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省委书记》

  61

  管委会党委立即做出决定,并报省委批准,强制马扬同志卧床休息两周,并通知黄群所在医院领导,让他们特派黄群同志为特别看护,带薪在马扬同志身边守护两周。要安静。黄群采取了必要措施,在窗子上挂上厚重的窗帘,尽可能地隔绝光和声。所以搞得即便是白天,房间里也昏暗如北极圈白夜里的黄昏,漫长空阔。本来就一直没怎么睡着的马扬——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了,你让他还怎么“睡‘?!! ——这时仍睁着眼,瞠瞠地看着黑糊糊的房顶,在想着什么。远处不时传来火车或重载卡车的轰鸣声。马扬实在躺不下去了,轻轻地坐起,头一阵晕眩和疼痛。他忍了忍,下床,穿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门外,阳光灿烂啊。哦,如此大好时光,恍如隔世!正巧寂静无人,他便悄悄走去。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有人故意于咳一声,冷峻似”狱卒“,又似狄更斯笔下那个独身一辈子,性格阴冷古怪的”老姨妈“——肯定是黄群了。他只得收住脚步。

  “你以为医院让我带薪在家,是陪你玩猫捉老鼠的?”黄群走过来恨不得揪他耳朵。

  马扬掩饰般地笑道:“我下去走走……”

  黄群笑道:“走走?可以啊。”说着,过来把马扬的裤腰带抽走了,“走吧。” 说得挺大度。马扬哭笑不得地捂住没了腰带就要往下掉的裤子,说:“黄群……黄群……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毕竟不是正在服刑的劳改犯……”黄群哼了一声:“劳改犯?劳改犯比你听话!”马扬只得说出真情:“咱们好好商量。贡书记这两天正在一个很小范围里,召集一个内部研讨会,专门讨论国有经济下一步的改革问题,涉及一系列敏感话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是肯定要谈到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干……”黄群说:“贡书记那个会,开发区有领导去参加了。怎么,还非得你去参加才行?马扬同志,你别搞错了,让你休息,也是省委的决定。”

  马扬说:“会开得十分激烈,各种意见分歧相当大。”

  黄群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马扬忙掩饰:“我猜可能会是这样……”

  黄群一瞪眼:“你猜?”“哼”了一声,便上前“搜身”。搜出手机。冷笑: “居然还有热线联系。真是兵不厌诈。”

  马扬忙上前夺手机,哀求:“黄群……黄群……这可不行……”

  黄群说:“我再说一遍,是省委和管委会党委决定让你全休半个月。依大夫的要求,你得卧床静养。党的决定,你不服从,科学的结论你不服从。你跟我搞啥名堂!”

  马扬说:“黄群……黄群……你听我说……”

  黄群往那头一指:“回房间躺着再说。”

  “这次在白云宾馆召开的理论研讨会,意义非同小可……贡书记自始至终在那儿坐镇……”

  “有贡书记在那儿坐镇主持,你还操啥心?”

  “我说你不了解情况嘛。从昨天开始,问题的讨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在有些问题上,一些同志,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贡书记。”

  “怎么会把矛头对准贡书记?”

  “前一段时间,贡书记针对我们K 省多年来在国有经济问题上所积累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提出了一整套有关K 省下一步经济改革的想法,并初步形成了一个文字稿。当然,还是一个未定稿。他曾经让我看过他这个稿子。我对他那些想法表示了坚决的支持……”

  “你鼓动他拿出来让大家讨论?”

  “是的……”

  “所以,你想到会上去帮他一把?”

  “朝元幸位,民无幸生……”

  “你说你这时应该去掺和这档子事吗?”

  “……你这么说大不该吧?”

  “你快要离开K 省了,还哭着喊着往这儿的是非圈里跳,让自己陷那么深,你说你这么干,聪明吗?必要吗?你总说你政治上多么多么老练。我看你幼稚得很!”

  “谁跟你说我快要离开K 省了?”

  “没人跟我说。”

  “没人跟你说,你瞎嚷嚷个啥?”

  “你不跟我说,可我们单位里有人跟我说呀。他们说中央要调你去外省当省委副书记。假如真有这样的调动,而且是要进入外省的领导班子,你说你有必要再卷进白云宾馆的这一场争论中去吗?”

  “我就是调到火星上去工作,我也永远是个K 省人!”马扬激动了,大概叫这一声,过于用力了,头部又隐隐地灼烧般疼痛起来。

  黄群忙扶住他:“你瞧瞧,你激动啥嘛?去躺着。我跟你说说小扬的事。小扬最近有变化,昨天她们学校的谢老师打电话来,还夸了她……”

  “黄群……白云宾馆的会,非同小可。我只去听会。我不发言。我只是去听一听。你应该是了解我的。你这样硬性地把我关在这儿,对我养伤并没有好处……你要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你坐在我身边,你管着我。你让我发言,我就发言。你不让我发言,我就充哑巴。保证。”

  “你能让我跟你去?”

  “只要你坐得住……”

  “那好。那我就告诉你,昨晚,贡书记亲自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电话里他还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放你去听听会……他也说,可以让我陪着你去,在会上管着你……”“他昨晚就来过这样的电话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让我陪你到会上去……”

  “哎呀,你这个人!快通知司机……”

  “你得答应我,到会上,千万别发言……”

  “快叫司机!”

  车子很快把马扬和黄群送到了白云宾馆。他们进会议室前,贡开宸还特意跟与会者打了个招呼:“有件事,我先说明一下,待一会儿,有个同志要来听会。因为他是个病人,所以破例批准由他夫人陪同。”但马扬和黄群推门进会议室时,小小的会场里还是产生了一点善意的“骚动”。黄群红着脸,赶紧在马扬身边坐定。焦来年悄悄走到马扬身边,弯下腰,低声跟他说:“贡书记问你,能坚持坐着吗?要坚持不了,就躺下,没关系……”“不不不不……”马扬忙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学者模样的老同志正说得慷慨激昂:“……如果认为,要搞好国有经济,关键就在于实施资本化改造,大力推行资本运营……那么我要反问一句,五十年来我们信奉的政治经济学基本原则是否也要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同样我们要追问的是,经过这样改造,这样的经济到最后还能不能称之为国有经济?它维护的到底是什么人的利益?”

  一个与会者插话:“听说,马扬同志会前就看过贡书记的这个未定稿,能不能请他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大山子的工作实践,谈谈他对这份未定稿的看法?”

  马扬忙说:“……我是来听会的。听听各位领导和老师们的高见……”

  贡开宸笑了笑说道:“你们就别盯着马扬了。他还不能多说话。不能太激动。一百年装不了一回病号,这回就让他好好地装一装吧。”

  会场上顿时升腾起一阵低低的有节制的笑声,相对地缓解了原有的紧张气氛。

  有一个与会的同志提议:“那就先请马扬同志对贡书记的那个未定稿简单表个态吧。”

  贡开宸说:“表什么态?前天下午,我在开场白里,就讲得很清楚了,这个会,不是请大家来简简单单表个态的。如果只是表态,开个常委会就足够了嘛。这个会,就是需要深人,需要敞开,需要充分,需要推心置腹,需要对我们K 省、对中国的未来高度负责的精神和赤诚的态度。在这个前提下,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们不搞录音,没有发言记录,将来也不搞会议纪要。清茶一杯,请各位对我那个未定稿进行充分的讨论,贡献你们的真知灼见。”

  那个六十多岁的同志微微一笑道:“只可惜听不到马扬同志的高见。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我和开宸同志曾经在中央党校一起学习过,是同一期的学员。开宸同志在这个未定稿里提出的这些基本观点,应该说在中央党校那会儿就初步形成了。我记得,这些观点当时在我们班上就引起过争论。现在,开宸同志只是把它们搞得更简明了,更理论化了,但由此在我心里产生的疑虑也就更大了……”

  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马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黄群知道他有点坐不住了,想“参战”了,忙伸过去一只手暗中紧抓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马扬看看黄群。黄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马扬果然稍稍平静了一点。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同志说:“资本化改造和资本化运作,这样的提法………”

  一位四十多岁的同志更正道:“是资本化运营。”

  潘祥民不满地瞪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同志一眼,说道:“不要跟老同志咬文嚼字。运营和运作有区别吗?”

  那个四十多岁的同志不做声了。

  那位老同志继续说道:“……提资本化改造和资本化运营,会不会造成一种理论上的混乱,进而引发思想混乱……”

  马扬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坐在他前边的一个同志,示意他递到贡书记那边去。那个同志看了纸条后,笑了笑,却交给了黄群。只见纸条上写着:“请允许我发言。”黄群立即把纸条收了起来。马扬非常不高兴地看了看黄群。黄群不去理睬他。

  马扬无奈地转过头去。可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掏出那个本子,又撕下一页纸,又写了个条子。这回他学聪明了,折起身,把纸条交给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同志。那个同志果然把纸条交给了贡书记。

  贡开宸看了看纸条,把它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没表示任何态度。

  这时,另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同志发言了:“我来谈谈这个资本化改造和运营的问题。我想先回顾一下多年以来我们对‘市场经济’这个提法的认识过程,大概不会是多余的。当初我们对市场经济的提法,也是视为洪水猛兽,也是吵得不可开交。社会主义怎么可以搞市场经济呢?几年过去了,事实证明,社会主义是完全可以搞市场经济的。如果市场经济是我们不能回避的,是必须面对的,那么由此而来就必然要产生这个资本化改造和资本化运营的问题。又要马儿好,又不让马儿吃上草,怎么可能让我们的国有企业在市场经济这个崎岖不平的大道上跟其他经济模式的企业竞争,怎么可能不断地巩固壮大?”

  原先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同志立即反驳:“您谈到了‘巩固壮大’,很好,非常好。我要问一下,我们巩固壮大国有企业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只是追求资本增量!”

  马扬又激动了。再次掏出本子来,要写纸条。

  黄群一把按住了他。

  马扬推开她的手,在本子上写道:“你这样,还不如让我回家去!!”

  黄群拿过本子,写道:“回家?好啊。走吧!!!”

  马扬咬着牙写道:“黄群,我总算认识了你!!!”

  黄群又写道:“你才认识我?晚了!!!”

  马扬哭笑不得地只得又转过头去。

  黄群索性收起他的本子,再也不理会他了。

  62

  第二天下午,头疼加剧,马扬提前离开会场,去了一趟医院,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电话突然失灵了,打了好几回,都打不出去。端起电话机,里外里地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恼火,便大声叫: “黄群!黄群!”

  黄群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马扬叫了好几声,才勉强叫应了。黄群不慌不忙地问:“又怎么啦?”

  马扬冲进厨房:“你把电话也给我掐了?你真的要憋死我?”

  黄群假惺惺地反问:“谁掐电话了?”

  马扬大声疾呼道:“黄群,我正告你,如果你继续这样‘虐待’我,我……我马上就离开这个家。”

  黄群却笑道:“哟,真没瞧出来,马主任还长能耐了。哪儿又安了个家啊?说来我听听。贵小妾,年方几许?容貌如何?爱吃辣?还是爱吃酸啊?”

  马扬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跟你嬉皮笑脸!”

  这时,马小扬走了进来。

  马扬以为找到了同盟军,忙问:“小扬,你见我那手机了吗?”

  马小扬却也是一副假不假真不真的模样,故意反问:“手机?您的手机?”

  马扬的忍耐到了最后程度,大声说道:“你妈把它藏起来了。真烦人。你见了吗?”

  马小扬犹豫了一下:“那我怎么瞧得见啊?您没听说过?一个共产党藏的东西,十个国民党都找不到。况且我还是个无党派人士,连个国民党都不是哩。”说着,从菜碗里随手抓起一块刚炒得的鸡块扔进嘴里,故意扭着胯,一歪一斜地向外走去。转身的那一瞬间,却对马扬暗暗使了个眼色。马扬忙跟了出去,跟到小扬卧室,小扬忙关上门,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打开衣柜,从一大堆旧衣服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交给马扬。马扬迟疑地看看小扬,又看看这个小布包。小扬打开小布包。小布包里包着的就是马扬的那个手机。马扬大喜过望,忙拿过手机,连连低声地说道:“好同志!真是好同志!一定要重奖!不重奖不足以表示全党全民的团结……”

  马小扬忙做了个手势:“嘘……”

  马扬却不管那么多了,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就要给焦来年拨号。但怎么拨弄,手机上也没信号,电源也开宸不了。他这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掂了掂手机的分量,忙去揭开手机后盖。

  马小扬忙问:“怎么了?”

  马扬万分沮丧地说道:“小扬同志啊,刚才你说的,的确是真理啊。十个国民党加起来也斗不过一个共产党。你妈妈提前把手机电池取走了……”

  这时,黄群得意兮兮地一边举着那块手机电池推门走进,一边椰榆道:“好啊,父女俩联合起来跟我作对,是吗?!”

  马小扬忙嬉皮笑脸地缠上去,说道:“妈,您就可怜可怜爸吧……我能理解爸的心情……”

  马扬忙做保证:“我只打一个电话,问一下情况。研讨会今天下午结束。我问一下,会议最后的情况,产生什么结果没有……只打一个电话。十分钟……五分钟 ……三分钟……黄群同志,你不能太过分了。我们怎么说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啊…… 有着共同的奋斗目标……”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汽车声。马扬忙说:“去看看。”黄群忙去看了,慌忙回来报告:“贡书记来了。”

  贡开宸坐定后,不解地问:“……我往你们这儿打了无数次电话,怎么不接电话?”

  黄群不无尴尬地解释:“是……是电话坏了。”

  马扬故意撤了撤嘴,笑道:“唉,电话是让阶级敌人破坏的。斗争形势很复杂啊!”

  黄群红起脸,捂着嘴大笑:“你才是阶级敌人哩。”

  马扬收住笑声,吩咐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到隔壁房间去吧。贡书记要说事儿了……”

  贡开宸笑道:“说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的。”

  马扬忙说:“那我有事要跟您说。说一小会儿,只说一小会儿。”

  贡开宸笑了:“这家伙。”

  黄群忙说:“贡书记开了几天会,也累了,不许多说。我给你掐着表,只许说十分钟。”

  马扬说:“二十分钟。”

  黄群说:“十分钟。”

  马扬说:“十五分钟。”

  黄群坚定不移地说:“十分钟。”

  马扬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好吧好吧,十分钟。‘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万岁,万万岁’。”

  贡开宸则笑道:“好,好。妇女同志专政万岁!”

  黄群带着小扬一走进隔壁房间,就把一个闹钟放到明显处。马小扬笑着问: “妈,您还真给爸掐着时间?”黄群正儿八经地说道:“要不给掐着点时间,这老少两辈今晚能谈一夜。”

  这边,贡开宸吸了口浓茶,笑道:“快说吧。咱们可只有十分钟时间。”马扬一边给贡开宸的茶杯里续上开水,一边笑道:“甭理她。”贡开宸笑道:“哎,女主人的命令,怎么能不理?”马扬定了定神,问:“讨论会结束了?”

  “结束了……”

  马扬说:“您为什么不让我在会上发个言?有些意见无论在理论层面上,还是在实践的层面上都有很大的漏洞……完全站不住脚嘛。”

  “进行这次研讨,我就是想听听不同意见,听听反对意见,对我们省思想理论界的状况彻底地摸一下底。要让你一说,哗哗哗哗,一泻千里;雄风万丈,别人肯定就都不说了。我还听什么情况,摸什么底!”

  “可有些人的意见,必须要驳倒。不然,听之任之,让这些意见再扩散到社会上,会产生一定的负面作用。这些意见还是有相当的社会基础的,它们本身又具有一定的煽动性和蛊惑力。”

  贡开宸笑笑:“不要那么虚弱嘛。让人说话,天坍不下来。老是堵人家的嘴,那倒是很危险的。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这些天,你不会真把时间全都用来闷头睡大觉了?”

  马扬忙说:“你提出的‘资本改造’‘资本运营’这八个字,对我启发很大。我给国务院政策研究中心写的那六七万字报告里,恰恰没有提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国企改革进行到一定的程度,的确得盯住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这个关键。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加强它的可操作性。在咱们K 省,在大山子怎么具体落实这个思路。”

  贡开宸忙问:“你觉得呢?”

  马扬说:“具体对于大山子来说,我认为就是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让它完全融人国内国际的大市场里去扑腾,从指导思想,到具体管理体制,应该拿出一整套的办法……”

  “谁的指导思想?谁的体制?谁的办法?”

  “当然是我们这些具体在大山子办企业的人的思想、体制和办法。”

  “问题的症结难道真的是在企业方面?”

  马扬一怔。

  ‘我们总在说,企业好坏关键是能不能挑选到一个好的企业带头人。海尔公司发达,关键是因为有一个张瑞敏。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也挺让人心安理得的。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进一步去问一问,我们那么多的国有企业,为什么老是挑选不到像张瑞敏那样的好管家?难道真的是中国人不如外国人,天生就没那么多’张瑞敏‘?任何一个中国人恐怕都不会承认这个答案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再进一步地去问一间,到底怎么样才能产生一个好企业家,好接班人?问题的根子到底在哪里呢?我们怎么在这一方面真正解决一点问题?“

  贡开宸果然说话算话,一看“十分钟”限期已到,便起身告辞。马扬怎么挽留也没挽留住。“一来,你也应该早点休息。二来,这问题得好好想想,再来深人探讨,或许能事半功倍。休息吧。啊,别想了……”贡开宸走了。

  但这一夜,马扬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怔怔地想贡开宸跟他说的那一番话。到十一点多钟样子,他毅然决然地坐了起来。黄群也一下坐起。马扬赶紧说:“……你睡吧。我忽然想起一点东西,必须马上把它记录下来……”黄群想劝阻。马扬挥挥手,坚决地说道:“别说了,别说了。你睡吧……”马扬穿罢衣服,又披上件大衣,走到桌子前,打开电脑。过了一会儿,黄群给他送了一杯热牛奶过来,又拿来一条毛毯,盖在他腿上,又从食品柜里取出一小包饼干,装在一个小碟子里,放到电脑桌的边上。他感激地搂了一下黄群,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屏幕,双手快速地敲打着键盘,一边催促黄群:“睡吧睡吧……”

  但这一夜,黄群同样也没怎么再睡。她靠在大床上,怔怔地看着马扬厚重的背影,听着时而流畅,时而迟涩的键盘敲击声,心底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感动和庆幸,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竟在迷迷糊糊的感动和庆幸中,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被子,电脑前却不见了马扬。小扬在厨房里把早饭做好了,过来叫道:“老爸老妈,这俩懒鬼,喂脑袋了!”黄群揉揉眼,忙问:“你爸呢!”小扬说:“怎么问我?”黄群忽然间大彻大悟似的叫了声:“糟了!又让他溜了!”忙向外冲去,四下里再找,早已不见马扬踪影。

  马扬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分别给省委和中央写了一份报告,恳切申诉了留在K 省工作的理由,并一早就派人把这两份报告送到省里。一上班,贡开宸听取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检察院几位领导的工作汇报,到上午十点来钟,才拿到马扬的报告,很快看完,立即吩咐焦来年:“把他给中组部的那封信,赶快送北京。把给省委的那份,复印一下,分送常委们阅。”一边说,一边在那封信上批了一笔。焦来年问:“要不要在他给中组部的那封信上再附上省委或您个人的意见?”贡开宸沉思了一下说道:“我们的意见单独报。不跟他的掺和在一起。而且,稍稍晚两天。再看一下中组部的态度。”

  焦来年忙应道:“好的。”

  贡开宸又说:“一会儿,我到潘书记那儿去。你就不用跟着去了。赶紧去把这信的事办了。另外,刚才,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检察院几个领导来谈的那些情况,你告诉纪委周书记一下,由他们省纪委出面,搞一个纪要,尽快报中纪委和其他相关的部委。”

  焦来年问:“这纪要要不要分送省委常委?”

  贡开宸沉吟了好大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问:“你看呢?”

  焦来年说:“按说,是应该送。但从刚才所谈的情况来看,有相当一部分情况涉及到宋副书记,他也是常委。但是,案子办到目前这程度。还不能说办得很扎实,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查实,还挺麻烦。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按照您刚在会上做总结时说的那精神办,目前要严格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里,注意绝对保密,尽快核实关键人的关键情节,同时把各主要涉案人的定位定性搞准了,把案子真正办扎实,真正能经得住历史的检验。这是第一位的。按怎么有利于搞清事实就怎么办这个总原则,我认为,暂时不送常委为好,”

  贡开宸点点头:“可以。不过,一定得跟邱省长通个气儿。”

  焦来年忙说:“那当然,那当然。还有个情况,公安厅送来的特别情况报告说,郭秘书最近频频跟宋副书记见面……”

  贡开宸脸上立即阴沉下来,但半晌没做声,过了好大一会儿,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焦来年说:“郭秘书前两天还打过好几个电话来,要见您。说是有情况要当面跟您谈。”贡开宸又问:“你说呢?是见,还是不见?”

  焦来年为难地笑了笑,却没回答。

  贡开宸也笑了笑道:“……不肯表态了,是吧?”然后略略沉吟了一下,说道:“暂时不见也罢。再憋他两天!”

  63

  但是,完全出乎贡开宸的意料,第二天郭立明居然就找上门来,而且会以那样一种方式,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闯”了过来。

  第二天下午,贡开宸主持省委中心学习组学习。结合学习,中心组主要议论了农民的减负增收问题。特请省财经学院一位多年研究农村经济的教授讲了让农民减负增收,在扩大内需,促进我国国民经济发展方面所具有的战略意义。五点三十分,学习准时结束,请宣传部副部长和教委的一位副主任送走教授,贡开宸便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时是五点五十分,下班的人流高峰刚过,电梯间门前刚刚冷落下来。大楼里特别安静。走到电梯门前,焦来年抢先一步,按了一下下行按钮。这时,电梯还在十八层。电梯间门前,只有贡和焦两个人。焦来年用心注视那一排标志电梯运行情况的指示信号,以便等电梯停到这一层时,把贡书记护送进电梯。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在一侧的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影在晃动,回头去巡视,那拐角处又不见任何人影。于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使他焦急起来,频频地去按下行按钮,催促电梯快一点到,并且又本能地掏出手机,暗自拿在手中,预作“报警”准备。不一会儿,电梯终于到了。进口的高档电梯无声地敞开了它那用不锈钢制作的金属门。焦来年忙上前习惯性地用手挡住伸缩的门框,让贡开宸安然跨进电梯。就在这瞬间,有人突然从他们身后窜到电梯间门前,一把推开焦来年,并把贡开宸推进了电梯。然后,电梯门就关上了。而那个不速之客也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迅速下行。

  被这一冲一推惊住的贡开宸回头一看,那人居然就是郭立明。而被推出电梯的焦来年,踉跄着稳住自己的身子,忙镇定下心绪,一边盯着电梯运行的指示信号,一边赶紧给机关保卫处打电话。

  “……贡书记,您别紧张……我绝对不会伤害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见您……我要跟您谈一谈……无论如何,请您安排个时间……”郭立明在电梯里愧疚得都想下跪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干?啊?怎么可以?!”贡开宸铁青着脸斥责。 “我不这么干,根本见不上您……这段时间,我见不上您……他们不安排我见您… …可我要见您……我有话要跟您说……我没有办法……”郭立明满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涌满了惶惶的泪水,嘴角一阵阵抽搐,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完全直不起腰,就好像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人,只欠一阵风过,赶紧颓然倒地。

  贡开宸继续斥责:“你明白你这么做的后果吗?你怎么那么糊涂?”

  郭立明深深地低着头,本能地扭动着交握在自己身前的那双手,喃喃道:“贡书记,我是糊涂……我是糊涂……”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一小会儿,郭立明突然发现贡书记把手向梯门边的那一排操作键伸去。他暗自吃了一惊:“他想让电梯急停下来?把我交给警卫?” 非常熟悉大楼保卫情况的郭立明知道,整幢大楼有一个武警排负责二十四小时的警卫。他的心往下一沉。第一个涌到他脑海里的字眼是“完了”,整个身子筛糠似的急剧颤抖起来。他想叫一声:“贡书记,您应该是了解我的,我绝对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求您了……”嘴刚张开,却没叫出来——因为,这一瞬间,他看到贡书记的手按的是“直驶”键,而并非是致命的“急停”键。他又纳闷了——贡书记为什么不让电梯停下?他难道想在电梯里跟我多谈一会儿?不可能。因为再怎么直驶,这段时间总是极其短暂的。那他为什么要“直驶”?

  贡开宸这一刻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只凭这一件事,就把这个郭立明彻底毁了。这个郭立明有私心,做了一些与他这个“秘书”身份很不相称的事,但根据到目前为止所掌握的情况看,问题的主要方面不在他身上,他陷得还不算太深。但今天这莽撞的“一闯”,焦来年肯定要报警,却有可能把他彻底给毁了……

  “年轻人啊……”贡开宸紧紧地按住“直驶”键,看着惊惶不安、脸色已完全苍白了的郭立明,暗自悲叹。

  贡开宸的估计是准确的。得到焦来年的报警,保卫处立即通知了警卫人员紧急出动,在各层电梯口守候,只待电梯一停,就立即把“劫持”省委书记的“犯罪分子”逮捕归案。还有一些赶在这时候下班的机关干部看到走廊里霎时间警卫云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围在各层的电梯口,心情万分紧张地等着看结果。一时间,整幢大楼都跟挨电打了似的,抽紧神经,绷紧每块肌肉,等待着最后的一击。

  但是,电梯居然没停……焦来年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一跳三级地往楼下跑去,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在叫喊:“电梯已经下去了……贡书记在电梯里……快通知底层大厅里的门卫做好应急准备……”于是六七个身穿防弹背心的持枪警卫编组冲到底层大厅,以战斗小组队形分布:守候在电梯门前。

  但是,电梯居然也没在底层大厅停下,直接往地下层驶去了。焦来年和保卫处的负责人向警卫和保卫处的其他同志叫了声:“快去地下层厂便带头往地下层冲去。等焦来年等人赶到,电梯早到了,电梯口却只站着一个人——贡开宸。

  焦来年忙叫了声:“贡书记……”想上前去问个究竟,却见贡开宸立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保卫处的同志和随即纷纷赶到的警卫战士说:“回去吧。没事了。”所有的人都一愣。

  焦来年自然知道贡书记自有他的意图,便忙对那些还在呼呼直喘的同志做了个 “撤”的手势。而这时,贡开宸已经向地下层的出口处走去了。走到出口处,傍晚淡金色的余晖正好披洒他俩一身,远远看去,仿佛古罗马上将带着黄金盔甲,迎着崇高的树林,凯旋而归。

  贡开宸眯起眼站下,让自己稍稍适应一下室外那种天光的绚丽,而后问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焦来年:“你刚才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焦来年忙说:“好像是郭… …”贡开宸又问:“……你跟别人说过吗?”焦来年说:“还没来得及哩。”贡开宸马上挥了挥手说道:“那就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档子事了,特别不要提郭立明。” 焦来年忙应:“是。”贡开宸突然站住,回过头来郑重地吩咐:“下午六点,你亲自开一辆车到西北路友谊电影院门前把郭立明接上。把他拉到白云宾馆一号楼来见我。他会准时在电影院门口等你的。绝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到白云宾馆来见我了。”焦来年又应了声:“是。”

  这时,贡开宸的那辆大奥迪缓缓开了过来。贡开宸上车后,又探出头来对焦来年叫了一声:“赶快给潘书记打个电话,就说我已经出发了。别让他等得着急。”

  64

  大奥迪缓缓驶近潘家。潘祥民一边急急地向大门口走去,一边吩咐保姆:“赶紧把这两碟水果撤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吗,贡书记不吃水果,有一杯好茶就行。” 保姆为难地解释道:“这是阿姨吩咐的。她说,贡书记不吃,也得搁着,这叫接待规格。要不,让人笑话咱们不懂规矩。这花儿……”潘祥民那位年轻的老伴徐世云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走了讨来,接上话茬指挥道:“花搁那边。那边——”然后转过身来让潘祥民:“赶紧去接客人。这些零七八碎的事儿,您就别操心了。”

  “说是机关大楼里闯进了不速之客?保卫处那帮人怎么搞的嘛!”贡开宸一下车,潘祥民就关切地问。贡开宸笑了笑道:“进屋细说。进屋细说。”

  到客厅里坐定,贡开宸大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潘祥民沉吟道:“哦…… 情况还那么复杂。那……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尽快先跟这位郭大秘书谈一谈。他也许是真有点什么事要跟你报告。”

  “我已经约了今晚六点跟他见面。”

  “这情况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但,对您,不保密。”

  “那你可就大意了。宋海峰最早可是我提起来的。当年是我提议把他报到团中央去当那全国十佳青年候选人的。后来虽然没选上十佳,但又是我把他放到下边去当了县委书记。从那时起这小子才一步步开始走顺风船的。他可是一直把我当恩师看待的,一直也是我这儿的常客。假如这小子真犯了什么大事,你不担心这里头还可能会有我一份儿什么猫腻?”潘祥显笑道。

  贡开宸端起茶来,慢慢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笑着叹道:“假如真是那样……”

  潘祥民忙笑着问:“怎样?”

  贡开宸却挥挥手道:“不扯闲话了……不扯了……”

  潘祥民还偏要听个下文,追问:“假如真是那样,你到底准备怎样?”

  贡开宸又去端茶杯了:“不说这种玩笑话了。”

  潘祥民:“玩笑话?”说着,从一旁的茶几底下拿出一摞新华社内部通讯稿,往贡开宸面前一放。贡开宸翻开那摞内部通讯稿,只见里边不少段落都被大红笔画上了一道道杠杠。

  潘祥民指着那摞材料:“这些新华社的内部通讯稿,你肯定是都看过了。触目惊心啊。整套班子几乎全都烂掉了,让人连锅端啊。从市长、秘书长、法院院长到检察院院长,还有一大批局长……一大串儿。个个都是几百上千万地贪,还有几千万的。几千万啊。一个下岗工人一个月的生活津贴还不到二百元。花上三四百元就可以让一个失学儿童回到教室里去读书。几千元就能让一个贫困大学生坚持学一年。一两万元就可以做一台手术挽救一个重症病人的生命。开宸啊,而这些人却几千万、几千万地贪啊。几千万几千万上澳门去赌啊。触目惊心啊。这还是共产党吗?”

  “……”贡开宸默默地叹了口气。

  潘祥民苦笑笑:“扯远了,的确扯远了。你看我这退休老头就是爱嚷嚷。扯远了……”

  话正说到动情处,潘祥民身前茶几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潘祥民一听,是小徐打来的。“什么事,楼上楼下的还打电话?”潘祥民不耐烦地问。“我说,你听着就是了,别出声。你在那儿教训谁呢?人家是现任一把手……”刚才徐世云指导保姆在小餐厅里按正规宴席的要求摆放餐具,恰好听到从客厅里传出老潘那一番慷慨激昂的片言只语。她怎么听都觉得不是味儿——人家是现任一把手,老潘啊老潘,轮得着你来教训现任一把手?你还真是找不着北了,还是怎么的?就赶紧上楼打了这个“户内电话”。

  这位年轻的潘夫人,半年前,才由朋友介绍进入正待续弦的潘祥民的生活。她出身高知,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自己是出版社的编辑,一直独身,最后“花落潘家”,实属偶然。半年的“见习”,虽然让她渐渐熟悉了像“老潘”一类人的生活,但毕竟还是浅近,所知所感还是表层的那点东西。不过话也得说回来,即便不时有枕头风在熏陶,要求她在仅仅半年的时间里,就事事时时搭准“老潘”“老贡”那样人的脉,理清他们之间各种关系,实在是有点难为她。有的人也许在这圈子里生活一辈子,也不一定搭得准这个“脉”——假如他(她)对政治不那么感兴趣,又缺乏这方面的悟性的话。

  “谁教训人?你别瞎掺和!”潘祥民回了这一句后,便撂下电话,对贡开宸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有人不让说了……”贡开宸忙笑道:“……‘内阁总理大臣’于预了?”潘祥民哈哈一笑道:“说你的正事。说你的正事。”“……在白云宾馆的研讨会上,你怎么没吭声?”贡开宸问。“我说了……”“你什么说了?光在一旁敲边鼓哩,正经没怎么好好说。”

  “我是不想当着那么多同志的面,跟你争论啊。给你这个现任的书记留点面子。” 潘祥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开宸,你再认真考虑一下,你把下一步国有经济的改造归结为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合适吗?资本这玩意儿,历来是有特定含义的,从老祖宗马克思笔下,它就被界定为一种剥削劳动阶级,制造剩余价值的东西。搞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我们现在反而把我们所有的经济活动,都归结到这个什么‘资本运营’上了,你觉得……”贡开宸淡淡地一笑:“没人说‘把我们所有的经济活动,都归结到这个资本运营上’嘛。但这个‘资本运营’从某种意义上说,的确是在市场体制下发展壮大企业的重要环节。看来你还是有顾虑……”潘祥民又有些激动起来:“不是我有顾虑。应该是我们。我们都应该、都必须慎重考虑这样一种政治后果。”

  又扯到“政治后果”。贡开宸觉得这问题暂时不宜再讨论下去了,便只是笑了笑,没接潘祥民的话茬。见贡开宸一时间突然不说话了,潘祥民也放缓了口气,问:“是不是我的观念太陈旧?”贡开宸忙说:“不不不。您继续往下说。”潘祥民往贡开宸跟前挪了一下身子,让自己靠他更近一些,十分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也非常矛盾,非常惭愧,我在K 省折腾了这么多年,可以说各种办法都用了,还是没有能够真正解决国有经济大面积亏损的问题。把这样一个谁也推不动的大象屁股留给了你,我还有什么脸说你呢……有时我也想,管它呢,管它什么主义,就这么试一把……也许……还真能把这个大象屁股给推动了?”贡开宸忙笑道:“‘主义’ 的问题,还是要管的,这是一个根本问题嘛。必须要管。但是,在一些很具体的问题上,我们其实可以放松一点,不用想得那么可怕。‘市场’的问题、‘资本运营 ’的问题,长期以来,的确是属于资本主义经济学范畴里的东西,是资本家们用来发展他们经济的利器。但是,假如我们能用它来发展我们的社会主义经济,搞活我们的国有企业,我们为什么不借它来用一下呢?这两年,我们对‘市场’这个问题不再感到那么可怕了。那么,对‘资本运营’也应该持同样的态度。什么叫‘资本运营’?无非就是把资产。资金、资源,再加上劳动力这些个经济要素,让它们在市场机制中充分运动起来,去争取最大限度的资本增值,让企业盈利,让国家富强,让勤恳的劳动者过上好日子。这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是好东西,管用的东西,咱们干吗那么傻,光让资本家用呢?我们用它来为工人农民创造更多的财富,有什么不好的?再说,这也是个规律性的东西,换一句话说,也就是只要我们搞市场经济,带上个限制词吧,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就得学会资本运作。资本问题,是市场的核心问题……”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起来。贡开宸停下,不说了,等潘祥民去接电话。潘祥民有点烦,挥挥手说道:“不理它。你继续说。”贡开宸只得继续说道:“所以,我考虑,就得搞一个制约机制……”但电话铃再度响起。贡开宸也有点烦了:“你就接一下吧,不然,它老闹!”潘祥民拿起电话,一听,不是“内阁总理大臣”打来的,“……是亚雄公司的几个老总。一早就来过好几个电话了。非要我动用一些老关系,替他们到银行去搞点贷款……”贡开宸忙问:“亚雄?是省直机关几个退休老同志搞的那个公司?”潘祥民点点头:“对嘛。他们公司成立的那天,你不也去表示祝贺了嘛。”贡开宸说:“前几天在一家城市早报上好像还看到他们一个新闻,说是开始涉足房地产了,搞得挺红火……”潘祥民哼了哼道:“瞎吹。实际潜亏一千来万。要不,干吗非得拉我去给他们搞贷款?”贡开宸苦笑道:“这些报纸发这种新闻也不负责任啊。”潘祥民摇摇头道:“现在,有个别媒体的记者,你真没法说他们,只要有吃有喝有红包,什么都敢替你往出造。真真假假,市场的诚信全让这帮人手里的那支笔弄乱了。可你怎么管?从这个角度想,新闻立法,还真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了……”贡开宸笑道:“新闻立法可不那么简单,不那么简单哦……” 刚说到这里,电话铃又响了。仍然是亚雄公司的几位老总。潘祥民拿起电话,语调就有点不客气了:“我跟你们说了,我这会儿有一点事情……”

  贡开宸忙低声地对潘祥民:“让他们来吧。我走了……”

  潘祥民忙对他做了个手势,让他别急着走,然后对着电话说道:“行。那你们过来吧。”

  放下电话后,潘祥民对贡开宸说:“让你看一场好戏。你让纪委来个同志当监理。”贡开宸笑道:“干吗?”潘祥民不作正面回答,只是说:“你让他们来个人就是了。”

  省纪委接到贡开宸的电话,自然不敢怠慢,居然派了个副书记直奔潘家。“我说你们随便来个人就行了,于吗非得大将升帐?”潘祥民笑道。又过了一会儿,外边传来门铃声,显然是亚雄公司的人到了。潘祥民忙做了个手势,请贡开宸和纪委的那位副书记进了紧挨客厅的小餐厅,关上门。不一会儿,上大门口接客人的徐世云便陪着一个七十多岁、西装革履的老人进了客厅。

  潘祥民做了个手势,请对方落座,然后问:“……刘总,怎么就你自己来了?不是说好,跟孙总一块儿来的吗?”那位被称作“刘总”的老同志先把手里提着的一包东西往茶几脚跟前轻轻一放,然后恭恭敬敬地直起已然坐下的身子,回答道: “孙总是要来的,都走到半道了,又让公司里的人截回去了。”这时,徐世云来送茶。刘总谢过后,见徐世云在一旁坐着不走了,便端起景德镇万寿无疆釉下彩茶杯,尖撮起嘴唇,轻轻吹去漂浮在茶汤上层那些尚未泡开的茶叶,小小地啜了两口;过了一会儿,见徐世云仍没有回避的意思,便大大咧咧地对徐世云笑道:“小徐,一会儿,我跟潘书记单独说点事儿。你别见怪。”这位刘总退休前是个副厅局级干部。当年,潘祥民提到副厅局级时,他早就是个副厅局级了,曾跟潘在一个部门共事多年,所以敢在潘家直呼“小徐”。只不过后来潘进步快,后劲足,直至省委一把手的巅峰。用刘总常常苦笑着在众人面前说的那句老话来说,就是“机遇啊,机遇总是欺负老实巴交的人”,而他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就一直在副厅局级这道坎儿上窝着,直至退休。

  “小徐”一走,刘总忙关上客厅门,凑到潘祥民跟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潘书记,我知道您忙,多余的话,我就不再说了。该说的,上一回我和孙总一块儿来的时候都已经说了。今天孙总让我来,就是表示一点意思……”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一小包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农业银行那头,就有劳潘书记多费心了。贷不出三千万,有一千五百万也行。亚雄公司等着这点钱救命哩。”

  潘祥民指着那一小包东西,问:“你这是……”

  刘总马上起身,一边向外走去,一边说道:“嗨嗨嗨,您这回跟小徐办喜事,都没跟我们打招呼,太见外了嘛。老领导,又是老战友,这么大一档事,也得允许我们跟您一块高兴高兴。老话说,随喜嘛。一点心意,一点心意。好了好了。您留步,留步。请回,请回。”说着,便晃动着高大而健硕的身躯,头也不回地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潘祥民站下了。这时,徐世云走进客厅,拿起那包东西:“什么呀?怪沉的!” 潘祥民忙叫:“别动!”徐世云不高兴地轻轻放下那东西,说道:“炸药包啊?您吓唬谁呢!”“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潘祥民说着,便转身去敲敲小餐厅的门。见贡开宸和省纪委的那位副书记从小餐厅里走出,徐世云笑道:“您二位没走啊?这是唱的哪一出戏?”贡开宸却笑道:“谁也别沾手啊,请纪委的同志揭宝。世云同志,家里有剪子吗?快借来一用啊。”潘祥民却叫暂停,让徐世云把娘家“陪嫁” 时带来的那个高级“录像机”拿来,录下当场“揭宝”的场面。徐世云笑嗔道: “那是‘摄像机’。说八百遍也记不住。”潘祥民忙点头,重复道:“好好好。摄像机。快去拿来。”

  锋利的刀刃小心翼翼地挑开包扎带。包里还有包——一个丝光缎锦匣,流光溢彩,富贵祥氲。另一个稍显简陋沉稳,是个做成书籍造型的褐色木盒,虽“简陋”,倒也别致有趣。

  打开第一个匣子,徐世云便“哇”地一声叫了起来。匣子里并排放着两只纯金喜鹊,一只嘴里衔着一枝腊梅,另一只衔的是一枝桃花。两只小鸟外头都有一个椭圆形的玻璃罩子罩着,还都带一个雕刻精美的泰抽底座。打开第二个木盒,徐世云居然愣住了。到这时,她才骤然意识到,这里确有一种非炸药包的炸药包成分—— 木盒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捆人民币。每一捆用红丝带捆着一百张百元大钞。

  三十万。再加上那两只金喜鹊。四十万?五十万?

  “拿三四十万来换一千五百方的银行贷款,很划得来嘛。贡开宸同志,怎么样,咱俩怎么分?五五开?六四开?行不行啊?您是省委书记,多拿点……”贡开宸忙对正在拍摄的徐世云做了个手势,让她别把这种开玩笑的话也摄录了进去。潘祥民还在长叹:“拿三四十万来换国家的一千五百万。这也是一种资本运营吧?啊?尊敬的贡书记……”贡开宸有点不太高兴地瞥了老潘一眼,闷闷地说道:“别张冠李戴。弄懂了再说!”

  这时,两位纪委的工作人员却把那位刘总又重新“请”进了潘家客厅。原来,接到贡书记的电话后,纪委的周书记隐隐觉出今天这出“戏”里可能有名堂,跟副书记一合计,便派了两位工作人员在门外等着。等这边事情一旦明朗,副书记用手机跟那两位工作人员一联系,那个刘总刚上了他自己的汽车,他俩便客客气气地走过来,不等刘总发动着车,其中的一位已然把手伸进车窗,拔下了他的车钥匙,另一位拉开车门,向他亮出省纪委的工作证,请他下车。

  一进客厅,刘总看到自己和孙总的那“一点心意”全被剖白在了茶几上,而现场站着的居然还有贡书记和省纪委的副书记,他的心便自行轰然塌空,双腿先已打起了颤,嘴里干苦得又黏又稠,冷汗止不住地濡湿了他保养得相当滋润的脸颊,不等他惶恐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这……这……这……”地开口作出何种解释,贡开宸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一个茶杯跳了起来,茶汁溅了一地。刘总顿时满脸青白,两腿一软,便当众跪了下来。纪委的工作人员收拾收拾这些“证物”,带走了这位刘总。纪委副书记也一起告辞。而后,贡开宸接到了焦来年打来的电话。潘祥民趁贡开宸接电话的当口,去了趟“卫生间”。而后他又匆匆去厨房里看了看。徐世云和保姆正在研究晚饭的菜谱。见潘祥民走了进来,徐世云忙问:“谈完了?贡书记留下吃晚饭吗?我们研究确定了一个菜谱,准备做几道他家乡特色菜。您过一下目……”潘祥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可能马上就要走。前天我让你放到冰箱冷冻库里收藏着的那M 斤特级龙井茶呢?快拿来。”徐世云说:“都快到吃饭时候了,还走?你留他一下嘛。难得的……”潘祥民很不耐烦地:“快快快……把茶叶拿来。”

  焦来年在电话里告诉贡开宸,刚接到公安厅的报告,已查明被击毙在修小眉家的那个歹徒的身份了,“案子可能会有重大突破。”潘祥民忙说:“好啊。”贡开宸说:“这很可能还会带动突破前一个时期杀害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财务部主管言可言和后来暗害马扬的那两起连环案……公安厅和公安部破案指导小组的几个同志马上到我那儿去。”潘祥民说:“那我就不留你了。”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郑重说道:“祥民同志,目前,我们还没完全建立起一个规范的市场体制和法制环境,党政领导说一句话,仍然能决定一个企业的生死,决定一大笔钱的去向和归属,像刚才发生的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很难避免的……有些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不在企业管理上下功夫,而是去钻权力的空子。因为有空子钻嘛。我们公务员总体收人水平还比较低,他们手里的权力又过大。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拿钱来交换他们手中的权力,这五十万元放在谁面前,都会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对于月收人只有八九百、一千多的小科长,小处长”,你说让他们一点都不动心?就是放在你我面前,我们真的连眼皮都不会眨一眨?我们现在的做法是,谁掉进坑里去了,就揪谁。我们能不能换一种做法,想办法先把这些坑填平了,别让我们的干部掉进去呀?当然全填了,暂时还做不到,但有些坑能不能先填起来呢?“

  潘祥民谨慎地问道:“哪些坑可以先填?您说。”

  贡开宸却没直接回答潘祥民的问题,把话题一下又转回到大山子身上:“大山子的问题也是这样。现在初步可以下这样一个结论,前任冶金总公司的领导班子里,有人卷进了一个黑窟窿。也就是说,三年前,这_帮人打着转制改革的旗号,勾结社会上一些黑势力,利用我们体制中的某些漏洞,大肆侵吞国有资产,化公为私… …”

  潘祥民问:“一共涉及金额大致有多少?”

  贡开宸答:“七个多亿。”

  潘祥民咬牙切齿地:“杀。一定得杀!”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需要进一步查实,要拿到过硬的证据。”

  潘祥民犹豫了一下,又问:“能肯定宋海峰也卷进去了?”

  贡开宸说:“现在能知道的是,宋海峰从中起了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由于他的介绍,大山子冶金总公司把他们属下的一些企业以很低廉的价格卖给了社会上的一些公司,他们自己从中捞取大量的好处费……”

  潘祥民问:“宋海峰得了多少好处?”

  “这个还没有最后落实。”

  “中纪委的意见是什么?”

  “立即把大山子前冶金总公司的几个主要领导搞到外省去双规起来……”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是担心……动了这几个中不溜的,会打草惊蛇……”

  “你是说……贸然这么做,不利于最后搞清宋海峰的问题?那为什么不先下决心,把宋海峰双规起来?”

  “如果能认定他已经搞脏了手,这个决心好下,可是,现在……”

  “还下不了决心?”

  “还有一个问题,中央要调走马扬,如果我们又动了宋海峰,大山子就没人了。大山子的局势刚有一些好转,这样很可能会马上掉下去。这是不能不考虑的。大山子的问题,我在总书记和总理跟前是拍了胸脯的。实在不行,我考虑,把焦来年放到大山子去……”“哪个焦来年?”

  “我现在身边那个焦秘书。他已经在下边干了两年,有相当的基层工作经验。” “我看他行。挺稳重,是个明白人。当然,比不上马扬有灵气,也不如马扬那么有开拓性……”

  “所以,最好还是得留住马扬。”

  潘祥民狡黠地眯了一眯眼睛:“你……是不是有活儿要派我去干?”

  贡开宸淡淡一笑道:“潘书记英明……”

  潘祥民忙说:“行了行了,我的书记大人,有活派给我,是我的荣幸。快说吧,让我干啥?”

  贡开宸说:“马扬已经给中央写了一封信,请求留下。我也让人起草了这样一封信,但暂时还没送出去。没送上去的原因是,我想请一位德高望重、能跟中央领导说得上话的同志,先去探探情况。总书记、总理没到中央去工作前,您跟他们就是老熟人了……”

  潘祥民仰身大笑:“哈哈哈……你这个贡开宸,派我去走后门啊?”

  贡开宸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不无沉重地说道:“您就带上一点咱们老区出的柿子红枣什么的,代表K 省七千万人民和全体退休老同志去北京看望一下总书记和总理同志,有可能的话,顺便跟他们说说马扬的事……这怎么是走后门呢?要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态度还是可以商量的,我再把我那封信赶快递上去。”

  潘祥民又笑道:“哈哈,开宸啊,你真是个老滑头。完全是个老滑头!让我去摸底?!”

  贡开宸忙问:“那,这档子事就算说定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能动身?”

  潘祥民爽快地说道:“你定吧。”

  贡开宸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就明天上午走?我马上让人给您订机票。”

  潘祥民笑笑:“你真是不客气,明天就赶我走。”

  贡开宸忙说:“请您那位‘内阁总理大臣’同机前往,一路上让她好好照顾您。”

  潘祥民摇摇头说:“飞机我是坐不成了。我这位‘内阁总理大臣’一直反对我坐飞机。”

  贡开宸忙说:“那您说怎么去吧。开车去,还是坐火车去?要不要再去征求一下那位‘内阁总理大臣’的意见?”

  潘祥民说:“那就坐火车吧。她顺便也回趟北京,看看她爹妈。”

  贡开宸说:“您早该把人家的爹妈请到这儿来,当几天‘老太爷’的。”

  潘祥民说:“我请啦,人家不来。人家清高。人家是什么身份?大教授。一位是清华的大教授,一位是外国语学院的大教授。请不来啊。”

  徐世云走了进来:“谁清高?还不是你没那份诚意,又老摆书记架子,吓着两位老人了呗。”

  贡开宸笑道:“下一回我去请。我去替你们把二老请来。顺便,还可以请两位老人到我们的大学里讲讲课……”

  徐世云笑道:“贡书记是另有用心啊!醉翁之意完全不在酒哦!”

  贡开宸笑道:“不不不不……公私兼顾嘛……公私兼顾。”

  徐世云又笑道:“不过,还是贡书记了解老人的心。您只要说请他俩讲课,他们准来。”

  贡开宸笑道:“那好。那我索性派省教委主任去请。”

  三个人说说笑笑,贡开宸告辞,一上车,立即吩咐司机:“快开。回机关。”

  送走贡开宸,潘祥民觉得有点累,想上楼去休息一会儿。从客厅门前走过时,听到客厅里有移动东西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向客厅里瞟了一眼,看到徐世云正带着保姆在收拾客厅。从客厅门前走过去以后,想想,总觉得有些不对头,便站下了,再想想,还是有些不对头,可又说不清楚什么地方不对头,转身又回到客厅里,四下再那么一瞄,他终于看出变化来了——在原先摆放那尊白色毛主席瓷塑像的地方,现在供上了一尊同样是白色、但白里有一点透青的观世音菩萨瓷像。他顿觉不快,但还是慢慢踱将过去,故意探问:“怎么,改佛堂了?”徐世云不知是“圈套”,还得意地应道:“啊。我刚从云居寺请来的,还特意请那儿的老方丈给开了光。” 潘祥民问:“这么大的变动,为什么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徐世云说:“这算什么大变动?现在家里供观音的人多了去了!”潘祥民问: “原先那个主席像呢?”徐世云说:“在这儿哩。”说着把刚换下的毛主席的塑像递给潘祥民。潘祥民没接,却用很强硬的口气说道:“放回原处!”徐世云一怔,不敢执拗,只得照做,快快地抱着那尊观世音塑像要回楼上去,潘祥民却指指身边的沙发,让她坐下,缓和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世云,有一句话,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在这儿跟我一起生活,也难也不难。说不难,你别把什么前任省委书记当回事儿就成。说难,你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这家伙曾经是个省委书记。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他的一举一动仍然不是属于他个人的。而什么时候你可以不把他当前任省委书记,什么时候你又得把他当一个前任省委书记看,这里是有名堂的,有分寸的,这是一种学问,更是一种政治……”

  徐世云心里那点怨气慢慢在消退,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和歉疚起来。

  “不管当前社会上有多少人热衷于在自己家里供奉这位大菩萨,我潘祥民家的客厅里还是要供奉主席像。不是说信仰自由吗?夫人同志,能给我一点这样的自由吗?”潘祥民问道。

  65

  红灯。

  焦来年忙踩了下煞车。同时又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在他驾驶的这辆半新不旧的红旗轿车前边,还挡着一长溜同样因红灯而“踩了煞车”,又不得不耐心地在这长龙似的队伍里等着通行的车。而这时,在友谊电影院门口,赶着来看美国大片的人群来来往往煞是热闹。郭立明一直十分小心地躲在大厅一个角落里往外窥视,一直到约定的六点,还不见焦来年来接他,他便有些耐不住了,最后一次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认自己并没有等错位置,也没错认过一个从自己面前走过的人,确认焦来年“误点”,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又再次慌乱起来。“贡书记临时改变了主意?不想跟我谈,不想听我申诉了?有关部门已经做出处理我的相关决定了?他们认为没那个必要再跟我谈了?也可能……可能焦秘书早已来了……这时候他正在附近什么地方监视着我,等观众们一进场,他就会带人冲过来拘捕我……哦,不可能,拘捕不可能选择这样一个大庭广众的地方……像我这样的省委机关干部,他们即便是要抓捕我,也一定会是密捕……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采取行动的……”他一边慌慌地想着,一边向大厅外走去,一边继续四下张望,总觉得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有人在窥视他。他心里一阵发虚,急走了几步,向一根浑身都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后头躲去。但一侧头,又发现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人在偷偷地窥视跟踪他。那两个人好像是一伙的,相互间还用目光在做着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的暗示。他顿时慌张起来,大颗大颗的汗珠成片地从额头渗出,赶紧拨转过身子,又挤回大厅里那熙熙攘攘的人群。走了几步,偷偷回头再看,似乎又不见那两个人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不敢狠下决心细找;只能站定,稍稍静了静神,告诉自己“别慌……”再看看手表,还只有六点零五分。“这时候正是下班高峰。焦秘书很可能被堵在路上了。再耐心等一会儿。真有人要捕我,躲是躲不掉的。等着。贡书记是个严厉的领导,但绝对不是个失信的人。他说了要派人来接我,就一定会派人来的。他不想跟我谈,那天他就不会让我从电梯里跑掉。他还是想挽救我的… …是的……沉住气……他一定会派焦秘书来接我的……”郭立明渐渐又恢复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心跳的频率也一点点放慢了。

  焦来年在十字路口好不容易等到变灯,赶紧起步,但没能走多大一截路,在下一个路口又被红灯挡住。这样艰难地挨过了三个路口,焦来年看看手表,已经是六点十五分了。

  于是,一狠心,从后座上拿起一个警灯往车厢顶上一贴,打开警报器,让它刺耳地鸣叫起来,一边把车驶出等待的长龙队里,照直向仍昂首炫耀着红灯的路口驶去。不少车主用异样的目光,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心情复杂地目送他远去。

  走到电影院小卖部柜台前,郭立明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他就开始不断地看表了。党校五点半开晚饭。他实际上四点半就离开了党校。从地处近郊的省委党校到身在闹市口的友谊电影院,路的确不近,但不管用什么方式走,四十分钟足够了。实际上他是打了个出租来的,二十分钟就到了。他一直在周边有人没人的地方转悠。既不敢在有人的地方多待,也不敢在没人的地方多待。待在什么样的地方他都心不安,心不定。他希望一秒钟之内六点就到来。他希望一秒钟之内就见到贡书记。他觉得,现在只有贡书记能救他。假如贡书记再不信任他,不肯向他伸出救援之手,他这一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真的要完了吗?买了一个妻子最爱吃的生菜牛肉汉堡,又买了一包妻子最爱吃的油炸土豆片,捧着这两样东西,他忽然颤颤地便咽起来,下意识地:“……为什么要买妻子最爱吃的东西?是感到自己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比自己小六岁的她很快就要临产了……儿子将要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出生……临产的那一刻她会怎样地埋怨我啊……我答应过她,这一生都不亏待她。当年她的父母说什么也不同意她跟我好,显然瞧不上我这个农村的孩子。但我答应过她,我一定会让她、也让她的父母为拥有我这样的丈夫和女婿而自豪……我让他们失望了……我断送了自己的前程……”郭立明站在那里又开始发慌,又觉得有人在监视他,直瞠瞠地盯着他。于是,他赶紧向一旁挂着的大幅电影海报前走去,装着在看海报,又向四下里窥视,发现更多的人在注意他的行动,这一吓不打紧,直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只得赶紧向厕所间走去。

  郭立明一路小跑,冲进男厕所,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焦来年打来的。焦来年问:“你在哪儿呢?已经过六点了,怎么没在约定的地方等着?”焦秘书有点生气了。

  红旗车一直开到白云宾馆一号小楼门前才停下。郭立明忙着要下车,焦来年却做了个手势,让他稍等一会儿。焦来年下车,四下里扫视了一下,确认楼前楼后的林阴市道上没有人,才赶快打开后座的车门,让郭立明下车。

  一走进一号小楼,郭立明以往熟悉的那种生活感觉越来越浓厚。是啊,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经常往来的地方啊。越往里走,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近贡书记。而在几天前,他几乎认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到贡书记了。只有郭立明那样的人,才会真正懂得,一个人,如果出了一个既定的圈子,再想接触到省委书记那样的人,会有多么困难。但这时候,他却又重新在走近书记。书记在等着他。自信又开始恢复,清醒也在增加。

  “焦副书记……”郭立明怯怯地叫了声,他想打听一下,贡书记今天找他谈什么,以便自己有个准备。焦来年闷闷地应道:“晦。你叫我什么?”“焦秘书,” 郭立明忙改口道,“贡书记可能会跟我谈什么……您能跟我提个醒吗?”焦来年没做声。郭立明又叫了声:“焦副书记……”焦来年笑了笑纠正道:“焦秘书。” “焦秘书……”“小郭,你也是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怎么连这点规矩都忘了?领导找你谈话,我当秘书的,能告诉你什么?应该告诉你什么?嗯?”郭立明红起脸忙点头:“是的是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路走到一个大起居室门口。门外的楼梯间里放着两把单人沙发,还放着一个小圆桌。焦来年对郭立明低声说了句:“请你在这儿稍稍坐一会儿。”郭立明忙点点头:“好的。好的。”焦来年上前轻轻地敲了两下起居室的门,进去通报完毕,这才对郭立明说:“请进。贡书记在等你。”

  郭立明不无紧张地犹豫了一下,走到起居室门前时还告诉自己得镇定一些,但等跨进焦来年为他轻轻推开的门时,脑子却一下全空白了,再等走进起居室,看到贡开宸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大的皮转椅里,便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扑倒在皮转椅跟前,完全不知所措地哭诉着:“贡书记……我错了……错了……我辜负了您的培养教育……我真错了……您得救救我……您一定得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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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 来自《梦的解析》

如果更仔细地想一下,那么将会发现前章的心理讨论使我们假定有两种激动的程序或者解除的方式,而不是两个靠近装置运动端的系统。但这对我们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我们如果发现一些更恰当以及更靠近那我们所不知的真理的事实时,我们必须随时把以前的概念架构加以改变。所以让我们来改正一些错误的观念(如果我们把这两个系统很简明地当作是精神装置的两个位置)——如“潜抑”与“突破”中所蕴含的这些错误观念的痕迹。所以当我们说某个潜意识思想寻找机会进入前意识,然后突破而入意识界的时候,我们脑海中所想的并不是在新的地方形……去看看 

再版前言 - 来自《世界是平的》

为什么在《世界是平的》出版不到一年后就不辞辛苦地推出了新版呢?我可以提供一个简单答案:因为我可以,也因为我必须这么做。正是因为本书中详细介绍的强大科技力量的存在,出版效率得以迅速提高,整书的改编才变得相对容易,这就是我说的“我可以这么做”的原因。“我必须这么做”的原因包括三个方面:首先,本书于2005年4 月出版时令世界变平的力量并没有停止运作,我希望将它们记录下来并作为书稿的一部分。其次,我希望回答在全球推介此书时读者经常向我提及的问题,这些读者多已为人父母。他们问:“弗里德曼……去看看 

第02章 湘军十二载 - 来自《彭德怀传》

第一节 二等兵  彭得华离开西林围,去长沙投军,路遇骤雨。他躲进一个山洞,隐约听到洞里有滴水的声音。转身往里一看,水从岩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把一块坚硬的石板滴出一个小坑。他凝视着,若有所悟:外面的雨来得猛,收得也快;洞里的水,一点一滴,天长日久,果能穿石。穷人要找活路,也是这样的吧!  1916年3月中旬,彭得华在湘军第二师三旅六团当了二等兵。他为自己取号石穿,想以滴水穿石的意志寻找穷苦人的活路。但是,路在哪里呢?实在模糊得很。  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激烈动荡的年代。孙中山领导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帝制,建立了中华民国。但是,……去看看 

4-4 豁出“生存”搞“发展” - 来自《现代化之忧思》

发展是我们时代的主旋律,但“发展”意味着什么似乎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思考。大家想得比较多的是怎样搞“发展”,怎样大搞快搞“发展”,各式各样的“发展” 研究都是从这个角度切入的。“发展”本身意味着什么想得不多。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发展是一个线性的概念。老子讲道,曰大曰逝曰远曰反,前几阶段讲的确实是“发展”的道理。不过,他强调最终要“反”(返),要周而复始。单纯的线性发展不合“道”理。循环是自然的基本模式:日出日落,潮起潮落;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从早上算起,太阳越升越高,地面气温越来越高,呈……去看看 

第六章 余克礼:义正辞严,中国统一意志不可逆转 - 来自《中国高层新智囊》

余克礼,1952年生。武汉大学历史系毕业。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台湾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台湾研究》副主编。兼任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理事、中国亚洲太平洋学会理事、全国台湾研究会理事、北京市政协台港澳侨联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台湾政治、两岸关系等问题,主编《台湾研究论文集》第五、八、十一集、《台湾机构·社团·企业大全》《香港百年沧桑》丛书、《台湾问题实录》《海峡两岸关系概论》,参与编辑《台湾总览》《海峡两岸经贸关系大全》等著作。   如果两岸发生军事冲突,我们对一切可能性都会考虑到。若有人硬……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