用心协调方方面面关系的同时,他们会给他一个相当的时间和空间宽容度,允许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大山子的事情扎扎实实地做起来。

  当然,这个宽容度不是无限的。必须想到,贡开宸的任期只剩两年了。中央也不可能无限期地延长它对K 省的期待。而大山子百姓忠厚的信任和所求不多的期待更是不可让他们一再地归于无望……对于大山子来说,这一战,肯定是关键的,也许还是最后的……马扬自认为自己心中对这一切都是明白的……而且始终是清醒的 ……

  34

  一辆高档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大杂院门口那棵大榆树下。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再乘坐过这种高档轿车的夏慧平下车时忍不住向四下里扫视了一下。她想知道邻居们对此会有何种反应。可能会“惊诧”,也可能会有点“酸涩”。一路上她一再暗自告诫自己,不管“遭遇”何种反应,自己一定要“坦然处之”。诸葛孔明说得好, “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嘛。但多少让她有些扫兴的是,大榆树跟前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概因为是大白天,又是下午时分的缘故吧。她自嘲般地笑了笑,便快步向自己家跑去。让她特别生气的是,菲菲完全没把今天这么重大的一档子事当一回事。“怎么还没收拾好?天哪,连衣服都没换?人家车都来了。你这丫头,存心气我呢?!”她跺着脚嚷嚷。菲菲仍坐在那台新弄来的电脑跟前,僻里啪啦地敲打个没完,连眼睛都没向这边斜一下,说道:“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跟你上那种场合给人当摆设的。”“谁让你当摆设了?人家杜舅舅瞧得起你……”菲菲却完全不屑一顾地扁扁嘴道:“谢了。”夏慧平又说:“人家杜舅舅……”

  这一下,夏菲菲回转过头来了,义正词严地声明:“妈,请你以后别再‘舅舅 ’‘舅舅’的。行不?!”“为什么?他就是你舅舅嘛。”“您以后是不是还想跟他结婚?”“是啊。当然要跟他结。”“那我以后怎么跟人家说?自己的妈跟自己的舅结婚了!”“那是表舅,是你妈的远房表弟,而且是出了五服的远房表弟。怎么不能结婚?”“这个所谓的‘杜舅舅’是个好人吗!”“你说啥呢?!”“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听人说,这个所谓的‘杜舅舅’从前是大山子的一个机修工,因为不好好干活,屡犯厂规,特别不待人见,让厂子开除的。这么一个‘混混儿’,在社会上逛了几年,口袋里攒了几张臭钱,就找不着北了。谁知道他那几张臭钱到底是怎么弄来的。我表示怀疑!我更怀疑他追求你的动机。他很可能是乘人之危,瞧你急着要找生活靠山,玩你一把。你还乐滋滋的……”

  “啪”,一个耳光打在了菲菲脸上。夏菲菲一下呆住了。夏慧平自己也一下呆住了。夏菲菲的眼泪一下涌上眼眶,呆呆地看着妈妈:“你……你打我!”夏慧平满脸涨得通红地叫道:“我……我还想杀你哩!”说着,转身跑出门,被已经等候在院子里的杜光华一把拽住:“慧平……”杜光华就是那辆高级轿车的主人,就是菲菲那位远房表舅,十年前让大山子开除工职的“机修工”,十有八九,还将成为她未来的“后父”。

  夏慧平眼眶里满含泪水,用力甩开杜光华的那只手,怨忿地叫了声:“别管我!” 便上外头车跟前站着了。而夏菲菲此刻依然坐在轮椅里发呆,两行眼泪在她清瘦的脸庞上慢慢地流淌。忽然间有人在轻轻敲门。那敲门人不等菲菲答应,便自行推开了门,往里走了进来。菲菲连擦眼泪都来不及,只能捂住被打红了的那半边脸,抬头看去,敲门人是杜光华。夏菲菲立即背过身去,冷冷地呵斥:“出去!”杜光华亲切地叫了声:“菲菲……”夏菲菲便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出去!出去!!出去!!!”一边操起一个旧的搪瓷茶缸向他砸了过去。

  而且,说时迟,那时快,又抄起一把菜刀,要向杜光华砸过去。杜光华一个箭步冲上前,从夏菲菲手中夺下刀。

  夏菲菲疯了似的叫道:“滚!你滚!!”

  杜光华怔怔地看了菲菲一眼,然后用力把刀剁在一块厚厚的砧板上,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出去。紧接着从屋里传来菲菲一阵阵抽泣声:“打我……居然还打我… …为了一个曾经那样的男人……居然打我……打吧……他不就是有点臭钱吗?有钱就是好男人?嗯……嗯……嗯嗯……”

  一开始杜光华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想进屋去稍稍“教训”一下这个 “蛮不讲理”而又“自以为是”的小丫头;刚迈开脚,却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夏慧平。

  夏慧平同样泪流满面,拉住杜光华,抽抽搭搭地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 “你走吧。她不可能接受你这个继父。走吧……”杜光华默默地站了会儿,突然,转过身,却大步向小屋里走去了。夏慧平知道杜光华脾气中包含有头撞南墙也不回头的成分,怕出什么事,赶紧跟着一起进了屋。

  夏菲菲见杜光华再度大步闯进小屋,而且铁青着脸,不觉一愣,便支吾道: “你……你想干什么?”杜光华冷冷一笑道:“我要走了。还不许回头来道个别吗?” 说着,大大方方地拖过一张方凳,索性坐了下来,点着一支烟,并且从窗台上一堆杂物中,找出一个旧烟灰缸,往自己腿面上一放,很放松地弹了弹并没有多少的烟灰。“我原以为你真的像许多人夸你的那样,是一个天分很高、又有很高文化素养的一个女孩。但看来,你不是……”他鄙视地一笑。

  夏菲菲脸微微一红:“我是不是,跟你没有关系。”

  杜光华又鄙视地一笑:“但你污辱了我,污辱了你母亲。是的,十来年前,我被大山子开除过。我不安心在车间里干活。我比较散漫。我顶撞领导。我不服管。我做了一些现在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到脸红的事。但我可以对天地发誓,当时的杜光华的确年轻不懂事,但我绝对不是存心要伤害他人,伤害集体。在更大的程度上,我是想自己独立做一点事,不想受当时那么多的约束。我心里有好多想法,一说出来,他们就嘲笑我,挖苦我,甚至批判我。后来大家伙都不理睬我,让我感到完全孤立无援,有时几乎近似绝望。我破罐子破摔,就这样,我走到他们的对立面上去了……被开除的滋味,像你这么一个连年的三好学生,是不可能体会的。一度,我真的觉得自己走到了绝境。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也是我一个新生的开始。它逼我自己去奋斗。当然,也是因为这十来年,我们这个国家又真正允许个人去奋斗了,给了我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所以,我对你母亲说过,别怕下岗,说不定下岗还是你真正实现自己价值、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一个开端。下岗还是一次新的解放哩!这个世界本来就有你我的一份。只要允许我们去努力,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悲观。十来年,我今天不想告诉你,我已经拥有了多少资产。就是你母亲,也不知道我的家底。我不想让‘钱’这个东西夹在我们中间干扰我们的关系。我不敢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非常干净,非常道德。但我可以向我亲生母亲保证,这些年,我基本上是在法理的轨道上走过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政策允许的。至于这些政策本身,曾经有过什么漏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说到我和你母亲的关系,那是一部非常精彩的言情连续剧的素材。将来,等我闲了,我会拿出点钱,像现在文艺界有人常干的那样,找两个枪手,编个剧本,再找个像样的导演,来好好演义一番。我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暗恋着我这个远房的表姐。但当时,你外婆外公瞧不上我。你母亲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后来,我结过一次婚,很快离了。也不瞒你们,后来我还结交过别的女友,甚至还跟她们有过很亲密的关系。但我再没结婚。我始终觉得,我的归宿是在你母亲这儿。这二十来年坎坎坷坷、恩恩怨怨,这一切,你母亲可以证明,这个杜光华不想靠自己口袋里的那点臭钱摆布任何人……”

  说到这里,杜光华的眼眶湿润了。开始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杜光华这次回大山子,中心任务之一,当然是续缘,完婚,说得肉麻一点,就是“冲着菲菲她妈,了却一生情债”。好在这笔债是自己欠自己的。中心任务之二,却是找他当年学徒时的师傅,该师傅姓赵,名长林。是的,著名省劳模赵长林就是这位杜某人当年的掌门师傅。找师傅,也是想还一笔债。说起来,这也是一笔情债。当年赵劳模在这个极聪明极伶俐的杜光华身上煞费了一番苦心,本意是绝对想把他培养成方方面面俱佳的“接班人”。但徒弟偏偏不领这个情,愣是一根筋儿走到了 “反面”。在宣布开除徒弟的大会上,赵劳模缩坐在最后一排,脑袋耷拉得比这个徒弟还要低,真是恨不能钻进胯巴裆,一口气把自己憋屈死了事,回家就生了一场大病。他病,他心里承受不了,并不是因为自己大失面子。赵劳模有一点挺棒的,他向来不把自己这个“劳模”金牌看得特别怎么样。他特别清楚,这劳模是上头把你选上的,并不是你真比谁强多少(当然也有某些强过别人的地方),别老觉着这块金牌就是该着你似的。这就像有一些当官的挺清醒,什么官不官,不就是一张纸(任命决定)吗?一张纸,你上来;一张纸,你下去;一张纸,你在这儿于;换一张纸,你就得上那儿干。得把这事想透了,看透了。他难受,是实实在在为这个徒弟的未来发愁。杜光华到他家去道歉,告别,师傅躺在床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就一句话:“你咋办呢?今后你咋办呢?咋办?”那天,师徒俩再没说别的,也实实在在没别的可说了啊……后来,‘杜光华就离开了大山子。当时他信奉的就一句话:“树挪死,人挪活。”他还坚信,这世界终究不是为了憋死人而存在的。东方不亮,西方亮。西方不亮还有别一方嘛。

  那天,“永在岗”服务总店生意不错。虽说是“总店”,其实只不过是在街面上搭起的一个临时性建筑。但硕大个招牌上,红底白漆三个“永在岗”大字,却煞是醒目。店堂里,五六个穿统一制服的店员忙着为人擦鞋、修鞋。修鞋是生意做大了以后,又添加的一个服务项目。大约快到下班时分,店里有人告诉赵长林“有位先生找你,他说他叫杜光华,是您从前的徒弟……”三四年前出过一回工伤事故以后,赵长林的脑袋瓜就不像过去那么特别好使了,尤其爱忘人名,居然一时半会儿没想起这个“杜光华”:“我的徒弟?这名字咋那么耳熟?”杜光华一手提着用大红福字彩纸捆扎整齐的点心盒子和水果篮子,一边笑嘻嘻地走了过来,说道:“您能不耳熟吗?”赵长林一愣,终于喊叫起来:“嗅……杜光华……你这个杜光华… …杜光华……”

  杜光华这次来要报答师傅。不是送钱,那样太“低俗”。当然,适可而止地,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贴补师傅一点,但主要不是送钱。最近他从省报上看到关于师傅和“永在岗”的报道,放下报纸,他挺心酸。(自从离开K 省,自从赚到第一笔钱,自从自己可以不再为生活而犯愁以后,他就一直订阅K 省省报——不管游走到哪块地面上。)他想帮师傅一把,帮他“换换血”“换换心”,换一种方式生活。他要让师傅确信,中国已经发展到那一步了,每一个中国人,只要你不犯法,只要你肯于,会干,又输得起,现如今都是可以真正当自己家的了,也能真正做自己的主了。

  随后,赵长林把杜光华带到大堂后首那间用纤维板分隔出来的“经理室”里,问:“听说你在外头发了,成了款爷了。”杜光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道:“啥款爷。瞎混。走,找个地方,咱师徒俩喝两盅,好好唠一唠。”赵长林忙说:“别。这会儿正是工作时间。”杜光华哈哈一笑道:“嗨,您当经理也挺模范。”赵长林又赶紧说道:“别别别。别跟我再提‘模范’这一茬了。窝心。”说着举起茶杯,向杜光华示意道:“有事吗?杜老板,您不会是来找我擦鞋的吧?”杜光华忙举起茶杯,上前轻轻地碰了一下说道:“师傅,这哪能呢?我哪能让您给我擦鞋……” 随后,杜光华强行把师傅拉出了这间用纤维板分隔出来的“经理室”,上附近一家茶座里,说了半天话。到晚间,赵长林就紧急召开了个“全体员工大会”,会场就设在打烊后的“永在岗”服务总店店堂里。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伙,讨论这么个事。有人提出,要收购我们永在岗服务公司……”

  赵长林一开始还没敢亮出“杜光华”来。在场不少人都知道杜光华,也都挺瞧不上他的。赵长林担心一开始就亮出他来,大家伙心里一顶牛,这件事就绝对办不成了。

  “哪根藤上结的烂倭瓜,想收购我们‘永在岗’?嘿,嘿,口气不小哇!” “那烂倭瓜,就是杜光华那小子吧?”“咋的了,他也下岗了,看上咱‘永在岗’ 了?”“他下岗了咋还有钱收购我们呢?”“会场”上立即响起一片议论声和嬉笑声。事实证明,大伙打一开始就知道长林说的那个“人”是谁,很快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开了。

  “别瞎嚷嚷。听长林说下去。”有人喊了一嗓子。但嬉笑和议论仍在继续中: “当年被开除的主,来收购我们?他想干啥呢?显摆自己,还是寒觇我们?”“操,你们能管住自己这张臭嘴吗?!听长林把话说完。”又有人喊了一嗓子,但嬉笑声和议论声仍在继续。“下岗已经够丢人的了。再让一个当年被开除的人收购,咱们还做不做人了!”有人站起来向外走去。会,还真有点开不下去的样子了。

  35

  第二天,赵长林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匆匆赶到开发区管委会机关旧楼,找马扬。那次,在旧楼里看长林替机关干部擦完鞋以后,马扬曾紧紧握着长林的手,对他交代过,以后,只要你想找我解决问题,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直接来敲我的门。他也给开发区管委会机关的同志交代过,赵长林,以及像赵长林那样由下岗工人创办的企业发生问题,都要当急办件来对待。知情者必须立即汇报,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拿出解决方案,不得有误。但,这段时间以来,赵长林一次都没用过这柄马扬亲赐的“上方宝剑”。不仅没有直接去敲过马扬的门,间接地拐着弯地托个人去敲个门捎个话之类的事,他都没干过。他不想麻烦领导。只要自己能熬得过去,就自己熬呗。这就是“赵长林本色”。但今天他必须去找马领导了。他拿不准这大主意了。这一向,他心里正烦着哩。“永在岗”创办起来,并得到省市各级领导重视支持后,开头一段形势不错;却不料,没多久,不少人纷纷仿效办起了“长在岗”、 “好在岗”。“都在岗”……服务公司。最近还有人办了个“老妈在岗”,专营家政服务,挺吸引人。赵长林当然不能不让别人干,都是下岗的主嘛,有饭得让大伙吃嘛。这一点,赵长林想得开。现在的问题是,在这样一种竞争局面中,怎么能使 “永在岗”继续存在壮大发展。壮大发展,不是一句空话,得有资金啊。现在杜光华主动找上门来了。似乎是件好事。但烦心的事是:杜光华这种人的钱,能使吗?假如能使,怎么使?假如不能使,银行能帮我赵长林一把吗?但银行里我没熟人。这银行的钱,又该怎么使……等等等等,一系列的问题,都纠缠着他今天非得来找马扬。

  赵长林敲敲马扬办公室的门,里边偏偏没人答应。马扬不在办公室,这时候他正在某个陈设简陋的会议室里跟杜光华谈着哩。杜光华是来谈“投资问题”的。初步接触了一下,马扬觉得这位“杜老板”挺有诚意,就决定让两位处长先跟他谈具体问题,最后再来作决定。“杜老板,那你们继续谈,我就不陪着了。”马扬热情地说道。杜光华不希望大山子的父母官称他“杜老板”,便说道:“马主任,您就别这么称呼我了。我也是大山子人,我的父母双亲现在还在大山子住着哩。我们都是您的臣民哪。”马扬笑道:“老板就是老板。这没什么可客气的。有什么要求,您尽可以跟我们这几位处长说。”杜光华连连点头道:“那当然,在草签合同以前,我们还是把双方都关心的那些事情谈得越细越好。谈判桌上还是应该先小人,后君子。”

  走出会议室,秘书小丁低声对马扬说:“听说这个姓杜的家伙,过去是被咱们开除的一个工人。”马扬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是吗!”“您说他这次杀回大山子,到底想于什么!”“你说他想于什么?”“总有些意图的吧?”马扬回过头来看了丁秘书一眼,笑着问道:“啥意图?组织暴动?还是阴谋夺权?”小丁脸一红,忙说:“这倒不一定……”马扬笑了笑,挥手道:“去。请杨处长马上过来一趟。”

  杨处长是留在会议室主持谈判的两位处长中的一位。不一会儿,他便匆匆赶到。

  “老杨,这位杜先生是我们开发区成立以后,第一位来洽谈投资意向的。”马扬对他强调道,“你们要充分认识这件事的重要性。我们现在迫切需要一个突破口,并在众多可能的投资者中树一个标杆。”“明白。明白。”杨处长点着头,答道。 “不管谈成谈不成,关系一定不能搞僵。”马扬进一步强调道。“明白。”“不管谈得怎么样,中午,要留人家吃饭。规格可以高一点。超标的那部分费用,从我主任专项经费里给你报。”“明白。”“对这位社先生,外边有一些闲言碎语,你们不要去理睬它们。我们要十分重视这些在市场经济中拳打脚踢自己挣扎起来、有真本事的民营企业家。欧亚各国经济发展的历史都证明,只要政策对头,这一类经济人极富有生命力,在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增长中也是能够发挥重要作用的。当然了,我们也要警惕那些善于坑蒙拐骗的家伙。”“明白。”“我让有关部门向厦门深圳方面调查了这位杜光华先生所属企业的资质和金融信用度,情况总的来说是比较好的。这份详细报告的复印件,你们拿去做参考,要认真看一下。”“好的。”

  这时,丁秘书又来报告:“马主任,赵劳模在那边等着您哩。”马扬把那份调查报告交给杨处长后,便匆匆赶去会晤“赵劳模”。“这位杜先生还要收购你们‘ 永在岗’公司?他胃口真不小。今天他正跟我们谈一笔大买卖,想收购我们原先有色金属总厂的那三万多平米旧厂房。”“在五号公路边的那个有色金属总厂!”赵长林问。“是啊。”“他要那破破烂烂的厂房干吗使!”马扬嘿嘿一笑道:“他要的当然不是厂房,而是那块地。”“卖地?”赵长林惊叫道,“那里的位置很好。将来很有发展前途。卖了,可惜。”“不能说是‘卖地’吧。土地永远是国家的。只不过是有期限地有偿转让使用权。可以为本地区的发展筹集相当一批资金。这是卖了羊毛来养羊,叫羊毛用在羊身上。深圳、上海、北京等地早就这么做了。效果不错。我们胆子太小。做晚了。哎,你那儿的情况怎么样?”赵长林轻轻叹口气道:“工人们想法很多……”马扬笑了笑:“你呢?”“当然也不会很舒服。‘永在岗’是我们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虽然规模比较小,但在大山子,也可以算一个名牌了吧。现在要卖出去,让别人去经营……”马扬立即打断他的话:“谁说要让给别人去经营?你跟杜光华是怎么谈的?”“如果我们在新公司的总投资额里占不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份额,按有关规定,实际的经营权,就不可能掌握在我们手里。”

  马扬立即问:“你现在最多能占到多少?”

  “还不到百分之二十。”

  “加上银行方面的贷款。”

  “可能……也就是百分之三十五六的样子吧。要是达不到百分之四十,将来连董事长和总经理人选都得由对方出。那,咱们纯粹就是听喝的了。”

  “你这个徒弟对你这个师傅也不肯让让步?”

  “他跟我说这个话了。他说,这不是徒弟和师傅的问题。现在是公司对公司,必须亲兄弟明算账……按国家制定的公司法办事。”

  马扬笑着叹道:“好一个亲兄弟明算账。那……还差百分之五……这五个百分点,得多少钱?”

  赵长林抬起头默算了一下,答道:“二百万左右吧。”

  “二百万……说起来也并不多……”

  “开发区管委会能支持我们一下吗?”

  马扬叹道:“昨天我查了一下,我这个主任现在临时能调配使用的现金是多少?说出来,我都脸红:三千七百元。”

  “嗅”

  马扬拍拍他肩头说道:“行了。别跟我耷拉着脸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我替你想办法。一定要让你拿到那个总经理的位置。你是我们大山子所有下岗工人的代表……这面旗不能倒。”

  赵长林忙说:“我没那个意思。不一定非得我去当这个总经理。”马扬笑着反问:“于吗不一定啊!”赵长林诚恳地解释道:“马主任,跟您说句心里话,就是把我架到那总经理位置上,我……我干着,心里也不会舒坦……”“什么意思?” “……”赵长林只是摇着头,不说话。马扬长长地“哦”了一声说道:“我明白了。杜光华过去是自己的徒弟,又是被开除的徒弟。现在再回过头去,给他当下手,替他打工,大面上撑不住这张‘老脸’,心里也咽不下这口气!”赵长林脸微微一红,依然不做声。马扬便说道:“长林啊,咱们先不说人家投了这份钱,咱们这个‘永在岗’公司可以迅速扩大成一个集餐饮、娱乐、休闲等多方面功能的生活服务企业,我们可以为更多下岗的工人兄弟姐妹提供就业机会;也不去说,有了这样的连锁企业,可以使我们大山子的夜晚更明亮多彩,给市民添加更丰富的文化生活,对改善我们的投资环境会起多大的作用;只说这个杜光华,基本上白手起家,在短短十来年的时间里,个人资本扩张到了十二三个亿。你看,这是我刚拿到手的对他个人情况的一个调查报告。你不觉得,这种人身上的的确确还有某种东西是值得我们去捉摸、去学习的?跟人家合作,除了个人的一点面子以外,我们没丢掉啥啊!”

  赵长林还是坚持道:“还是换个人去当这个总经理吧。我……真的不行……”

  马扬沉吟了一下道:“好吧。人选问题我们再商量。你先把这个合同给我谈下来。”

  赵长林恳求道:“您……还是另外派人来做这档子事吧马扬问:”这又怎么了? “

  赵长林支吾道:“我……我真的不行……”

  这时,杨处长等急急地走了过来。马扬忙问:“你们那儿也谈崩了?”杨处长脸色不太好看:“这小子简直不是东西。他完全排除了跟我们合作的可能,他要独自拿下这三万多平米的旧厂房……太嚣张了嘛!”马扬又问:“价钱怎么样?”杨处长说:“价钱上他倒没怎么计较,基本满足了我们的要求……”“他人呢!” “走了。”马扬有点急了:“没留他吃饭?”

  杨处长哼了一声:“人家不稀罕我们这穷家寒舍的饭。”马扬急问:“他走了多大一会儿了?”杨处长看了看手表:“大约有七八分钟吧。”马扬立即下令: “派车!”杨处长一愣:“……”马扬脸色也不好看起来:“我让你派车!!”

  几分钟后,一辆崭新的奥迪快速地驶到楼门前停了下来。马扬不知道机关里居然还有这么一辆好车,等车启动后,便问:“哪来的钱买这么辆新车?”坐在后座的杨处长答道:“听说不是买的。是有人拿它抵债,还给我们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马扬探过身去看了看里程表:“才跑了一千来公里,还没过磨合期哩。”“听说这样以抵债的方式搞到手的新车,一共有三辆。一辆宝马。还有一辆杰士达。怕您批评,今天没敢把那辆宝马开出来。”

  马扬半信半疑地看了杨处长一眼。

  这时,在大山子城市宾馆一层大厅的总服务台,杜光华已经结完账,自己拿着行李,刚走出旋转大门,一个服务生又跑了过来,告诉他有个姓杨的先生打电话来找他,还挺急。杜光华一听就知道是那个说话做事挺生分的杨处长了,便说:“哦。请你告诉他,我已经走了。”那个服务生犹豫了一下:“这……”怎么,还要我自己去跟他说吗?“杜光华见他那么为难,便有点不高兴地问。这家城市宾馆号称大山子的”五星级“酒店,硬件设施也不能说太差,但服务水平却仍然跟过去的招待所差不多。早上七点左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他(她)们一定自行打开宸门来换暖瓶。也不管你是进店,还是离店,永远不会有人来替你拿行李。而任何一个客房的卫生间里永远会有一个或两个水龙头在漏着水。热水管里最初几分钟放出来的水,永远会是带着锈泥的焦黄色。

  “不不不……那位杨先生说,不是他要跟您说话。是我们大山子开发区的一把手,管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马扬要跟您说话。”那个服务生忙说。

  大概因为“开发区的一把手,管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马扬”要驾到,宾馆一层门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那个总是蜷缩在阴暗角落里,很少有人光顾的咖啡吧,这时也突现了出来,六七张小圆桌上沾满茶迹的旧桌布立即被新桌布取代。好几大桶热带观叶植物居然“从天而降”,让杜光华眼睛为之一亮,心里也温暖许多。从来谋面的宾馆总经理、副总经理、客房部主任、餐厅部主任。营销部主任……纷纷云集在门厅里。过去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总是扎堆聊天的服务生们,这时也都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各自的岗位上。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只要他们愿意把事情做好,还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嘛。唉……”杜光华不免在心里深深地感叹,惋惜。

  “哎呀呀呀……马主任,怎么可以劳您大驾呢?”马扬一出现在大厅门口,杜光华就略有些夸张地伸出双手,快步迎了过去。

  马扬回头问杨处长:“给社先生安排住的地方了吗?”

  杜光华忙说:“不用。不用。”

  马扬依然只对杨处长下令道:“快去。告诉总台,要一个豪华套间。”

  杜光华忙做出一副惶惶的样子:“真的不用。我刚退了房。”

  马扬这才回过头来,很诚恳地对着杜光华说:“我请你再多留一大。费用,由我方负责。杜先生,这点面子你还是要给的嘛。”

  杜光华说:“该谈的,我和杨处长都谈了……真的不用了这时,办完住房手续的杨处长,拿着房卡和房门钥匙走了过来:”请上楼。204 房间。“马扬却对杨处长说:”你先上去看一看,合适不合适,是不是最好的那一套。要不合适,让他们换另一个豪华套间。“

  204 豪华套,的确是这个宾馆最好的一套房间。

  “告诉总台,给204 房间每天送两次水果。”一进房间,马扬对杨处长做了这样的指示。“马主任……马主任……您要这么见外,我真的一分钟都不待了。我是大山子人……”杜光华忙说。“来点水果怎么就见外了呢?大山子人就不吃水果!” 马扬笑道。杜光华默默一笑道:“恕我直言。听说您主任基金账上,能调动的现金只剩下二千多元了……”他想刺激一下这位“一把手”,测试一下他会做何种反应。见了这第一面,凭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走动的经验,他觉出这个马扬办事能力非比寻常,待人也热情,这一切都让他心动;但不知在这“非比寻常”和“异常热情”的外表里头,跳动的又是一颗什么心?他得摸清这一点。马扬也默默一笑道: “你没见我坐着一辆新车吗?我刚才知道,我机关车队里还藏着一辆宝马、一辆杰士达,一辆奥迪2.6.”说着走过去,哗的一声拉开窗帘,指着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景色,对杜光华说:“当我们大山子整个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一百好几十、大多数厂子没法开工、纯粹依靠国家银行贷款过日子的时候,我们却用公款养着这样一个豪华型四星级宾馆。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吗?这座宾馆里,有六套这样的套间是专门给前市委市政府和总公司、矿务局领导留着的。市委常委会和总公司党委常委会,一多半也是借座于此召开的。甚至起草一个很普通的市委文件,也要在这里包上两三个房间,住上六七大,或一二十天……我们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都市?只有三十万人啊。而所有这些费用都是名正言顺地用公款报销,计算在总公司的经营成本里了。杜先生,你是腰缠万贯、亿贯的大老板,你舍得这么花你自己的钱吗?”

  杜光华的心又一动,但他没做声。他想再听一听,再看一看。

  马扬却又在催促杨处长了:“去拿水果呀。我这个手里只剩三千元主任基金的开发区一把手,也得请我们尊贵的客人吃点水果啊。”

  杨处长向外走时,对另外两个在场的机关干部示意了一下,他们便一起出去了。然后在总服务台就发生了这样一场对话:餐饮部主任:“中午饭按什么标准安排?三千元一桌的标准?还是五千元一桌的标准?过去,市里和总公司的主要领导来,都是定的五千元一桌的标准。但实际上,我们是按九千元一桌的标准给他们做的。对市和总公司两级领导,我们向来都特别优惠。过去总公司领导宴请广州上海方面来的老板,订餐都是一万五千元一桌的标准……”

  杨处长:“等一会儿吧,我得请示一下马主任。”

  餐饮部主任:“今天你们是付现金,还是签单?”

  杨处长:“这也得请示。”

  餐饮部主任略有些为难地:“那……能不能请快一点定。我们还得提前通知后头做准备。”

  杨处长不耐烦地:“那也得请示!几千元一桌的饭,现在可不能随便吃了。现在开发区的领导,不是过去那个总公司领导了!”

  与此同时,在楼上204 房间里则进行着下面这样一段对话:马扬:“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现在非常需要有一个人来大山子投资。我得开个张啊!”

  杜光华笑笑:“我看出来了。”

  马扬:“往我这儿投这笔钱,我坚信,你不会后悔的。”

  杜光华:“我现在开始也有这样的感觉了。”

  马扬:“当然我不会给你写任何保证书。”

  杜光华:“我知道您不会干这种傻事,也没想让您干这种傻事。”

  马扬:“但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要的那三万平米地,按一平米一百五十元的价格给你。”

  杜光华:“我这个价,已经高出你们一年前卖给恒发公司那一万多平米的价三十倍了!当时,你们怎么那么善良,只跟恒发要了五块钱一平米?”

  马扬:“现在咱们不讨论过去的事。一百五十元一平米,给你三万平米。而且让你独资经营。跟你签二十年合同。”

  杜光华:“五十年。”

  马扬:“二十年。这一点不能再谈。”

  杜光华:“三十年。”

  马扬:“二十年。”

  杜光华:“二十五年。”

  马扬:“二十年。”

  杜光华:“好吧好吧。算你厉害。二十年。成交。我独资经营。”

  马扬:“但还得附带两个条件。”

  杜光华:“哈哈。黄雀在后哩?”

  马扬:“先说‘永在岗’公司。‘永在岗’公司你还要不要了?”

  杜光华:“要啊。但是,也别着马腿哩。谈不下去。”

  马扬:“‘永在岗’公司你必须跟我们合资经营。这是我们下岗工人亲手创办的一块名牌。它牵涉到我们好多万下岗工人的感情问题。不能兜底都卖给你了。”

  杜光华:“合资,没问题。关键是要严格按《公司法》来操作。按投资比例来决定管理权限的分配。你们出资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个董事长你们当。否则,对不起。除非,你马主任来当这个董事长,我同意。”

  马扬:“哈哈。想让我为你打工?你想得美!董事长,可以让你当。但我们得要这个总经理。我们有个省级劳模,他创办了这个公司。我想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磨练一下培养一下杜光华:”你想磨练谁培养谁,我不管。只要你出资百分之四十,总经理人选就由你们定。要是出不到这个比例,一切免谈。“

  马扬:“资本家啊。真是资本家啊。”

  杜光华:“甭管什么家,我早说过,谈判桌上,必须先小人后君子。一切按游戏规则来。啥都讲人情面子,就没有规范的市场了。没有规范的市场和市场规范,我们这些民营企业家,不去坑蒙拐骗,就只有死路一条……”

  马扬:“别忙着给我上课,资本家先生,百分之四十,我给你。”

  杜光华:“马主任,这个问题,我跟你方的谈判代表整整谈了八九个小时,要是有一线希望,我今天也不会退了这房间准备离开大山子了。”

  马扬:“现在,你是在跟我谈。我告诉你,百分之四十,我给。”

  杜光华:“仅仅在这一个方面,你们的资金缺口就是二百万。这情况你清楚吧?”

  马扬:“放心,这二百万我不会让你给我垫上的。”

  杜光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马扬:“……”

  马扬:“第二点,我要跟你谈的是,出让给你那三万平米土地,在两年内,你要用这些地,替我做一件事。”

  杜光华警惕地:“做啥?”

  马扬:“替我种两年草。”

  杜光华:“种草?”

  马扬:“准确地说,是一种德国进口的草皮。”

  杜光华:“还得是德国进口的草?”

  马扬:“是的。当然,有一点我要说明,我不会让你自干。占用你两年资金,两年的损失,我会按银行贷款利率赔付给你。种草用的一切费用,我也会在两年后付还给你。但是现在你得替我垫付这一切费用……”

  杜光华:“为什么要在这三万平米地上种草?”

  马扬:“对不起,我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告诉你这里的原因。”

  杜光华:“现在不行?”

  马扬:“现在不行。但是你现在就得替我把草种上。”

  杜光华:“那抱歉,现在我也不能跟您签这个合同。我要先期投入上千万哩。我可不能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用这些钱打水漂。”

  马扬:“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这会儿我还不能说,有几件关键的事情还没有个眉目……”

  杜光华:“那等你什么时候能说了,咱们再签。”

  马扬:“但我需要你草签一个合同。”

  杜光华犹豫着:……

  马扬:“给我二十天时间,最晚不超过一个月,那几件事就会基本有个眉目。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详详细细地把来龙去脉给你讲一遍。你听下来,如果觉得,我想做的事值得你为它冒一下险,你再跟我正式签合同。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吹。我绝不为难你。”

  杜光华:“你稍稍透露一点内幕嘛。毕竟是上千万的大事,我的首长先生……”

  这时,杨处长敲敲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酒。

  杨处长:“可以吃午饭了。”

  马扬从杨处长手里把酒拿了过来。杨处长又拿出两只酒杯。马扬往酒杯里斟满酒。马扬:“杜先生,很抱歉,开发区党委制定了几条章程,不管来什么样的贵客,只许具体负责接待的那个部门领导陪客人吃饭。其他人、特别是管委会的主要领导,一概不许陪吃陪喝。为了我们这一次合作,我在这儿先敬你一杯酒。饭,我就不去吃了。一会儿由杨处长代表我,陪你用餐。”

  杜光华:“对不起,这杯酒现在我还真不能喝。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到那时候,我觉得可以跟您草签这个合同了,我再来喝这个酒。” (请注意,他在推开那杯酒,接触到冰冷的玻璃杯的时候,手指突然微微地颤栗起来。如果你能观察得再细致深入一些的话,你还会发现,这一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僵硬。甚至目光都有些呆滞了。还好,这种变异闪电般地袭来,又闪电般地消失。只有手指的颤栗,延续了好几分钟……)

  杨处长:“社先生……”

  马扬立即做了个手势,没让杨处长再往下说。

  马扬:“好。我等你二十四小时。”

  杜光华:“痛快。我喜欢跟懂道理的痛快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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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私有财产权,市场竞争,进入和退出的自由 - 来自《财产权是自由的守护者》

在前述各章中,为做简单图例分析而描述的限定个案,似乎可适用于复杂现代经济的所有参与者。在这现代经济中,专业化经过长期发展,已达到这样的程度,即:很少有家庭(如果还有一些的话),能够在市场外的、孤立的自足状态下生存。每个和所有的参与者或参与单位,在现代经济中,都必须依赖这经济体系中其他个人或单位的行为;这经济体系,通过市场或其他形式组织起来,既为消费的使用提供最终成品,又需求或购买由参与者或参与单位提供的物品和/或服务。  如果外在于市场的自主是不可能的,那么,由法律保障的财产权利能提供什么保护,以反对潜在的剥削……去看看 

3-1 科学精神的召唤 - 来自《现代化之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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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篇 对货币数量理论的说明 - 来自《弗里德曼文萃》

这里将要进行的这些说明,首先讨论最近的一项理论发展,然后对数量理论的实证证据予以概括,最后以对政策含义的讨论为结束。在政策含义的讨论中,则特别地对自1971年以来占主导地位的世界范围内的纸币本位的各种可能含义予以侧重。合理预期理论  1961年由约翰.F.马司在一篇久为人们所忽略的文章《合理预期与价格变动理论》中种下的一颗种子,若干年后,开出了姗姗来迟的花朵,这便是后来的一项理论发展。合理预期理论在静态均衡分析或长期均衡分析方面,没有提出什么独到的见解。它的贡献集中在动态方面——短期变动,所以,它的贡献潜……去看看 

第四章 位居顶峰 - 来自《麦克阿瑟》

艰难岁月事事难,退伍老兵又添乱;   逆水行舟不畏缩,千方百计搞备战。   话说麦克阿瑟从菲律宾回国后,于1930年11月21日宣誓就任陆军参谋长,领临时上将军衔,并搬进梅尔堡l号公寓豪华舒适的参谋长官邸。他当时正好50岁,是陆军史上最年轻的参谋长,也是全国唯一的四星将军,年俸1.04万美元;军队里唯一一辆高级卧车供他专用。   此时的参谋部较之他第一次在这里任职时的地位已大为提高。它由1名参谋长、 4名参谋长助理和其他88名不低于上尉军衔的军官组成,其任务是:"独立地并协同海军部队制定国防计划,为保卫国防而制定使用军事力量……去看看 

第六十篇 续前篇内容 - 来自《联邦党人文集》

原载1788年2月26日,星期二,《纽约邮报》第六十篇(汉密尔顿)致纽约州人民:我们已经看到,对选举联邦政府的不受控制的权力是不能不冒风险地交给州议会的。现在让我们看看,在另一方面把管理选举的最后权利交给联邦,会有什么危险。不能借口说,这种权利会用来排除任何州的应有的代表资格。至少在这方面各州关心的是全体的安全。但是有人断言,此项权利可能这样地运用:把选举地点限于特定地区,并使一般公民不能参加选举,从而排斥别人,使一些注定获胜的阶级的人当选。在所有虚幻的推测中,这似乎是最为虚幻的了。一方面,没有一种合理的可能估计……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