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省委书记》

  51

  马扬赶紧从女儿手里拿过无绳电话机,一边匆匆上楼,匆匆关上房门,一边说到:“贡书记……您还没休息了”“……我哪敢休息啊?”贡开宸拿着电话,在办公室里慢慢踱着小方步说到:“我一直在琢磨,今天晚上你肯定会忍不住的,肯定会‘杀’回来跟我论说一番的。我一直在等着你。怎么的?是我判断有误?还是你马扬有长进了,沉得住气了?”马杨故意哈哈一笑到:“您敲,您判断失误了吧。告诉您哪,我早睡了。回来就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睡觉前还喝了杯热牛奶,养胃安神又补钙。该干吗干吗,我才不着急上火哩。”贡开宸嘿嘿一笑到:“你把电话挂到免提上……”马扬忙问:“干吗?”贡开宸催促道:“让你挂免提就挂免提。多问啥!”马扬犹豫着只得把电话切换到座机的免提功能上。

  立即,从话机的小扬声器里传出贡开宸的呼叫声:“小扬……小扬……你在你爸身边吗?”马小扬犹豫了一下,看看马扬,好像在请示似的。马扬冲她点了点头。小扬这才走到电话机跟前,应道:“贡爷爷,我和我妈都在哩。”贡开宸问:“刚才你是在哪儿把你爸叫来接电话的?跟我说实话。小孩子家,不许对大人说谎。” 马扬忙对她做了个手势,好像是要她别照实乱说。黄群却又急忙对她做了个手势,让她别听她爸的,照实告诉“贡爷爷”真情。小扬迟疑了一下,选择了后者:“… …贡爷爷,我刚才是在院子里把我爸找来的。”“他跟我说他早睡了。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去干啥?梦游呢?”“他抱着我妈哩……”小扬挺严肃地说道。黄群立即冲着她做了个别再往下胡说的手势。小扬躲过母亲劝阻兼威胁的手势,继续说道: “妈躲在爸的怀里哭鼻子哩……”黄群赶紧叫了声:“小扬,不许胡说!”小扬赶紧声明:“贡爷爷,我没胡说。我看得特别清楚,我妈躲在我爸怀里,在抹眼泪… …”黄群忙凑到电话机跟前,作更正:“贡书记,您别听小孩家乱说。”贡开宸却说:“你们别插嘴。我听年轻人的。小扬,你还在吗!”小扬忙答应:“我在。” 贡开宸问:“你妈刚才真的哭了吗?”小扬用力地点点头说道:“是的……我爸刚才冲到院子里,好像是要到哪儿去。我妈追下去了。他俩说了一会儿话。后来我妈就偎到我爸怀里哭了……”“这些日子,你妈经常哭鼻子吗?”“不能说经常。但 ……有时也哭两回……”

  沉默。

  “黄群……黄群……”过了一会儿,贡开宸点着名地叫黄群过来说话。黄群忙应道:“哎……贡书记,我在哩……”贡开宸问:“小扬说的是实话吗?”黄群吞吞吐吐地:“谁哭来着……怎么可能……”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黄群,大山子这副千斤重担压在马扬肩上,他不容易。希望你、希望小扬、希望你们全家能支持他工作……啊?以后有什么牢骚,到我这儿来发,冲我嚷嚷,不要再给他增加精神负担……”

  黄群的眼圈一下潮红湿润了。她一边擦着忍不住淌下的眼泪,一边连连说道: “贡书记……我没发牢骚……我们全家一定支持他工作……您放心……”

  贡开宸感慨地:“谢谢你啊,黄群……谢谢……”

  黄群硬咽着:“贡书记,您……您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

  马扬的眼眶也湿润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马小扬怔怔地站着。虽然她并不十分明白。也并不十分理解父亲母亲此时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但看到他俩居然流泪了,她的心也一阵阵酸涩起来,情不自禁地去搂住母亲,眼泪也夺眶而出。

  贡开宸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声:“不说了。不说了。早点休息吧。”紧接着,“哒”一声,便把电话挂断了。虽然挂断了电话,贡开宸的手却久久没离开电话机。他低垂着头,怔怔地坐着。一脸的深沉,一脸的无奈。焦来年悄悄走了进来,见状,又悄悄转身向外走了。但他还是“惊醒”了贡开宸,贡开宸愣神般地抬起头看着他,问:“有……有事吗?”焦来年犹豫了一下,说:“您该休息了。” 贡开宸感慨地说了声:“是的……是的……该休息了……”但接着又问:“后天的日程怎么安排?”焦来年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塑胶封面卷宗,看了一眼日程安排,报告道:“后天的会议比较多。这是按您的要求,把会议相对集中安排,以便让您腾出整块的时间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后天是这样安排的:上午九点整,凯旋路人民剧场,全省精神文明表彰大会,您有一个讲话。十点,和邱省长一起在省委常委小会议室听取省经贸委关于国际中小企业协会在我省举办的中国日活动的筹备情况汇报;下午三点,扬子江路政协礼堂,K 省籍的欧美侨胞联谊会召开年会,您有一个讲话。晚上在金朗大酒家,会见K 省籍留日学子回省参观访问代表团全体成员。会见结束后,应访问团部分成员的要求,在省白云宾馆还要举行一个小型座谈。座谈的主要议题为:如何为当前的经济结构调整,加速培养造就K 省的新型人才。同时还邀请了省内几所高校的领导同志参加这个座谈……”说到这里,焦来年发现,贡书记其实并没有在听他的汇报,他的视线笔直地投向窗外夜空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目光里流露了无限的茫然和木然。当他发现焦来年突然中止了汇报时,他忙收回了视线,立即转向呆站着的焦来年,问:“完了?就这些?”这时,他的目光又重现了他平时惯有的那种从容、矜待和高深莫测的含蓄,只是那略有些虚肿的眼泡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无法掩饰地在告诉人们,此刻,他真的很累了……

  很累很累了……

  而在大山子市委办公楼里,当秘书来报告“市政法委的蔡书记来了”的时候,正在圈阅文件的宋海峰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应了声:“嗯。请他进来。”他圈阅的是一份申请报告。

  业主申请在大山子市中心开设一家叫“熊猫”的西餐馆。按说,这样的申请报告,工商会同城建、国土、餐饮协会等部门就可以批复了,无论如何也不必交他过目的。但大山子当前情况特殊,它小,又处在重建阶段,于是市委市政府做了个决定,凡是要建在重点地段,比如市中心的项目,一律得经统一规划,并由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最后签批。

  蔡书记走进办公室,宋海峰略略地示意了一下:“坐。”但仍埋头在那份申请报告上。

  等签完字,他才抬起头,微微一笑道:“来了?自己搞茶喝。”而后调整了一下伏案已久的身姿,刚要跟老蔡开谈,电话却响了起来。他微微皱起眉头,探过身去,拿起电话,只问了一声:“谁啊?”立即,对打来电话的人说道:“哦。你等一下,我换一个电话。”便跟老蔡道了声歉,走进另一间办公室去了。

  电话是郭立明打来的。“你在哪儿?”宋海峰间。“我在省党校……”郭立明低声答道。

  宋海峰很不高兴地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在那儿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把电话打到这儿来。”郭立明忙说:“这会儿宿舍里没有人……”宋海峰断然打断他的话:“行了。我一会儿就回省里去了。晚上,你往那儿打。”郭立明忙说:“宋书记,您总得见我一见……”宋海峰说了句:“晚上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他对老蔡说:“你让检察院的同志把前一阶段他们立案侦查的那几个经济大案情况赶紧详细写一个书面报告……”老蔡说:“那几个大案查无实据,不是已经决定结案了吗?”宋海峰说:“结案,你也可以把整个情况写一写嘛。有人告我们状了,说我们对群众举报的那几个经济大案按兵不动。”老蔡说:“我们都查了。问题是查不到任何证据。检察院的同志把言可言留下来的全部账册都核对了一个过,没有发现举报材料中说的那些问题。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言可言被杀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或几个重大的经济案,凶手一定是杀人灭口。”宋海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了。情况有变化。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从今天开始,言可言被杀案,全部移交省公安厅侦办。”老蔡一怔:“移交给他……他们来侦办?”宋海峰说:“告诉市局的同志,要全力配合省厅的工作。原则是,不招呼不动,招呼了要全心全意地跟着动。”老蔡似乎还没从那愣怔中苏醒过来:“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省政法委的决定?为什么不让我们做了?” 宋海峰淡淡地说道:“是省委的决定。一个小时前,贡书记亲自打电话通知我的。至于为什么,你就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52

  那天杜光华对赵长林和夏慧平说:“走,今晚跟我遛遛场子去。”到傍黑时分,便驾驶着他那辆高档轿车,把他俩带到那个高尔夫俱乐部。一等进了那个用罗马柱装饰起来的大门,赵长林就不断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只见不断有人驾驶着高档轿车,带着身穿高档时装的年轻倩女和男模似的英俊小子,来到这里。

  车在一个欧式酒吧的门外停了下来。坐在后座里的赵长林不肯下车,他问: “这,玩一晚上,得花多少钱啊!”杜光华笑道:“花多少钱,您以后也得把这些地方遛熟了啊。商业界的一些巨头们可不会老在会议室里跟你谈生意。”

  欧式酒吧的门厅里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牌子。牌子上用彩笔写着一行大字 “欢迎Wecome”。下面又注明了一句“请凭会员卡人场”。在身穿欧式传员制服的年轻男领班的引领下,一些商界巨子,带着他们的女友,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开着玩笑,正往里走着。张大康似乎又是今晚这个“聚会”的组织者。一个民营企业的老板问他:“大康,你说宋副书记今晚能来,咋还不见呢?”张大康笑道: “你着啥急嘛。人家是省委领导,能跟你我似的,说上哪就上哪?能随便乱窜的,是你我这样的小老鼠哦。”

  这时,杜光华带着赵长林、夏慧平走了进来。张大康忙迎了上去招呼道:“光华兄,稀客稀客。”然后转身对着众人,拍了两下手:“请各位静一静。我要给各位介绍两位新朋友……”

  几分钟后,宋海峰来了,没带秘书,也没马上下车,让司机把车停在了欧式酒吧的门外,并让司机把张大康叫了来。“宋副书记,好赏脸。守信用。大伙都等急了。知道您到了,一定特别高兴。”张大康照例亮开他那大嗓门,嚷嚷。“去去去,别跟我虚头八脑的,兴什么奋。”宋海峰笑道,然后拉着张大康稍稍往远处走了两步,低声说道:“先别瞎嚷嚷。我暂时还不能进会场去跟大伙见面……”“啥会场呀。今天是周末,让您来跟大伙一起好好放松放松,也体验体验我们的生活。” “我得先去办件事。大约半个小时吧,就能回来。最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但我得用一下你的车……”

  极机敏懂事的张大康再不说什么,立即通知人把自己的那辆宝马车开了过来,再由他本人往前开到一个幽暗的门洞前。已经在那儿等着的宋海峰便从门洞里匆匆 “窜”上车。宋海峰刚在驾驶位上坐好,已下了车的张大康细心地替他把安全带扣上。宋海峰便二话不说,熟练地启动了车,飞快地向大门外驶去。

  今晚,宋海峰要见郭立明。这时,郭立明按宋海峰规定的,正在市郊一家很普通的茶馆里等最后的通知。他单身一人坐在一个背静的角落里,仿佛若无其事地在慢慢地品着茶。几分钟后,接到了宋海峰的电话,他匆匆付了茶资,在路边招手打了个出租,扬长而去。车急行到甸桥,一个油库附近。郭立明叫停,把出租车打发走了,看着出租车确实掉头消失在浓重夜幕的深处,他才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暗暗地数着步数。大约数了一百五十下,前边黑暗处,果然有车灯闪了几下。他大步冲着那亮灯处跑去。宋海峰开着车门,正等着他哩。等郭立明钻进车,车就启动了。往前又开了几公里,大约是到了一个叫“老靶场”的地方,宋海峰才让车完全熄了火,停瓷实了,也不开车内小灯,就着黑,一张嘴就对郭立明说:“只有三十分钟时间……”郭立明呆了一会儿,才发问:“我想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把我送去学习……”“所有科处以上干部都要接受一次正规的小平理论教育。这是省委的决定。对任何干部都适用。”郭立明苦笑了一下说道:“宋副书记,您跟我,还有必要打这种官腔吗?多年来,在我们K 省,在一把手身边工作的人进党校学习,不外乎这两种情况,一种是为提拔做准备;另一种就是因为这家伙不适合继续留在领导身边工作,为调离或另做处理而作铺垫。您看,我到底属于哪种情况?”“不要太敏感……”郭立明追问:“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宋海峰没回答,但依然关注着车外的动静。郭立明却完全沉浸在眼前这场对话中,完全顾及不到外界可能会发生什么;眼中的那点哀恳,无奈,委屈,以致绝望都融合成了一种无法推拒的急切,焦虑,在一并咄咄闪射:“如果一定要说我做错过什么事,那就是我为您跑过两次腿……打着贡书记的名义,去为您做说客……” 宋海峰立马打断郭立明的话:“我告诉你不要太敏感。这算什么错?!”“我真的很后悔。作为省委主要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我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小郭!怎么了?学习一下,又怎么了嘛?至于搞得那么紧张吗?”宋海峰提高了声音,语调里明显加进了斥责的成分。要按过去的情况,朱副书记生气了,郭秘书一定不敢再说什么了。但今天,郭立明显然顾不得那许多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宋海峰,问:“宋副书记,您没再做别的事吧?您不会把我卷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漩涡里去吧?”

  宋海峰厉声呵斥道:“郭立明!”

  郭立明清醒了一些,在哆嗦了一下后,忙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的有一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宋副书记,关键时刻,您真得帮我说说话…… 真的……”

  53

  公安厅负责“言案”的同志第三次跟老言老伴正面接触,跟前两回一样,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您仔细回忆一下,当时,有谁跟老言特别过不去?”他们耐心地问,老伴哀切地摇了摇头。在她身后,站着女儿言小可。小可二十七八岁,在大山子中学当老师。“老人家,我们是省公安厅的,直接受省委贡书记的委派,来办这个案子。我们希望得到您老的支持……”老伴默默地点了点头。“您不要有顾虑。”老伴默默地又点了点头。“听说,老言被害,跟一份材料有关。您见过那份材料吗?”老伴默默地摇了摇头。“您还有什么要对我们说吗?”老伴又默默地摇了摇头,而后慢慢地抬起眼皮,向那个挂有言可言遗像的镜框投去哀痛的一瞥。镜框里,言可言高高在上,不苟言笑,嘴唇边似乎略略浮现出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既表示赞许,又表示嘲讽的微笑。这赞许肯定是给老伴的,赞许她这种巧妙的不合作态度;那嘲讽,难道是给公安厅同志的?他在嘲讽他们“枉费心机”?

  又磨磨蹭蹭地谈了几十分钟,专案组的同志只得告辞。言小可代母亲把专案组的同志送出门。

  “言小可同志,找个时间,能跟你谈一谈吗?”专案组里一位中年女同志温和地询问。

  言小可为难地说道:“……我根本不了解情况。平时,都在学校住。爸出事了,我才回来陪我妈的……我爸的事,我一点都不了解……”专案组的领导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人民教师……”言小可脸一红忙说:“这跟是不是教师没关系。” “言老师,你再考虑考虑。这是我们的直线电话号码。我们等着你的电话。”那位中年女同志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递到小可手上。

  回到屋里,言小可就去问妈:“您为什么不跟人家专案组说真话?您要再不说,我可要说了!”老伴苦笑笑,长叹一口气:“你说?你说啥!”言小可说道:“我是说不出啥,那你说呀。你清楚,你说呀!爸爸让人害了……您总不能谁都不信了吧!”

  老伴猛地一回头,定定看住女儿,眼眶里顿时涌满了泪水,嘴唇急速地哆嗦起来,似乎有许多的话要说,但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用粗糙又粗大的手抹去已然涌出眼角的泪珠,撇撇嘴角,冷笑道:“信谁?你说你让我信谁?站在那儿的一个个,到底谁是鬼,谁是人?谁?!你说说,到底谁是谁 ……”

  吃罢晚饭,陪妈看了会儿电视,便听到妈在一旁已经开始打呼了——从爸走后,她常这样,只待天黑,就不愿去外头遛弯。她说她怕。怕啥?她又说不清,就是怕。那么就在屋里待着吧,看会儿电视吧。可一打开电视,只需十几分钟,脑袋往后一递一递的,最后一歪,就开始打呼……但是,只要你一关电视,她准醒。而且会突然地惊醒,仿佛遭劫了似的,惶惶地看着你。赶紧,再把电视打开。十几分钟后,她又开始那一番固定的程式——这样,开了睡,关了醒,反复折腾上几回,自己也觉得无趣,才嘀嘀咕咕道:“什么破节目……尽在那儿杀鸡杀狗扭屁股……”(她管那些扯着嗓子唱流行歌的人叫“杀鸡杀狗”。)并挪动着这一段时日来骤然变得不那么灵便的双腿,慢慢回自己房里去了。言小可伺候着母亲睡下,替她掖好被子,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见母亲确实合上了眼,安静了下来,这才关了灯,放轻了脚步,上外头去办自己那一摊事了。

  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已是十点多钟。小可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看被高高挂起的父亲遗像,心里一阵酸楚,默默擦去眼角的泪水,整理好那些作业本和备课笔记,悄悄地又上卧室里看了看。

  其实这段时间,老言的老伴一直没睡,黑暗中,睁大了两只眼睛,总是很不甘心地在乱想着什么,却又想不出个正经路数,闪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无数往事片断,那些跟老言相关的片断,相互掺杂着汹汹涌来,全像一片洪水漫堤,浩浩荡荡地裹挟着猪马牛羊,锅碗瓢盆,床板房梁,把天地人融成一片……忽然听到女儿悄悄推门,她忙闭上眼。小可见母亲已经“睡”了,在床边又稍稍站了会儿,又轻轻替她整理了一下被子,又回到堂屋里。这时,四下里一片寂静。她掏出专案组留给她的那张便条,看看便条上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当墙上的挂钟“当当当……”地敲出十二下单调的响声,告诉她已到了子夜时分时,她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再次看了看那个镜框,鼓足勇气,端来一张方凳站了上去——原来她是知道“机关”的奥妙在何处的。很多次,她发现母亲总是定定地盯着镜框,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看爸爸。很多次妈妈的确也是在看爸爸。但也有许多次,她发现她打量的只是镜框背后。背后藏着什么东西吗?她很不安,必须搞清楚——很快,从镜框后边取出了那包材料。取材料时,由于紧张,差一点把整个镜框都搞掉下来,发出的那一声刺耳的响声,使她站在方凳上,屏住呼吸,好半天都没敢再动弹。

  取下那包东西,她忙关掉大灯,开亮身前那盏小台灯,刚坐定了,要打开那包东西来细细查看,身后却传来吱呀一声推门的声音。她一惊,本能地伸手去捂住那一包东西,但已经来不及了,再回头去看,确有个人出现在自己身后,却是母亲。她老人家站在房门口,忐忑地惶恐地看着她。她忙站起,下意识地把那包东西一下子藏到了身后。

  “把它给我!”

  “妈”

  “给我!”

  “妈……也许能从爸留下来的这些材料里找到杀害他的凶手的线索!”

  “我们斗不过他们……”

  “妈,您要相信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占多数!”

  “我们斗不过他们!斗不过他们……斗不过的……斗……斗不过的……”母亲说着,便扑倒在门框上嘤嘤地哭泣起来。

  54

  哦,月光是那么的昏暗,孤独地耸立在地平线上的那棵老树却又是那么的遥远。它们俯瞰着袒露在旷野里的那些露天大坑,同时也俯瞰着杂树林里的鸟窝。鸟窝里有一只大鸟警觉地守护着身下的一窝小鸟。它们一起等待着最早的那一层毛茸茸的寒霜,把秋天送走……

  到凌晨时,小可终于把这一包材料都读完了。东方泛出的最初那一片晨光已经开始把周围一些老屋的人字形的屋脊和高低不等的楼群、树丛从青黑色的天幕背景中勾勒出来。露天大坑旁,几只野狗怔怔地注视着东方那越来越明显的地平线。她是躲在小储藏室里,点着蜡烛,读完这些材料的。母亲一直守候在储藏室的门口,靠门框席地而坐,头深深地垂到胸前,一直在轻轻地打着呼,过一会儿惊醒一下,擦擦不自觉间从嘴角流出的口水,找来件厚呢子大衣替女儿披上,或者替女儿热上一杯牛奶,然后继续在门框旁打她的呼去。读完最后一页,母亲仍在睡着。蜡烛已剩无几。烛光最后剧烈地摇曳了一下,灭了。

  小储藏室重新陷入一种黏稠的黑暗中。小可好像被一种巨大的意外所震呆,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突然,她放下双手,并重重地拍击了一下桌面,并猛地一下站起。母亲被惊醒。她怔怔地盯住女儿。女儿完全处于不知所措的激愤之中。她在小小的储藏室中来回走动;往前两步,急转身,往后再走两步,再急转身……此刻的言小可似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既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身旁还有什么人,她只想发泄胸中积攒的郁闷,她想大声叫喊:“畜生……混蛋……这帮畜生、混蛋……他妈的……畜生。混蛋……”

  妈妈有点害怕了。言小可终于大叫了一声:“畜生!他们居然这么糟践大伙的血汗钱!”拿起材料就向门外冲去。来不及站起来的老伴——也因为在门旁席地而坐了这么长时间,腿脚完全麻木了的缘故,她只能就势一下扑过去抱住女儿的双腿。

  言小可流着眼泪,叫道:“我去告他们!”

  妈妈倒在地上,紧紧地抱住女儿的腿,哀求道:“你上哪去告?你能去告谁?”

  “我上公安……我上法院、检察院……我上开发区党委,我上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我上北京!”

  “他们认识你是谁啊?!”

  “我有爸留下的这材料!”

  “有材料就说得清楚了?女儿啊,这材料在你爸手里捂了这么些年,你不想想,为什么……”

  “不,我不信,中国就没有一处地方是能让我们老百姓说理的!”言小可一边叫喊着,一边却颓然地跌靠在门框上,大颗大颗的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那天,同学们都觉得,平日里如此温顺可爱却又健康清新的言老师莫名其妙地 “病”了。她脸色发黄,眼圈还有点发黑。

  “晦,她怎么了,会不会是‘老朋友’来了?menses. ”夏菲菲轻轻地捅了一下坐在她前排位置上的马小扬,低声问道。

  “你管那么多!”马小扬正收拾自己的参考书。高中学生必备的各科参考书,已经在课桌上堆垒成一座让人望而生畏的“高墙”了。

  ‘嘘……她过来了……“一会儿,夏菲菲又低声提醒道。马小扬忙抬头去看。果不其然,言小可夹着教具正向她俩走来。”马小扬,一会儿,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言老师冷冷地说道。

  言老师提出,要马小扬带她去见她的爸爸。但马小扬断然拒绝了。

  ‘你拒绝了?我的天。你太残酷了。简直是无比残酷。无比愚蠢。你没见她今天一脸的病容吗?一定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走投无路了,才向你提出这个请求的。你居然拒绝了。太残酷了!无比残酷!“夏菲菲惊呼。”可我跟我爸发过血誓,绝对不再带其他任何人到他跟前办什么事。他不允许!“比较起来,马小扬的性格更理性化一些。此时,她无奈地跟菲菲解释。”可……那,你也太残酷了。言老师平时对我们多好……“”那你能让我怎么办?我不能再违背我自己的诺言。你不知道,我老爸办事特认真……“”得了吧。现在当官的,没几个是认真的。“” 你们根本不了解……“”Stop.Stop.别争论了。跟你争论这问题,完全无意义。反正你今天完全是无比残酷。哎,她没跟你说,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见你老爸的? “”那她怎么可能跟我说?看那模样,那事还挺严重。你瞧,昨天她还好好的,这一晚上,全蔫了,跟个让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简直都没个人样儿了……“”唉,成年人的世界啊,完全复杂,无比复杂。“

  在回家的路上,马小扬推着夏菲菲的轮椅。夏菲菲怀里抱着两人的书包。

  夏菲菲告诉马小扬,她跟她妈很快要离开大山子了。她们先回省城,“然后可能去英国……找了个有钱的继父。有钱真好。你怎么不说话?继父原是我妈的一个远房表弟。他说他掏钱,让我在省城美术馆办一个个展。据说这是我省有史以来举办的第一个中学生个人画展。到时候你会来看我的画展吗?”

  马小扬撇撇嘴:“也许吧……”

  夏菲菲回头看她:“什么叫也许?是也许去,还是也许不去?你别太残酷哦!”

  马小扬默默一笑:“也许吧……”

  夏菲菲不说话了。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

  “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过了一会儿,马小扬说道,“你听了,别又觉得太残酷。昨天,教务处的谢老师找我。你猜,她跟我谈什么来着?入党问题。”

  夏菲菲果然叫了起来:“什么?动员你入党?真的别太残酷哦!”

  马小扬轻轻推了菲菲一把:“你嚷啥呢?谢老师说,市教委有这样的意图,今年要在高中生里发展一批共产党员。她说,这是大山子市有史以来在中学生里发展的第一批共产党员。她让我跟你说一下,让我俩一起再联络几个人,先组织一个党章学习小组……”

  夏菲菲笑道:“他们行动晚了。我这就要‘投奔’资本主义去了。让他们去找你吧。在咱们学校的学生中间发展第一批中共党员,找你,理所当然啊。”

  马小扬脸微微一红:“说什么屁话!”

  夏菲菲回转身来,朝小扬脸上轻轻一戳,笑道:“装什么傻呀。你爸是共产党的高官,你当然的,就该是……”

  马小扬没等菲菲说完,特别不高兴地呵斥道:“住嘴!”

  夏菲菲满不在乎地说道:“怎么了,怎么了……家传渊源嘛,挺正常的……”

  马小扬却狠狠地瞪了菲菲一眼,从菲菲怀里夺过自己的书包,扔开轮椅,独自向前快步走了。夏菲菲忙叫道:“嗨,你不管我了?你这个残忍的孩子!”

  马小扬上学校大门口的存车棚里取了自己那辆“捷特曼”女车,一路绷着脸骑回家,刚拐进自家那被一圈大树围起的院子,猛然看见有两个女客人先自己走上了自家的楼梯。一瞥之间,她觉得这二人像是学校的老师,其中一位还就是正在“开导”她入党的谢老师。她忙跳下车,一闪身,藏到一棵大树的后头。等两位老师进了妈妈的房间,才赶快推起车,一下窜进院,提着一口气,蹑手蹑脚溜进自己房间,再把门轻轻关上,放下书包,爬上床,拿起一本卡通画报看着。看着看着,还真有点困了,又想听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那个“沃克曼”。这才想起,昨晚做功课时听歌,让妈“没收‘后,放在她房间里了。于是沮丧半天,又不甘心马上去做功课,正无聊得无计可施,恨不得去头撞南墙之时,门外却有脚步声传来,而且就停在她房门口了。她的心一阵扑腾,立即掀开被子,拱了进去。这时门开了。是妈妈。而且就她一人。

  “回来了?你学校的老师来了……”黄群大声问。马小扬忙冲过去,先把房门关上,然后做着各种各样恳求的手势,让妈妈小点声说话:“嘘……嘘……”黄群白她一眼:“干吗呢?她们就是来找你的嘛。那个谢老师说,她是你们学校党总支书记。是吗?”马小扬见妈妈依然什么都不顾地用她那尖亮嗓门嚷嚷,都快急出 “心脏病”来了:“轻点……轻点……求你了……”“别跟我这儿装神弄鬼的!你瞧你,鞋都不脱就上床,越来越没样子了!老师来家访,想了解一下家庭和你本人对入党问题有什么看法。”马小扬忙问:“你没跟她们说我回家了吧……”“我只说我过来看看。谁知道你到底回没回家。”马小扬立即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那赶紧去,告诉她们我没回哩……”“你摆啥谱?学校党总支书记亲自找上门来,你不见一见?”马小扬开始撒娇:“求您了……我在这儿多背五十个英语单词,多做二十道数学题,还不行吗?求您了……”

  在如此重大的原则问题前,“哀求苦恼”“百般无赖”“软磨硬泡”……对黄群都是不会起作用的。对待女儿入党的问题,可以说比当年她自己入党还重视。重视一百倍。于是,在所有的“伎俩”都被全面“戳穿”,一一“识破”,重重“粉碎”以后,小扬只得乖乖地跟着妈妈去隔壁房间面见谢书记。

  这晚上,马扬一回到家,就觉出家里又出什么事了。要没事,黄群这时候早就睡了,不睡的话,也一定早洗漱停当,在床上翻看她喜欢看的家庭类妇女类杂志,房间里也一定只会亮着一盏半明半暗雕花钢座重彩玻璃碎花拼贴罩子的台灯,让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特别温馨恬静的气氛,并且在通卫生间的门旁椅子上放好了他洗澡时要换用的内衣内裤,而在卧室的沙发上还会放上一套根据不同季节替换成不同质地的睡衣睡裤——洗完热水澡,他一般还要在沙发上稍稍地坐一会儿,爽一爽还在出着汗的身子,并就着热牛奶,把睡前要服用的药片药丸一一吞下;一般情况下,他还会给几个关键岗位的关键人员分别打上一两个电话。(比如最近他派出两个小组去北京上海和山西、贵州等地咨询、考察建设能源基地的相关问题。他每天都要和这两个小组的负责人通话,了解进度,掌握情况。)黄群也会把她在家接到的跟他有关的电话记录逐一拿给他过目。一切平安的话,他才回到书架前,随便抽出一本轻松的书(绝对是“随便”,不加选择,抓到哪本就是哪本)读上两页,如果还清醒着,就挣扎着去关灯,如果已经不清醒了,那只能一撒手,爱怎么着怎么着了,哪还顾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哦……但今天,了不得,他一进门,房间里灯火通明,完全跟决战前夕的总指挥部一般,黄群不仅盛装在身,且愁容满面!哪里还有什么内衣内裤、睡衣睡裤,连平时里雷打不动的那杯热牛奶这会儿还在冰箱里凉着哩!(事实一再证明,当了母亲的女人,永远是孩子第一,丈夫第二。这大概是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正在、而且永远会面对的不可解的“难题”。)

  “你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跟你那宝贝闺女好好谈一谈了?!”黄群痛苦万状地说道。“怎么了?”马扬一怔,随即又忍不住扑味一声笑了。因为黄群的神情实在是太严肃太严峻,又太严重了。黄群站了起来:“笑!今天,她们学校的党总支书记来家访,说,学校已经把她列入组织发展的重点培养对象,她都不理人家那个茬儿。你说你这个副省级的开发区党委书记怎么当的?!”马扬笑了笑,一边解领带,脱皮鞋,一边问:“哦?真有此事?臭丫头,反了她了!”黄群取了双皮拖鞋“啪” 的一声扔在马扬跟前,依然气不打一处来地嗔责道:“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宠女儿的!” 马扬无奈了,摊开双手,笑了笑道:“喂喂喂,我的黄造反派同志,你今天到底是要跟女儿做斗争呢,还是要跟她老爸作斗争?”

  黄群一咬牙,啐道:“哼,全不是好东西!”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扑一声,乐了。

  不大一会儿,马扬换上拖鞋,喝口热茶,稍稍歇过一口气来,又从黄群那儿进一步了解了一些情况,便去找小扬。

  马小扬居然还没睡,似乎料到晚上还会有一场舌战要进行,此刻正在床上盘腿坐着,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岿然不动”的劲头。

  ……其实小女孩这时只是在思考下午老师走了后,跟妈妈争论过的那个问题。当时她问黄群:“……妈,您说,人一生有命运这东西吗?”黄群答道:“有啊。但唯物主义者有唯物主义者的命运观。唯心主义者有唯心主义者的命运观……”马小扬就不爱听妈妈一张嘴就“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哎哟。您又来了。能跟我说一点新东西吗?”黄群一听火了:“什么新东西旧东西?说后现代,新鲜?中国离现代化还有十万八千里哩,谈什么后现代?!纯粹一帮人吃饱了撑的,在蒙你们这帮小年轻哩,给我好好想想自己的入党问题吧!”

  马小扬一听,立即拿起书包就向自己卧室走去。黄群忙呵斥:“你什么态度?!给我站住!”

  但当时马小扬怎么也站不住,还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听到走廊里响起爸爸妈妈的脚步声,小扬立即拉灭了灯,钻进被窝。她突然觉得,要跟爸爸争论这个“入党问题”,难度就太大了,还是回避的好。于是由着两位“老人”在外头敲门,她只是不理睬。心急的黄群想直接推门进屋,却被马扬拦住了。女儿毕竟长大了嘛,跟她来硬的肯定不行。耳光只能打在脸上伤在心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马扬隔着门板说道:“困了,就睡吧,小扬,我和妈妈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明天要出一趟差,去德国,谈那个坑口电厂的事;还得去一趟冰岛,去考察那儿的地热发电厂。大概得一个来月才能回来。想让我带点什么外国玩意儿?”

  爸要出差?小扬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怕这又是个“烟幕弹”,后头说不准还有只“大灰狼”等着哩,于是赶紧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继续保持“高贵”而“矜持” 的沉默。马扬也只有剩下叹气的份儿了,向黄群挥了挥手,无奈地命令,“撤”。

  一早,车来接马扬。打点整齐的他,在黄群陪同下,再次走到小扬房门前,再次轻轻地敲门。房间里依然不作反应。黄群有些恼火了,用力敲了两下门,呵斥道:“小扬,你是真的还是假的?爸要走了!”房间里还是没反应。黄群又用力敲了一下门。

  马扬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不明白小扬是怎么一个心理状态,但他相信,女儿已经十七周岁了,不会平白无故地表现出这样一种“逆反心态”,便忙示意黄群,让她别发火,而后又对着门板说了声:“爸走了。到德国再给你写信。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听妈妈的话。啊?”房间里还是没有反应。

  等汽车缓缓启动,马扬一面跟黄群招手,一面又侧过脸去向楼上女儿的窗户瞟了一眼。

  窗户里仍没半点动静。马扬真的有点失望了,甚至多少有一点怨尤,无奈地叹了口气。汽车在煤渣路上多少有些颠簸地驶去。一时间,车速还提不起来,只能那么慢慢地颠着。路旁的小林子里也不时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鸟被惊出。大约开出几十米吧,马扬突然看到路边一间破旧的小屋子旁站着一个女孩。他一愣,因为他觉得这女孩很像小扬。他忙叫停车。那女孩看到汽车停下了,便颇为激动地向汽车跑来。马扬再定睛一看,果然是小扬。

  马扬忙下车,迎过去,笑道:“傻丫头,站这儿干什么!”见小扬还是赶出来送他了,而且采取了她自己的方式,马扬一扫心头的阴云,极高兴地拨拉了下小扬的头,又说道:“赶紧回家去。瞧你,穿那么单薄,小心着凉!”小扬不无尴尬地低下头去笑了笑,但浑身一直在微微地颤栗着。马扬忙问:“怎么了?冷?”小扬低低地说了声:“没什么……”便把一小包东西塞给马扬,扭头就往家里跑去了。

  马扬打开那样东西看,居然是一套崭新的刮胡子工具。

  车到机关楼前,马扬看到在楼门前空场上停着一辆崭新的奥迪A6. “省里来人了?”进了办公室,马扬问了秘书。了秘书说:“没有。”“那辆奥迪A6是怎么一回事?”马扬又问。丁秘书说:“不太清楚。一早,就杜老板来了。可能是他的吧。” 马扬笑笑道:“又买一辆新车。这家伙!其他同志都到齐了!”马扬说的其他同志,是指今天跟他一起出国考察的人。丁秘书答道:“差不太多了,都在那边大会议室等着哩。哦,刚才,焦秘书打电话来找您。”这时,值班室的同志送来昨晚来电记录。马扬一边翻看记录,一边问:“焦秘书?什么事?‘”“没说。他说他一会儿还会打电话来。”’他知道我今天要出国吗!“”知道。他说贡书记让他务必赶在您去机场前找到您。“

  听说是贡书记在找他,马扬忙抬起头,吩咐道:“那你赶紧主动打电话找他,就说,我已经到机关了。接通电话,就来叫我。”说着去大会议室看望那些已经先他到达的考察团成员。

  考察团成员中,有赵长林,也有杜光华。马扬刚走进会议室,杜光华就把他拉出会议室。“看到机关楼前那辆奥迪A6了吗?”杜光华笑着问道。马扬笑道:“看到了。你小子牛啊……”杜光华哈哈一笑道:“牛啥牛。给你的。”马扬故意做出一副警觉的样子,说道:“想干吗哪?你!”杜光华笑道:“别紧张,就怕你没事找事,又去骑自行车玩,让人用板砖再拍了你。”马扬不以为然地“嗨”了一声。杜光华忙说:“你可别‘嗨’!我可是在你大山子投了不少钱的。我得为自己这一笔笔高额投资着想,不能再让别人在你脑袋上随便戳窟窿玩。”马扬哈哈大笑一声道:“这话说得实在,有点意思,有点意思。”杜光华有点得意地说道:“所以,给你一辆车,就是在给我的投资上保险,绝对没别的用意。”马扬故意叹口气道: “可惜啊。主意是好主意,就是我用不成啊。开发区纪委有规定,收到一百元以上的礼品,都得上交。”杜光华满不凛地说道:“操,别跟我说那个!你那纪委书记还不是你任命的,在你领导下工作?他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你?”马扬哈哈大笑:“光华老弟,你真可爱。你以为我这儿是青洪帮呢?”杜光华忙说:“马老哥,那怎么着,我给你们那个纪委捐一笔钱,让他们给您买辆车。您可真不能再心血来潮就去骑什么自行车,跟我们大伙开这种低级玩笑!你说一辆车说死了,才多少钱?你这颗脑袋又值多少钱?”马扬笑笑,说道:“谢谢啦,老弟。谢谢啦……车的问题就别扯了。开发区会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说说你那几个投资项目最近的进展情况吧……”

  这时,丁秘书走来,告诉马扬,焦秘书那边接通了。马扬赶紧去接电话,临走前,笑着跟杜光华说道:“杜老板,放心吧。谁要再想在我马扬脑袋上凿窟窿玩,没那么容易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做出一副很神秘的样子,还放低了声音,凑到杜光华的耳朵跟前,说道:“省公安厅奉省委一把手之命,派专人保护我这颗脑袋。再说,省委也做了个决定,根据大山子当前的治安情况,不许我再骑自行车。别人的话我可以不听,省委的话,我可不能不听。你说呢?”

  马扬一走出大会议室,丁秘书就匆匆告诉他:“我刚才问了一下焦秘书,那意思好像是说,贡书记让您暂时别去机场了……”“什么叫暂时别去机场?暂时别去,我还去不去德国了?我还是这个考察团的团长哩。”马扬一惊,忙赶到办公室,拿起电话。焦秘书果然让他“别考虑考察团的问题了。省里临时决定另外选个领导当团长。贡书记说,十万火急,让您马上赶到省里来,好像中组部来了个考察组,要找您谈话……”

  “中组部的同志上午十一点的那班飞机到。已经安排了你跟他们下午见面。” 待马扬风风火火赶到省委大楼,走进贡开宸办公室,贡开宸单刀直入对他这么宣布。马扬显然一直还没别过这个劲儿来,忙申诉道:“这次去德国冰岛谈判、考察,非同小可,牵涉到最后能不能和德方最后签协议扫清最后一些障碍;也牵涉到下一步开发大山子地区地热能源的问题,牵涉到今后能不能实现您的那个设想:把大山子改造成我国一个新兴能源基地的问题……牵涉到能不能在未来二十年内,在大山子建起一个我们K 省新的支柱产业,一个重要的经济增长点。”

  贡开宸摊开双手道:“中组部要找你,那怎么办?拒绝他们的考察?”

  马扬着急地说道:“什么事非凑这会儿来考察嘛?推个十天半月,我就从外边回来了嘛……”

  贡开宸笑嗔道:“你瞧瞧你这个马扬,让人家中组部推迟考察。你是谁?你就不能改变你的安排,去适应中组部的要求?非得你去德国才成?没你马扬,天就得塌了?地球就不转了?树就不绿了?馒头也蒸不熟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中央可能要调你去外省担任省委副书记。”贡开宸突然这么说道。

  马扬一下愣住了,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贡开宸这才放缓了口气和语速解释道: “……这件事,实际上已经酝酿了一段时间了。他们曾经征求过我的意见。我是想把你留在K 省。但他们的意思还是要你换一个地儿……”马扬仍愣怔着:“让我当省委副书记……不行吧……”贡开宸笑道:“行了,别跟我假惺惺的了。”马扬忙辩解:“贡书记……”贡开宸立即举起一只大手,制止马扬继续往下说,提议道: “还是来说一说,你打算怎么跟中组部的同志谈这个问题?”“我?我能怎么说?我现在一心一意还想着怎么带团出国考察,把老外的美金搞到手,实现您那个把大山子搞成中国最大的能源材料基地的设想哩。”贡开宸冷冷地:“现实一点,说现在这档子事。”马扬惶惶地:“现在……现在……您让我怎么说……”

  贡开宸略带一些嘲谑意味地说道:“马扬同志,还不至于如此吧,一听说要去当省委副书记,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连凑合两句假话来填补一下,都不会了?不至于吧?”听贡开宸居然这么“挖苦”自己,马扬真有点急了,忙说:“贡书记,您……您应该是最了解我的……我现在真的……”“好了好了,别跟我真的假的了 ……谁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贡开宸继续“刺激”他。这倒让马扬一下感觉到,贡书记是不是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要他去做,“所以,故意在使着这种”激将法“哩?!他稍稍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便理智地搞清事情的”全部真相“。

  这时,焦秘书搬了一台录音机来。

  贡开宸问:“那盒录音带呢?”焦秘书从口袋里取出一盒录音带。贡开宸再问:“都倒到地方了吧!”焦秘书点点头:“倒到地方了。”贡开宸说:“行了,搁那儿吧。”焦秘书不无有点担心地:“一会儿……还要我来操作吗?”贡开宸笑道:“我有那么笨吧?就算有那么笨,你也别一个劲儿地在这个家伙面前出我洋相。这家伙本来就不怎么瞧得起我们这些老头……”马扬也笑了,对焦秘书说:“你忙你的去吧。一会儿,贡书记实在摆弄不了这录音机,还有我哩。”焦来年说了句: “这可以。”便笑了笑走了。

  马扬拿起那盒录音带看了看,问:“学英语呢?”贡开宸沉闷地说道:“学马扬语录哩。”马扬忙说:“领导又取笑我?”贡开宸说:“你自己听啊。”马扬犹豫了一下真把录音带放进机器,放了起来。果然,机器里放出的声音是自己的,而且就是当初自己说的那段话:“……多年来,我一直以自己是K 省人而骄傲,因为 K 省作为中国的工业大省,拥有中国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的特大型国有工矿企业。可以这么说,中国早期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是踩在我们K 省人的肩膀头上起步的。而这份家当,正是我们K 省人的父亲和爷爷亲手创下的。作为K 省父亲们的儿子,K 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

  马扬忙按了下“STOP”键,中断自己的“演说”,呆坐了一会儿。这迹象进一步证实了他刚才的猜想:贡书记真的有什么更重大的事要跟他商谈,要他去办,所以才紧急中止了他率团出国考察的行程。什么事,居然让老到干练精明深沉、而又大权在握的贡开宸在他面前要摆出一副如此郑重的架势呢?他不禁有些忐忑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等着贡开宸开口,揭开这个谜底。但这时,贡开宸反倒不说话了。片刻间,办公室里就显得异常地安静。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慢慢吞吞地问:“还想听一遍吗?”马扬赶紧去拔掉电源插销说:“贡书记,有什么事要我做,您直说。”

  贡开宸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即便是马扬也很少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异常中肯,异常为难,异常急切,又异常超脱的神情。他挺直了上身,双肘搁在靠背椅的两只扶手上,十个手指则在自己的腹前交叉握起,两眼直瞠瞠地看着马扬,从他眼神的深处甚至还能感受到一种少有的期待……甚至还可能是(对这一点,马扬不敢确定)一种不安……(他为什么要不安呢?我不管怎样,毕竟还是他的下级啊!)贡开宸就这样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终于开口说话了:“作为K 省父亲们的儿子,K 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马扬,你这句话说得很好啊。能这么真心实意地、掏心掏肺地自责、自问、主动地把自己逼到那么一条绝路上去的人,的确越来越少了……”

  一瞬间,马扬突然明白,贡书记要跟他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也微微挺直了上身,并略略地向贡开宸坐的方向倾斜了过去,直直地问:“您……您……是想让我跟中组部的领导请求,让他们允许我继续留在K 省干下去?”

  贡开宸的眼眶突然有一点点湿润了:“我……我不会强求你……”

  马扬的心也一酸,忙说:“贡书记,您高看我了。”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我是老了,这两年,对于那些跟自己处熟了的同志,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总是依依不舍……”

  马扬忙说:“您别说了,我去跟中组部的领导请求,让他们允许我留在您身边 ……”“贡开宸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不是留在我身边。贡开宸总是要死的……总是要从省委书记这个岗位上退下来的……我只想为K 省多挽留几个人才……假如能让你们这些算起来还应该说是比较年轻的同志留在K 省,让我提前退休都行……“

  马扬心里一热:“贡书记,您千万别这么说……”

  贡开宸的眼眶里越发晶晶地闪烁起湿润的光泽,然后他长叹一声道:“万事难以求全啊……”

  马扬不说话了。贡开宸也不说话了。只有风在窗外轻轻地掠过,产生一种比安静还要安静的“噪声”。过了一会儿,贡开宸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说道:“就是把那个坑口电厂建起来了,把你说的那些个地热电厂也建起来了,搞成了一个能源基地,也不能说问题就彻底解决了,还有几步重要的棋要走马扬怔怔地等着贡开宸继续往下说。

  “我最近有些考虑。”

  马扬迫不及待地问:“您怎么考虑的?”

  “我这些想法还没有跟常委们商量……”

  马扬忙说:“您就把我当您的大秘书大参谋,先说点我听听。”

  贡开宸迟疑了一下,从身后的一个保险柜里,取出一份卷宗,交给马扬。马扬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嘿,还全是手写的。”贡开露说:“我还没敢交他们去整理打印。”马扬忙说:“我拿去看看。”贡开宸却压住那份卷宗,说道:“现在不行。等中央对你工作去向有了明确意向以后再说。”马扬微笑道:“好你个贡书记,假如我真走了,您就不让我看您这份东西了?”贡开宸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马扬站了起来,郑重地说道:“我一定去争取留下来,您放心。” 贡开宸只是怔怔地打量了一眼马扬,仿佛在权衡他这句话的真实程度似的,而后轻轻地握了握马扬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只手,轻轻地说了句:“去争取留下来,啊?一言为定?”马扬忙答:“一定。一定。”

  55

  那天接下的时间里,贡开宸和宋海峰一起,听取省作家协会党组的工作汇报。说实话,一年里,贡开宸并不能抽太多的时间来听取作协的工作汇报。但只要抽出时间,决定去过问作协的工作,他总还是很专注的,并饶有兴趣。但今天,他却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墙上的电子钟——他的心悬在白云宾馆那儿哩。中组部来的同志把马扬召到那儿去谈话了。于是,宋海峰悄悄给正在汇报的党组书记递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写道:“说简短些,贡书记还有事。”

  今天,作协党组书记主要谈的是筹建省作家度假村暨文学创作中心大楼的问题。 “……我们通过四方筹款,搞到了一些钱,但还有一点缺口……”贡开宸笑着打断那位书记同志的话:“先别叫苦嘛。直截了当地说,建大楼,到底还有多大缺口?” 作协党组书记看了看自己身旁另一位作协领导。那位领导忙说:“怎么着也得一千八百来万。”“建你那一幢楼一共得花多少?我看一千七八百万,也就差不多了吧?现在开口要一千八百万。那你们自筹了多少?自筹了八万?八十万?到我这儿来一张嘴就要一千八百万?这叫‘一点缺口’?这叫狮子大开口。”这时,焦秘书走了进来,悄悄地对贡开宸说了句什么。贡开宸马上对宋海峰说了句:“你主持一下,我去一下就来。”然后又转过身来对作协党组书记说,“再好好把账算一下。我口袋里可是一千八百块都给不了你。钱都得邱省长给你掏。你一千八百万,他一千八百万,别把老头逼疯了。老头可是个好老头啊。”说罢,便匆匆离去。但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两句:“有个问题,你们先好好考虑一下,一会儿等我回来再切磋。这个什么作家度假村暨创作中心大楼,对我省的文学创作实际上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别搞到后来,又是你们这些作协领导人搞的形象工程而已。古今中外,有几部传世作品是作家们住在这种官办的大楼里写出来的?没有吧?前苏联有没有?查一查。党怎么关心文学创作,是不是一定要搞度假村盖创作大楼之类的东西?跟改革精神符合不符合?大家还可以再议一议,考虑考虑。啊?”

  待贡开宸一走,宋海峰便微笑着宣布:“……各位,请稍稍休息一会儿,喝口水……”

  作协党组书记笑道:“贡书记不是让您主持吗?您就把这点钱定了吧。才一千来万嘛……”宋海峰笑笑道:“嘿,瞧你说的,才一千来万?贡书记最后说的那段话,信息量很大哩。还是等一下吧。等一下……都喝口水……”

  贡开宸回到自己办公室,一推门,已经在那儿等着他的马扬立即站了起来。贡开宸迫不及待地问:“谈完了?今天谈的时间真够长的了,足足两个多小时。”马扬忙说明:“这回不是宣布决定,是考察性谈话,所以就多用了点时间。”“你把自己的想法都跟他们说了吗?”贡开宸问。“说了。但他们没表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马扬答道,“不过,他们最后还是缀了一句,说,会把我的这些想法和要求带回去,完完整整地向部长汇报。但还是希望我充分做好走的准备。要不,我直接给部长,或者给中央书记处写封信,再申诉一下留在K 省的理由?”贡开宸立即摇了摇头说道:“等一等……还是等一等……看看考察组回北京以后,有什么更新的动态出现。到那时候再说。别太急了。”马扬又试探道:“那……您写的那份东西……真的要等到中央有了最后决定才让我看?”贡开宸马上笑道:“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能真的那么干?你就是调离了K 省,还在中国嘛,也还是在执行中央的决策,为中国的老百姓努力奋斗嘛。我们的目标还是一致的嘛。你先拿去看。然后找个时间,尽快找个时间,谈谈你的意见。我俩好好聊一聊。”说着,把那份材料交给马扬,然后起身去会议室继续主持作协的工作汇报会了。

  就在中组部考察组在白云宾馆著名的一号小楼跟马扬谈话的同时,在七号小楼里,却酝酿着另一场谈话——贡志和把修小眉约到这儿来,准备跟她做一次摊牌性的谈话。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却还不见修小眉如约到来。贡志和有些着急了,打了好几次电话。电话里都告诉他:“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没有开机。”不一会儿,安放在墙一角的那个木壳雕花立地大摆钟,终于“当当”地敲响了四点。贡志和实在等不下去了,很生气地拿起房卡和手包,决定走了;刚走下楼梯,却看到从小楼的旋转大门外匆匆走进一个女子,穿着一件浅色的重磅绸中长风衣,还包着一块挺素雅的丝质头巾,虽然戴着副墨镜,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该女子就是修小眉,便在楼梯上站起,等着了。

  “你真够沉着的。迟到多长时间?!”贡志和撩起袖管,让她看手表。修小眉在离他两级楼梯的地方站下,低声地催促道:“快说,约我到这儿,干什么?” “别急嘛,进房间喝口水……”贡志和一边说,一边转身向那个包下的房间走去。修小眉不安地四下里打量,进了房间,惴惴地责问:“你知道这白云宾馆是什么地方吗?这儿是省委省政府举行重要会议、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认识我们这一家人。约到在这儿来说话,你不是自找麻烦吗?”“但我觉得这儿还是比街上那些咖啡厅酒吧要更适合我们之间对话。”修小眉立即打断他的话:“好了,快说吧,五点整,我还有一个饭局。”贡志和椰榆道:“五点就吃晚饭,是不是太早点?”修小眉冷笑道:“医院请了两位美国牙科专家,今天晚上他们乘九点的飞机飞北京。我们五点设宴为他们饯行,你还觉得太早了?”贡志和淡淡地笑道:“你们医院的确请了两位美国专家,但是,他们昨天就已经飞北京了。怎么,他俩昨晚又回来了?你们今天还得再请他们撮一顿?”

  “谎话”被当场揭穿,修小眉好不难堪,脸立即红了:“你……什么意思?” 贡志和倒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说道:“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今晚你是有个约会,但不是跟美国人。”修小眉怕他再说出什么让她更难堪的话,便赶紧说:“如果你没什么正经事要说,那么,对不起,我不奉陪了。”说着,拿起刚脱下的风衣和一直还抓在手里的手包,就要走。贡志和忙劝阻:“别急嘛。张大康约你七点在那个幽静的高尔夫俱乐部小别墅里见面,您这会儿就去,是不是也太早了点?”修小眉脸大红,竖起今晚描画得特别精细的柳叶眉,啐嗔道:“你……你还在监视我?” 贡志和立即说道:“嫂子,请不要用‘监视’这样的词。过去我只是比较关注你的活动。自从爸爸告诫过我以后,我就停止了这种关注。历史所的同志可以作证,我现在每天都会去我那个小院,做我的论文。但是,我刚得到一个情况,说你这个星期和那个张大康已经见过三次面了……”修小眉冷笑了一声:“哼,诬陷也不要证据。”贡志和反问:“如果我有证据呢?”说着,从手包里拿出几张照片,往修小眉面前一放。修小眉一怔,拿眼角稍稍地去扫了一下,脸一下便热辣辣地烧灼起来。照片好像拍的都是她和张大康在一起时的场面。她愣怔住了,迅速反应过来,忙伸手去拿照片。贡志和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把照片压住。

  贡志和说:“别急,要欣赏的话,我们一张一张地欣赏。这几张照片的构图、影调虽然不能说很讲究,但两个主要角色的神情举止还是拍得很清楚的哦。”修小眉叫了起来,眼眶里一下涌满了泪水:“贡志和,你到底想干什么?”贡志和诚恳地应道:“我不想干什么……”修小眉跺着脚说道:“可你……”贡志和突然十分激动地大声叫了起来:“我不想干什么!我不想!!”

  修小眉一下被吓呆了。

  沉静了一会儿。贡志和喘起了粗气。过了一会儿,他大步走到修小眉面前: “坐下。你给我坐下。”修小眉见他铁青着脸,不知他会做出什么过格的事,便知趣地照他吩咐的那样,坐了下来。这时,有人敲门。贡志和忙把照片放回手包。两个修理工进来说:“这儿卫生间的灯管坏了,我们是来换灯管的。”房间里的气氛得以稍稍缓转。十分钟后,修理工走了。贡志和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机票和一叠美金:“你暂且去香港住些日子。那儿,有我很可靠的朋友。他们会得体地来接待您的。医院那边,我也会去安排的。”

  修小眉一怔:“让我去香港?为什么……”

  贡志和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走。我想,很聪明的你不会再逼我在这儿给你从头说一遍我要让你离开这儿的理由。大嫂,你曾经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啊!”说着,眼泪从志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修小眉也有点激动了:“我是和张大康单独见了几次面,那又怎么样?这样的事情,你就是拿到爸爸跟前去,我也……”贡志和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头:“就因为你单独跟张大康见了几次面,我会这样发了疯似的请你走?大哥牺牲了,我就不许自己的大嫂跟别的男子来往了?你真把我贡志和当成什么了?老古董?老保守?贡志和再怎么样,也是改革开放后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告诉你,大哥牺牲了,你不仅可以跟别的男子来往,你还可以跟别的男子睡觉!”

  修小眉大叫起来:“贡志和!!”

  贡志和平静地说道:“嫂子,您有充分的自由去选择您的生活圈子,您也有充分的权利去决定您的生存方式。但是!(他用加重的语调,迸出这两个字眼儿。)但是……在我们这个特殊的家庭里,我们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必须要考虑到怎么去维护这个特殊家庭在群众中的影响,因为这关系到七千万人的利益。在这一方面,大哥是我们的榜样。您也应该成为我们的榜样。”

  修小眉痛苦地说:“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贡家、又对不起那七千万人的事了?”

  贡志和继续很平静地说道:“今天,我只能说到这一步……我真的不想伤害您。真的……”但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地从贡志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十分痛苦地低下了头,由于要竭力控制住自己一时间狂烈起来的情绪,以免做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的事情,他浑身甚至都颤栗了。

  整个谈话只持续了三十多分钟。修小眉最后还是拿着机票走了(钱,她没要)。她不想和贡志和僵持下去。而且直觉告诉她,事情的发展绝不似她早先想的那么简单。贡志和居然要她去香港“躲避”一下。难道真的有那么严重吗?白色旧普桑急速地驶进一条背静的小马路。这里行人稀少,树木高大,马路两旁都是独门独户的高档住宅小楼。好像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洋房,小楼门也都斑驳老旧了。秋末冬初,粗大的梧桐木显得沧桑,又不乏它原有的高雅,多姿。她把车戛然停在了一座小教堂的门前,给张大康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关于照片的事,并说:“……我现在不能上你那儿去。最近这一段时间,我每次跟你接触,几乎都让他跟踪拍了照……” “不可能。每一回见你,我都相当小心,无论是在见你之前,见你之后,还是在见的过程中,我都会观察周围。但没发现过熟人……”张大康在行驶的高档轿车里戴着耳麦,跟修小眉通着话。“但他的确都拍了照。”“……你见那些照片了?” “……我最终没拿到手,但我当场见到了。”“……他拍到的是咱俩哪几次见面,你看清了没有?”“没法看得很清楚。但有一回好像是在五福斋饭庄……还有一回好像是在国际俱乐部……还有一回好像在哈德门宾馆的大厅里……”“……五福斋 ……国际俱乐部……还有一回在哈德门?”“好像是哈德门……还有一张我看得挺清楚,是在北华影业公司成立的那天晚上,在他们李总家举行的Party 上。你记得吗,那天你非要我穿上那件你从英国给我买回来的橘黄色风衣……还非要我穿上那双银白色的坡跟镂空皮鞋……那天省委宋副书记也去了,他一到,大家都跟着起哄,拼命跟他敬酒……”

  张大康慢慢地回忆着:“……北华影业公司……李总家的Party ……宋副书记 ……我知道这照片是谁偷拍的了!他妈的!!”

  他很快把修小眉召到城区里一个很普通的居民住宅小区里(这儿没人注目)。修小眉换了倒车挡,急打两把方向盘,准确地把车倒进停车位,戴上墨镜,并改换了装束,“下车,四下张望后,便向不远处张大康的那辆高档车急速走去。

  “没有人跟踪吧?”上车后她就不安地问。“别神经过敏。”“去哪儿?” “老地方。”所谓“老地方”,即指那个高尔夫俱乐部。修小眉忙说:“不行。那也会让人跟踪拍照的……”

  张大康却说:“你再仔细想想,你看到的照片里,是不是有一个地方,没让人拍过?”“哪儿?”张大康说:“我听你数了一遍,觉得,所有照片的场景,就是没有高尔夫俱乐部。是不?”修小眉一想,还真是的,“那你说还是那儿比较保险?” “好了,别瞎耽误工夫了,到那儿再细说吧。”

  还是那个高尔夫俱乐部。还是那幢小别墅。仍然把窗帘都拉得严严的。所不同的,上一回来,修小眉一见张大康把窗帘拉得如此严实,十分地忐忑。但今天,她却希望他把它们拉严实。拉得越严实,她觉得越安全。

  一坐下来,张大康就分析道:“偷拍者,首先要排除贡志和本人。他的目标太大,他也不会亲自去于这种蠢事。第二,偷拍者,一定是你我的熟人。这样才一直没引起我们的警觉。第三,从你说的情况来看,这个熟人还应该是没上这儿来过的。也就是说这家伙不知道我们俩有这么个秘密见面的地点。你想想,在我们的熟人中间,谁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么个见面的地点呢?”

  修小眉一面想着,一面说道:“那……那太多了……你觉得可能是谁干的?” 张大康断然说道:“我仔细排查了一下,有这种可能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的小叔子贡志雄。”“志雄?他在暗中对我们跟踪、拍照?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修小眉矢口否定。“一开始,我也不愿意把他列入嫌疑者中。但是,算来算去,只有他一个人曾经跟我们一起去过五福斋、国际俱乐部,又去了哈德门娱乐中心,参加过北华影业公司李总家举行的那个Party ……”“跟我们一起去参加这些活动的,何止志雄一人。”“是的,每次都有一些我手下的人跟我们一起去参加这些活动,但是这四次都参加了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贡志雄。而且,你再想一想,贡志雄的确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么个见面地点。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你不了解贡家这两兄弟的关系,他俩是死对头。志雄绝对不可能替贡志和干这种事。”“如果面临贡家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俩也不可能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谁威胁他们贡家利益了?”

  “你,和我。”

  “我们怎么威胁他贡家的利益了?”

  “你是他们贡家的大儿媳。你我在私下这样亲密往来,在他们看来,怎么不是在伤害贡家的感情?不是在威胁贡家的利益?”

  “那糟了。今天上这儿来以前,我还跟志雄讲了,我要上这儿来……”

  张大康一跺脚,说道:“你呀!快走!”

  修小眉慌慌地要走,却又站定了下来,说道:“还有件事。贡志和要我马上去香港,怎么办?”张大康忙说:“一会儿再说。”于是两人拿起各自的手包,张大康拉着修小眉的手,向门外跑去。但已经晚了。门突然被推开。贡志雄出现在门口。他拿着闪光照相机,不断地拍着。张、修二人手拉着手,大惊失色。修小眉忙本能地举起另一只手去挡住自己的脸,并潜意识地半转过身去躲避。张大康却气势汹汹地大张着嘴向贡志雄扑去,情急中却又忘了松开修小眉的手。

  这“一对男女手拉着手,慌急躲避”的镜头,就这样全被贡志雄拍了下来。按下快门后,贡志雄铁青着脸,抄起一盏台灯向张大康砸去。张大康躲闪得快,台灯砸在了身后墙上。贡志雄又抄起一把椅子向他砸去。椅子也被他躲过。张大康叫道:“贡志雄,有话好好说,我已经让了你两招了。”贡志雄只知责骂:“狗东西… …”张大康又叫:“贡志雄,我是当过侦察兵的……”“狗东西……”又一把椅子从贡志雄的手中飞出。敏捷的张大康躲过贡志雄的这一击,顺手揪住贡志雄胳膊,就势一个扫堂腿,贡志雄便被他踢翻在地,半边脸撞在了沙发角上,顿时鲜血就从嘴里流淌了出来。修小眉惊骇地一边叫着,一边扑过去护住贡志雄:“别打了…… 都别打了……”

  张大康扯了扯被贡志雄揪歪了的领带,上一边儿坐着去了。贡志雄却又扑过去叫道:“张大康,我告诉你,我今天没带刀!”修小眉惊恐地忙去拦阻:“志雄,你疯了!”张大康宽容地挥挥手笑道:“好了好了,别让你嫂子着那份急了。”贡志雄说:“如果你不想打了,那我就走了。后会有期!”

  贡志雄真要走,修小眉又不愿意了。她觉得有许多的误会必须跟他解释清楚。她害怕志雄把这些误会再带回到枫林路十一号,造成更大的误会,掀起更大的风波,以至传到贡开宸的耳朵里,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对贡家,她的感情很复杂。但不管怎么样,她不愿伤害贡开宸。她敬重这位长者。拉住贡志雄后,她忙说:“志雄,你听我说……”

  张大康一边整理着破碎的灯罩,一边说:“现在就别说了,让他走吧。”

  修小眉怨懑地扫了张大康一眼:“你能少说两句吗?”而后又对贡志雄说道: “你能静下心来听嫂子说几句吗?”

  贡志雄忿忿地:“有话,回家说。当着大哥的遗像去说。”

  修小眉说:“可以。我可以当着你大哥的遗像说,我也可以当着你们贡家任何一个人的面去说……甚至当着爸爸的面去说……”

  贡志雄冷冷一笑:“别再提爸爸了,修小眉女士……”

  张大康插上来说:“志雄,你一直是一个很现代很开放的青年,这会儿怎么变得跟九斤老太似的……”

  修小眉哭着对张大康叫了起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这是我和贡家之间的事,跟你无关……你走!你走啊!!”

  张大康很潇洒地走了,先去总台商谈房间内物品损坏的赔偿事宜。他一走,贡志雄也就松懈了下来,在小沙发上,门坐了一会儿,才对修小眉说:“嫂子,张大康是有老婆的。”

  修小眉说:“我知道……”

  “……这家伙精力充沛,兴趣广泛,思想超前,又慷慨大方……但他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毛病,就是喜欢在各种各样的女人堆里打转。你清楚吗?”

  修小眉说:“清楚。”

  贡志雄一愣:“居然如此,那我就无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又突然问道:“你跟他上床了?”修小眉说:“不管你信不信吧,我,一直到这会儿为止,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大哥的事……”

  贡志雄又不说话了,怔怔地打量着修小眉,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点什么明证来验证她刚才那一番话。又过了好大一会儿,他问:“张大康让您替他办过什么事?”修小眉断然否认:“没有。我还能替他办什么事?”贡志雄再问:“真没有?” 修小眉反问:“你说我能替他办个什么事嘛?”贡志雄说:“他公司里的人跟我说过,他带你到大山子去过,还去过不止一次……”修小眉忙说:“他要并购大山子一家什么厂子,说让我去听听,开阔开阔视野。我去听了一个来小时,听他们讨价还价,实在没意思,听得我脑袋发胀,就上外头溜达去了。那时候,你大哥还没牺牲……”贡志雄犹豫了一下,说道:“听说,他后来给了你十五万元?”修小眉脸一红,忙问:“你怎么知道的?”贡志雄说:“也是最近二哥跟我说的。”修小眉更大惑不解了,问:“他怎么知道的?”贡志雄说:“可能是大哥跟他说的吧。大哥曾经在您的皮包里发现过这张存折。”修小眉心里一紧:“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档事。他应该问问我啊。这事是完全可以说得清的……”贡志雄轻轻地叹道: “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不管什么事,都堵在自己心里。控制。控制。控制。一辈子他只知道控制自己,压抑自己……”修小眉忙声明:“我没要那十五万元,真的没要。”贡志雄说:“二哥估计你陷入了张大康什么圈套中了,所以他劝你赶快离开他一段时间。等问题搞清楚了,再回来……”

  修小眉一怔:“有人在查张大康?”贡志雄吞吞吐吐地:“不知道……”修小眉急切地:“志雄,你应该了解大康这个人,他也许有一千个毛病一万个毛病,但他对人是实诚的。他是一个能干事的人。如果他真做错了什么,我们能帮他一把的话,应该帮帮他……”

  贡志雄走到窗前,向下看了看:“你看他还在下边等你。你让他走开!”

  修小眉立即拿起茶几上的镀金外壳豪华造型的电话机,拨通了张大康的手机说道:“你走。求求你了……走!”

  看到张大康果然启动了车,掉头向俱乐部大门外驶去,贡志雄揶揄道:“…… 他还真听您的话。”

  修小眉脸微微一红:“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了。你说,志和让我去香港是怕我卷进张大康的什么圈套?”

  贡志雄说:“最后去不去香港,您自己决定。但有一点,您考虑好了,他给您的那些钱,您一定得赶紧处理了。”

  修小眉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她涨红了脸叫道:“我没要他的钱。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这时,茶几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修小眉气冲冲地俯下身去拿起电话:“谁?”

  “……是我。说话方便吗?”是张大康的声音。修小眉愣了一下,她不想让志雄看出这时候张大康还打电话来“操纵”她的行动,便忙捂住电话的送话器,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跟张大康说,然后吞吞吐吐地应了句:“不……不行……以后吧……”而贡志雄早在一旁看出这里的名堂来了,不由分说,一把从修小眉手里夺过电话,冲着送话器嚷嚷道:“大康兄,都是场面上走动的人,您怎么不按规则出牌?这工夫,修小眉女士跟他丈夫的兄弟在说一点家事。您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给修小眉女士一点处理她家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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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落网 - 来自《官场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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