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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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来年打电话,通知宋海峰,贡书记马上要见他,但又没说明贡书记为什么这么急地要见他。放下电话,宋海峰本来就并不平静的心潮,顿时呈现千顷波涛万叠浪。虽然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还没任何迹象表明,贡开宸会对他采取什么措施,但近来,只要一听说贡书记“有请”,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阵心颤。尤其在郭立明莫名其妙地被送到省党校去“深造”,忽然的,又调来个地委副书记级的“焦秘书”在“大内走动”,他直觉到,贡开宸是在为收“网”“捕鱼”一步步做着某种准备。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爱收不收!“宋海峰,你怎么了?怎么跟个完全磕碰不得的嫩黄瓜条似的?有事没事,一个劲儿地吓唬自己干吗?!”他自嘲道。

  稍稍地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去考虑贡开宸可能在工作上会向他提出什么质疑,并为此做了点准备,拟定几个解决方案,便一身轻松地去轻轻敲开了贡开宸办公室的门。

  时届傍晚,略感疲乏的贡开宸仍深深地陷在长沙发的一角,沉思着什么。听到敲门声,他一动也不动,只是干咳了两下,然后闷闷地答了一声:“进来。”

  说是“别自己吓唬自己”,但进了贡开宸办公室,宋海峰还是本能地四下里很快打量了一圈。他马上告诉自己,一切正常,包括贡书记的神情。于是他微笑着问:“贡书记,您叫我?”

  为示礼貌,贡开宸略略扶起自己的身子,做了个招呼状,然后又靠了下去,并指指放在另一边的一把单人沙发,说了声“坐。”并说道:“下个星期,中央思想工作领导小组要在北京召开一个有八省区省委主要领导参加的思想工作座谈会。我这儿还有点事,脱不开身,我想请你去参加这个会。……”

  宋海峰按往常的惯例,一边自己动手给自己沏茶,顺便也给贡开宸跟前的茶杯里续上水,一边说:“这个会我知道。但中央的要求是要各省的一把手参加。”

  贡开宸说:“我跟书记处和中央思想工作领导小组报告了,他们已经同意由你代表我去出席这次座谈会。”

  宋海峰说:“这好吗?”

  贡开宸挥了挥手笑道:“不要推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宣传部的姚部长跟你一起去参加这个会。这一段时间,你多兼顾一点省委这边的工作,多了解一些面上的情况。大山子那边嘛,这段时间让两个副手多管管。”

  宋海峰趁机问:“外头都在传,说马扬的工作可能会有个调动?说是要调到外省去工作?”

  贡开宸却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是吗!”

  对贡开宸的这个反问,宋海峰一下子感到很不舒服。明显不把他当自己人嘛。但许多时候,贡开宸就是这么个人,时而看起来很通情达理,时而又会让人觉得他一点都不通人情。当然,有一个情况必须特别地加以说明:他那张稍许有点嫌窄长一点的国字脸上,分布着过多过密的皱纹和“沟坎”。这些大密纹似的“沟坎”加深了脸部皮肤的滞重程度,即使他内心正在掀起某种情感的波澜,脸部的表情肌也无力带动这么些“沟沟坎坎”一起来做出相应的表达。所以,外人常以为他此刻无动于衷,其实不然,唐人的一句诗说得比较准确:“此时无声胜有声”

  来海峰忙驱赶了那一点瞬间的不快,换用一种很诚恳的口吻说道:“调走马扬,有点可惜。开发区的工作刚走上正轨,而且利好的势头看涨。假如中央真的有这种调动使用和进一步培养的意图,省委是否应该努力争取一下,让马扬留在我们K 省进一步培养使用嘛。K 省这个庙也够大的了。七千万人哩,也是个工农业大省!”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中央……总有中央的考虑……还是要以中央的考虑为重。中央还要求我们在那个思想工作座谈会上做一个发言。有关通知,在焦秘书那儿,你拿去认真研究一下,然后让省委宣传部会同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一起拟一个发言提纲,尽快交常委会讨论。怎么样,好好准备准备,赴京赶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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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缓缓开进自家院子,一只脚已跨出车,落到了泥地上,马扬却没有马上挪动另一只脚,他默默地在车上又坐了一会儿。一路上司机一直在跟他聊着,这是很少发生的事。因为忙,即便是路途中,往往也得办公。司机当然不能打扰。即便不办公,闭目养神,司机也不能打扰。这是工作纪律所定。有些“首长”把司机当心腹,什么事都跟司机商量,别人不知道的工作机密,他的司机“三年早知道”,甚至让司机参与一些重大事项的决策,这样的事,在较高级别、较高层次的政治生活中,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但今天,马扬的司机却跟他聊了一路。司机得到消息,马主任要调走了。司机同志表示“惋惜”。司机说了一句很朴实,又很动情的话。他说:“中国老百姓可怜,活一辈子,在家就盼个好老婆好男人。在外,盼个好朋友。在单位呢,也就盼一份好差使,盼着能摊个好领导……反正您要走了,我也不怕别人说我当面拍您马屁。您哪,算个好领导。可又要走了。真是好领导待不够,孬领导赶不走。马主任,您说咱老百姓咋办呢?”“今天有个领导这么教育我,这个世界没有马扬,照样蓝天白云,鸟语花香。回家吧,别杞人忧天了。把好你的方向盘,小心开好你的车,你的老婆和孩子在等着你安全归家哩。”马扬拍拍他的肩膀头,下车去了。车慢慢地掉转头去,还轻轻的致敬似的鸣了两声喇叭。马扬目送着它驶进越来越浓重的暮色,直至完全消失,又默站了一会儿,这才向自家走去。

  家里没人。奇怪。马扬给黄群打了电话,告诉她,他不出国了,今天要回家的。黄群在电话里还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不走了。他说回家再说吧。她说了,那我在家等你。这都什么时间了,怎么连小扬也不在家呢?他四下里忙打量,嘀咕:“这两人……”刚要掏钥匙开门,只见黄群从院子外边急匆匆跑了回来。

  黄群喘着问:“你的车呢?”

  马扬说:“走了。”

  黄群一跺脚:“哎呀……”

  马扬忙问:“怎么了?”

  黄群说:“怎么了。还不是你那个宝贝闺女!”

  马扬忙问:“小扬又怎么了?”

  黄群说:“今天她学校负责党务工作的老师又来家访。当时她不在,我就替她报了个名,让她参加学校举办的那个党章学习小组。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别的同学想还想不着哩。好嘛,她一回来,还没等我说完,就扯着嗓子跟我大发雷霆,说什么包办,什么专横,什么不懂得尊重人……然后一跺脚就跑了……”

  马扬忙叹口气说:“你也是的。人家已经是高中生了,这样的事,得让她自己做主了。就是要替她报名,事先也得跟她商量一下。”

  黄群急了:“我不愿跟她商量?为这件事,我都跟她吵过不知多少回了。你也不管管家里的事,一点都不了解你那个宝贝闺女的思想情况。你知道吗?她压根就不想参加那个党章学习小组。”

  马扬摇摇头:“不可能……”

  黄群冷笑道:“我的马领导,马官僚,别站在这儿可能不可能的了,快想办法去把你那个宝贝闺女找回来吧。天快黑了。这儿既然有人要你的命,也可能要你这个宝贝闺女的命!快去找找吧!!”

  马扬和黄群一边说着一边启动,刚要出门,却听到门外走廊里响起一阵他们熟悉的脚步声。上楼来的果然是小扬。黄群喜出望外,不计前嫌地迎上去,却热锅铲碰了个冷饼挡,女儿板着脸,径直回自己卧室去了,闹了个极无趣,不由得怒从肝儿上起,不顾马扬的劝阻,忿忿地叫了声:“马小扬!”冲进房去。但没待她进一步发作,马扬还是抢在她头里,先开口说话了,同时还对黄群做了个强硬的手势,让她千万别再做出“恶化形势”的举止。“……能谈一谈吗?”马扬对小扬说道。语调平和,但却立即造成一种不容抗拒的态势。这也就是小扬平时常跟她妈说的: “妈,您学学老爸,他就是有一种不严而自威的气度……”“你老爸好。你老爸什么都好,你跟你爸叫妈去!”黄群酸酸地说道。

  马小扬知道自己理亏,但又不愿承认自己理亏。既然老爸主动发出“和谈”的信号,自己当然应该有所反应。于是她站了起来,说了句:“谈什么呀……真的没什么可谈的……”

  “你瞧你那个样,还没什么可谈的?”黄群仍在生气。“我怎么了?”小扬不服气。“怎么了?我看你是进入青春更年期了,怪诞!”“爸,你听呀!你听妈说的!”小扬叫了起来,并且脸倏地红了。其实她并不真懂什么叫“更年期”。只不过偶尔听一些“老女人”厌厌地常把它挂在嘴边叨叨,就觉得肯定跟“例假”似的,是上帝专为惩罚女人而制造的一桩麻烦事儿,肯定不会是“好事”。“你也是的。女儿更年期,你高兴?”马扬笑着嗔责黄群,挥挥手,让她赶紧撤出,自己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又强调了一句:“吃了晚饭,咱们再谈。啊?!”

  餐桌上,三个人闷头吃饭。黄群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让马扬暗中制止了。吃完饭,马小扬挺自觉地去洗碗,洗完碗,擦干手,却没有急于回自己房间的意思,低着头,只是在水池边站着,而且默默地站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来说: “对不起……这一段时间,我心里挺乱的……请你们允许我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再跟你们谈。行吗?”黄群忙问:“你心里乱什么?有男同学骚扰你?”

  马小扬忙叫:“妈!”

  马扬赶紧对黄群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再说话了。又静默了一会儿,小扬说道:“……爸,有时候我想,人这一生,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好人,只要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也许就足够了……您不觉得,这个世界,缺的是真正的好人,不是别的什么……”

  黄群说:“这跟你入党有什么关系?”

  小扬说:“也许……没什么关系……也许有很重要的关系……”

  马扬一听,觉得女儿还是认真考虑了“入党”这件事的。有一套自己的认识。还不是随便一谈就谈得下来的。于是他沉吟了一下,应道:“那就先去做功课吧。做完功课,咱们找个时间再聊。好吗?”小扬感激地看了爸爸一眼,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却回过头来,发表了一个“声明”:“爸,妈,有句话,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说心里话,我不是不想加入你们那个党……”马扬一耸眉毛,立即做出反应:“什么叫‘你们那个党’?”小扬忙说:“那我叫它什么?‘我那个党’?我现在还不是它的成员,怎么能说‘我那个党’?”黄群反驳道:“它怎么不是你的?它是属于全国人民的。你是不是全国人民的一分子?”马小扬本没打算在今晚“决战”,便非常策略地闭上了嘴,并乖乖地低下了头,不做声了。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马扬和黄群。马扬似乎陷入了沉思。说真的,这么些年,他还第一次为女儿的问题“陷入沉思”。在默默地呆站了一会儿后,下意识地走到窗前,似乎是想躲开背后的那点光亮和嘈杂,去借助窗外那一片模糊和单一,来澄清隐隐乎乎遮蔽在女儿身上的那层似薄又厚、似轻又重、似单一又复杂、似“不足挂齿”,却又 “事关大局”的雾障……首先要确定的是,这真是一层“雾障”吗?不要人云亦云 ……想一想……彻底地再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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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夜以后,气象台报告,山南地区遭遇特大暴雨袭击。贡开宸圈阅完省防洪抗旱总指挥部的汛情简报,已是凌晨一点多,省委大楼里出奇地宁静。他深深地陷坐在黑色高背软皮靠椅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想找焦来年嘱咐什么,但手刚接触到电铃上,便想起一个多小时前,自己已经把他打发回家了,便自嘲般地笑了笑,撤回了按电铃的那只手,拿起一张公文信笺,给焦来年留了两句话,收拾起皮包,扣上金属扣,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关掉室内的灯,决定去指挥部看看。但他刚一推门,却吓了一跳,看到黑乎乎的外屋里,有个人在惨白的台灯光下弯腰坐着,一股漆黑的氤氲从他宽厚的背脊上倏倏然扩散。

  “谁?”他忙问。

  “我。贡书记。”那人答道,并站起。却是焦来年!

  “哎,你怎么还没走啊?”贡开宸嘴里虽这么问着,心里却挺高兴。

  焦来年笑道:“哪敢回哦?”

  贡开宸说:“山南的洪情已经搞清楚了嘛……”

  焦来年笑笑说:“我估摸着,今天,您还会有些特别重要的事连夜要我去办的。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熬着。您没瞧见?都快熬糊了。”

  贡开宸听焦来年这么说,兴趣上来了,忙放下手里的包,搬来一把椅子,索性在焦来年跟前坐下来,问:“焦来年,你有这么神?说说,快说说。我还有什么重大的事要你去办?”

  焦来年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仍在他那平静的微笑掩护下,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中央要调走马扬,这事,非同寻常。我想您不会轻易罢休的。您一定会用适当的方式方法,去向有关的中央领导申诉,请求。在这个问题上,您一定会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分钟。只是,您不愿意,也不会把这种努力和挣扎公开化罢了……”

  “晤。挣扎。说得好。我确实是在‘挣扎’……说下去。”

  “……另外,您突然决定让未副书记去参加本该由您自己去参加的会议,这也说明,您想给自己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着手去解决这个问题。”

  “嘿。我就不兴去解决别的问题?非得解决这一个问题?”

  “说。没说完哩。继续说。还有什么名堂?说。继续说。”

  焦秘书犹豫了一下:“……没……没什么了……”

  贡开宸却“强硬”地下令了:“说!”

  焦秘书脸上那点常规的微笑突然一点一点在消失。他十分担心地说道:“…… 再往下说,就纯粹是我的胡言乱语了。”

  “说。”

  “……那……那我就说了?我觉得您把宋副书记支出去参加会议,这是一着高棋。是一石两鸟,或一石多鸟之举。这一段时间,您一直在中纪委的指导下,让省纪委和政法委的同志秘密地、但又确确实实是紧锣密鼓地清查大山子前些年积累的问题。而社会上也一直有这样的谣传,说大山子前些年的问题,并不是跟宋副书记没有_点关系。前一段时间,我们内部有些同志,对您把宋副书记放到大山子去担任市长和市委书记,颇有一些疑虑。包括马扬在内,都有些想不通。不管宋副书记跟大山子前些年的问题有没有牵连,您把他放到大山子去,总有碍于清查工作的深人开宸。内部甚至有人说,您这是故意在捂盖子,在保护来副书记。因为宋副书记也是您多年来非常赏识并且下了大力气培养的年轻干部。对于社会上这种‘捂盖子 ’一说,我是不相信的。我毕竟对您还是比较了解的。但是,我还是挺为您担心。大山子前些年投入二三十个亿而没有见到成效,损失巨大,您心清十分沉重,甚至一度萌生向中央请辞,主动承担责任的想法。中央虽然没有同意您请辞,但这几十个亿的损失终究是个问题。不搞清它,既无法向中央交代,也无法向K 省老百姓交代。而由此留下种种隐患,可以说贻害无穷。对此,依您的性格、信念和历来的做法,我都认为,您是不会跟这帮祸害大山子的家伙善罢甘休的。但到底怎么解决这帮子人,我非常忐忑。一直到最近,我才忽然有些明白了,您使的可能是欲擒故纵、先扬后抑的手段。现在,您突然把宋某人支开。今晚,您又在办公室里沉思长靠好几个小时,依我过去对您的了解,这表明,您要出台一些大举措了。这盘难下的棋,大概是到了收关阶段。决战将临,我这个大秘书,老助手,怎么可以早早地就丢下您,自己一个人溜之乎也,回家喝我的热稀饭、吃我的油烙饼去了呢?”说着,说着,焦秘书居然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贡开宸听到此处,心里也未免一动,感慨万端地拍了拍焦来年,但是,也只仅此而已,对焦来年所说的一切都未置可否。他作为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的总指挥之一,又怎能对自己的秘书所做的分析置个可否?虽然这个“秘书”是自己极信任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又问:“你觉得,我现在最想要做哪些事?”

  焦来年低下头略假思考,说:“我试着猜一猜吧。一,您需要一位特别信得过的同志,为您起草一份给中央书记处的亲笔信,详述留下马扬的理由。这件事,当然不能张扬出去,否则对解决大山子和宋海峰问题都很不利;甚至还需要找一位特别可靠的同志,专程跑一趟北京,把这封信直接送到某一位中央领导手中去。二,当务之急,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您会去找找您的老领导、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同志,跟他再把您的想法切磋一下,以求最后的完善。三,您也许还会找找您那位大儿媳修小眉女士……”贡开宸马上说:“前两项猜得……嗯,还有点眉目。这最后一项,太离谱了。我找她干吗?”焦来年却说:“修女士今天晚饭后,已经打过三四次电话来找您。我都给您挡驾了。但她说,今晚您一定得见她一下。因为她有可能很快要去一趟香港。”

  贡开宸一震:“去香港?”

  焦来年说:“是的。她说走以前,她一定要见您一下。”

  贡开宸喃喃自语道:“去香港?奇出怪样!”他说着低下头沉思。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一定又是贡志和!”然后抬起头来,吩咐焦来年:“起草那封信的事,你办。今天晚上,你就别回家了。天亮前,把信稿起草好,放在我办公桌上,明天一早我来看……另外,你给潘书记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就上他家去看他。”

  焦来年劝道:“改明天吧。现在已经快两点了。老人家七十多了,可受不了您这种电闪雷鸣般的冲击……”

  贡开宸笑笑:“那就明天吧。上午……”“下午吧。下午三点半,午睡以后。您自己也需要睡一会儿。”这一回,贡开宸不让步了:“上午!修改完你那封信稿后,就去。请他老人家在家等着我。”

  有过一番秘书经历的焦来年自然知道这个分寸: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可以 “干预”首长一下,而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又必须对首长绝对服从。这时候,他就服从了,说了声:“是”。然后贡开宸又让他马上找到贡志和。让“这小子”这会儿就回家去“等着我”。

  焦来年犹豫了一下,提醒道:“那位修小眉女士呢?”贡开宸说:“替我回个话,告诉她,没有我的批准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的电话。我会找她的。”焦来年又答了声:“是。”突然又想起什么,忙问:“贡书记,是让贡志和在他自己家等着,还是上枫林路十一号等着?”贡开宸应道:“当然在枫林路十一号。另外,再通知省纪检委的周书记、政法委的陈书记、公安厅的唐厅长,明天下午三点半到这儿来开个小会。”

  焦来年又答了声:“是。”

  已经转身去开门的贡开宸,这时忽然回过头来了,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焦来年,突然感慨万千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来年啊,我真是喜欢听你说这一声‘是’。每一回听你说这个‘是’,我心里都觉得特别踏实。难得的一种踏实……难得……” 最后这半句,似乎又是在自言自语,一边说着,一边还自嘲般地对着深色的雕花门扇苦笑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就走了。

  一回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和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是你让你嫂子去香港的?”

  “她上您那儿告状去了?”

  “我已经跟你谈过多少回了?问你话哩,历史学家!哑巴了?谁给你这个权力?谁允许你超越公检法机构对一个公民私下里进行侦查?居然还威逼这个公民私自离境。你无法无天了!”

  “不是私自离境。我替她办妥了一切必要的手续……”

  “你办妥了一切必要的手续!你有什么权力要求她这么做,或那么做?”

  “爸,请您相信我……我现在能对您说的只有一句话:我这么做没有任何私心。我不是在为我自己。”

  贡开宸嘿嘿干笑了一声:“你想保护我们这个家。对不?你想维护你大哥的名誉。对不?你还想保护我不受连累。对不?高尚。”

  “……我还想搞清楚,嫂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也是大哥生前最关心的。”

  “你搞清楚了吗?”

  “基本上吧……”

  “基本上!你大哥让你去调查他老婆了?”

  “他当然不会这么明说。”

  “不是不会这么明说。他压根就不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爸,嫂子可能陷人了一个不法商人的圈套……”

  “你能证明他是不法商人?你拿到确实的证据了!”

  “拿证据不是我的事。”

  “可是你这么一干,就妨碍了别人去拿证据。就有可能使得那些有责任查清这些事情,并且正千方百计地在获取证据的人,拿不到这些证据。”

  贡志和一怔:“有人在查这些事?”

  贡开宸一下站了起来:“你以为呢?”

  贡志和忙问:“他们也在查嫂子?”

  贡开宸又说了一句:“你以为呢?”

  贡志和的心脏在加速跳起来:“您知道这情况?”

  贡开宸冷笑着:“你以为呢?!”

  贡志和连连咽了两口唾沫,不做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贡志和试探着问: “爸……您……您跟嫂子谈过吗?”贡开宸黑着脸,只是不做声。“您最好能跟她谈一谈。她挺听您的。能挽救的话,还是应该挽救……如果她真的陷进了那个圈套,我想也是被人利用的。她其实是挺单纯的一个人……”贡开宸依然不做声。贡志和有点情急了:“爸……想办法救救嫂子……就算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您也给想想办法吧……”贡开宸的眼圈这时突然隐隐地有一点红润起来,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平静,低下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贡志和一个人,他颓然跌坐在大沙发里。

  这时,狂风催着暴雨,又夹带着一阵阵炸雷,从西南方向,推进到省城上空。雷暴轰击中的天空仿佛像是要崩坍了一般。贡家小花园里那几棵硕大的玉兰和香樟不住地在闪电中亮相,并被那白花花的雨幕摧揉。贡志和呆坐了一会儿,看看楼上。楼上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楼上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只得拿起自己的手包和车钥匙,关上客厅里的灯,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厅里,就听到有人进了大门,一路向这边跑来。他站下,待那几人走近了一看,竟是志英和志雄。贡志英一边擦拭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喘着问贡志和:“你怎么要走?爸通知我们,说要跟我们全体谈一次话。”

  未等志和回话,却从院门口再一次传来急促的门铃声。警卫再去开门一看,是焦秘书。

  焦来年跑进客厅,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和谨慎,只是急问:“贡书记在吗!”贡开宸匆匆下楼来问:“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把焦来年让进客厅,并立即把客厅门关上了。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呆呆地站在幽暗的门厅里,一动也不敢动。这时,从客厅里传出焦来年急促的说话声:“暴雨袭击了山南地区,小疤河水库突然垮坝,林中县五个乡被淹。潮河水势因此猛涨,正在威胁103 号变电站……”贡开宸问:“快人冬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雨?水利厅和省防总得到报告了没有?”焦来年急急地说道:“电话就是防总打来的。水利厅长和主管水利的副省长已经赶往小疤河去了。邱省长刚才也来了个电话。说他也马上去小疤河……”贡开宸忙说: “告诉邱省长,让他在家坐镇。他比我更熟悉山南一带水文地理情况。他坐镇指挥抗洪全局,比我更有把握。我这就去小疤河。”

  焦来年担心地:“贡书记……”

  贡开宸急催:“快给邱省长打电话。”

  焦来年仍在犹豫:“贡书记……”

  只听贡开宸大吼了一声:“快去!!”客厅里再没声音传出。静默了一会儿工夫,焦秘书便低着头,急急跑出客厅,匆匆向志和等人点了点头,都顾不上说话,便冲进大雨里去了。几分钟后,车来接贡开宸,临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已经穿上了高统雨靴和军绿色的胶皮雨衣的贡开宸对三个还在等着他“谈话”的孩子,只说了一句话:“……听着,别搅和那些不该你们搅和的事,瞎猫逮不住死耗子,中国有人在管着。K 省也有人在管着。管好你们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别让我再为你们操心了!”然后,他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快要走出小楼时,客厅里的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贡志和和焦来年不约而同地要去接这个电话。焦来年马上站住了,对贡志和做了个“你请”的手势。但贡志和想到这儿毕竟是爸爸的家,既然爸爸的秘书在场,当然应该由他的秘书去接电话,便默默一笑,也对焦来年做了个“你请”的手势。因为时间紧迫,焦来年就没再跟贡志和客气,照直进客厅去接电话了。

  不一会儿,焦来年走出客厅,向贡开宸报告道:“公安厅唐厅长找您,说半个小时前有个不明身份的歹徒窜到小眉家,想暗害她。”

  贡志英大惊,忙问:“她没事吧?”

  焦来年说:“据唐厅长说,我们的同志抢在凶手之前,先开枪,击毙了这个歹徒。”

  这一下,贡志英听不懂了,疑惑地问:“嫂子家怎么会有带着枪的‘我们的同志’?是事先埋伏的,还是得到嫂子报警以后再赶到的?”

  贡志雄忙分析道:“等嫂子发现有人要害她,再报警,凶手早跑了,不可能抢在他们开枪前,先击毙他们的人……”

  贡志和迟疑地说道:“那么说……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和监视嫂子?”

  贡开宸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心里一动:“……有关部门……有关部门也一直在关注这档子事?”

  贡开宸再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愣住了,不做声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贡开宸吩咐志和等人:“一会儿,去看看小眉;除了安慰一下,别的,暂时先不说。不要再耍你们那点小聪明。本来今天应该让你们一起去看看小疤河水库的。当年你们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水库旁的一个矿山里出的事故……改天吧……”说罢,转身走了。

  雨声。脚步声。关门声。汽车发动声。然后,天底下一切的一切,瞬间又被越发密集暴烈的雷暴声震撼,颤栗……

  59

  房间里全是人。不停地走动。从这儿走到那儿Z 从那儿又走到这儿。寻找着。琢磨着。

  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另一部分刑警忙着对被击毙的凶手进行拍照勘验。修小眉则呆呆地坐在另一个房间里,机械地回答着刑侦支队领导的问话。等贡志英等人赶到,问话基本结束了。

  “嫂子,你没事吧?”贡志英不顾刑警的拦阻,扑过去拉住修小眉的手,急切地问。

  修小眉似乎还处在那种无法自拔的惊骇之中,浑身一阵阵颤抖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贡志英的关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脑子里依然还问起凶手破窗而人那一刻时的震惊和骇异。那一刻,脑子完全空白,全身的血仿佛刹那间都被抽空了,人完全僵硬,完全冰冷,完全木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她想叫来着,可完全叫不出声。她想搞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可,紧跟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声……还有血……真的血……从那个被刑警们称作“凶尹‘的男子头部溅起。那是一股带着热气的血。她仿佛看到了那雾似的热气。然后又是一声枪响,几乎震破了她的耳鼓膜。她不知道这第二枪又是谁打的。但她看到”凶手“的头发直立了一下,血立即糊住了他的一只右眼,并顺着右耳根右脸颊往嘴角淌去。他立即仰天倒去,带倒了她最心爱的一盆君子兰,又砸在那盆一人多高的凤尾竹上。她突然感到喘不上气,心针扎似的绞痛,胸极度憋闷;但她不敢挪动自己,她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凶手“。他只跟她说过一句话,问她:” 你就是修小眉?够漂亮的!“说着就冲她拔出了手枪。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枪口的青冷峻刻和”凶手“板着那张并不难看的脸朝她一步步走来。”凶手“年龄并不大,牙却不太整齐……现在他躺那儿了,嘴微张着,同时还在微微地抽搐。胸口上也撕开了个血洞,从那儿咕噜咕噜地往外冒着带血丝的气泡,同时发出些微的嘶嘶声。她开始头晕。口干。发冷。腰也直不起来了。但她仍无法让自己把视线从那个”凶手“身上转移开。很多年后,她仍记得’凶手”穿的是一身灰色的西服,裤腿上有一块血斑……

  “嫂子……嫂子……”贡志雄在轻轻呼唤。好大一会儿,修小眉仍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怔怔地问刚才讯问过她的那位支队长:“我能走了吗?我今天不想再住这儿了……我得离开……离开……”贡志英忙说:“我们就是来接你的。”修小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贡志雄忙去找到她的手包,递给她。但是,一个刑警走过来很礼貌地说道: “在没有斟验完现场前,这儿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能带走。”修小眉愣怔了一下,问:“这是我的东西,也不能带走?”“对不起。暂时不能。”“那好……那好… …谢谢……谢谢……”说着,丢下手包,就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什么,一下呆呆地站住了,呆了几秒钟,缓缓转过身,睁大了眼,迷茫地踌躇地看看贡志英,又看看贡志和,问:“枫……枫林路十一号 ……枫林路十一号还会接纳我吗?爸爸还会认我这个儿媳吗?你……你们还会要… …要……要我吗?”

  贡志英心里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修小眉。贡志和和贡志雄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时,张大康也获知修小眉家出事了,急忙赶来,看到楼前围着那么些人和警车,他没敢下车,只是驾驶着他那辆高档轿车慢慢地围着修小眉家所在的小区转了多半圈儿,远远地透过车窗和小区的林木空隙,观察了一会儿此间的动静,又悄悄地驶走了。

  60

  接到省防洪指挥部的紧急警报后,开发区机关立即总动员,满载着草袋或人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向要害地段驰去。有人在吹着哨子,集合队伍。有人拿着手提式电喇叭在向自己的队伍宣布注意事项。百年不遇的深秋洪灾,此时充分显示了它一个世纪才展示一回的横不讲理的残暴嘴脸,荡荡泱泱地在上百公里的地段上,推平人类蚁窝蜂巢般积存下的那点希望和财富,发誓夺回从上古时期起就归它独霸的地盘。几米高的水头,把整棵整裸的大树连根掘起,而后吞没……

  拒绝洪水,对大山子还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让洪水淹了103 变电站,整个大山子就会瘫痪。大水进入巷道,也将威胁正在井下作业的几万工人。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这个消息通过互联网,立即传到国外,就会严重影响正在德国进行中的那个坑口电厂谈判,影响德国投资方对大山子的信心。所以,今天晚上的战斗,对我们每一个大山子人来说可以说是一场生死决战。贡书记刚才打电话来了,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103 变电站,把洪水挡在大山子城门以外。刚才党委的几个同志紧急碰了一下头,决定:领导带头,死守大堤。从我开始,全体党委委员,全体机关部门领导,一个不落,全部上堤,每人负责一段。凡是上堤的领导干部,都要立下‘生死状’,要对今晚的决战负责 ……”马扬在召开的科以上干部紧急动员会上这样说道。打印室很快就把印罢的一百多份“生死状”送来了。打印前,有领导建议,不一定真的标上“生死状”三字。可以照过去的老例,写上“决心书”。“请战书”“保证书”就可以了。“为什么?” 马扬问。“……您还真的让大家把生死押在今晚的行动上?”那个领导大概并没把马扬刚才做动员时说的一番话当真。年年抗洪,年年讲“干部身先士卒”,谁见真的把生死跟这两件事连在一块儿的?在分发“生死状”的时候,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中层干部就干坐着,不往上签自己的名。“……我再说明一下,党员领导干部必须签这份生死状。非党领导干部,以自愿为原则……”马扬第一个在“生死状”上签了名后,又大声对在场的干部们宣布。很快,签了名的,便把“生死状” 都交了上来。负责点收的杨部长,数了数,缺一份。大伙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个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身上,他畏缩在一个角落里,只是门头抽烟,既不做声,也没任何举动。身前茶几上放着的那张“生死状”,还整个儿是一张白板儿。在场有不少人是亲身经历过当初马扬处理言可言那事的,知道马扬轻易不说过头活,说了,就不会是闹着玩的,纷纷预感今晚又得出事,有“好戏”看,便一个个早早地闭上嘴,往一边等着去了。大高个儿当然觉察到大伙这异样的目光和异样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后,竟然大声张罗起来:“走啊,该上大堤了……”

  马扬走过去,瞧瞧他跟前那张白板儿“生死状”,微笑着问:“没笔?”大高个儿干笑两声:“……嗨,咱们上大堤好好干就是了,搞那形式主义干吗?”马扬笑笑:“别‘咱们’啊,就你自己没签名了。”“嗨,马主任,这一伙人都不是学水利的,也没搞过水利。在这”生死状“上签了名,万一真出了什么纸漏,那是要兑现责任的……”大高个儿显得特别为难,又显得挺有理由。马扬继续劝告:“当然要兑现责任。不兑现,闹着玩呢?快签吧。”大高个儿还在要牛皮糖:“晦,我上大堤认真干就是了……”马扬有点忍耐不住了,外边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口气便变得有点急暴了:“别‘晦’了。快签!!”大高个儿呢哺着,又“嗨‘了一声道:”嗨,别开玩笑……马主任,咱们……谁跟谁呀……“一边说,一边抄起放在自己身边的雨衣和铁锹,居然置那份白板儿”生死状“于不顾,噔噔地向外走了,真把大伙闹个不敢相信,立即又把视线转向了马扬——看你怎么处理这第二个”言可言“。

  一时间,马扬也不禁愣住了。

  这时候,黄群和马小扬拿着湿淋淋的雨衣,提着一个用塑料纸包裹着的小巧的保温暖瓶和两个保温饭盒,来给马扬送饭送药。刚走近马扬跟同志们开会的那个小会议室,跟那位大高个儿擦肩而过。而这时,在机关旧楼门前的大空场上,哗哗的急雨之下,已经集结好的抢险队伍黑压压一片,屏息静气,等待出发。雨水从一把把高耸在人们头顶上的铁锹上往下流淌。惨白的路灯光在明亮的锹刃上发出隐隐的反光。

  也许大高个儿隐隐意识到自己今晚不会有太好的“下场”,出得门来,便一脸的凄苦,又带着几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老子就这样了”论堆卖块儿的横蛮气,小扬一眼看去,心里挺害怕,不禁往母亲身边偎了偎。而这时,在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他们继续怀着不同的心情,或正面或侧面地等待着马扬的一个决定。空气也顿时凝固了起来。

  大空场上,载人的卡车纷纷在发动,嗡嗡作响的车头在微微颤抖。大高个儿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楼梯口,马扬冲了过来。马扬这突然一冲,倒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然后也跟着向外跑去。但马扬并没有直接冲到大高个儿跟前,出了会议室门,向了秘书使了个眼色。丁秘书便带着两个机关保安,快速抢到楼梯口,伸手截住大高个儿。大高个儿一看,一个小秘书,两个小保安居然在他跟前耍横,便想发作,但稍一扭头,眼角的余光已把在那头站着的马扬扫着了,立马知道了秘书等追出,是有来头的,便收敛了颐指之气,只是对了秘书等三人哼了哼,用力推开他们的手,向楼下走去。这时,马扬已经赶了过来:“站住!你给我站住!”马扬呵斥了一声。大高个儿浑身一颤,立马站住了。就像小扬说的那样,马扬常有那种不严而自威的气势,况且此刻又严而厉了哩!

  马扬大步横站在大高个儿面前。

  大高个儿哀求道:“我保证在大堤上带头好好干,还不行吗?”

  马扬把那份“生死状”递给他:“签名,这是组织决定。”

  大高个儿急切地说道:“签了名,你就不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了……”

  马扬仍语重心长地:“今天晚上就是不能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你是老党员… …”

  一提“党员”二字,大高个儿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论根据:“党在什么文件上规定了要领导干部在工作中立生死文书?!”

  马扬说:“是的没有。”

  大高个儿得意了:“那不齐了?!”

  马扬不再跟他争论了,回头去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几位党委委员。几位党委委员都说:“您做决定吧。”马扬便示意小丁做记录,然后口述道:“立即打印处分决定。”大高个儿一下急白了脸,叫道:“马扬,你别一手遮天……”马扬再不理睬这个大高个儿,继续口述道:“鉴于刘三家同志在党和人民的利益受到巨大威胁的非常时刻拒不执行组织有关决定,完全丧失了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应有的基本品质 ……在这么一个特定情况下,应视为临阵脱逃。现做如下决定……开除刘三家同志的党籍。该决定立即生效……”大高个儿绝望地冲到马扬面前,声嘶力竭地又叫了一声:“马扬,你没权利开除我党籍!”这叫声不仅凄厉,绝望,而且还充满了挑衅。甚至包含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的威胁。

  场面上顿时静寂下来。

  马扬默默地低下头,让自己镇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十分沉重,十分沉痛地对大高个儿说道:“刘三家同志,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假如现在是在敌我交火的战场上,那么,我现在不仅要开除你的党籍,而且还要枪毙了你,拿你这颗脑袋来祭千百万不惜自己的生命捍卫国家民族利益的忠诚战士!你同意我这个看法吗?”

  个子挺大的刘三家同志不说话了。

  到黎明时分,雨势淅淅沥沥地小了下来,而后就十分不情愿地停了。一面被雨浇透了的红旗,疲乏地依偎在用晾衣服竹竿做成的旗杆顶端,偶尔被晨风撩起,做一点象征性的飘拂。大堤上到处是奋战了一夜,同样处于极度疲乏之中,不得不席地休息的人们。而跟他们同样沾一身泥浆的黄群和马小扬却在人堆里急急地行走,寻找夫君和父亲。“……你们看到马主任了吗!”她俩到处打听。“水势开始回落,他这会儿应该回指挥部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跟她们分析道。黄群说:“指挥部的同志说,水势在回落的过程中,对大堤的冲刷力依然很大,溃堤的危险不是减少了,反而增加了。所以,他又上这边来了。”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就说:“那你们再找找吧。”这时,一个群众跑过来说道:“找马主任是不?他带着几个人刚冲那边去了。”黄群忙说声:“谢谢、谢谢。”带着小扬往那人指的方向寻去。

  那是大堤下的一片小树林。有人,但没有马扬,倒是有几个黄群认识的机关干部在一堆簧火旁烤衣服,并把熏肠烤香了烤脆了,再烤出一层啦啦响的油珠子,往面包里夹。黄群一见他们,心里顿时踏实许多。因为,指挥部的同志告诉她,马扬就是跟这几位同志一起出来的。她忙问:“老马呢?他没跟你们在一起?”一个机关干部指指不远处的一个木楞堆说:“他上那边去了……”黄群间:“他上那儿干吗?”另一个机关干部笑道:“也许有点私事吧。他还不让我们跟着哩。”黄群也笑道:“好你们几位,不仔细跟着领导,却只顾自己躲在这儿吃好的,当心马主任打你们屁股!”机关干部们忙笑道:“谁知道他自己在那儿躲着偷吃啥好的哩。快去吧,说不定马主任还给你们留着一份哩。”雨停了,人们的心清果然也不一样了。黄群在众人爽朗的笑声里急急向木楞堆走去。她当然不相信马扬是躲着干啥私事。第一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念头就是,他会不会旧伤又发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加快了步子。马小扬也忙跟了过去。

  黄群其次想到的是,马扬可能在那儿“方便”,所以等快走到那个木楞堆跟前了,便对小扬说:“你先别过去……”马小扬知趣地赶紧站住。待黄群走到木楞堆近旁,四下粗粗地打量了一下,却没发现什么。她便轻轻地叫了两声:“马扬…… 马扬……”听母亲在那边叫唤,马小扬在这边有点不安起来,便慢慢向木楞堆那边移动。

  很快,黄群听到从一个木楞堆后头隐隐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她一怔,忙循声跑去。果不其然,马扬就在那个木楞堆后头,正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把大半个身子紧紧依靠在粗直的木头上,咬住牙关后,直接从牙缝里迸出一声声呻吟。

  黄群忙扑过去,抱住马扬:“马扬,你怎么了……怎么了……”“哎哟黄群… …黄群……哦,你真是个好老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抱着我……用力……抱着我……再用点力,抱……抱着我……哎哟……”黄群慌慌地:“马扬……马扬… …你怎么了……”马扬脸色发灰,眼圈发黑,继续抵靠住木楞堆,辗转反侧地痛吟着:“抱紧点……哦……别松手……哦,我的脑袋……我这该死的脑袋……”

  在不远处站着的马小扬,完全被这场面震住了,她站着,不知所措地站着,脸色同样灰白,神情惶惶,两行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籁籁直往下流淌,然后大叫了声:“‘爸……爸……”扑过去抱住父母双亲大人,大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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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评韩非 - 来自《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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