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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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小眉一路带着小跑,快步走出小别墅的大门。张大康随后就追了出来。“… …喂;你的大衣……还有车……车,你也不要了?”

  是的,没拿大衣,还有那辆白色的桑塔纳……修小眉终于站了下来。一站下来,她就感到了一阵阵寒意,毕竟是深秋。深秋的深夜,在这平均气温要低于市内三四度的郊外休闲区,在忘了穿大衣的情况下,骤然跑出温暖如春的房间,又加上内心的忿懑和疼痛,打寒战自然是要发生的事。

  “唉,真是贡家大院出来的人,一个瓜子壳里嗑不出两种仁(人)儿,都是属爆竹的。”

  张大康替修小眉披上大衣后,想搂她一下,再劝她回别墅去,但既没敢搂,也没敢劝,怕她再“炸”了,只是认真地解释道,“修小眉同志,你也不想想,我那番话,只是在描述当前官场上出现的一种现象,我怎么可能把你比成那种不要脸的歌星呢?”

  “要脸不要脸,反正我在你心目中也是那种用一点钱就能买到手的人。是吗?”

  “你……你能不能把你那金贵的嗓门放轻一点呀?”

  修小眉不做声了。

  “好了好了,我向你道歉,我伤害了你,我说了错话。请小眉女士息怒,进屋去喝口水,平平气……容我从头向你说来”取车。“修小眉似乎已无心恋战。

  “小眉……”

  “取车!”修小眉似乎去意已定。

  张大康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说道:“总台,金卡号13811598888. 取车。”不一会儿,两辆车便送了过来。修小眉走到那辆白色桑塔纳跟前,拉开驾驶座的门,刚要上车,张大康伸手拦住了她。她推了一下,但没能推开。张大康向那两个送车来的男服务生示意了一下,待他俩走后,便贴近修小眉,用很柔和亲切的音调对她说道:“别耍小孩脾气了。跟我进屋去。我还有正事要跟你说。”

  “什么正事?请在这儿说。”“别闹了……”张大康拉长了声音劝道。修小眉心里却忽然地难过起来。跟志成一起生活的那许多日子里,她总是克制自己(心甘情愿的),按志成的意愿安排自己的和家中的一切。偶尔提出一点什么异议,坚持一点自己的想法,志成也总是用这种口吻打断她的话:“别闹了……”好像这世界上根本就不该有她。而她只要表现一点点自己的意志,她就是在“闹”。

  “我怎么了?我没想闹……没有!”她大声地叫了一声,甚至眼眶都湿润起来。

  “没有就没有嘛。干吗这么激动?”张大康略略地皱起眉头,小声地责备道。

  修小眉赶紧转过身去,擦去已流淌到脸颊上的泪水。张大康趁机挽起修小眉的胳膊说道:“走吧走吧,进屋去……这儿能喝到全世界最好的咖啡……”修小眉再次甩开张大康的手:“大康……真的……今天我……真的没那个心情再跟你进屋去喝什么咖啡……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张大康仍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能在这儿说事?你也太小孩儿气了!”

  他一皱眉头,很威严,也很有男子气。平时,修小眉很喜欢看他皱眉头的样子,也许还是长久受志成熏陶的缘故吧,潜意识层面上,她还是愿意跟有深度的男人在一起。但她也知道,在张大康的“深度”中,还有很粗暴的一面。对此,她是警惕的,又好奇的……但今天,她没心去欣赏他的“深度”和“男子气”。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的?快说。”她几乎在下令了。

  张大康犹豫了一下,突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张十五万元存折的事……”

  修小眉一愣:“什么十五万元存折?还有什么十五万元存折?我不是早就让你退还给他们了吗?”

  张大康踌躇着从西服里边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修小眉拿过来一看,显然还是存着十五万元的那张。她一下蒙了,呆了一会儿,又急火攻心地大声叫了起来: “你怎么没还给人家……”张大康忙“嘘……”了一声。修小眉呆住了。是的,这件事的确不能在露天地里嚷嚷,不能。但是……但是,这个张大康为什么不按她托付的那样,把它早早地退还给人家呢?张大康啊张大康,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k ,贡志和也没闲着。他把贡志雄带到自己在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独用的那个“小书房”里。“小书房”在新盖的社科院大楼后首,是一大片平房和四合院中的一间。原先的社科院就坐落在这些平房里头。大楼起来以后,这儿一度改做过招待所。后来招待所又搬出去了,这里才真正冷落。有的改做库房,有的索性空着。偶尔地,有一些退休的老专家,老研究人员突发怀旧之情,带着老伴,或带着孙儿女,或孤身一人上这儿来转上一转,寻找往日的思绪和思绪中的往日……贡志和就在这众多的小跨院里挑了一个还算干净、整齐的小院,收拾成了自己的“小书房”——不过得说清楚,这儿可是冬天不通暖气(暖气管拆了)夏天更谈不上空调降温。当时父亲批评他用功不够。他是想学越王勾践,在此“卧薪尝胆”,发愤十年,搞一部像样的《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他觉得李泽厚搞的那部,当年轰动了知识界和思想界,但现在再来看,未免有些“糙”,笔主的主观意念色彩过浓,拿古人说事儿的成分也较重,对一些边缘人物的梳理还远未到位,更谈不上还他们一个 “历史本来面目”……他现在也不承认这计划已然“夭折”,而只是“暂时性的中断”。

  “你们这儿真安静。”贡志雄探头去窗外,环顾四周,肃然叹道。

  贡志和拍打拍打桌上椅子上的灰土,答道:“这里是贯通世界的过去和现在的地方。也许它就该呈现这样一份沉静和安了。

  贡志雄却说:“太安静了,怎么跟牢房似的……”

  贡志和笑着问:“你去过牢房?”

  贡志雄忙说:“我哪去过……想象呗……”然后他开始打量房间内的陈设。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四壁都陈放着各种各样的书,有中国古代线装本的,也有欧美烫金羊皮面精装和软面精装本的,有些整整齐齐陈放在书橱里,更多的,却随意堆放在凳子上、沙发上、窗台上,甚至地板上。“哇……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为什么不开灯?”贡志雄喜欢通透明亮,金碧辉煌,热血沸腾,极端极致。

  贡志和腾出一个地方来让志雄坐下,解释道:“那天,我和大哥也是在这儿,也是没开灯……从晚上,谈到天明……又从天明,谈到晚上……”“怎么的,你打算也跟我这么来演习一遍?我一会儿还有事哩。”贡志雄发出预报。但他没多说,他似乎意识到,二哥今晚要跟他说些什么。

  贡志和从随身带来的一个背包里掏出一些饮料罐头:“喝什么?有啤酒,红茶 ……”贡志雄却从堆满了书和杂志的书桌上拿起一个火箭模型:“是大哥送给您的?” 贡志和答道:“是的。”贡志雄自嘲似的笑笑:“大哥还是对您好啊。他就没送一个给我。”说着又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巧的镜框,镜框里装着一位“女眼镜”的照片,便问:“这就是您那位‘小芳’?怎么也不带回家来让我们瞧瞧?”贡志和忙夺过镜框,把它塞进抽屉里。最近,“小芳”正跟他闹别扭,逼他也去“考博”。他正为此事烦心着哩。

  贡志雄却一下拉亮灯,去后头那个小房间里找什么。“您这儿没床?那您怎么跟您那位‘小芳’幽会!”“我是你?”志和嘿嘿一笑。“我怎么了?这很正常嘛。您敢说您没跟您那位‘小芳’幽会过?”“这是做学问的地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贡志雄用他诡异的笑,一票否决二哥这种把做学问跟幽会断然分隔的“虚伪”说法,然后觉得再跟他讨论这种问题太累,太乏味,便往一把很旧的藤椅上一坐,长叹口气:“行了。快说吧。把我找到这儿来,想干吗?我跟您说,二哥,您干吗都成,就是别跟我上大课,尤其别跟我上您拿手的历史课。上学那会儿,我就最烦那玩意儿了。您说这人儿,折腾点啥不成,非得把几千年前的死人、古人从坟墓里拽出来折磨活人,吃撑了?”

  贡志和于是单刀直入:“你跟张大康到底是什么关系?”

  贡志雄一愣:“我跟他能有啥关系……备不住,您觉得我俩在搞同性恋?!” “爸去北京那天晚上,你那么着急上火,不惜跟我动刀动枪地要跑出去给他报信儿。为什么?”“我说您真是个学历史的,怎么老喜欢翻陈年旧账?这都是哪百年的事了!”“少贫!”“我还想问问您哩。那天您干吗跟真的似的,我拿枪逼您,您都不放我出去。在我印象中,您好像从来也没像那天晚上那样忠于老爸的指示……” “张大康替你在他的公司里谋了个什么位置?”“您小瞧您这位三弟了。”“你真的没在张大康那个公司里干点什么?”

  贡志雄只是淡然地笑了一笑,没再正面回答贡志和的追问。说来谁都不信,贡志雄还真没有在张大康的公司里担任任何职务。他俩之间的交往,还真是贡志雄占主动。张大康原先并没有把这位年轻而又“好玩”的“少公子”放在眼里。贡志雄接近张大康,只有一个原因:他就是佩服那家伙,干啥都玩得转,是条汉子。他就是愿意往他跟前凑。没图别的,就图一个心里痛快。你没辙。

  “那么,那天晚上当你得知爸爸可能要被免职,到底因为什么,居然那么着急上火地要冲出去给张大康报信儿?”

  “生意上的事。满意了吗?”

  ‘什么样的一笔生意,能让你那么着急?“

  “这,您就别问了。隔行如隔山。就是我说了,一时半会儿您也闹不明白。”

  “志雄……”

  “二哥,我们兄弟一场,实在是太不易了。我珍惜我们这种比同胞骨肉还要珍贵的兄弟姐妹关系。我敬重你们,也希望你们能尊重我,相信我贡志雄也是个有头脑的人,我也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意思一点。但我知道,你们打心眼里瞧不上我 ……也没那工夫听我瞎叨叨……”

  “胡说八道。”

  “您想听我瞎叨叨?”

  “有啥话,你就尽管说嘛。”

  “那我就说了?”

  “说吧。”

  “二哥……其实……无论是您,还是我们大家所敬重的大哥,你们……你们不觉得自己都活得有点过气了?你们这种人,说得好听一点,是书生气太重,是当代中国最后一拨理想主义者,要说得不好听,你们也就是一群旧体制的哀歌吟唱者。你们不改变你们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必将一事无成。要知道,中国社会发展的趋势已经表明,这个时代是属于另一种人的……”

  “哪种人?”

  “这一点您还不清楚吗?尊敬的历史学家。”

  贡志和嘲讽似的笑了笑:“请指点迷津。”

  “这时代,属于张大康们!”

  贡志和一怔。他不说话了。久久地、久久地……他怔怔地看着贡志雄,就像是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完全活在“浅表层欲望”之中的这位三弟,居然有如此明确的思想指向和断然的生活结论,这不仅让他感到意外,甚至都让他有点激动起来。他一下站了起来,好像要有许多话跟贡志雄说,但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头才好。一时间,他在十分拥挤的屋子里来回走动了一下,大概是想平息一下自己突然涌动的心潮,甚至还苦笑了笑,不知所以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沉静了下来,逼近到志雄面前,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语调,问:“你,了解那个张大康吗?”

  贡志雄声色不动地反问:“您,了解那个张大康吗?”

  贡志和再度激动起来(应该说有些激愤),高高地举起那个火箭模型:“你,当着大哥的亡灵,发誓,说你真的很赏识这个张大康。”

  贡志雄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发誓,他觉得一个人只要对得起自己就足矣,所以他说道:“有这个必要吗?”贡志和坚持道:“当然有这个必要。”贡志雄也一下站了起来:“二哥同志,我伟大的历史学家,睁开你那智慧的双眼,启动你知识宝库的全部内涵能量,对历史走向做一个客观的判断吧。不管我贡志雄是否完全彻底了解这些张大康陈大康还是宋大康王大康,是否赏识他们,是否明细这些人的底牌,中国正在发生的那许多事情都已经说明,中国的未来是属于他们的,是属于那些大康们的!这就是当代中国正在书写的历史!”

  “你……你跟爸谈过你的这些想法吗?”

  “您觉得有必要去跟他老人家谈这些事吗?谈了,有用吗?只要是中央文件和人民日报社论不认同的观点,你就是跟他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也不会认同你的。这种‘惨痛’教训,你我已经经受过多少回了?再说,他老人家也不会有那个时间来听我谈什么想法,连您和大哥都不屑于跟我长谈。”

  贡志和再问:“你正面回答我,这个张大康对你……真的就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贡志雄不屑似的一笑道:“请注意我的说法,我说的是‘张大康们’。”

  贡志和不做声了。

  而这时,在那个名流云集的高尔夫俱乐部里,修小眉却已经回到了那幢小别墅二楼的起居室里。这回是她急火火地拉着张大康回到小别墅里去的。“……你怎么不把这十五万元还给他们?多长时间了?他们会以为我已经收下这十五万块钱了… …”“收下又怎么了?这是你该得的劳动报酬。”“给我十五万?我做什么了?” “你只要往那儿一坐,什么也不用做,就足够了。”“可……这是十五万元啊!” “你不要小看你自己。你往那儿一坐,就是一种资信。凭着你这赋予他们的资信,他们才得到了大山子那两条生产线。仅仅这一笔生意,他们就净赚了将近一千万。而你只得到了其中的百分之一点五。你还觉得你拿多了?按正常的游戏规则,你应该拿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佣金。甚至拿到百分之三十也不为多。也就是说,他们应该给你一百万¥卜百五十万,或者三百万,那才算是公平合理的……而市面上黑一点的,拿佣金最多可以拿到百分之四十。你说你打什么哆嗦?!”“佣金?我要什么佣金?我不要。还给他们。我不要……”“你瞧你,你说你还要辞去你现在的公职,到我的大山子分公司来跟我一起干。就你这观念,这劲头……”“我到你公司去干,只是想试验一种新活法。我并不想拿这种黑钱。”“修小眉,你还要我说多少遍,这不是黑钱。醒醒吧,你以为每月十五号,带着私章到会计那儿去领那一份几百大元的工资才算是正当收人?你说的哪年的事?唐朝的事吧?用你这么个框框去办事,我恒发公司怎么可能在三四年里迅速从两家分公司,扩张到六家分公司?”

  “大康,我跟你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你不就是贡开宸的儿媳吗?市场经济的规则,对谁都一样!”

  “请你不要逼我。”

  “你退掉这十五万元,别人怎么办?”

  “什么别人?我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在这笔交易里收取佣金的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拿了三十万、四十万……甚至更多的。”

  “他们愿意拿多少,我不管!”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不管!”

  “他们是谁?”

  “别问了。小眉,整个中国都在朝那个方向走,你跟着走就是了!你不是对我说过,这一段时间里,你跟我在一起,感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兴奋,你觉得你重新发现了自己,再一次找到了那种真正想做一点什么事的冲动。生活在你面前整个儿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你再次确认了在中国有你修小眉可做的事情。现在为什么又犹豫了、又哆嗦了?”修小眉迟疑着站了起来,这时,她忽然非常想知道,在这笔“生意”里,除了她,还有谁同时也拿了这“佣金”……张大康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相信我……”修小眉惶惶地看着他。张大康用力把修小眉往自己怀里拉:“小眉……”修小眉推拒:“别……别这样……”“小眉……”修小眉挣扎着,喘息着。张大康坚持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修小眉忙往后退了两步:“对不起……”张大康以为她松动了,便再一次向她逼近。修小眉忙惧怕地伸出双手,像要推开什么似地连声说道:“大康!别这样… …我还没想好……我还没有想好……”张大康近乎痛苦地:“你还要想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还没想好……”

  张大康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好吧……好吧……”说着掏出一张房卡。“这是你的房卡。我住在那边三号别墅里。有事给我打电话。你休息吧。休息吧……”然后他就走了。门外传来他急促的下楼的脚步声,然后又传来楼门被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极度的安静,无边无际的安静。

  雨声索索。雨声寂寥。

  呆坐中的修小眉打了个哆嗦。她忽然站起身,冲到房门前,扣上防护链,又插上插销,这才慢慢回到那张靠椅前,十分疲乏地坐了下来。当她的视线慢慢落到身前那张精美的大理石面小圆桌上时,骤然吃了一惊:她看到了那张十五万元的存折。他(故意)把它留在了这儿。她一颤,猛地站起,顷刻间,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47

  下午三点左右,由贡开宸乘坐的奥迪车和另外两辆别克轿车组成的车队驶近山南地区,今天的目的地是四方钢铁集团公司。小雨浙沥。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 “今天晚上,恐怕来不及赶回省里去了,就在四方钢铁集团过夜,行吗?”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郭立明回过头来请示。正在昏暗的后座里凝神思考着什么的贡开宸只是回答了一句:“一会儿再说吧。”这时,郭立明身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电话来的是山南地委的乔秘书长,他请郭立明转告贡书记,地委和行署的几位主要领导已经到达山南地区的地界跟前,等着迎送车队。这个风气,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时兴起来的。只要有上级领导的车队路过,该地的党政主要领导都会放下手中一切重要事情,集体地等候在本地区的地界跟前迎送。如果临近吃饭时间,当然是设宴招待。假如不在这个时间,也得一前一后地护送上级领导的车队驶出本地区的地面方肯罢休。贡开宸已经在好几次相关的会议上讲过此事,“能不能把我们之间的关系调整得平和一点,行不行啊?现在有的乡长下村检查工作,也要搞迎送。于吗呢?乾隆皇帝下江南呢?有那么多乾隆皇帝吗?啊?”但说归说,各地区依然照干不误。他不太高兴地间郭立明:“你没通知他们,让他们别再搞这一套花架子了吗!”郭立明忙说:“我通知了。我就是给这位乔秘书长打的电话。我还请他务必给地委和行署的主要领导转告您的意思……完全照您的原话说的……”“让他们回去。”贡开宸断然下令。

  郭立明却犹豫了一下。他考虑的是,人家地委和行署的主要领导既然已经“倾巢出动”,并在深秋的寒雨中等候了这么长时间,就“下不为例”吧。但贡开宸一向反对“下不为例”。

  经验告诉他,许多本不该做的事情往往打着“下不为例”这块似乎通情达理的招牌,“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拿到了畅通无阻的“通行证”。“下不为例”变成了 “以此为例”。这也就是在我们一些地方的政治生活中,虽有三令五申,却仍令行不止,行政乏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在极个别的情况下,并不是不能用“下不为例”来缓和一些必须缓和的关系,但滥用“下不为例”,却实在是行政的一大忌。……几分钟后,车队逼近山南地界,并很快看到了那块硕大的横跨公路上空的蓝色指示牌“山南人民欢迎您!” 就在这指示牌下方的公路旁,六七辆黑色轿车静静地等候在浙沥的细雨中。当贡开宸的车队从不远处带坡度的弧形路面上冒出湿润而锃亮的车顶时,这六七辆黑色轿车里,同时钻出六七位身穿深色西服的中年人(还有一位穿套裙的中年女干部),他们有的自己打着伞,更多的是由秘书打着伞,很快地走上公路,并自觉地按级别高低职务大小调整了各自站立的位置。很快,奥迪车队离迎候的人群越来越近。地委书记常春亭让秘书收起雨伞,其他领导也马上收了雨伞,并向路面上可能停车的位置鱼贯地走去。这时候,一件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贡开宸的车队居然旁若无人地从他们身旁一掠而过。贡开宸没让停车,把这一群淋在雨中的地区级领导干部完全给“晾”一边了。山南地区的领导们一下都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目送着车队飞快远去。这时候,常书记身上的手机响了。是贡开宸打给他的。贡开宸没批评,只是说:“回去吧。雨大了。有话晚上再说。今天晚上,我住你们那儿。”

  这一下午,过得特别慢,常书记和孟专员都有些坐立不安。到下班时分,孟专员把焦副书记请到自己的办公室,问他:“你跟郭秘书通过电话没有?”焦副书记叫焦来年,今年四十有余,原先是贡书记身边的大秘书。因为有这点历史关系,山南地区的领导有什么特别难办的事要找贡书记,总是请这位焦副书记出面去“通关”。当然,这一招,并非百试不爽。因为,贡书记很快就给焦来年下了个严厉的指令: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被人当枪使了?该找不该找的你都来找,以后你的电话我就不接了!”这倒也替焦来年做了解脱。因为他其实并不想这么干。只是夹在贡书记和常书记孟专员中间,有点难做人。

  孟专员下午让焦来年给郭立明打电话,一是打听贡书记今晚到山南的确切时间,以便他们好适时安排接待;第二,当然还想问问今天下午贡书记不停车的真实原因。因为他和常书记总觉得贡书记不会仅仅是因为反对他们搞“花架子迎送”而不停车的。这里必有“其他原因”。

  “小郭说,据他了解,没别的原因,贡书记就是不赞成搞这花架子迎送。至于,他们准确的到达时间,暂时还定不下来,得看贡书记在四方集团那边的活动情况。但贡书记说了,不让我们傻等着。该干吗干吗。他到了,会直接去招待所的。”焦来年这么说道。但,经过研究,常书记和孟专员还是觉得,最起码也得到地区迎宾馆等着贡书记,否则就是“大不敬”了。于是,几位领导分头回到自己办公室,匆匆拾摄一下待了结的公务。仍穿着西服的,赶紧换夹克或其他样式的两用衫——他们都知道贡书记平时不喜欢他身边的人“西服革履”。大约到七点钟光景,地区迎宾馆经理打来电话通报:“常书记、孟专员,贡书记已经到了……”

  常书记忙问:“到哪儿了?”

  经理跺着脚答道:“快点吧。已经到我们这儿了。”

  于是,六七辆轿车又快速地扑到被习惯称作“招待所”的地区迎宾馆门口停下。果不其然,由贡开宸那辆大奥迪领头的车队此时已经一字排开停放在迎宾馆颇为气派的大院里了。一见山南地区那几位领导同志,贡开宸张口就问:“你们还真是不把红薯当粮食,不把村长当干部?啊?”把那几位问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瞧着贡书记的表情,似乎带着微笑,但听他的语调,却十分严厉。不等他们回过味来,贡开宸接着问:“省委办公厅根据省委常委进一步改进我省党的作风建设问题的精神,就接待问题,专门发了个文,你们都没看过?”常书记忙说:“看过。我们专门组织了学习贯彻。有个情况报告报办公厅了。”

  “那你们还玩啥花活儿?跟谁唱对台戏呢?今天我让小郭特地给乔秘书长打了电话,特别关照,不要再搞地界迎送了,你们就是不听招呼!”贡开宸批评道。

  几位领导都不做声了。

  贡开宸又问:“到底怎么回事?”

  常书记犹豫了一下,说道:“贡书记,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贡开宸反问:“你说呢!”

  常春亭说:“您要听真话,我就说真话。改进我省党的作风建设问题的文件,我们都学了,也坚决拥护。但招待起来,不是没一点顾虑,顾虑就在于搞不清你们这些上级领导心里是真的不希望我们到地界去迎送哩,还只是嘴上说说的……”

  孟专员补充道:“我们担心,要是真的不去迎送,省里的一些老爷们心里恐怕又不高兴了。过去我们就吃过这样的亏。”

  乔秘书长说:“那年搞‘四菜一汤’,上头也规定得挺死,说得跟真的似的。我们以为上头机关来的同志一定会带头执行,真的就上四菜一汤,可结果咋样?正经耽误大事。四菜一汤往他们跟前一放,人家挺有修养,当面啥也不说,照样跟你说说笑笑,可转过脸去,该批的项目不批了,该给的指标不给了,该追加的财政拨款也不追加了,该有的年终评奖也没了,那……谁受得了?!”

  “谁给你们穿小鞋,你们可以举报啊!”贡开宸一本正经地说道。

  “哎哟,我的贡书记,谁也不会说是因为你上了四菜一汤才不给你批项目的。人家都是在暗中跟你较着劲哩。你举报谁去?!”有多年基层接待工作经验的乔秘书长更是深有感触地说。

  “所以呀,老百姓就会有这样的牢骚,说上头的经是好经,就是让一些歪嘴和尚念走了样!”贡开宸忿忿地说道。常书记等人不说话了。场面上的气氛一时有点拘谨,甚至还有点尴尬。焦来年忙转移话题:“贡书记,还没吃饭吧?”知趣的郭立明忙接过这话题:“没哩。其实四方钢铁企业集团那边已经安排了,贡书记说,不吃不吃了,咱们上山南吃。就赶过来了。”常书记也趁机接过这话题调剂场面气氛,笑道:“焦副书记,你去安排晚饭。你了解贡书记的口味。今天咱们就给贡书记四莱一汤,一个菜也不给他多做。多做一个,我打你五十大板。”焦来年忙点头:“行行行。打我。”在场所有的人趁机都笑了起来。终于把场面上的气氛调解开了。

  贡开宸却吩咐:“多安排一桌。一会儿还有几位客人要来。我请的客人。”焦来年忙笑道:“那就不能四菜一汤了。”常书记笑道:“反正今天这顿晚饭就看你的了。是好是赖,板子都打在你屁股上。”孟专员忙说:“行了行了。还是我去安排吧。”焦来年便说:“那,这板子可就打在你的屁股上了?”孟专员笑道:“只要让我们的贡书记吃好了喝好了,心情愉快了,我挨几板子,又算得了什么?小菜一碟!”

  这回,大家真心实意地放松地笑了。贡开宸的神色也平和了许多。他解释道: “我把合江地区的几个领导请了来。晚上,一起谈谈农业产业化的问题。下个星期,省委常委要专题研究这件事。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据专家估计,加入WTD ,对我国农业会有相当的冲击,必须早做打算……”孟专员问:“WTD 有戏吗?磨了这么多年……应了当年陈老总的一句话,从黑头发都谈到白头发了,还没谈成。”贡开宸眼睛一亮,说道:“对这件事,中央决心很大。WTO 第一任总干事鲁杰罗先生当年在上海说过很有名的三句话,一,一个对外开放的中国决不能再袖手旁观,看着别人制定规则而自己被动地去适应;二,一个经济迅速增长的中国,决不能再失去有保证地进入全球市场的权利;第三,一个依赖科学技术和现代化的中国,决不能再落后于世界经济政策一体化和经济全球化的发展……走进WTD 这个大门,会得到种种方便,尤其重要的是,可以取得这样一种资格,和他们一起来制定发展这个世界的经济和贸易的规则。但是,既然想拥有这样的权利,就得遵守这大门里现有的种种规矩。这就会对我们现有的经济秩序,政治秩序,以至整个社会生活产生一系列不可忽视的冲击,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重大的冲击。所以要早做准备,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充分利用这些冲击和方便条件,给我们K 省创造一个经济增长的新阶段,新局面……”

  贡开宸饶有兴趣地谈了一会儿“WTO ”,那边就过来叫人席了。“吃饭吃饭… …”乔秘书长大声张罗道,“……甭管饱汉饿汉,有饭不吃是笨蛋。”常书记和孟专员便陪着贡开宸走进小餐厅。

  这精致的小餐厅纯粹中式装潢,中央只放着一张泰国紫檀圆桌,并有一扇四条屏嵌山水红木雕屏风在一厢围护。莱已然上齐,四个五寸的青花瓷盘和一个显然是盛汤用的青花瓷广口碗——仿佛真的是四菜一汤。不管是菜盘,还是汤碗,都有相应的盖碗盖着。桌上只摆放了两副餐具。

  贡开宸指着那“孤零零”的两副餐具,问:“什么意思?其他人呢?我说过,还有合江地区的几位同志,还有你们各位呢?”常书记忙解释说:“焦副书记刚才忽然想起,今天是您一个特别的日子,让您单独在这儿用餐。让孟专员在这儿陪您,我上那边去陪合江来的同志……”“什么特别日子?这个焦来年又出什么馊主意?” 显然,贡开宸自己都有点忙糊涂了。

  这时,焦来年匆匆走来。他是来报告,合江的同志已经到了。请常书记过去陪客人。

  孟专员忙拉住他,让他“赶快解释一下。贡书记自个儿都闹不明白今个儿这日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焦来年有点不信,愣怔着看看贡开宸,提示道:“您…… 您真不记得了?”贡开宸忽然想了起来:“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日……十一月十四……是吧?”焦来年忙点头:“是啊……”这一下,把在场的几位闹迷糊了。 “十一月十四,这是什么日子?”常书记问。贡开宸苦笑笑,只是感激地拍拍焦来年的胳膊,没作任何解释。焦来年也不做声,只是表情逐渐庄重起来,一味地保持沉默。

  常春亭见此状,便知趣地不再打探。其他几位领导虽然同样好奇,但看贡开宸和焦来年的神情,意识到这里也许有一些不该他们多嘴的“名堂”,便也都把到了嘴边的问话咽了下去。场面上的气氛居然变得有点生涩了。常春亭便赶紧跟贡开宸说明了一下,便带着其他几位领导去那边餐厅里招呼合江来的客人了。贡开宸居然把老孟也打发了过去。这边就只剩下他自己和焦来年两人。两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贡开宸十分感慨,又有一点内疚地拍拍焦来年,低声说了句:“谢谢……谢谢……” 便转过身去,也向那边的大餐厅走去了。餐桌上,孟专员正巧坐在焦副书记旁边,便忍不住地压低了声音问:“……这十一月十四,是什么日子?”焦来年笑了笑,只说:“无可奉告。”老孟轻轻捶了他一下,追问道:“是跟贡书记家里什么人有关的纪念日?”他似乎敏感到这可能是个私人性的祭日之类的伤心日。焦来年低声笑道:“虽然您的官比我大,但我还是要对您说:无可奉告。”

  贡开宸一向胃口挺爽,夹了几筷金钩香菇油菜,再舀了几勺红油鳝糊搁在饭上,三下五除二地把一碗拌米饭快快地扒进嘴里,最后又喝了两小碗由黑鱼、沙参、麦冬、五味子、山药片用文火慢慢炖出来跟奶汁一般浓的汤,又把剩在玻璃杯里的那点啤酒“门前清”了,在温热的手巾上擦了擦嘴,擦了擦手,撂下手巾,便起身向外走去。跟他一起坐在主桌上的那些领导同志立即都放下筷子,站了起来。贡开宸冲他们挥了挥手说道:“干吗?你们吃你们的。老常,一会儿,你吃完了,上我那儿去一下。啊?”

  贡开宸告诉常春亭,今晚议论完了农业产业化的问题,他还得连夜赶回省里去。

  常春亭笑着问道:“干吗呀?山南就那么不招您待见?”贡开宸端起那杯茶,往沙发上一靠,微微笑道:“你瞧你,说啥呢?刚才省委办公厅打来电话,说中办发来了个急电,要我尽快赶回去看一看……”“您那儿,哪天没急茬儿的事?回不回去就那样,让办公厅的人替您挡着点,您就踏踏实实在我这儿歇一晚上,天塌不下来!我这儿有个女中医,挺年轻,推拿正骨一把好手。您颈椎不是老出毛病?一会儿开完会,先桑那一下,把骨骨节节的都蒸开了,让她替您把颈椎腰椎什么的好好推拿一下……”

  贡开宸笑道:“女中医,就算啦。”

  常春亭正儿八经地说道:“您想哪儿去啦?人家正经是中医学院学正骨的大学毕业生。”“算啦算啦。我还有点私事,今天必须赶回去。”贡开宸说道。常春亭问:“约好了的?”贡开宸轻轻地叹口气:“那是……”常春亭忙感慨地应和道: “您也的确该找个伴儿了……”贡开宸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瞧瞧,你又想哪儿去了。我约的是我那几个孩子。”

  常书记忙说:“晦,您孩子老大不小了吧?还管他们?我那俩闺女,还不到十七,成天的,根本也不着家,别说管,连哼哼都不让我哼哼她们一下。”

  “不。今晚我得回去。真有点事儿。他们都在家等着哩。”说着,居然有一络忧郁的阴影从贡开宸脸上淡淡地掠过。常春亭赶紧不再坚持了,忙改口道:“既然家里有事,我就不强留您了。”贡开宸却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常春亭忙说:“别商量啊。有什么,您只管吩咐。”贡开宸折了折身子,重复道: “商量。真是商量。我可能要借你那位焦来年使几天……没问题吧?”常春亭迟疑了一下,答道:“用。用。啥时候要用,都没问题。”

  贡开宸为了表示感谢,微笑着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这件事,你暂时得替我保一下密。等组织部最后的通知。”常春亭不无担心地问:“您不会就这么把他给我调走了吧?我这儿还指着他顶大梁哩。”贡开宸笑道:“我说了嘛,暂时只是借用。”

  48

  晚上七点多钟,贡志雄、贡志英约了贡志和一起回枫林路十一号参加一年一度的“11.14 ”聚会。贡志雄说:“顺便去把嫂子叫上吧。今天是大哥牺牲后全家头一回举行‘11 14 ’聚会,别把她给落了啊,不能让她感到,大哥不在了,贡家的人情也不在了。”

  贡志英笑着啐道:“行啦!等你提醒,黄花菜早凉了!我早给她打过电话了。” 贡志雄又说:“我总觉得……爸都这把年纪了,以后……是不是……就别再搞这种 ‘11.14 ’聚会了?每回,为这‘11.14 ’聚会,爸都特沉重,特难过……大伙心里也特别不好受……”

  正开着车的贡志和说:“这事儿我跟爸都提过几回了。他不同意。”

  是的,十一月十四日这个日子,对贡开宸来说,的确是个沉重的日子。他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二十多年前,他时任大山子矿务局副局长,局长在北京学习,由他全面主持矿上的工作。有一天,北京发表“最高指示”,矿上连夜举行大游行庆祝,他下令中止了正在进行通风设备大修的工作,连夜恢复这几个巷道的掘进和采煤,要以“全面高产稳产”的实际行动,庆祝“最高指示”的发表。他亲自带领一班干部下到掌子面开钻,由于通风不畅,几个小时后,这个掌子面所在巷道里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伤十多人。他带下去的几名干部,包括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这一天正是那一年的十一月十四日。获救伤愈后,他请求处分,被撤职下放到班组劳动了一年多。恢复工作的第一天,他带着黑纱,以谢罪的心清,去看望几位死者的家属。谁知道,家属中,有两位携家带口搬离了大山子,有三位年轻的遗孀则远走他乡改嫁,把孩子留给了市属福利院。她们是贡志和的生身母亲、贡志英的生身母亲和贡志雄的生身母亲……当天晚上,他跟妻子商量以后,噙泪向组织打了个报告,请求由他来抚养这三个孩子,让他们改姓贡,他要把他们当亲生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培养成才……

  十一月十四日,让他真切地懂得,一个为官者的手心里,确确实实把掐把攥着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安危祸福”和“血汗前程”……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和孩子们一起坐一坐,跟他们说说他们的生身父母,说说他一生最深重的教训,说说他对他们的期望……但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对此已渐渐开始淡漠,也许是忙得有点顾不上了,连那个他一直珍藏着的黑纱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直到去年,志成也在一次爆炸中牺牲,他深深地被震撼了,他暗自内疚,愧懑,自责, “惩罚啊……天意啊……”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能自拔,甚至被一种他从不相信的宿命的念头紧紧地纠缠住了,以致大病了一场……后来,修小眉在志成的一个小皮箱里居然又找到了那块黑纱(真不知道志成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把它收藏到他那儿去的),他的内心才慢慢地又恢复了应该有的那种“平静”——也许说 “镇静”更为贴切一些……

  志和、志英、志雄决定顺道去约修小眉,没料,车刚拐进小眉住的那个小区,他们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在小眉住的那幢楼门前,停着张大康那辆宝马车。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都咯噔了一下。

  张大康此刻确实在修小眉家里。

  张大康最近特地为修小眉申报了个新公司,让她出任经理。今天专为这件事来跟修小眉商谈,当然也想顺便为那天在高尔夫俱乐部发生的不愉快,做一点弥补。修小眉却看看手表,愧疚地一笑道:“出任经理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行吗?我真得走了。今晚,枫林路十一号有个聚会……”“这么个事情你还考虑啥嘛?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两方面的原因……大概都有吧……”修小眉如实地说道,“……另外,那张十五万元存折,你千万要替我还给你那位朋友。” “你瞧你这人,不就十五万吗?值得你那么整天念叨吗?”张大康说。修小眉马上严肃起来:“大康,别的事,咱们都可以商量,就这事,你要不替我还了,以后,咱俩就别来往了。”张大康今天不想再悖逆小眉,再惹个不痛快,便赶紧说:“还。一定还。你这个人啊!”然后拿起修小眉的大衣,想献一下殷勤,伺候她穿上。但修小眉没让他献这份殷勤,她又怕出门时张大康会做什么搂抱的动作,拿上大衣就先跑出门去了。一直到下了楼,走到两人的车跟前,要各上各的车了,张大康又说了句什么话,做了个亲呢的动作,似乎又要去拥抱修小眉,被小眉委婉地推开—— 这一切,却让在不远处这边汽车里的贡志和、贡志英、贡志雄三人全看在眼里。贡志雄当场就要冲过去,好好地教训一下张大康这个“无耻的贪嘴猫”,他也的确向那边冲了一下,但却被贡志英一把拉住。志英在为小眉着想。她想到,志雄这一冲,虽说是冲着张大康去的,但当事的另一方修小眉也会被搞得无地自容。而仅从刚才他们所看到的那一点现象,还没法准确地判断事情的全部真相,修小眉似乎也还不应该受到如此的“打击”。更重要的一点,志英当然要为贡家着想,这件事毕竟牵涉到了“贡家的儿媳”。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光天化日地去吵吵这档子事啊!所以,她主张暂时“按兵不动”,待张大康、修小眉一前一后驾驶着他们各自的车离开以后,才让志和启动了车,随后向枫林路驶去。

  一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雄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等坐定,也不管志英如何对他使眼神、做手势,发出什么样的暗示,希望他稍安勿躁,便直冲着修小眉去了:“张大康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们今天怎么了,老是张大康张大康的……”修小眉的脸微微一红,强撑着反问。贡志英怕事闹大了,不可收拾,忙上前,推开志雄,又把修小眉拉到一旁坐下,微笑着温和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我们去您家,原想约您一块过来的,没想在您家的楼前看到那个张大康了。”修小眉心一慌,嘴上却依然强硬:“看到了,又怎么了?”贡志雄冷冷一笑:“我们看到他想拥抱您。”修小眉脸一下大红,忙说:“胡说!”志雄正要大发作一下,志和上前干预了。他往后拽了一下志雄,用力很大,差一点把志雄拽倒,然后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狠狠看住他,那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傻小子?一会儿爸就回来了,这是你胡来的时候和地方吗?再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嫂子,大哥的遗孀。请讲点分寸,好不好?!”

  静场。

  贡志雄挣脱开二哥那只有力的手,自嘲般地对修小眉说道:“其实,有人想拥抱您,也没什么……”修小眉极其难堪,又极其痛苦地叫道:“志雄!”又是一个短暂的静场。然后,贡志和缓缓地开口说话了:“嫂子,我相信,志雄跟我们家其他人一样,都没那个意思要来干预您的私生活。在这方面,您有充分的自由,也有充分的权利。你应该了解,我本人就是张大康的朋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朋友……”修小眉无所适从地摊开双手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是召开张大康专题讨论会的吧?如果今晚就这么一个话题,我不想再跟你们谈下去了。”贡志雄嘲讽道:“嫂子,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在爸爸回来前,结束这个话题。否则,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再谈这件事,也许就更不好了。说实话,我们感兴趣的还不是张大康想拥抱您这一点……”修小眉又一次涨红了脸:“拥抱拥抱拥抱,是的,他想拥抱谁,这是他的事。如果你们觉得他不该拥抱谁,你们跟他谈去呀!”贡志英劝道:“嫂子,您让他俩把话说完。我们真的没恶意。您还不相信我吗?”修小眉气呼呼地往一张仿维多利亚式样的软垫靠背椅上一坐,不做声了。“……”“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私生活方面,您拥有完全的自由。将来不管您跟谁好,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嫂。如果您坚持要跟张大康来往,我们可以向您提供某些方面的建议。因为我也罢,志雄也罢,都比较了解他。比如说,据我了解,他要拥抱一个女人,尤其是像您这样身份的,除了情感和性这两方面的常规因素外,他一定还会有别的方面的考虑和打算……”贡志和一边说着,一边向修小眉递过去一支烟。修小眉没接。

  贡志雄站起来也走到修小眉面前爽爽地说道:“嫂子,我不会说那种拐弯抹角的话。坦白地说,对张大康这个人的看法,我和二哥不一样。他瞧张大康,基本上是一堆臭狗屎。我呢,也不能说他在我眼里就是一朵花,但我对他,确确实实是持基本肯定的态度的。这人非常有能力,有魄力,非常有经营头脑,是个能独当一面,可以成大事的人,应该说,我非常佩服他。当然了,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手段的人。但我一向认为,这一点没什么,要成就大事,就得会玩手段。当官是这样,经商更得是这样。只要符合游戏规则就行。必要时,甚至还得下狠心,所谓‘无毒不丈夫 ’嘛。他就是这么个人。如果您不是我嫂子,知道您跟他来往,除了祝福,我还真不会说任何话。但谁让您偏偏是我的嫂子呢?说实话,我现在真替您担心,我真不愿意您在他那个坑里陷得太深。我真的担心他在您身上正玩着什么手段……说破大天去,您毕竟是我的嫂子啊。退一万步说,我不为您想,也得为我们的大哥想想,咱们得让他在天之灵永得安宁啊。”

  “他想让您干吗?”志英温和地问。

  “……他希望我到他新办的一个公司里去做事……今天他来就是跟我谈这件事的……”修小眉也平静了许多,能正面回答这几个家人的问题了,只是语调显得… …。“他又新办了一个公司?”贡志和问。

  “大山子恒发。”

  “他果然把恒发办到大山子去了。这小子早就盘算着要向大山子这块肥肉下筷子。他让你去那个公司干啥?”贡志和又问。

  “当经理。但我跟他说了,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牙科大夫,怎么能去当经理?你有多少钱让我赔?”

  “他怎么说?”

  “他说,你就在经理的位置上给我坐着,具体的活儿,有下边的人去干……”

  “您答应了?”贡志雄问。听修小眉这么说,志雄心里挺不是滋味,顿时觉得张大康这哥儿们真不够朋友,就当“经理”而言,他怎么也要比修小眉强啊!姓张的真他妈的“重色轻友”。

  “他说,我应该鼓起这个勇气,迎接生活的这种挑战。他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主宰过自己的生活,也从没主宰过自己的生命历程。对于我这样年龄的女人来说,这一回也可以说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修小眉没直接回答志雄的问题。

  “你答应了?”贡志和重复刚才志雄的问题,又追问了一遍。

  “……他翻来覆去地说……翻来覆去地劝……”修小眉表示了十二万分的为难。

  “您最后还是答应了?”

  “下楼前……我勉强答应了他……”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贡开宸打来的。“爸……我们都在哩。”贡志英拿起电话,对贡开宸说道,然后忙捂住送话器,低声地关照在场的那几位:“爸马上就到了。快别说张大康的事了。”然后又松开手,对电话里的贡开宸说道:“爸,您快来吧。我们都在等着您哪。”等志英接完电话,贡志和拿起电话,递给修小眉,对她说:“你马上给张大康打电话,说你不能担任这个经理……”对这个问题,贡志雄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从二哥手里拿过电话,重新放回到机座上,说道:“别慌着回绝人家。我觉得,如果事情真的像嫂子说的那样,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干嘛。嫂子怎么就不能当经理?”贡志和却没理会志雄的异议,只是斥责了一声:“你懂什么!”然后又转向修小眉说道:“嫂子,听我的,你现在就告诉张大康,你不能当他这个经理!”

  贡志英倒是觉得,修小眉还真有当经理的潜质,假如机会合适,还很难说她将来会发展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她怎么去妥善处理好自己和张大康之间这个让人头疼的私秘关系,但也不必立马回绝张大康。所以,她也想劝志和别逼修小眉这么做,便叫了声:“志和……”

  贡志和却越发地固执,甚至都有些凶声凶气了,一下打断志英的话:“你俩都别说了!”

  然后再度把电话递给修小眉,催逼道:“快打!”

  修小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电话,但没马上拨通张大康,只是瞠瞠地看着贡志和,迟迟疑疑地问:“……张大康这个人……真的有你感觉到的那么坏?” 这个问题在修小眉心底,已翻来覆去地自问了千百遍。她没法让自己抗拒张大康身上那种总在灼烧的活力,包括他不时爆发的那点“粗鲁”,也总让她既惧怕、不知所措,却又“新奇”……张大康在生活上事业上,一个接一个翻新出奇的设想,让她目不暇接,让她处在一种无名的激动和心跳中。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要知道,这正是许多有头脑的女人在男人(或者延伸了说,在另一个自己最希望接近的人)身上最想得到的东西,那就是所谓的“精神支撑”、“精神赋予”。但是,正如志和、志雄描绘的那样,张某人身上总有另一种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不时让她感到,即便他冲过来要拥抱她,要向她表示最亲呢的索取和奉献时,他仍然是陌生的,遥远的,不可把捉的,甚至是带着一种重重的“异味儿”的……那究竟是什么呢?让她苦恼的是,拿从小在学校得到的一切教诲、父母的一切规训、单位领导的全部讲话和后来贡家给予的所有的道德范式和思想点评,都不足以替她解释清了她感觉到的这个“张大康”……

  假如真有这样一个“张大康研讨会”,她想她不仅会“拨冗”参加,还会全力资助,乐于其成的……但今天的中国,谁又会专门去召开这样一个“张大康”研讨会呢?

  没等贡志和回答她的疑问,从院门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声。“爸回来了。” 贡志英一惊,说着,忙从修小眉手里夺下电话,把它放回到机座上:“好了,都知趣些,别再说什么张大康了……”

  49

  早晨,在枫林路十一号的花园里,总是美好的。樟子松蓬乱的树冠被露水儒湿后,经最初那一抹曙光随意的渲染,真可以说根根针叶都似那绿玉雕就般的晶莹剔透,又泛滥着一股无比清淡顽强的大自然气息,加上清脆的鸟鸣声声,加上深秋的晨雾漫过围墙墙头,而攀附在墙头上的萝枝藤依然繁茂,朵朵肉质肥厚的花苞猩红地张扬其间;在残石枯根腐草的底里又时时响起秋虫间断的鸣叫,无法形容这局部一方天地中所构筑起的和谐和天趣,会一起集合在“散漫”和“天成”这样的字眼之中。而后,我们又闻到了一股咖啡的香味……有咖啡香味飘出,这说明,昨晚在聚会之后,有人留下没走,不是贡志和,就是贡志雄。这二位,都喜欢一早起来,喝一杯自己煮的浓咖啡。大哥在时,说他们是“洋派”。

  用志英的说法,便是“臭美”。

  贡开宸起得也早,穿一身睡衣睡裤,端着一应洗漱用具下楼洗漱,走过客厅门口,听到客厅里有声音。推开客厅门看时,有人还在大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一条毛毯。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煮咖啡用的电壶却在嘶嘶作响,脸却用本大型的杂志遮盖住。他不能确定是志和呢,还是志雄,便走进客厅,揭开杂志看,是志和。贡志和也就赶紧地跳起,叫了声:“爸”没走啊?怎么睡这儿呢?快上房间里睡一会儿吧。“

  贡志和揉揉眼睛,忙说:“不用了。我睡得挺好。”而后探头到窗外,向楼上叫了声:“志雄……”

  贡志雄睡二楼的客房里了。按平时的习惯,这钟点应该是他睡得最香的时候,但昨晚跟二哥有约,一早还得趁老爸上班前那点短暂的十分宝贵的时间,跟老爸说点事儿,所以即便“十分痛苦”,他还是强迫自己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敲了敲通隔壁一间房的门。在隔壁房间里睡着的是贡志英,她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坐起,坐了一两分钟,还不愿把眼睛睁开。你想啊,好不容易独自睡一个安稳觉,不必为老公忙早饭,为闺女打理“红妆”,不用收拾房间,更不用在烧开水。煮鸡蛋、叠被子、取早报的同时,赶紧把昨晚换下的脏衣服扔进全自动洗衣机里,选定全套操作程序,按下按钮,让它们自己在那儿轰轰轰转去……“催什么催呀?又不赶法场!”但是,怨归怨,轻轻叹口气,还是得把脚往裤腿里伸啊!

  很快,他们便在餐厅里集合齐了。爸已经在那儿用早餐了。他们三人则围坐在一旁。

  贡开宸的早餐很简单,一杯牛奶,一个煎鸡蛋,两片用五合面(玉米面黄豆面芸豆面黑豆面,再加一点大麦面)做的馒头,一碟用切开的生菜、黄瓜、青椒和西红柿,浇上一勺花生酱拌起来的“全家福凉菜”。他在家用餐机会不多。但一般情况下,早饭总是要在家里用的。夫人病逝后,每个星期修小眉都为他精心制定一个早餐菜谱。

  昨晚聚会结束后,这三人跟修小眉一起离开了这里。当时修小眉就觉得,这三人可能要搞什么“鬼”。因为按过去的惯例,志英总是乘坐她的车走,志和则开车送志雄。但昨晚却不,志英死活要挤在志和的车里。她说要让志和到她一个女朋友家里去给女朋友的女儿讲一讲学历史的重要性。她那位女朋友的女儿特别不爱学历史,但能叫得出全世界女歌星和女影星的名字,并清清楚楚地说得出她们每一个人的发迹史。但昨晚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都几点了,还去什么女朋友家讲历史?鬼哦!她当然不便多问。三个人没走多远,果然就又回到了枫林路十一号,悄悄开了个小会。一致认为,嫂子和张大康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必须过问和干预的地步了,其严重性也已经发展到了必须让老爸知情的程度了。

  志和代表这三人把所要讲的简要地叙述了一遍。贡志英说:“我们本来不想拿这事来打扰您……”贡志雄说:“可我们又觉得这件事发生在这个当口,有点蹊跷。” 贡开宸不动声色地看看贡志和,又看看贡志雄和贡志英,问:“还有什么事?”贡志和说:“还有两件事想跟爸商量一下。第一,每年我们家这个十一月十四日的聚会,是不是从明年起,就别再搞了……”贡开宸眉毛一耸道:“为什么?”“我们觉得,‘十一月十四’这个话题对您、对我们全家来说实在是显得太沉重了。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嘛,还有这个必要每年再搞这么一次‘生死祭’,再来揭这么一次伤疤,往早已愈合的伤口里再扎上一刀、再撒一把盐吗?”贡志和不无激动地说道。贡开宸说:“这么做,于你们,是对自己生身父母的纪念,于我……则是重温一个绝对不能忘掉的教训……”贡志英忙说:“爸,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也都长这么大了。我们绝对不会忘记我们的生身父母。您呢,就别老这么责备自己了。”

  贡开宸定定地看了一眼志英,沉默了一会儿,便问:“……第二件事?”

  贡志和说:“妈走了快一年了,您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您个人的问题了?您这么忙,总得有个人照顾您的生活。您这样,妈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问:“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贡志英知道爸要结束这场谈话了,忙叫声:“爸……”她想再争取几分钟时间,把话说透。但贡开宸坚持问:“还有别的什么事要说吗?!”贡志和苦笑笑,说:“没了……大概……就是这些了……”贡开宸推开眼前的杯盘碗碟,站了起来:“好。我知道了。”贡志和等忙也站了起来,说了声:“那……我们走了……”这是告辞的话,也是请示的话,如果同意他们走,爸爸会点一下头,或“嗯”上一声。但贡开宸却只是站着,没表态。这让贡志和等兄妹三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干站着,等着。但他们隐隐地觉出,爸爸或许还有话要跟他们说。

  果然,没过多大一会儿,贡开宸问贡志和:“上一回我跟你说过什么话,还记得吗?”

  贡志和忙说:“您让我不要擅自过问那些不该由我去过问的事情,尤其是不要搞那些非组织活动,去探查那些不该由我去探查的事情。”

  “这个约束,现在对你仍然有效。”

  贡志和忙应道:“是。”

  “社科院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好好地利用那儿提供给你的条件,静下心来,认真深人地研究一下当代的中国,当下的世界,争取拿出一些真正有价值的研究成果,为中国当代的发展起一点作用。这不也是你大哥对你的希望吗?”

  贡志和忙说:“我一定这样去努力。”

  “你们可以走了。志雄,你再留一会儿。”

  贡志雄一愣,忙答道:“好的……好的……”

  对他们费那么大的劲所报告的张大康和嫂子的事,父亲居然不置一词,重申了一遍对贡志和的约束后,又单独把志雄留下。“老头在搞啥名堂呢?”上了车,贡志和没马上发动车,只是闷闷地坐着。他所能猜测到的,父亲的这“不置一词”,绝不表明他对此事“漠不关心”。老谋深算的父亲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和安排,总有什么微妙和为难之处,让他不便这时候就跟他们直白地说明他的态度和想法。是哪种为难,让父亲陷入了这般微妙境地?

  贡志和飞快地思考着推测着。贡志英却低声问:“爸干吗要把志雄单独留下来?” 贡志和没正面去回答,只是又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发动着了车子。

  50

  几天后,贡开宸找马扬。马扬自然不敢怠慢,早早来到省委大楼,轻轻地敲了敲贡开宸办公室的门。出来开门的是焦来年。马扬略感意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去膘了一下门枪上钉着的房号小铜牌,想确认一下,自己是否走错门了。这个动作虽然微小,但还是被心细的焦来年注意到了。

  焦来年笑了笑说道:“马主任,请进吧。您没走错。我是贡书记新任秘书焦来年。焦裕禄的焦,来来去去的来,过年的年。”“哦,焦秘书,你好,你好!”马扬立即热情地伸出手去招呼。焦来年是贡开宸从前的秘书,已调山南地委任副书记,在那儿,工作很出色,上下的呼声都很高,只要没什么特别的意外,他应该是常春亭的接班人。怎么突然又调回贡书记身边来了?

  郭立明呢???

  一连串的疑问在马扬心里闪电般地掠过。虽然一时间不可能得出什么明确的答案,但政治上极敏感的马扬从这个“重大”的人事变动中感觉出,要出什么大事了。一定的。心里虽然在这么紧张地盘算着,脸上却依然平静地笑着。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马扬立即站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这是贡开宸的脚步声。

  贡开宸一进门,就向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他一起到里边的办公室去。

  “新换了个秘书?小郭呢?”坐定后,马扬问。

  “送省党校学习了。”贡开宸漫不经心地答道。

  “学习好啊。学习好啊……”

  “那好。下一拨就送你去学。”

  “好啊。好啊。”

  “脑袋上的伤怎么样了?”

  “应该没问题了吧。”

  “别大意。”说着,贡开宸按了一下桌子下的电铃,叫来焦来年,并向焦介绍道:“认识不?马扬。大山子管委会主任。有名的马大胆儿。我觉得应该赐他一个外号‘马大哈’才对头。糊里糊涂让人砸了一杠子。有这种人吗?哈哈。”从他对焦来年说话时的语气手势神情看,他对焦来年的信任和亲近,绝对非比寻常。“我让焦秘书收集了一点脑外伤治疗养护方面的资料,都说脑外伤术后的养护特别重要,如果养护不好,预后一般都不乐观。马大哈主任,带回去认真学一学。千万别掉以轻心哦。”

  马扬从焦来年手里接过那一厚摞剪报资料,还有几本这方面的专业医疗书籍,说道:“我这不是脑外伤,只是头部略微受了一点外伤……”

  贡开宸愣了一下,瞪他一眼,干笑着说道:“嘿嘿,天下有这号人吗?啊?头和脑有什么区别?啊?有什么区别?”

  马扬觉得,在科学分类上,“头部”和“脑”应该还是有区别的。但他没分辨,也知道这时候是绝对不能和贡大人“抬杠”的,便忙低下头去翻了翻那本剪报资料,夸奖道:“搞得很专业嘛。”贡开宸又很得意地介绍道:“焦秘书还写得一手好字。以后,大山子有什么牌匾要写,可以请他去露两手。不过,要付钱的。一个字五千,怎么样?老焦,这价码还说得过去吗?”焦秘书谦和地笑道:“晦,我这一手臭字,怎么能上牌匾……”贡开宸笑道:“你的字比我的好多了。你没瞧见,还有不少人来求我的字哩。”焦来年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两位领导要谈正事了,自己不该再待在这儿了,便赶紧去替两位领导的茶杯里续满水。

  待老焦走后,马扬又试探着问:“郭,是怎么回事?”贡开宸扬了扬眉毛,说:“什么‘怎么回事’?”学习嘛。充电嘛。有什么?“马扬壮起胆,又问:”没别的事吧?“贡开宸没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别打岔了。说我们的事吧。知道今天我为什么要找你吗?“马扬忙说:”我知道您是让我来做检讨的。我已经做了准备了。“

  贡开宸沉下脸:“嗯。还算清醒。说吧。那天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假话?”见马扬犹豫了一下,贡开宸立即正告道:“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再跟我说假话,我肯定让组织部派人重新考察你。”

  马扬忙说:“我当然愿意说真话。”

  贡开宸一扬眉毛,问:“什么意思,当然愿意?那么,那天是有人不让你说真话?啊?到底是什么妨碍你那天对我说真话?有人威胁你?还是你自己有某种心理障碍,在我面前说不出真话来?”

  马扬迟疑着:“说啊。”

  马扬挪开自己身前的那只茶杯,为自己争取了一点点过渡时间,以便让自己显得稍稍从容一些,然后说道:“我的被打,有足够的证据说明,是有人策划的,是一个重大阴谋的一个组成部分。直觉告诉我,打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杀害言可言的那些人。而这些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刑事犯罪分子。他们先杀害掌握大山子重大内情的言可言,然后居然又敢来威胁手握开发区党政大权的我,无非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掩盖前些年他们在大山子浑水摸鱼时所做下的种种丑事。一般人是杀鸡吓唬猴子。这伙人的手段是杀猴子吓唬鸡,以震慑那些可能会站出来揭发他们罪行的知情人的嘴。”

  贡开宸单刀直入:“你怀疑宋海峰?”

  马扬一震,忙说:“我没这么说……”

  贡开宸站了起来:“你也不信任我?”

  马扬闭口了:……

  贡开宸逼问:“说呀!”

  马扬突然站了起来,十分激动地:“我不是信不过您……”

  “那么是什么!”

  “您坚持要把宋海峰派到大山子……”

  “我已经说过多次,增派一个省委常委去兼任大山子市的一把手,完全是出于加强你那边工作的考虑,也是体制改革的必需。”

  “但是,宋海峰到大山子市以后,根据他的指示,市公安和检察系统完全改变了原先的工作重点和侦查方向。市公安局把工作的重点放在了社会治安上,基本上中止了对言可言被杀一案的侦破。市检察院把工作重点放在了对新成立的开发区工作人员的职务犯罪上,基本上中止了对前两年群众举报的有关前大山子总公司那些重大经济案的侦破。而那些经济大案,涉及六七个亿的国有资产流失!”

  “宋海峰跟我报告过他的想法,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先给你开发区创造一个良好的社会秩序和工作环境,护送你们走上一个良性循环的道路以后,回过头来再追究过去这些旧案。大案。”

  “言可言被杀能说是旧案?不把目前仍然潜藏着的那些重大经济犯罪分子和黑恶势力揪出来,开发区的工作能真正地安全地走上良性循环的道路?”

  “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说。没人跟你吵架!”

  马扬忍了忍,坐了下来。这时,焦来年敲敲门,匆匆走进来,向贡开宸报告: “公安厅唐厅长来了。”

  马扬看了看贡开宸试探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贡开宸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别动,然后对焦来年说:“请唐厅长在小会议室等一会儿,我马上过去。省政法委的陈书记来了没有?”

  焦来年答道:“来了。都来了。”

  贡开宸立即又改变了决定,站起来对马扬说道:“那这样,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翻翻老焦为你找的那些资料。啊?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完哩。”

  贡开宸到小会议室,向唐厅长宣布:“省委决定,大山子言可言一案的专案组,由你们省厅接管,由你亲自挂帅,直接向省委向我负责。省外,除公安部的相关同志,省内,除政法委陈书记,剩下的任何人都不得过问这个案子。给你一个月时间,限期破案,行不行,老唐?”

  省公安厅唐厅长为难地笑了笑:“时间短点……”

  政法委陈书记拍拍唐厅长的后背:“加把劲吧。一个月可以了。”

  贡开宸一点不让步:“就一个月。不能再拖了。”

  省公安厅后厅长立即答道:“行。我们努力吧。”

  “别‘努力吧’——”贡开宸故意拖长了那个“吧”音说道,“一个月以后,我要结果。明白吗?!”

  “是。”一回办公室,贡开宸继续追问马扬:“……继续说。你认为,省里有人故意在捂大山子的盖子?”

  马扬忙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神神道道的,什么意思?”

  “怎么又不说话了?又在捉摸啥,想啥鬼点子呢?”

  “贡书记,我哪敢跟您使鬼点子啊……”

  “你?哼,什么不敢哪!最近大山子开发区工作进展不明显。你自己有这种感觉吗?”

  马扬一愣:“你们那个坑口电厂到底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怎么没下文了?那个杜光华和赵长林的‘永在岗服务公司’下一步到底准备怎么搞?开发区第二笔第三笔资金的引人有眉目了吗?开发区内现有的这些经营项目必须做哪些调整?它们的市场前景怎么样?未来的人关对大山子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有人对人关很乐观。我觉得,还是有许多事情值得我们忧虑的。有人说,人关后,中国有可能成为世界的制造业基地。在这个世界性的‘制造业基地’里,你大山子到底能占一个什么样的份额?怎么去争取这个你应得的份额?你现在到底有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是用在思考和解决这些问题上的?”

  静场。

  “马扬,跟你说一句真心话,我期待你的,远不只是搞好一个大山子。我是想通过你,通过大山子,找到一条把整个K 省搞活搞强的路。也就是说,我要在你身上做一个实验,寻找一个历史性的答案。我们一直说,K 省曾经辉煌过。这些年,它又一步步衰落了。再往远处说,中国在汉唐曾称雄世界,但曾几何时,千百年过去了,我们却被世界其他强国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受尽了凌辱。所以,这一百多年,有血性的中国人才一个劲儿地在叫喊,要振兴、要复兴我们这个中华民族……这个问题一直使我们的心在流血……原因到底何在?我们到底疏忽了一个什么样的关键问题……这个历史性的答案到底在哪儿……

  马扬啊,寻找这个答案,才应该是你真正的用心所在……不要因为我派了个宋海峰去当市委书记,你就老在那儿耿耿于怀……我老了,许多地方跟不上趟了,最后的答案,看来还是要靠你们去书写去雕刻在历史这根擎天大柱子上。至于,有那么几只苍蝇、臭虫、老鼠、黄鼠狼在折腾,打死它们嘛!很简单嘛!“贡开宸一气说下来,胸口居然都有一点发闷,发热。花白的鬓发间,也微微渗出一颗颗汗珠,右手的手指尖又一次酥酥地感到了一点发麻。这种发麻的感觉近来常常让他为自己感到一点担心……

  这一晚,马扬又失眠了。深夜回到家,怔怔地在卧室里呆坐了好大一会儿。黄群在卫生间里替他准备好了换洗衣服,打着了热水器龙头,催他洗澡,嚷了好几嗓子:“……马扬……马扬,洗澡了!”他都没听到。连小扬都听不下去了,冲进来吼道:“爸,你是不是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马主任要洗澡了?”待黄群着急慌忙地走过来再催时,却看到马扬正面对着一架录音机在发呆。

  “洗澡了。没听见!”

  马扬不动。

  “走啊……水热了。”黄群一边说,一边还想搬走录音机。

  马扬这才有反应了:“别动。”

  “哎呀,洗完澡回来再听。不就是那段著名的‘马扬语录’吗!”说着便去拿那盒磁带。马扬一把夺了过来,把磁带放进机器,索性放了起来。房间里立即响起了马扬的说话声音:“……多年来,我一直以自己是K 省人而骄傲,因为K 省作为中国的工业大省,拥有中国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的特大型国有工矿企业。可以这么说,中国早期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是踩在我们K 省人的肩膀头上起步的。而这份家当,正是我们K 省人的父亲和爷爷亲手创下的。作为K 省父亲们的儿子,K 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

  马扬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大衣,向外走去。

  黄群一愣:“你……你去哪儿?”

  马扬说:“我去找贡书记!”

  黄群说:“你疯了?你刚从他那边回来,什么事,又去?2 再说,你也不瞧瞧,现在都几点了!你不休息,还不让省委领导休息?你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但马扬还是大步跑下楼梯去了,径直跑到院子里,大概也觉得自己这样深更半夜地反复找省委领导未免显得自己太不稳重,太沉不住气,这才突然站住了。这时,黄群跑了过来,急切地问:“又出什么事了?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没事……”“你又瞒我?”“真没事。”黄群说:“我那位老同学昨天又打电话来间我们的处境。她劝我们还是应该向南走一走。她说同样花一份力气耕耘,在他们那儿可能会有几倍的收获。她说,如果我们不想去深圳,她可以帮我们联系上海、广州、珠海。她说她爱人两年前在中央党校学习时的同班同学,现在在那儿都是某一方面说话算话的人了。帮这点忙,一点问题都没有……”

  马扬淡淡一笑:“洗澡去吧。”

  “马扬……”

  “快上楼去。你要着凉了。”

  “……马扬,我没有别的更高的要求……只求你给我、给小扬一份安稳的生活 ……”

  马扬搂住黄群:“……走吧走吧,该洗澡了……”

  也许是由于深秋深夜寒意的刺激,也许是因为心中那份始终抹不去的忧虑所致,黄群一阵阵地颤栗起来,越发地向马扬怀里偎去。马扬感慨地把她全部搂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抚摸着她柔滑的头发。

  眼下,马扬的确十分困难。他觉得,当前最难的还不在于安置下岗工人。中国的工人好啊。几十万几百万地下岗,抹抹眼泪,长叹一口气,大部分人也就乖乖地自己找饭辙去了,真的没怎么给当官的找麻烦,给这档期里的改制工作横加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最大的困难也不在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更不在于建立现代管理制度上。这些事只要管事的人观念真变了,真正做到一心扑在企业上,无私,有勇,又能学会借他山之石来攻自家门前的这块玉,又能不怕失败(他觉得自己基本齐备了这种种方面的长处),只要假以时日,牢牢依托中国这块无比广阔的市场,伺机参与国际竞争,是一定能找到企业自身腾飞的基点的。而最大的难处恰恰是内部的掣肘,是你想干,他不想于;你想这样干,他却要那样于;你用大局的事业标准衡量成与败,他却在用一己的个人得失权衡进与退;为此,指鹿为马者有之,颠倒黑白者有之,不敢正大光明地较量,便扯虎皮做大旗,把川剧舞台上变脸的绝招用在了当官、为人、处世等方方面面,设下种种“绊马索”和“暗道机关”,使你不能正面站着做人做事,甚至侧身站着还不行,有时还得弯腰屈膝半蹲下身子,勉强蹒跚前行。算一算吧,有多少能量是消耗在内部的掣肘上了呢?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三十、四十?或许更多?更少?谁能给我一道免掣金牌,我宁愿用自己这颗脑袋抵押在为人做事的“军令状”上!!是的……是的……

  贡书记问,那天为什么要对他说假话?我能说真话吗?——宋海峰正站在边上。贡书记问我,你怀疑宋海峰?我怎么回答?说是?证据呢?说不是?一种感觉,一种直觉,加上一些“迹象‘,还有一些匿名的举报信,和同样不肯留下姓名的举报电话,已不止一次地提到了这位副书记。我也怀疑过郭立明。就是从那次由他来通知我,宋海峰约我在白云宾馆谈话引起的。宋为什么要让郭来通知我呢?这在高层政治生活中虽然也只能算是一件小事,但无论如何也要算是一件不太正常的小事。由此,我隐隐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而这是一位省委副书记和省委书记的秘书的关系。在高层政治生活中,他俩之间的关系必须十分正常才行。否则就难以保证党的机体始终得以健康地发展运作。

  要不要把我对宋海峰的一些“感觉”都向贡书记报告?贡书记会认为我纯粹是据于个人恩怨得失在排斥自己一个潜在的政治对手吗?

  我应该完全信任贡这个领导吗?

  从数次谈话来看,贡对我“过分”关注大山子“黑窟窿”问题,已经表示了不满,对我一度想兼任大山子四个一把手的企图,也一直在“鞭打”着。这时,我再向他申述宋的那些并没十分把握的“问题”,是不是就太“不聪明”了?甚至可以说太愚蠢了?

  踌躇啊……犹豫啊……

  马扬,就算是发给你一块免掣金牌了,这节骨眼儿上,你能痛痛快快地一手高举“金牌”一手高张龙头铡,铡天下一切不公不义之人吗?

  踌躇啊……犹豫啊……

  就在这时候,马小扬拿着一部无绳电话,大踏步地跑下楼来,气喘嘘嘘地嚷着:“电话……贡爷爷的电话!”

  黄群反快决,先从马扬的怀抱里钻出,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些零乱的头发,装做无事人似的,转过身去微笑着面对冲到身旁来的女儿。马扬没管那么多,他听到了“贡爷爷”这三个字,急问:“谁的电话?”,小扬高举着手中的无绳电话,大声答到:“您的顶头上司,K 省一把手,贡开宸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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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 - 来自《我的美国之路》

1987年12月18日,参议员萨姆·纳恩的秘书打电话来,要我明日下午一定要收看有线电视网C频道关于国会及其他事务的报导。当他所说的时间到来时,我的心情是又好奇又不安。自从发生伊朗—孔特拉丑闻之后,纳恩这位权力很大的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极力反对让军官担任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到这时,我已经从那个副手的小隔间搬进了弗兰克·卡卢奇新近腾出来的那间地处白宫西翼一角的非常气派的办公室。希望在C频道上看到的事,并不是要我搬出这间办公室的消息。   第二天下午,我打开办公室的电视机,电视正在播纳恩的讲话。他一本正经地……去看看 

宗教的本质 第一章 - 来自《论宗教的本质》

人的本质或上帝,我在《基督教的本质》一书中,已经加以阐明。至于那异于人的本质。  不依靠人的本质的实体。亦即那不具人的本质、人的特性、人的个性的实体,真正说来,不是别的东西,就是自然。  人的信赖感,是宗教的基础;而这种依赖感的对象,亦即人所依靠并且人也自己感觉到依靠的那个东西,本来不是别的东西,就是自然。自然是宗教的最初原始对象,这一点是一切宗教和一切民族的历史所充分证明的。  说宗教是人一生下来就自然而然地具有的,这话是错误的;如果我们把一般宗教认为就是有神论的那些观念、即真正信仰上帝的那些观念的……去看看 

给胡萨克的公开信 - 来自《哈维尔文集》

[捷克]哈维尔著 崔卫平译   亲爱的胡萨克博士:   在我们的办公室和工厂,工作照样进行,纪律正在奏效。我们公民们的努力正在产生可见的效果,生活水平缓慢地增长:人们造房子,买汽车,生孩子,给自己消遣,过着他们的生活。   当然,所有这些,作为衡量您政策的成功或失败的尺度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在每一个社会动荡之后,人们最后总是回到他们的日常劳作,同样的原因他们要活着,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他们自己,说到底,并不是为了这个或那个政治领导人的小集团。不仅是上班、开店、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做得比这些还多:他们投身于巨大的生产……去看看 

第三篇 第十六章 军事行动中的间歇 - 来自《战争论》

如果把战争看作是相互消灭的行为,那么,就必然认为,双方一般说来都是在前进的。但是也同样必然认为,就某一时刻来说,只有一方在前进,而另一方一定在等待。因为双方的情况决不可能是完全相同的,或者不可能是永远相同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可能变化,因而当前这个时刻对这一方就会比对另一方有利。假定双方统帅都完全了解这一点,那么,一方前进的根据同时也成为另一方等待的根据。因此,在同一个时刻双方不会都感到前进有利,也不会都感到等待有利。在这里,双方不可能同时抱有同样目的的原因不是一般的两极性(因此同第二篇第五章的论点并不……去看看 

后记 - 来自《自由人心路》

下卷在我内心,最大的悲观和最大的乐观同时存在。有人说,“逐层递选制”是我的“永动机”,而我就是个“永动机患者”。这样说也许不错。为什么我一直对《永动机患者》情有独钟?大概就是因为有一种内在的相通吧。我把解决当前社会问题,以及对社会未来的期望都寄托于这个“永动机”。当年在黄河漂流,听到黄河边的人讲过这样一种情景:黄河上游没有路,伐木者只能利用黄河输送原木。黄河峡谷有些地方很窄,有时原木会被礁石卡住,挡住后面漂下来的木头,越堆越多,最后在峡谷中架成山一样的木垛,封住整个水道,使木材运输中断。那时,为了打通水道……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