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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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几小时了?204 豪华套间。偌大个会客室里,空空落落,很显然,杜光华已经在这儿把自己关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早已进入屏幕保护状态。屏幕上,一只硕大的水母在漆黑的深水里缓慢地游动着,伸缩着,探寻着。烟灰缸里也积满了烟头。杜光华把自己放倒在长沙发上,身边放着一瓶精装的二锅头,那酒已然喝掉一多半了。他端着一个原先用来喝茶的玻璃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游动着的水母出神。杯子里还有大半杯酒。

  “丁咚”——有人按响了门铃。

  他忙折起身,赶紧冲进卫生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全折进马桶,放水冲掉,然后又赶紧把酒瓶藏进柜子,把烟缸拿进卫生间,并把散乱地扔在沙发上的六七本时尚、家庭、政法、言情类的杂志一股脑儿地塞到枕头底下。这里头好像还有一两本欧美出版的色情杂志。最后,他用浓茶过了过嘴,又掏出一小罐口腔清洁剂之类的东西,往嘴里喷了两下,定了定神,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谈辉,杜光华“雇用”的总经济师,退休前曾任华东某重要城市的计委副主任。

  杜光华马上又变得“神采奕奕”了,间:“搞到什么新情况没有!”老人四下里略略地打量了一下,反问:“你从网上又查到些啥?”“啥也没查到。媒体好像还没怎么注意这个新兴的开发区……”老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这里有两个不太好的消息。虽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但值得你我重视。一个是K 省省委派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来兼大山子市的市委市政府一把手,马扬的权限被大大缩减;第二,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的财务总管前些日子被人杀害。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看来,大山子的情况比我们原先估计的要复杂,而且不止复杂一点,而是复杂得多得多得多。” 杜光华替老人沏了杯花茶,说道:“我琢磨,这个马扬答应卖我三万平米地,却又要我先在那上头种上德国进口草皮。他搞啥名堂?这方面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任何消息。连他们机关党委副书记对此都一无所知。他们那个机关党委副书记说,马扬这人有时挺邪门儿的,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用那位副书记的话说,种草?绝对不可能。大山子市内连像样的大树都没几棵,机关大楼上还有好几扇窗户玻璃都没配齐哩,种草?干啥呢?喂马还是喂骡子?搞不好,这又是马扬的一个什么虚招……刚才路过他们东方广场时,我看不少工人在那儿搭台哩。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今晚,马扬要在那儿公开拍卖什么东西……”“他是该拍卖一点东西了。他手头只有三千来块活钱供他支配。”“那我们还要往这儿投钱?”杜光华沉吟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的谈老军师,我当年起家的时候,手头还没这三千块哩!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贡开宸信任他。他手里有实权。第二,他手里有三十万人。几十亿的固定资产。几十万平米的土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得摸准他脑袋瓜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这人是不是真干实于的货。这一点特别要紧。有一些当官的,发发原则指示,在中央和基层之间当个传声筒,行。你要他自己拿个主意,实实在在地办几件事,他就顾虑重重,重重顾虑,全‘虾米’了。我就怕跟这一号人打交道。白搭工夫嘛。你跟他说半天,他嘴里倒来倒去的全是《人民日报》社论和中央文件上的话,没一点实际的。你说你念叨几篇最近发表的社论也行啊。他不,念叨来念叨去的还全是几年前的套话,整个儿闹你一个没脾气,气死你还不给棺材!”“兴许,这个马扬是真的要办畜牧场?要不紧着张罗种草干什么?” 老者退一步估摸道。杜光华哈哈一笑道:“别闹了。他办畜牧场?那你才小瞧他了。我直觉,这‘种草’,或许是个虚招,但这一虚招后头一定藏着掖着一个巨大的行动计划。依我判断,这家伙要不是个野心勃勃的‘拿破仑’,就是一个能带领自己的人民走出困境的‘摩西’……你没感觉到,这家伙身上有股气场?当面跟他说上三五分钟话,就能把你罩住。”老人笑了:“得得得,只要你瞧得上的人,你就总说他身上有股气场……”杜光华也笑了:“嘿,你还真不能不信!”“那……你说我们怎么干?”杜光华又沉吟了一下说道:“让我再想一想。”老人提醒道:“你可是答应他们二十四小时后给答复的。你可得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哦!”“我怎么没充分利用时间!”“时间是利用了。充分不充分,就不好说了。”老人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搜出酒瓶。杜光华脸微微一红:“这肯定不是我喝的……”老人紧接着又从卫生间搜出酒杯,放在鼻子尖上闭了闻,板着脸,说了声:“玩猫腻前,得把杯子好好地用清水涮干净了!”把酒杯放在了杜光华面前。

  杜光华不说话了。老人轻轻地叹口气问:“这是今天第几瓶了?”杜光华还是在回避:“……”老人又要去搜。杜光华忙说:“第二瓶。保证再没了。”老人脸色一变:“光华,五十六度的烈酒,你一天两瓶!你知道大夫怎么说你?”杜光华低下头。老人义正词严地劝道:“你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杜光华了,也不是五年前的杜光华了。你别跟我强调。你是和当官的不一样。你喝你玩,你放纵自己,你花的是你自己的钱。但是你必须明白,从你拥有那些企业的一天起,你杜光华同时拥有了一份不能推卸的社会责任。你就不只是属于你自己的了……”杜光华不无有些难堪地:“行了行了。你也来给我叨叨社论!”老人冷冷一笑道:“我这社论是明年后年才会发表的。您哪,就先受着吧。”杜光华申辩道:“我明白,我有病。但你得容我一点点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冻也不能着急……”老人激动起来: “你准备花多长时间来治你这病?十年二十年?你这样放纵自己,还会有十年二十年时间吗?你那么大一个摊子,那么多员工,允许你再‘病’十年二十年吗?大夫说你已经……”杜光华一下站了起来:“住嘴!大夫。大夫。他知道个屁!他们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不就是喝点酒吗?那个时候,我要再不喝点儿,能熬得下来吗?混这么些年,就落这么一点毛病,你还想让我怎么着?!!”

  老人不做声了。静场。老人苦笑笑:“好好好。算我多嘴。多嘴……杜老板,还有什么吩咐?要没什么吩咐,那我走了。”杜光华突然抬起头,严厉地大喝一声:“站住!”老人一下站住了,慢慢地转过身来。杜光华抓起酒瓶,冲到老人面前,瞪大了眼说道:“不就是要我戒酒吗?你吓唬谁?!”说着,高高地举起酒瓶,向桌子上砸去。

  到傍晚时分,杜光华驾驶着他那辆高级轿车去看望夏慧平母女。但不巧,夏慧平上街买东西去了,只有菲菲自己在家。杜光华多少有些尴尬,怕话不投机三句多,再次跟菲菲把关系闹僵了,只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等把板凳坐热,便找了个借口就想上外头车里等着去。没想,菲菲叫住了他。她发现他右手上包着绷带,便问: “您手怎么了?”这是刚才砸酒瓶时,让玻璃碴子扎的。杜光华当然不会跟她细说,只是笑道:“没事。”夏菲菲又问:“他们说您是中国最年轻的亿万富翁?”显然她的态度有相当的变化,起码是想平心静气地跟杜光华对话了。杜光华倒也安心下来,便笑道:“是不是最年轻的,我不知道……”“那,肯定是亿万富翁了?” “怎么?要搞我的外调?”夏菲菲喀然一笑道:“假如您银行里真的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死活追求我妈?”杜光华耸耸肩,做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问:“钱多钱少,跟死活要追求你妈,有必然联系?”夏菲菲诡异地扁扁嘴,说道:“有人说,男人对异性的忠诚度跟他口袋里钱的多少是成反比关系的……我妈既不年轻,也说不上多么漂亮……”杜光华很平静地一笑道:“所有这些喜欢乱嚼他妈的舌头的家伙,他们了解中国这一拨的亿万富翁吗?啊?他们真正接触过几个亿万富翁?” 夏菲菲说道:“可我妈也没接触过像你们这么有钱的人啊。”杜光华笑道:“那就对了。她只要把我看成‘杜光华’就足够了。什么富不富的……”“你别看我妈平时风风火火,上谁跟前都不怯场,也不认生,其实她这人特另脆弱特别单纯!” “谢谢你的提醒……”“您谢错了。我只是想提醒我妈。”

  “不。也提醒了我。很多年了,我以为她已经不再脆弱,不再单纯了。”“您还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哩。”杜光华笑着摇了摇头道:“这话题以后再续吧。真要回答你的问题,太深沉,太正经,会让你听着觉得我是在说假话,我自己也会觉得特别别扭。生意场上待了那么些年,大内心太深沉的话,已经说不惯,也听不惯了 ……商人哪,有时候挺坏……”

  “您……也是的?”“当然……”“那您为什么还要让我妈把她的后半辈子和一个坏人勾结在一起?”杜光华哈哈笑道:“勾结?不不不。我说的那个‘坏’,跟你说的那种‘坏人’的坏还不一样……”夏菲菲追问:“有区别吗?”杜光华大声地笑道:“当然……当然有区别……”

  这时,夏慧平买罢东西匆匆走进院门,刚走到窗前的大柿子树下,便听到屋里有谈笑声传出,听出是杜光华和菲菲的声音,先暗自一惊,再听,又觉得气氛还算平和,便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悄悄移到门前,想再听个究竟,却让屋里的杜光华有所觉察。这就是商人的“鬼”。常常不能把心妥实地安放在自己的胸膛中,总得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生怕自己辛辛苦苦架起的“万丈云梯”被人暗中抽去了哪一级踏板,一脚踩空,而跌入万世不得复出的万丈深渊……就在夏慧平悄悄踏上那几块用旧石板砌起的台阶,想“偷听”一二时,杜光华突然中止了跟菲菲的谈话,一下拉开了门,闹菲菲她妈一个大红脸。“妈,你干啥呢,鬼鬼祟祟在外头待着不进屋?” 菲菲问。“谁鬼鬼祟祟了?”夏慧平老大不自在,但很快镇静下来,忙说,“马扬在广场那边搞拍卖哩。快开始了。人都挤得跟个蚂蚁窝似的……热闹得不行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他卖啥呢?”杜光华问。现在,马扬的任何举动,他都十分关注。

  “离得老远,看不清。听人说,在卖汽车哩。”夏慧平答道。

  “汽车?”杜光华略感意外,又暗自一惊。

  “说是把机关里所有的新车都拿出来拍卖了,给赵劳模那个‘永在岗’公司做本钱哩。说是有个老板挺缺德的,非逼着赵劳模拿百分之四十的股本,要不就把他们那些下岗工人全开了。赵劳模急得不行了,找马主任想辙。马主任这会儿哪拿得出那么些钱?实在没辙,就卖机关里的汽车。”“据我所知,那老板好像还没那么缺德,没说凑不齐百分之四十的股本就要把赵劳模他们全开了。”“嗤,你怎么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喽。”“‘当然’?你凭什么‘当然’知道?”菲菲扁扁嘴,做出一副挺不屑一顾的模样,说道。这时,杜光华哈哈一笑说道:“凭什么?很简单嘛,因为我就是那个老板。”

  闻此言,夏慧平母女俩顿时呆那儿了。

  37

  马扬要拍卖机关车队里那三辆新车,是下午才做的决定。决定做出后,他立即通知了省内外一些“大户”朋友——一些大企业的老总和他们的代理人,中央一些驻省单位的老总和他们的代理人,各新闻媒体的领导、朋友,向他们—一说明他的苦衷:他必须凑齐这二百万元,兑现他对大山子下岗工人兄弟们曾经做出的那个铁血般的承诺——尽全力支持他们重新创业,开辟人生新天地。只要他们有这个“雄心”,他一定尽自己全部“绵薄之力”。

  “今晚我拍卖我仅有的三辆新车。各位仁兄仁弟,有钱的请帮个钱场,没钱的也请来帮个人场。拜托拜托。”一个多小时里,他连续打了十多个电话,把嗓子都说毛了。为了让那些远在外省外地实在没法赶在这个时限之前脱身亲赴现场的“款兄款弟”也能及时掌握拍卖的进展情况,适时参与喊价,他“命令”电信局的同志以“战斗的姿态”,设法在现场拉了几条电话专线,以便于那些老总们用电话参与这次拍卖活动。天黑以后,东方广场上便人声鼎沸,光影晃动。那三辆新车在聚光灯照射下,披红挂彩,气宇轩昂,一字排开,雄踞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从市广播局和开发区文化站凑来的几个进口扩音器里反复播放着《我们工人有力量》。那气势,不像是“拍卖”,倒像在“庆功”。

  这时,在夏家,夏慧平和夏菲菲同时发现杜光华突然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了。她们当然感到纳闷。“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夏慧平关切地问。“没什么没什么。我……我要打个电话……”杜光华目光闪烁游移,皇顾左右而言他。“想打电话就打呗。”夏慧平说道。杜光华忙解释:“我得用手机打。”夏慧平笑道:“那你就用手机打呗。”杜光华继续“皇顾左右而言他”道:“这屋里信号不太好。我…… 我上外头去……”说着,拿着手机便匆匆上外头去了。

  夏慧平想跟出去。夏菲菲忙一把拉住她。她俩都知道,“杜先生”所谓“这屋里信号不太好”的说法,完全站不住脚。大杂院里的房子全为砖木结构,你想让它对手机信号进行屏蔽,它还屏蔽不了,怎么可能“信号不太好”?他只不过是很 “拙劣”地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真实目的肯定是为了不受她俩的“于扰”,上外头找清静,独自跟谁说“悄悄话”去了。已坐实了自己这个“杜夫人”身份的夏慧平,对此,心里自然会有点酸涩,有点不舒服,当然很想跟出去探探虚实。菲菲则觉得大可不必那么小家子气,也不该如此小家子气。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交往双方都应给对方一点自由度。这既是各方应享有的权益,也是相互应有的一种尊重。

  杜光华到了院子里,还真做出副“鬼头鬼脑”的模样:在拨号前特地回头打量了夏家的小屋两眼,确证她母女俩此刻没有向外“偷窥”,才背过身去,要通了他所要的那个电话。

  这时在东方广场拍卖现场,正在叫拍的是那辆宝马车。“宝马200.三十八万。好,这位,三十九万。三十九万。一次……这位,四十万……四十万……”这时,守候在电话专线旁的一个机关工作人员突然激动万分地跑来向马扬低声报告:“有人嫌麻烦,要一气把这三辆车买了。开价二百零一万元。”

  得到报告,马扬真是亦惊亦喜,喜出望外。因为,拍卖现场气氛固然热烈,但从拍卖的竟价情况看,三辆车全卖了,最后可能仍完不成两百万的指标。除了这三辆车,机关里还有什么可卖的?前台一声声叫价针扎般刺痛着呆站在后台的他。而现在居然有人一下把价抬到了期望中的两百万,这显然是有“奇人”在暗中相助。这个价码向全场报出后,果然也震动了全场。拍卖现场完全静了下来。主拍师的声音也因激动和意外而有点颤抖了:“二百零一万……一次……二百零一万,两次突然,有一个声音从前边传来,大概不在麦克风近旁,所以听起来有些微弱:”二百零五万。“主拍师忙叫道:”有人开价二百零五万。谢谢。“台下立即掀起风暴似的欢呼声。丁秘书激动万分地跑来告诉马扬:”恒发的张大康把价抬上去了。二百零五万。“

  马扬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命令自己沉住气,忙对小丁说:“赶快把这情况通知那个神秘的客人。看看他还有没有可能把价再往上抬一抬。”这时候电话专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那个“神秘客”一下把价抬到了二百二十万。“二百二十万。二百二十万,一次……二百二十万,两次……”随着传出主拍师的喊价声,全场又一次死一般地静了下来。二百二十万。开玩笑哩?!!

  张大康接着报出二百三十万。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极难得的“活广告”,其效益都不是“一百几鸟”可以形容、可以概括得尽的。

  二百三十五万——那个“神秘客”似乎也摆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二百四十万……

  二百四十五万……

  “二百五十万!”

  全场第三次陷人了死寂般的静谧。风,于是轻轻地从在场所有人的心头掠过… …

  “二百五十万,一次……二百五十万,两次……”

  马扬屏住气,低声问小丁:“告诉那个神秘客没有,有人出价二百五十万了。他还有什么打算?”随后传来的消息是:那位神秘客突然关掉了手机。失踪了。

  “二百五十万三次!!”拍锤“啪”的一声重重敲击在用不锈钢做成的底座上。

  这时,在夏家的那个大杂院里,我们看到,杜光华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棵大柿子树下。几分钟前,他的手机里还传出拍卖现场工作人员的问话声:“有人出价二百五十万。您听到了吗?二百五十万……”在狡黠地经过一番短暂的犹豫之后,他快速地关上了手机,然后就回到小屋里,显得特别地高兴和轻松,招呼她母女俩:“走走走。我请客,咱们上外头吃饭去。”夏慧平却说:“烧啥包呀?平白无故地,下啥馆子?!想吃啥,我这里都有,荤的素的,下酒的下饭的,都有……想喝两盅吗?”说着从吊柜里拿出一瓶白酒。杜光华突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身上也涌起一阵阵颤栗,忙跑出屋去。夏慧平忙追出去问:“没事吧?”杜光华竭力地控制住自己:“没事……没事……”在大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渐渐地平息了下来,缓缓地对夏慧平解释道:“一点老毛病……没事……以后,在我跟前别提酒这个字儿,也别拿酒瓶在我跟前乱晃,我特别见不得也听不得那东西……”“真的假的?大老爷们还见不得酒?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毛病?”夏慧平疑惑地问。杜光华说: “你就把它当真的吧。最近我对酒过敏。真的不能听人跟我提到酒,也不能见到酒 ……一起码在这一两个月里,你得记住这一点……”夏慧平一笑道:“行。帮你治病。咱们现在就统统灭了它。”说着,回到屋里拿出两三瓶积存下的酒,“乒里乓卿”地都在院子里给砸了。

  随着一阵阵酒瓶破碎声起,那一注注酒液四溅,酒香四溢,在暗处站着的杜光华身上又涌起了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痉挛般的寒颤,他几乎又要站立不稳了。

  38

  这一晚,说好要回家的,但大约等到半夜两点,马扬还没到家,黄群有点急了,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没人接,打他手机,也没人接,她开始有点不安了。找到小丁,小丁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接电话,说,马主任早走了。再看看床头的闹钟,说,他应该早到家了。黄群忙问,谁开车送他回来的?还在睡意蒙陇之中的小了努力想了想,答道,好像……好像他没让人送,是自个儿骑车走的。这一下,黄群真急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社会游民骤增,刑事案的发案率暴涨,常有外地流窜来的所谓的“斧头帮”、“棒子帮”深更半夜(有的干脆就在大中午的)藏身在特别背静处和常人的视界盲区——比如,人流量较少的过街天桥桥洞里,伺机迅速从后面接近行人,猛击其头部,劫掠其财物。“‘你们怎么能让他自个儿骑车走?!”黄群当时一下叫了起来。她的担心并非虚拟。他们家住的这地方,临近城乡接合部,树木和违章建筑较多,非法出租私房的人家也较多。居民状况比较复杂。黄群早就提醒马扬,既然已决定留在大山子干了,是不是趁早把住房问题解决了。她这么着急,主要的,还真不是为了她自己和女儿着想。但马扬一直说,等等吧,别急,“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黄群觉得也是的。马扬是大山子的一把手,要解决个住房问题,算不上个难事。但眼下马扬实在太忙。再说,房子问题也不能解决得过于草率了。既然说等等,就等等吧。

  这事就这么暂时地搁下了。

  当晚,三辆车拍得出乎意料的高价,回到管委会机关旧楼,铺上白桌布,举行拍卖成交的签字仪式。新来兼任市领导的省委宋副书记也到场助兴。“祝贺,祝贺。这件事,于得漂亮。双赢。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双方表示祝贺。”宋海峰用力地握着马扬和张大康的手说道。马扬笑道:“嗨,穷人穷招数。主要还得感谢恒发公司张董的鼎力相助。”张大康举起手中的香摈酒杯说道:“恒发永远和大山子共进退。”宋海峰接着笑道:“希望这是开发区最后一次拍卖活动。”马扬忙点点头说:“说实话,我手头已经没什么可拍卖的了。再拍的话,只有拍我自己了。”张大康忙笑道:“那我一定来参拍。出天价,我都奉陪到底。喂,开发区的各位首长和领导同志都听着,什么时候拍卖你们的这位马主任,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一准死拍!”宋海峰大笑:“好。好。”

  这时,丁秘书悄悄走到马扬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马扬立即对宋海峰等人说了声:“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便随小丁走了出去。

  电话是杜光华打来的:“马主任,佩服。这出戏,导得好,演得也好啊。佩服佩服。祝贺祝贺。”马扬笑道:“你这会儿在哪儿呢?刚才我打电话到204 房间找你。你没在。”杜光华说道:“我是没在那儿。很可惜啊,我没张大康那么财大气粗……”马扬却笑道:“我已经非常感谢你今晚所做的一切了。”杜光华故作惊讶状地问:“谢我?干吗!”马扬淡淡一笑道:“谢你替我把价码抬到了二百万以上。否则,我还真犯愁哩。谢啦。”“你知道是我在背后为你哄抬行情?”“那怎么会不知呢?只是让大康兄多出了点血……”杜光华忙说:“嗨,多宰他几十万算个啥嘛!你没听说?张大康这小子这二年从大山子掳走的黑钱,何止十倍百倍这个数!”

  马扬只是笑笑,没表态。

  杜光华乖巧,自然懂得身居要职的马扬在这个问题上不可随意表态,便马上转移了话题:“主任同志,你把好车全卖了,自己用啥呀?暂时从我这儿拿一辆奥迪 A6去使使吧。堂堂开发区主任总不能成天窝在一辆老普桑里去跟人谈买卖吧?”马扬忙说:“车的问题你老弟就甭替我犯愁了。还是考虑考虑我俩之间那个合同吧。” 杜光华马上答道:“合同,不用考虑了。我跟你签。”马扬还有点不信他已下了最后的决心,便试探道:“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哩,你,就定了?”

  “定了。”杜光华的口气很干脆。

  “哎,杜老弟,你……”马扬还在试探摸底。

  “马主任,你咋也那么黏糊呢?你不想签了?”

  “签。签。签。”马扬赶紧连说了三个“签”,赶紧把这件事坐实了。

  杜光华没把自己突然提早结束“二十四小时”考虑期的原因告诉马扬,是有他的考虑的。他知道马扬对他做了调查。他也要对马扬做一点调查才能下最后的决。他让老者谈辉去省城找计委的几个中层干部吃饭,想从他们嘴里挖一点有关马扬为人的真实情况。情况还没搞到,所以他提出了“二十四小时”的期限。但今天晚上这场拍卖车的大戏,让他看到了马扬为人的另一面——让他感动、感奋的另一面,又让他感到新鲜、新奇。他甚至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感动和感奋,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新鲜和新奇的感觉,但一个基本的结论却产生了:马扬这人是可以信赖的比较出色的合作伙伴。杜光华有时特别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也是他的一个“理论” :在生意场上,区别一个经营天才和“笨才”,就看他对瞬息万变的市场行情,有没有一种在刹那间发现机会,抓住机会的直觉能力……杜光华认为,他就属于那种具有这种直觉能力的人。天生一个好商人。这一切,在这时候当然是不能跟马扬说的。因为他俩毕竟还没有相知相熟到那样的程度。在生意场上,步步谨慎是第二条生命线。第一条生命线是,发现机会,必须不顾一切猛扑。

  而后,马扬对杜光华重提了那两个条件:“一,永在岗公司我投资百分之四十。一年后,你得再替我安排一千五百名下岗工人,并且把总经理的职务留给我那位赵劳模。二,那三万平米的地,你得先给我把草种上,一切费用得两年后才能给付。我可是光棍不怕刀砍。白纸黑字签上了,你可得替我做到。想清楚了。”杜光华笑道:“下午没说要安排一千五百名下岗工人的事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行情见风涨啊?!”马扬解释道:“你公司扩大了,不也得招工嘛?招谁不是招?我这儿下岗工人个个都好使着哩。谁不用谁是傻瓜!”杜光华笑道:“得得得。我算是服了你了!只要你别让我在那三万平米地上种大烟就行。一个小时后,你带着你那一帮人来。我在城市宾馆那房间里等你。但有一条,你别再带那酒来。我这人……烦酒。特别烦酒。”

  一个小时后,马扬亲自带人到城市宾馆去签了合同。回机关还掏钱买了一瓶茅台让大伙喝了,表示“庆祝”。“……感谢各位这一阶段的努力!可惜我不是大款,否则我就拿十瓶二十瓶茅台来请大家一醉方休!”他这么说道。而后,他就回家去了。司机说要开车送送他。他知道这车明天一大早还得去省城的机场接人,他就让司机早点回家歇着,自个儿骑着车走了算时间,算路程,就是走着回家,他也该到了啊!黄群真沉不住气了。几次三番要给派出所、公安局“报失”。拿起电话,想想,又放下了。一旦报告马扬失踪,片刻之间,是会惊动省市委主要领导的。甚至可能惊动中央领导。他毕竟已经是个副省级领导干部了啊。犹豫。焦急。不断地有车开过来,一道道雪白的前车灯光扫过周边黑黑的树丛,也有自行车的声音,琐琐碎碎地近了又远去。但等她们(这时,小扬也从床上起来了)追下去看时,都让她们失望而归。这期间,秘书小丁两次打电话来询问。他也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了。大约三点多钟光景,黄群和丁秘书最后通了一次电话后,商定报警,正打着电话,从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几下汽车喇叭声。马小扬眼睛一亮:“爸!”说着,便冲了出去。黄群却一怔,但也马上跟着冲了出去。

  此时,确有一辆车缓缓驶进院子。车停下后,车上下来两个人。这时,马小扬想冲下去接马扬,却被黄群一把拉住。黄群颤栗着低低对女儿说了声:“别……” 黄群觉出有一点不对头。两人忙躲进暗处。马小扬忙向那两个人看去。只见那两人从车上抬下一大包东西,放在院子的地上,很快又开起车走了。马小扬要向楼下走去。黄群再一次拉住她,让她别去。马小扬因此站住了。母女俩呆呆地打量着那个东西。马小扬迟疑道:“不像是炸弹……”

  黄群说:“不是炸弹也别去:”

  又过了一会儿。马小扬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恳求道:“去看看吧……”黄群忙说:“别去……”但口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坚决了。小扬说道:“去看看吧……” 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试探着向楼下走去。黄群轻轻地叫了声:“小扬……”马小扬一步三回头地向院子里走去。黄群则从墙根抄起一根柴火棍,警惕地看着快要接近那包东西的女儿。

  小扬走近那包东西,这才看清,它用一条旧棉毯子包裹着,长长粗粗的。再往前靠近半步,那东西忽然间蠕动了一下,并且还有低微的呻吟声从旧毯子底下传出。

  马小扬忙往后倒退了一步,回头向母亲喊道:“好像是个人……”

  黄群惊叫了一声:“别动……别动……”一边叫喊着一边往院子里跑来。

  这时,马小扬又向那包东西走了过去。看到有个捆扎那包东西的绳头露在外边,便怯怯地去拉那绳头。等黄群赶到,棉毯全部散落,袒露出包裹着的那个人的脸。

  毯子继续往下滑落。马小扬睁大了双眼注视着那正在往下滑落的毯子。两人都惊恐地叫了起来,并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再细看。

  这人正是马扬。血还在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流淌着。

  马小扬哭喊着“爸——爸——”,扑了过去。黄群也扔掉手里的棍子,一边叫喊着:“马扬——马扬——”一边扑了过去。

  39

  半小时后,贡开宸和邱宏元得到马扬被伤害的报告。待他俩驱车赶到,宋海峰和大山子开发区党委、管委会、市公安局,以及医院的一些领导都在大山子医院主楼门前的台阶上迎候着了。

  “情况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贡开宸一边匆匆向急诊室走去,一边问。 “还没发现有颅内出血症状。X 光颅骨造影,怀疑颅骨后侧有一条细小的裂缝。除此以外,还有些钝器敲击造成的皮下淤血和其他原因造成的软组织撕裂伤。从目前情况看,假如没有其他还没发现的伤情,一般来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医院院长答道。

  “裂缝?”邱宏元一惊,忙问,“颅骨上有裂缝?”

  “马上准备做进一步的检查,最后再确诊一下。”医院院长答道。这时,这一行人已经走到急诊部的观察室门口了。院方的人拿来几件白大褂,分发给各位领导。待他们披挂整齐,走进观察室,马扬却已经下了病床,并摆脱黄群的搀扶,大步迎了上来。这让贡开宸等人非常意外。他们以为这时见到的马扬一定病态万状、气息奄奄,没料想,不仅仍精气神十足,而且还能大步上前寒暄问好。再看床头,居然还堆着一厚摞等待他批阅的各种报告和卷宗。这家伙想干啥呢?贡开宸看看院长,哑然失笑道:“你说这家伙颅骨上让人砸开了一条裂缝?这像是颅骨上让人砸出裂缝的人吗?怎么,还在这儿办公?你这儿是医院吗?”院长不无尴尬地对派来特别看护马扬的那个小护士说:“你怎么搞的嘛?”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没收”陈放在桌上的那些文件、材料。小护士脸大红,忙上前帮着院长捡收那些文件,却被马扬按住。他对院长说道:“你老兄别乱批评人。这事跟这位小同志没关系。坐。各位领导请坐。”

  这时,潘祥民也匆匆赶到。他显然是从另外的渠道得到这个消息的。马扬忙笑道:“各位领导,干吗呢?来跟遗体告别?还是开追悼会?”黄群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道:“乌鸦嘴!呸!”潘祥民问公安局的领导:“怎么会出这种事情的?”“没事没事……遇见一伙小流氓……”马扬抢先答道。“小流氓?不会那么简单吧。”潘祥民说道。“我们一定尽快抓获凶手。”公安局领导坚定地保证道。 “要很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了。两起案子了吧?财务部那个姓言的老主任被杀在先,现在,开发区一把手脑袋又被砸。这里总有点名堂吧?”邱宏元说道。然后他又分析道:“这两起恶性案都针对领导干部,又都是团伙作案。会不会是一伙人干的?” 马扬却说:“不一定。我估计,打我的那一伙,纯粹是小流氓滋事。他们本来是要打另外一个人的,看走了眼,才打到我头上来了,纯粹闹了个误会。所以他们也就没多打,抡了两棍子,一瞧,不对头,就赶紧收家伙,还挺仗义,把我送回家……”

  公安局局长说:“但是从现场情况看……”“他想趁诸多首长都在场,作些案情分析。马扬却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这会儿你就别搞你的案情分析了。你们先出去待会儿。我要跟几位领导单独请示个事儿。“等院长和公安局的几位同志,还有黄群等都走了出去后,马扬对贡开宸和邱宏元说道:”我只占用领导十分钟时间。年初,我听说,省里从国家计委和经贸委争取下来一个大型坑口电厂的项目。“邱宏元笑了笑道:”你的情报搞得挺准。“马扬问:”省里有没有最后定下,把这个坑口电厂项目给谁?“邱宏元略略地看了一眼贡开宸,见贡没有表态的意思,(贡进了这观察室后,不知为什么,一直不怎么说话。)便说道:”给谁,目前也不可能给你啊。这个大型坑口电厂将由德国方面贷款三个多亿美金,并由他们最著名的卢尔公司承建。这些德国人对环境要求特别严格,硬件软件一点都含糊不得。你瞧瞧,大山子目前这状况,我敢让那些德国老板上你这儿来吗?来了,再把人家的脑袋砸个窟窿,怎么收场?“

  同样一直也没怎么吭声的宋海峰这时却插上话来说道:“贡书记,邱省长,我作为大山子市的主要领导,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能同意把这个坑口电厂放在我们大山子,我保证所有德国工程技术人员的人身安全绝对不会出一点问题!”

  贡开宸这时却挥挥手说道:“这里不光有个人身安全问题。假如只是这么个问题,那好办。我相信,只要投入力量,你们是一定能够保证这些外国老板和专家的人身安全的。但人家跟我们较真的不仅仅这一点。人家讲究的是整体投资环境。光不挨打,那怎么行?还有一点,刚才邱省长还没跟你们说,这个坑口电厂最终建在哪儿,得由德方来定。他们要派人来考察。你们说,大山子目前这个环境、条件,德国人能看得上吗?”

  马扬忙问:“他们的考察组什么时候到?”

  邱宏元笑道:“你啊,来不及了。连打扫你这些街道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们明天就到。”

  马扬再问:“能允许我们去跟德国老板接触一下吗?”

  邱宏元指着马扬头上裹着的绷带:“你……你还是先把你脑袋上的这条裂缝焊结实了再说吧。”

  “如果有三点四亿美金的投入,有一个大型坑口电厂在建,大山子开发区可以就此运转起来,方方面面就可以迸人一个良性轨道。希腊有个科学家说过这样一句话,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把整个地球撬动。这个坑口电厂项目,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支点,对我们来说也可以说是一只上帝之手……”马扬急切地说道。潘祥民笑道:“别把那些外国老板说得那么邪乎,什么上帝之手什么古希腊支点!”邱宏元劝道:“让大山子尽快进入良性轨道是我们共同的心愿。但你们也不要一口就想吃成个大胖孩儿。你们目前这个状况,要让德国人下决心把这三点四亿美金投到这儿来,是不是还有点差距?”“差距恐怕还不止一点点。”潘祥民感叹道。马扬忙说:“请领导给我们这个机会,去跟德国人争取一下。成不成,是我们的水平问题,给不给这个机会,是领导的政策问题。请领导暂且不要主动跟德国人表态说大山子不行。”邱宏元说:“可我们也要为这个电厂负责。我方毕竟也要投入十多亿资金。”马扬立即说道:“如果我们争取到这个项目,我给你们立生死状。要办不好这个电厂,你们就枪毙了我。”邱宏元哈哈一笑道:“你知道我们毙不了你。” 马扬立即从病床的枕头底下掏出一页打印好的文字,交给邱宏元:“这是我的军令状。如果由于人为的因素,而使这件事没办好,我愿意负刑事责任,并且用我全部的家产担保。”潘祥民笑道:“马扬啊马扬,你那点家产,哄谁去呀……”宋海峰说:“那我也赞助一下,在马扬的这份军令状上签个名。用我们两颗脑袋、两份家当一起来担保。”马扬忙说:“谢谢宋副书记支持。我想用我这一颗脑袋来扛着就够了。咱们还是得尽量减少创业成本嘛(听马扬这么说,在场几位领导都笑了起来)。再说,也得为省里这两位主要领导着想,到时候,让他们砍我这一颗脑袋,总比让他们砍两颗脑袋,要好下手一些。潘书记,您也替我说两句啊。”潘祥民哈哈一笑道:“我说,管啥用?”

  邱宏元见马扬这会儿真有点起急了,怕加剧他脑震荡后遗症,便上前安抚似的拍拍马扬的肩头,说道:“好了好了,今天就不说这档子事了。你呢,还是得实际一点。这心清我们理解,但是,人家毕竟明天就要来了嘛。啊?”马扬十分恳切地说道:“请各位领导让我试一试。”话说到这份儿上,贡开宸觉得自己该最后表个态了,便说:“你怎么试嘛?瞎胡闹!这会儿你还在医院里躺着,脑袋上还有条裂缝等着处理!”马扬还在坚持:“谁说我脑袋上有裂缝?”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伸伸胳膊,踢踢腿,大声嚷道:“我好着哪!!”贡开宸忙制止道:“行了行了,别再瞎闹了。有没有缝,得听大夫的!这个问题,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再答复你。”便转身走了。

  贡开宸走出观察室,找到院长,下了两个指令:一,立即把马扬转到特护病房去看护。在伤病没有得到彻底治愈前,不许他回机关工作。“千万不能让这伤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一点,你要直接对省委负责。”二,马上把马扬的颅骨X 光造影片送省人民医院和军区总医院,请他们那儿最好的外科、骨科大夫一起来会诊,“会诊结果要在最短时间里报告给我!”

  院长受命后,马上安排人去调X 光片子,同时派人派车带着这片子,跟几位领导一起去省城。但不料,没过多大会儿,去调片子的人急匆匆赶回来,把院长拉到一旁,悄悄地告诉他,马主任的病历找不见了。院长一惊:“马主任的病历找不见了?怎么可能?”那人想了想,忙改口道:“不是病历,是他的颅骨X 光造影片找不见了……”

  院长低声急问:“确实?”

  那人低声说道:“确实。”

  院长压住心头猛然升起的无名怒火,只得先把贡开宸等领导送走,然后急忙赶到病历室。那儿,定下要带着这张片子去省城会诊的那位主治大夫正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埋头在翻找这张X 光片子。病历室的一位女工作人员是这件事的当事人。她负责保管这些X 光片子。但她却说不清这种一百年也不会发生一起的事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生了。她心慌意乱,一边嘀咕,一边翻找:“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忽然间,她想起什么来了:“对了对了,这张片子被人借走了。”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叫了起来:“借走了?你怎么不早说?!”那位主治大夫忙问: “你借给谁了?”那位女工作人员想了想说道:“我不认识……”院长哭笑不得地说:“你不认识?你让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把马主任的X 光片子拿走了?”女工作人员又想了想,忙说:“他说……他说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位主治大夫责备道:“他说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你就把片子给他了?他要说他是卫生部来的,你还不得把咱们这医院整个儿都卖了!”院长挥挥手,让那位主治大夫这时别先忙着一味责备,加剧那位女工作人员的惶惊心态。他把她叫到一旁,缓和下口气问:“你查看了他的证件没有?”“没……”“你也没问他借这片子干吗使?”“没问……”“你可真行。你太行了!”那位主治大夫忍不住又插了一句。院长立即又拿眼色制止他。这时,也许因为有院长的“偏袒”,那位女工作人员的神经稍稍地放松了一些,开始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我当时想……他要不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上我这儿来蒙这X 光片子干吗啊?这片子,又不能吃,又不能玩,拿出去连根冰棍都换不来……”院长问:“你认定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 那个女工作人员想了想又说:“一早我见他在观察室门前转悠来着,还见他跟马主任的家属说话来着,就是叫不上他的名儿。”院长又问:“你让他打借条了没有?也没有?”女工作人员这时好像大睡初醒似的叫道:“借条)打了。我让他打借条了。”一边说,一边在一个小抽屉里拼命翻找起来。

  最后查实,马扬这张至关重要的X 光造影片(以后抓住凶手,上法庭,它还是必不可少的定罪量刑的铁证),是被马扬的贴身秘书小丁“借”走的。接下来的行动,自然是立即去找了秘书。但院长匆匆走了几步,却突然站住了。他摹然想起,假如真是了秘书“借”走了这张片子,个中必有“名堂”。在没了解到事情全部的背景情况前,身为院长,还是暂时不出面的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位丁秘书 “借”走马主任的片子,万一伤了他,将来总也是个事儿,人家毕竟是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于是他回头吩咐那位主治大夫:“你带她(指指病历室的那个女工作人员)去找丁秘书。态度好一点,主要是问清情况,别跟抓小偷似的,跟人玩横的。把事情闹清后,马上到办公室来找我。”

  丁秘书这时已经跟马扬一起转移到了楼上的特护病房,见病历室那个女工作人员带着主治大夫来找他,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忙把他俩挡在特护病房外头,并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一个背静的拐弯处,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说道:“小点声!X 光片子是我借的,但现在不能给你们(然后他转身对那位主治大夫说)。一会儿你跟省领导汇报马主任伤情的时候,再别强调什么头骨上有‘裂缝’,更不要拿这张X 光片子去招摇……”那位女工作人员有点“死性”(也就是俗话所形容的那种“一根筋儿”),执著地说:“可是……”丁秘书立即打断她的话,说:“这事,你别掺和!”主治大夫却说:“这……这对马主任不好吧……他头部受到重击 ……他需要认真治疗。需要静养。”丁秘书忙说:“是的,他需要静养。这一点,他本人非常清楚。但那是二十四小时以后的事。具体原因,我现在不便披露。但请你们相信我,当前,对任何人保守马主任伤情的秘密,有关大山子前途,请你们一定配合。另外,我要明确地告诉你们,我这么做,这么说,绝对不是个人行为。我再说一遍,并用自己的人格担保,我所做、所说的这一切,绝对不是个人行为。”

  既然秘书同志说得如此恳切和坚决,主治大夫和那位女工作人员只好不再追问。其实他俩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丁秘书说的这个“绝对不是个人行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是个人行为,难道说,还是“团伙行为”?不会吧……他们更弄不明白,为什么必须等二次开发时以后,马主任才会愿意来治伤?为什么当前必须要对外、甚至还得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隐瞒”他的真实病情,而这件事居然还“有关大山子的前途”……

  哦,官场的事,实在太复杂了……

  40

  黄群送走领导,一回到特护病房,吓了一跳,只见马扬倒在那个单人沙发里,抱住自己的脑袋,不间歇地在低声呻吟。显然,刚才那一番充满“精气神”的“表演”激发了伤疼,尤其是最后那两下“满不在乎”的拍击,不仅让他头疼欲裂,甚至还天旋地转般晕眩。黄群慌不迭地扑过去抱住马扬,连声问:“你怎么了?怎么了?叫大夫吧?”马扬“嘶嘶”地倒吸着凉气,却还在厉声呵斥:“别嚷……”

  这时,有人敲门。

  马扬忙抬起头,屏气敛神,祛除病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貌,示意黄群去开门。门开了,却是马小扬。马扬一下又泄了气似的瘫倒在沙发上,咬紧牙关,一下下探着自己的头部。马小扬忙上前替父亲揉头,叫道:“爸……您怎么了……怎么了……”马扬闭着眼睛,有声没气地劝慰道:“没事……没事黄群手忙脚乱地提议:”吃两片止痛片?怎么样?“马扬摇了摇头:”去叫小丁来。赶快。“黄群犹豫了一下,但看看马扬的脸色,又不敢推三阻四;不一会儿,便匆匆把小丁叫了进来。

  “马上替我办两件事。第一,通知开发区党委全体委员十五分钟后到这儿来开会。”马扬仰身靠坐在单人沙发上,闭着眼缓慢地说道。脸色不仅有些发灰,而且还有些发青。

  “马扬……”黄群想插嘴,想提醒这两人,贡开宸已经下了指令,在没得到他这个K 省一把手同意之前,谁也无权恢复马扬的日常工作。但这时,马扬却变得异常的“霸道”,根本不许黄群再说第二句话,突然从沙发上坐起,瞪大眼睛,怒视着黄群说道:“你别插嘴!”

  然后又慢慢倒了下去,闭上眼,吩咐小丁:“……四十分钟后,请机关全体科以上干部到机关小礼堂召开紧急会议,并通知开发区所有企、事业单位的一二三把手都到会,不得有任何人请假。有特别重大事情不能到会的,必须得到我亲自批准。请组织人事部的杨部长和纪检委周书记协同督办此事,保证所有该到会的人都能到会。第二,通知那个杜光华,让他马上来见我。”

  这里要补叙一件发生在贡开宸离开医院返回省城前一刻的一件事。当时,贡开宸刚要上车,公安局局长突然走过来,一手扶住车身,一手挡在车门上方,似乎是在守护他,别碰了车门框,实际弯下腰,急促地低声对他说道:“贡书记,有个重要情况,要向您单独汇报。”贡开宸其实刚才在观察室里早已看出一点不太正常的迹象,便问:“这会儿?”公安局局长点点头说:“越快越好。”说着,便转身走了。贡开宸沉吟了一下,马上对郭立明说:“告诉邱省长、潘书记,请他俩先走,我去大山子于休所看望一下军队退休的老同志。你……你跟邱省长的车走,先回去检查一下明天上午台盟和侨委联合组织的那个座谈会的筹备情况。”安排停当,贡开宸乘坐的大奥迪便急速驶出市区,刚驶近一个加油站,从这个加油站里驶出一辆警车,冲着大奥迪鸣了两下喇叭,便带着大奥迪向郊外驶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大约又驶出十来里,警车拐了一个弯,驶上了一条便道。大奥迪也跟着拐了个弯,上了这条便道,并稳稳地颠了两下,和那辆警车一起,向一旁的大山里驶去。驶到一个山间别墅样的大房子门前,警车拐进门,大奥迪紧跟着也开进。进屋,落座,贡开宸问:“这房子是你们市局的?”局长同志忙摇头说:“哪能啊!凭我市局的那点经费要置起这样的房子,我这个局长早被‘双规’了。这是我的一位老战友几年前下海经商攒了一点钱,原想在这山里搞个旅游餐馆什么的,不怎么景气,亏了本,就撤了,把房子借给我们局,做了工伤干警的疗养点。”“没别的交易吧?”贡开宸笑着点拨了一句。“啥交易,您查嘛。这里住的都是执行公务时光荣负伤的同志。一边治伤,一边疗养,省几个住院费,用在办案上。”局长同志忙解释。“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我可知道你们搞钱的招数。”贡开宸指着局长那个憨厚的神情笑道。这时,疗养点的两位负责人(都一身警装打扮)进来上茶,问候。局长挥了挥手,立即把他们打发了,关上门,汇报道:“……我感到非常奇怪。马主任今天跟您汇报的情况,跟他昨天发案后苏醒过来后跟我们谈的,完全不一样。昨晚,我们向他了解情况时,他非常肯定地说,根据种种迹象,他认定这起伤害案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可今天在您跟前,又一口咬定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太不可思议了。”贡开宸问:“昨天他根据什么,说这起伤害案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公安局长扳着手指汇报道:“……有这么几点:一,案发处原先有一盏路灯,昨晚偏偏灭了。明显是有人为晚上作案做了准备;二,作案时,歹徒之间分工非常明确。歹徒们是从附近一道残破的矮围墙后头跳出来的。有人一脚先把他的自行车踹倒了,另一个人上来打了他一棍子。然后就是一通乱打。在半昏迷状态中,他还听到歹徒中有人叫了一声:”够了够了。老板不让往死里整,整死了可了不得!‘接着就有人拿出一条旧毯子来把他给裹上,抬上了车,把他送回家来了;三,很重要的一点,歹徒们拿来裹他的那条旧毯子还是马主任他家的……“贡开宸一惊,浑身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是吗?“”马主任说,这条旧毯子在案发前几天,丢了,晾在院子里丢的。估计也是这些歹徒们偷的。“贡开宸忙问:”这些人为什么要用马家的毯子?“” 假如用别的毯子,会给我们破案提供一个线索。“”看来这帮人还是很有点反侦破头脑的。“”马主任也是这么看的。他说,毯子的事情,也充分说明这起案子是有预谋的。他还认为,有个能人在背后策划指挥、制造了这起伤害案。他还认为,打他的和杀害言可言的可能是一伙人。当时他非常明确地要求我们把这两起案子做并案处理。“”可刚才他反驳了这种看法。“”是啊。所以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马主任聪明过人,他突然这么变卦,肯定有什么重大原因……“

  贡开宸不做声了。这时,公安局局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这电话恰恰是马扬打来的。“他吩咐我,在没有得到他同意以前,不要跟任何人谈起昨晚他跟我说的那些案情分析的话。看来,我今天是多嘴了……”局长在接了电话后,立即向贡开宸报告了电话内容,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他知道,他已经把该他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就是领导怎么去做判断,下结论了,就不该他多嘴了。

  贡开宸当场没说什么,只是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那位局长说: “我顺道去附近那个军区干休所看望一下部队退休的老同志。刚才你跟我说的这个情况,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说。”公安局局长忙点头答应:“那当然。那当然。”

  这时,马扬要去主持开发区党委紧急会,黄群却死活不让他出特护病房的门: “如果你不要命,那你就走。”马扬说:“黄群……我这点伤并不碍事……”黄群说:“你蒙谁呢?你蒙贡书记邱省长可以,还想蒙我?我也是大夫!”马扬说: “我只需要二十四小时。”黄群说:“可对你头部这个伤来说,这二十四小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刻。”马扬想了想,让了一步,说:“也许只要二十小时就够了……” 黄群叫了起来:“你把我当小孩?二十小时和二十四小时有什么质的差别?!”马扬恳切地:“黄群,你要明白,我必须把这三点四个亿的美金投资搞到手。这么跟你说吧,大山子今后的命运,也包括我个人事业的成败,都在此一举……非同小可。明白吗,非同小可!”黄群无可奈何了:“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要走,就走吧。” 说着,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拉着小扬的手,默默地流起眼泪来了。

  马扬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说:“黄群,人活一辈子,只有几步路是最关键的。这几步路走得怎么样,会决定性地影响这个人一生的价值、作用、前程和结局。对一个企业。一个单位、一个地区,甚至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也是这样。这二十来个小时,对大山子就是这样一个极具关键意义的时刻。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我作为开发区的一把手,必须解决这样一个战略性问题:大山子要向哪个方向发展。下一步到底要走一着什么棋,才能做活大山子整盘棋。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冶金企业,但设备和产品都很老旧,没法跟人家竟争。我一下子又拿不到那么多的资金,根据国际和国内市场的需要去改造它们。我们的矿务局也是个沉重的包袱。这些年,国有大煤矿让无数不规范的乡镇小煤窑挤得几乎没有了一点生存空间。现在国家已经开始整顿这些小煤窑。但什么时候见成效,还很难说。我一直在想,能不能把我们的煤变成另一种资源,进入另一个市场,可能就是一步活棋了。可那也需要一笔巨大的资金。可我没有。我寸步难行啊。钱哪,有时候,一个惊世英雄也会被这么一个‘钱’字困死啊。这次德国人愿意掏钱来建坑口电厂,对我们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黄群,真是千载难逢。天助我也。上帝伸出他万能的手来了。浓雾中,奇迹般地透出一道强光。如果我们能争取到这几个亿美金的投资,争取到那个特大型坑口电厂,就地把我们的煤变成电,而电在今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都是国内的‘紧缺商品’。这样,首先,我为我们那几千万吨煤找到了出路。我就可以积累资金,用借鸡生蛋的方法去融资,拿到更多的钱去改造冶金那一摊,一通百通,大山子就有希望了,就能真正走出困境。黄群,我亲爱的夫人,请支持我一下……配合我一下马扬的目光在灼灼闪烁,而且通体每一个节骨眼里都在流露出一种异样温情的祈求。

  黄群知道马扬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理”,但是……但是他头部有伤啊……她怎么能同意他带着这样的伤去组织那样一次大“战役”呢?这不是要他的命吗?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女儿的生身母亲,要她心甘情愿地说出那样的话“行,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换大山子的前程吧”,她说不出口……她真的说不出口啊!!于是她一甩肩,只得起身向门外走去了。等她拉开门,却看到医院的院长和主治大夫站在门外。她忙擦去泪水。院长和主治大夫是得到护士的报告,说马主任跟夫人吵得不可开交,死活要去召开一个什么会议,急忙赶来做马扬的工作的。正赶上在门外听到了马扬这一番痛心疾首的肺腑之言。

  都是大山子人啊。还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院长沉默了,犹豫了。

  “十分钟后,我要在这儿召开开发区党委会。三十五分钟后,你也要去机关小礼堂参加我召开的全开发区科以上干部大会。你、我,我们共同为大山子的今天和明天负责……”马扬一边对院长这么说,一边脱去病号服,想换上平时穿的衣服。院长本能地上前阻拦:“马主任,您听我说……”马扬显然有些生气了:“现在没时间再听你说了。你这个医院是我们开发区属下的医院。你这个院长是我可以任免的院长。我这可不是在吓唬你。你现在什么也别说了,听我安排。马上为我做三件事。一,二十四小时之内,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什么我这脑袋上有这么一条裂缝,特别不能让明天可能会来的德国人知道这一点。从现在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内,这是我们大山子开发区的最高机密。它不仅具有最高级别的商业意义,也具有最高级别的政治意义。如果你向外透露半点这方面的消息,我立即撤了你。你还要向我保证管住你这儿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的嘴。二,从现在开始,你派两名医护人员,身穿便装,携带急救箱,随我一起行动。他们的任务是,必须保证我在这二十四小时里能像正常人那样说话和行动。在这一方面给我以足够的医疗支持和医术保障。三,找一些最好的止痛片给我。要最好的。”

  院长心里酸酸地梗梗地,又无奈地说了句:“好吧……”便转身出门去落实马扬的这三点指示了。走到了秘书身旁,他停了下来,对丁秘书说:“现在你可以把那张X 光片子还给我们了吧?我们得根据片子上的情况,去认真研究一下,明天这一天怎么确保我们这位首长头骨上的‘裂缝’不至于变成‘裂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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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探索中国自己的建设社会主义道路 - 来自《党在我心中》

探索的良好开端   1956年,中国城乡到处响起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的喧天锣鼓。这锣鼓具有双重意义:它既是社会主义改造完成的报喜锣鼓,又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开场锣鼓。以后的路怎么走?党领导全国人民进行了艰辛的探索。   中国是在国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况下进入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50年代中期,国际形势出现一系列新的特点。首先,缓和成为国际关系发展的趋向。虽然社会主义阵营同资本主义阵营之间的冷战仍在继续,但是冷战双方开始就一系列重大国际问题举行谈判,并取得一些成果。亚洲和非洲国家广泛兴起争取和维护民族……去看看 

11 - 来自《追日》

布风回到房子以后,问办公室主任朱成,建设局的材料送来没有?   送来了,是关于状元弄的。   鸭子浜的呢?   好像……   你说“有”或是“没有”。   没,没有。   打个电话给张达,让他马上过来一下。   张局长生病了……   布风一怔,在哪里?   在一院。   几号房间?   908。   布风直奔第一人民医院,可看门的人不让他进,他说我看一个病人,老头说探视的时间没到,不能进。布风说,医院应该有制度,可是……要是我是县长,又有要紧事,可不可进去?老头说,也……啊呀,你是布县长!你……你不要怪我,布风说,我要表扬你忠于职守——……去看看 

第12章 团体学习 - 来自《第五项修炼》

波士顿赛尔提克篮球队的球员罗素(Bill Ruesell)曾经如此描写他们的球队:“就像其他专业领域一样,我们也是由一群专家组成的团体,我们的表现依靠个人的卓越以及团体的良好合作。我们都了解彼此有互相补足的必要,并努力设法使我们更有效地结合……。然而有趣的是,不在球场上时,按照社会的标准来看,我们多数是古怪的。绝不是那种能跟别人打成一片,或者刻意改变自己来迎合别人的人。”  罗素告诉我们,使他的球队打起球来与众不同的,不是友谊,而是一种团体关系。大伙儿在球场上的配合,使团体产生登峰造极的演出,那……去看看 

四种大谬误 - 来自《偶像的黄昏》

1   混淆因果的谬误——再也没有比倒果为因更更危险的谬误了,我称之为理性的真正堕落。尽管如此,这个谬误却属于人类万古常新的习惯,它甚至在我们之中被神圣化,它冒着 “宗教”、“道德”的美名。宗教和道德所建立的每个命题都包含着它;教士和道德立法者是那理性之堕落的始作俑者。——我举个例子:人人知道著名的柯纳罗①的书,他在这本书里把他的节食推荐为活得长寿、幸福(以及有德)的良方。很少书能够如此多地被人阅读,直到现在,在英国每年还要印好几千册。我毫不怀疑,几乎没有一本书(当然《圣经》除外)像这个如此好心肠的怪东西……去看看 

存在的意义和道德的政治——理解哈维尔 - 来自《哈维尔文集》

徐友渔   哈姆莱特是莎士比亚最著名的剧作中的最著名的角色,瓦茨拉夫·哈维尔是当代捷克剧作家、思想家。我在阅读哈维尔的作品时,常常由他想到了哈姆莱特。一个是经典剧作中的虚构人物,一个是现代荒诞派剧作家;一个是为报杀父霸母之仇的王子,一个是在世纪性巨变浪潮中成为国家领导人的公众人物,二者有何关系?我看到的共通之处是:对存在的意义的不断追索,对人间苦难悲天悯人的情怀,对流俗之见的质疑和挑战,对当下经验的超越。   在人们的印象中,哈姆莱特是延宕不决的典型,他遇事不能决断,永远沉浸于对自己的提问:“活,还是不活,这……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