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省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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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马扬按杜光华新给的地址,在市中心临街的一幢商住两用楼里找到了杜光华和夏慧平夫妇的新居。他们的新居是一套五室两厅三卫的复式结构房,还带一个六十多平米独用的露台。在第二期的装修工程计划中,夏慧平准备把这个露台改装成一个带玻璃顶盖的阳光室。不仅要在这阳光室里种上众多的热带花木,还要像夏威夷海滩宾馆的阳光室里常有的那样,安上一个双人的或三人的吊椅,或者称它为“秋千椅”也可。一定得是用进口藤皮做的,漆成白色的那种。在把夏菲菲送去伦敦后,杜光华带着“表姐”夫人“顺路”又去了趟夏威夷。“哎呀,就是得跟国际接轨哦……人家的自来水都比我们的凉白开卫生上口!那风简直干净得跟玻璃一样。马路上一点土都找不见,直想趴下去用舌头舔那路面哩。哎呀呀……”一路叫着“真他妈的就是得跟国际接轨”,到香港却挑三拣四只给自己买了一双鞋,一件风衣,替杜光华买了一个出差用的高档旅行箱,迫不及待地进了罗湖口岸,看到第一家“兰州拉面馆”就狠狠吃了两大碗,一边儿打着饱嗝,一边儿还跟光华 “老弟”一起蜇摸着晚上上哪儿去吃正宗山西刀削面哩。

  杜光华刚参加了去德国冰岛的考察团回来。马扬笑着问他:“这回开了洋荤了。德国怎么样?”杜光华直说:“好。好。真开眼界了。跟英国和夏威夷比,又是一个风格。人怎么就能把环境搞得那么干净呢?那个树,那个草地,真是哪儿哪儿都跟公园似的。我操!那就是资本主义?”马扬笑道:“这跟什么主义没关系。这叫文明。”杜光华忙点头:“文明。绝对文明。我操!”马扬哈哈大笑,本想说一句:“别操呀……”可转念一想,点破了反而会让主人不好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杜光华却问:“你笑啥呢?”马扬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忙说:“没什么…… 没什么……”

  杜光华说:“我们还给你带回来一点小玩意儿……”

  马扬忙摆手:“光华,你可别跟我玩这个。”

  杜光华瞪起眼:“玩啥?瞧你那小家子气!”说着拿出一个木雕的人头像。 “这才百十马克。不会让您犯纪律吧?多有品位,又不贵。我一瞅见它,就知道你一准喜欢。”

  在一旁煮咖啡的夏慧平忍不住了:“又瞎说了。这是咱俩在夏威夷买的。是我一眼瞧上的。你那审美情趣,能喜欢这片马扬拿过那木雕:”东西是不错……不过 ……“

  杜光华:“有毛病?我可不懂这玩意儿。”

  马扬翻倒雕像,指着贴在像底部的一个小签,对杜光华笑道:“瞧见没有?MADE IN CHINA. 中国制造。咱们中国人做的,出口到美国,你老弟又把它买回来了。好啊好啊……”

  夏慧平忙撂下手中的咖啡杯凑近来:“瞧,老帽了吧?让美国伦涮咱一把。”

  杜光华怏地说:“我一瞅,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美国人做的。”

  夏慧平啐一口,笑道:“洋奴吧。该!”

  马扬笑道:“行行行。是中国做的,它也留了洋,镀了金了。现如今只要一镀金,就值钱了。总之,我代表我夫人女儿,谢谢。谢谢。慧平,你别再忙了,我一会儿得走……还有个会在等着我哩。”

  夏慧平斜他一眼:“有会,你也不能不吃晚饭啊。”

  马扬忙说:“今天真不在这儿吃。”

  夏慧平有点不高兴了:“您老这么见外,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马扬笑道:“下回。怎么样?下回一定在你们这儿吃。你们不是在楼下又开了个饭馆吗?正式开张那一天,我一定来捧场。这会儿,你们就别忙了,我还要抽这点时间跟你们说点正经事……”

  夏慧平一愣:“也跟我?”

  马扬大笑道:“当然也跟你啊。你俩现在可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抓住了你,也就跑不了他。听我说,大山子下一步正在筹划组建一个能源集团……”

  杜光华问:“还想让我往里投钱?”

  马扬说:“这回主要还不是看上你的钱了……”

  杜光华有点不信:“真的!”

  马扬说:“我们粗估了一下,这个集团真搞起来,得一千多个亿。光启动资金就得二百来个亿。你说吧,你手头还能往外扔多少?”

  杜光华张了张嘴,让马扬给问住了:马扬笑道:“所以,我想让你们参与这档子事,主要还不是为了要掏你们口袋里的钱。是想让你们一起来做这件事。”

  杜光华眼睛一亮,但立即又控制住了自己:“让我们和您一起来做这件事?您 ……您是想搞一个股份制的大集团,让我们参股?”

  马扬微微一笑道:“阁下以为如何?”

  夏慧平也撂下手里的活儿,忙问:“我们参股,那……我们在这个集团里有发言权吗?”

  对生意经有一种特殊直觉能力的杜光华马上意识到,马扬说的这件事,对于他本人可能会具有一种翻天覆地的意义。心一阵乱跳。脸颊上止不住地泛起一阵红晕,甚至气也喘得短粗急促起来,忙说:“这件事可太重要了。太重要了。这可是真正在跟国际接轨哩。走。走。找个地方去谈。”马扬说:“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杜光华把头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这儿?怎么谈!”夏慧平白他一眼: “谁惯你这毛病?说点儿正事儿,就得上宾馆、酒吧、茶楼。这家怎么了,不比你宾馆酒吧清静舒服?”杜光华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马扬做着手势:“走走走。空军疗养院东边新开了一家茶楼不错。”马扬笑道:“别挪地儿了。我今天没时间陪你到处转悠。就在这儿说几句。下一回咱们再找个可心的地方,深入谈。”杜光华喘定了问:“您的意思是要建立董事会,完全按现代大公司的作派来管理?”马扬说:“别急别急。这正是我要跟你们进一步商量的。当然,光你们二位,这力量还不够,你们能替我再邀几位有实力的民营企业家来商量这档子事吗?”夏慧平忙说: “那有啥难的?张大康不就是现成的一个顶级大户?找他呀。他多有份儿。再说,他朋友特多,一个个还特有实力。”这夏慧平果然不凡,才跟杜光华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时间,已俨然一个商界中人的模样了。马扬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名牌、起劲地为他出主意,跟他一起筹划着大山子未来的“夏慧平”,和当初穿一身过时的旧衣服,灰头土脸地哭哭啼啼求他替她找个“男人”糊口度日的“夏慧平”相比较,这中间相距才几个月时间啊。这一方面,固然显出她本身可塑性和聪慧程度,另一方面也真得感叹环境改造人塑造人的力度之大,真是难以估量。

  马扬暗自这么感叹着,并保持了沉默,没接夏慧平的话茬。对赫赫有名的张大康居然不表示兴趣,这让夏慧平和杜光华都感到有些意外。杜光华问:“张先生那样的民营企业家您还看不上?”马扬忙笑着岔开话题:“先不说具体人了。咱们先就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做些探讨。”杜光华默默地想了想,问:“您真的能为我们这些人打开这个缺口?让我们这样的人参与整个大山子的改造?”马扬问:“为什么不可以让你们来参与对大山子的改造?”杜光华怔怔地看着马扬,一下子被问住了。因为……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简单得可以说人人皆知,但在中国,它又显得太复杂,复杂得几亿人用了五十年时间都还没真搞明白它。马扬说:“我想对中国的民营企业家应该有一个准确的定位。他们应该是那种心里真有咱这个国家和民族全景的大企业家。不会是那种只为挣几个小钱臭钱,就忙着吃喝嫖赌的人。” 杜光华故意回过头去问夏慧平:“你吃喝嫖赌了吗?”夏慧平打了他一下:“你才吃喝嫖赌哩。贫!好好听马主任说。”

  这时,从楼下传来一阵吵吵声。夏慧平忙去关窗,顺便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却看到楼下人行道上,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许多人。那儿有一家由杜光华参股的新开张的中外合资“熊猫”饭店。只见在这家饭店的玻璃大门前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标志的起重车。起重车正把一棵从苗圃搬移过来的大树从另外一辆大卡车上吊起,把它放到饭店门前的人行道上。为了保证移植的成活,大树的根部都带着一团巨大的泥团,还有很粗的草绳结结实实地包裹着这个差不多有一张圆桌面那么大的泥团。饭店的员工跟起重车的司机交涉,请他们把要栽植的大树往北挪个二十来米。因为像目前这样一堵,几天内饭店都没法营业了。而且听说街道办事处在这条街上还要栽许多的树,如果都把树往饭店门前堆放的话,这一个月内,饭店就别想好好做生意了。“师傅,师傅,帮帮忙,行吗?”“您这么一堵,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几个员工一起上前说话。“嗨,你们在你们的店里卖饭,我们在我们的人行道上栽树。你发你的大财,我于我的苦力。怎么了?这人行道也是你们‘熊猫’公司的?你们租房的时候,把这人行道也租了?拿房契来我瞧瞧。”一个带队来栽树的街道干部站在起重车的踏板上,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挥动着手,大声反驳。一个女员工挤上前去问:“你们怎么不讲理?”起重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撇撇嘴坏笑道:“晦,讲理?姐儿们,这‘理’字,你知道怎么写吗?有理找头儿说去。甭在这儿比谁尿得高了。跟这儿尿那么高,管用吗?”把那女员工噎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半天才啤了声:“流氓!不跟你说了。”扭头回店里去了。

  夏慧平一看这情景,气就不打一处来。马扬走过去,向下探望了一下问:“怎么回事?”夏慧平说:“真烦人哪。前两天,为饭店开张做准备,我们在店里摆了两桌,请工商、卫生、税务、派出所方方面面的人来吃了一顿,也算是通通关系吧。千不该万不该,那天我们把这儿居委会的干部给落下了。瞧,他们这一下就来劲儿了……”杜光华埋怨道:“你也是的。我让你再摆两桌,补请他们一回……这事不早就了了吗?”夏慧平咬—下牙说道:“凭什么?我不是在乎这两桌酒水。再摆十桌我也不在乎。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跟我来横的?我夏慧平还真不吃他那一套!” 杜光华说:“你以为你还在台上唱戏呢?真真假假地比画两下,就完事了?千万别小看这居委会。他能在你店门口磨蹭一年半载。这回栽树,下一回埋管子,再下一回又干什么……咱们赔得起吗!”夏慧平一转身,没好气儿地问:“马主任,您不管管?”杜光华忙替马扬打圆场:“你懂什么?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这事归市里管。得找市长。跟开发区挨不上边。”马扬故意做一副无奈状,还长叹了一口气道: “对。这事不归我管啊……”然后又说道,“不过,既然跟您二位有关,我今天还就想表现一下,下决心超范围地管它一管。”一边说一边起身往楼下走去,回过头来,笑着对那二位说:“看着表,十分钟后,我保证让他们撤个一溜光净。”杜光华忙追上去说道:“咱们还说咱们的大事吧。这点屁事,明天我上市里找该管的人来管。”马扬笑着问:“你老弟言下之意是,我就不该管这一号屁事?”杜光华忙说:“该管该管。当然该管。但,咱们不是正说着那参股的事吗?”

  马扬笑道:“参股的事,是大事。但这样的事,也并非小事。如果投资商整天提心吊胆,不仅要看着市长市委书记的脸色过日子,还得看着居委会主任的脸色过日子,一不留神就给你个玻璃小鞋真丝紧身衣穿,谁还敢上你这儿来投钱?他有病?疯了?参股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今天先不谈。我希望你把这件事的正面、反面都想想。我可把丑话说在头里,记住这四个字:风险自担。我可不给你打保票。市场经济,谁也别给谁嘴里填奶嘴。特别到那时候,真有啥闪失,别找新闻媒体哭鼻子,说我马扬当初怎么蒙了你!”然后哈哈笑了两声,照直下楼去了。

  上了车,马扬看看依然拥挤在人行道上的那堆人群,那棵大树,那些黄土,问司机:“记住那辆起重车的车牌号了?”司机忙说:“记着哩。”把一张写有车牌号的小纸条交给马扬。

  马扬拿过纸条,说了声:“咱们走。”司机问:“回管委会机关?”“不。咱们去那个居委会,拜访那位大主任去。”同时掏出手机,立即给大山子市政府的秘书长打了个电话。

  马扬走后,很少喜形于色的杜光华居然抑制不住地手舞足蹈起来,拍着桌子,冲着夏慧平叫道:“表姐啊我的好表姐……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的好表姐……” 夏慧平立马站起,指着杜光华的鼻子训斥:“你叫我什么?”杜光华忙改嘴:“哦,老婆……我的好老婆,这是一片很大的天地啊……打开了一片很大的天地啊……” 夏慧平提醒道:“别忘了,姓马的临走时丢给咱们四个字,风险自担。”杜光华嘿嘿一笑道:“这又怎么了?我杜光华这十来年扑腾来扑腾去,一直是风险自担来着。 ‘风险自担’,对于我杜某人,天经地义。我啥都怕,就是不怕风险自担。我啥也不怕,就怕没我杜光华舒展腿脚的天地。他说能让我们参与整个大山子的改造。你想一想,这是一片什么样的天地……”说着说着,他又连连地拍着桌子,就像当年偶尔有个机会,得以独自偷偷溜进这位“表姐”的“闺房”,惊喜地流连在那熟悉又醉人的“芬芳”之中,打开所有的柜门。抽屉和被褥,痴心地浏览着那没有她的全部的她时,所产生的那一番感动和震撼……

  夏慧平又提醒道:“别高兴太早。这么大一档子事,他马扬自个儿能做得了主吗?他不就是一个小小开发区主任吗?”

  杜光华一愣:“这事,他一个人当然做不了主,但是,他马扬也不是那种傻大胆儿,没有一点准头的事,他也不会拿来胡说……”

  这一段时间,杜光华对他这位表姐可以说是“越来越佩服”。别看她从来没做过生意,也没怎么正经接触过这方面的人和事,多年来一直生活在一个虚拟的而且是无比老旧的情景场中,(杜光华特别不爱看老戏,也始终弄不懂,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的钱来养这种“老戏”。它们代表中国文化的真谛?代表着一种需要延续下去的民族精神?不是吧。)但她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做生意的能耐,天生就有这方面的直觉。许多经济方面的事,一说她就懂,还特别能举一反三,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敷衍成篇“。几个回合下来,她正经还像那么回事了。对此,杜光华不止一次暗中窃喜,大喜,觉得是冥冥中有人为他成全此等大好事——一个自己真正需要的”女人“啊。从此后,他总是能很认真地跟她探讨生意上的事,也越来越愿意倾听她的各种”见解“,果然也是不乏”新意“。

  这时,夏慧平又说:“可这档子事实在太重大了,都捅到根儿上去了。我怕,连贡开宸都做不了这主。我们是谁?我们是非主流经济形式的代表人物。历来的政策是只能让我们在一边侧幕条里敲敲边鼓的,怎么可能让我们直接站到水银灯下。舞台当间,参与整个大山子的改造?你问问马扬,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假如就是他自己的想法,我看就算了吧……”杜光华似乎有些泄气了:“是啊……是啊……中国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时,一个店员快步跑上楼来,气喘吁吁地报告道:“夏总,居委会那帮子人撤了……太奇怪了,蔫不矶地就撤了夏慧平杜光华一愣,忙跑到窗前,向下看去。人行道上,起重车果然把大树重新装到卡车车厢里,正要往外走哩。几个店员正忙着清扫已经腾空的人行道。另外几个店员也忙着在整理那几个准备开业那天用的大型立式花篮。杜光华忙看手表:”十分钟……果然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把这帮人弄走了……这个马扬可以。这个家伙真可以!俗话说,三岁看到老,一滴水里能容一个太阳。看来,这个马扬说话还是管用的,真得正经对待他说的每一句话……

  67

  早就过了开晚饭的时间,贡开宸和郭立明之间的谈话却还在进行中。白云宾馆一号小楼起居室外边的楼梯间里,灯光幽暗。焦来年一动不动地默坐在那个小圆桌前。桌上,荷叶状象牙色瓷烟缸里已塞满烟头。坐在这儿,能隐隐地听到里边说话的声音,但完全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两个女服务员送擦手毛巾和水果,还有一杯专为贡开宸新沏的茶。焦来年上前接过器物,请她们二位在门外等着,自己端着这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敲敲门,送进起居室。我们注意到,他一直戴着一副黑色的软皮手套,即便在抽烟时,也不脱下来。只是在往起居室里送东西时,他才摘下它们。送完东西,打发走了女服务员,在小圆桌前坐下前,又认认真真地把手套戴了起来。当然,在端端正正地重新以一个军人姿态坐下来以前,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清理烟缸。又过了一会儿,他身上的手机响了。为了不打扰起居室里的谈话,他向远处稍稍走了两步,才接听手机,然后,他拿着手机,很快向起居室走去。

  一见焦来年神色匆匆,拿着手机走进,郭立明当然懂得焦秘书有急事、大事要向贡书记汇报。不是急事、大事,当秘书的绝不会来打断这样的谈话的。这个规矩,他懂Z 于是,他马上主动站起,问:“……我上外头等一会儿?”得到默许后,他乖巧地走了。

  焦来年马上关上门,然后,一边把手机交给贡开宸,一边报告道:“邱省长的电话。他说我国驻德国大使馆商务参赞刚打了个电话到省经贸委,说德国方面对那个坑口电厂的投资好像又有所动摇了。”

  贡开宸眉毛一耸,说了声:“哦?”忙接过手机。

  焦来年把手机交给贡开宸后,去揭开贡开宸的茶杯盖,看了看,见茶杯里的水还不少,水果一个没动,只是用了擦手毛巾,便轻轻地盖上茶杯盖,捡起用过的小毛巾,走了出去。郭立明回避到门外,一直恭恭正正、目不斜视地坐在小沙发上,此刻见焦来年走来,忙站起。焦来年和气地指指小沙发,说:“你坐。你坐。”郭立明犹豫着,仍站着。焦来年低声说:“坐嘛。坐。”郭立明这才坐下。而后,两人都不说话。郭立明只是惭愧地低着头。焦来年则脸部毫无表情地下意识地摩娑着他那双戴着软皮手套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两人忙站起。贡开宸拿眼睛膘了焦来年一眼。焦来年忙知会地跟着贡开走走进起居室,并立即关上门。外面的楼梯间里只剩郭立明一个人了。他依然站着,神色有点凄惶,也许这时他更感到了自己处境的悲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

  贡开宸把手机交还给焦来年,神情显得特别沉重:德国方面又变卦了,不准备把这三个多亿美金投在大山子了焦来年问:“为什么?”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还不清楚……你马上把郭立明送回去……”

  焦来年问:“已经谈完了?”

  贡开宸摇摇头:“先谈到这儿吧。告诉他,尽快把今天跟我谈的情况写个文字的东西,直接交给你。你给省党校的领导打个电话,替他请两天假,就说省里要让他帮着修改一个材料。要得挺急。别的就不要多说了……”

  这时,焦来年手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焦来年看了一下来电号码,说:“是马扬打来的。”贡开宸说:“接一下。他可能也得到德国方面的坏消息了。”焦来年忙接听手机,果不其然,马扬也得知了此事,在找贡开宸。贡开宸接过手机,告诉马扬:“我已经知道这情况了。你马上过来,一起研究一下这个情况。”焦来年在一旁悄悄提醒道:“您还没吃晚饭哩。让他明天上午过来吧?”贡开宸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焦来年忙不做声了。但焦来年的这句话,还是让马扬听到了,他立即说:“……焦秘书说得对,我还是明天上午再过您那儿去吧。”

  贡开宸立即打断他的话:“磨赠啥?马上过来!”放下手机后,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通马扬电话说道:“……马扬,刚才忘了一件事。你来的时候,把你们那个工程院院士带着。让他带几套换洗衣服,把护照也带着。他应该有护照吧?跟他说,我请他出一趟差。急差。”

  听焦来年告诉他,贡书记有急事要处理,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郭立明多少有些失落,凄凉。他隐约地觉到,今天这一回面见贡书记,说不定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最后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跟贡书记说,许多情况没澄清,许多误会没消除,许多保证没表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对往日一切的一切的留恋眷念无法一笔勾销……他控制住在自己心中一时间黏黏地漫散开的惆怅,经稍许的犹豫之后,壮起胆子试探着问:“我能跟贡书记最后再说一句话吗?”

  焦来年没做声。

  郭立明恳切地看着焦来年。

  焦来年仍不表示任何态度。于是,郭立明明白,事情“到此为止”了,只得说道:“……那就走吧。谢谢。”

  下了楼,走到那辆红旗车前,郭立明发现焦秘书不只是要送他到楼下,还要开车送他回党校,便惶惶地说:“……我自己坐公交车回……”焦来年默默地笑了笑,伸手去打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其实贡开宸并没有要求焦来年亲自送郭立明回党校。但看着这位年轻的“同行” 今天的境遇,焦来年极为感触。能被允许在政治生活的高层“走动”,的确享有普通境地所不可能享有的种种难以用数字来标识的待遇和心理的自如,它也的确广为众人艳羡,甚至猜忌。但高处不胜寒的“凛冽”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重负,一般人又何尝能体会其中一二呢?在这样的人生操作状态下,将始终面对历史的复审和由社会各种矛盾构筑起的全部网络的过滤,稍一不慎,又何止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哦。焦来年最近大致了解了一点郭立明“问题”的“真相”。他觉得事情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假如郭是别的部门别的岗位上的工作人员,他也会因此受到一定的处分,但惩戒绝不会如此严重,更不会因此而失去这份工作。但是,在这样一个核心层里,他的行为的确犯了大忌,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他为他感到惋惜。他希望他最终能振作。但他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跟他谈。因为他没有得到这样的授权。处在他这种敏感工作岗位上,没有得到授权,是绝对不能“自作主张”的。因为,你是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人……你的职责,只是为领导服务……

  ……红旗车平稳地驶到党校对门的马路边停了下来。郭立明不知道此时该不该主动去跟这位焦秘书握一下手,他犹豫着,迟疑着,最后只说了声:“谢谢……”

  焦来年说了声:“走好。”

  郭立明低下头又重复了声:“谢谢。”

  焦来年不说话了,只是含意不清地点了点头。郭立明又迟疑了一下,下车了。这时,焦来年突然伸出他那只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一直伸到郭立明面前,停住。一刹那间,郭立明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位大哥模样的焦秘书此刻为什么要向他伸过手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去握这只手呢,还是应该回避这似乎是善意的表示。他抬起头去看他,他在焦来年那张沧桑的瘦削的黝黑的脸上,看到一种特别复杂的神情,很难说是同情,是怜悯,还是惋惜,或是一种责备或鼓励。但那副老练的目光里却明确无误地闪现出一种至诚的善意和由衷的鼓励。

  ……郭立明的心被震动了,同时也烈烈地酸涩起来,他忙伸出双手,仿佛抱住一个终于落到自己面前的救生圈似的,用力地握住了那只黑皮手套,然后,又赶紧松开,快快地下了车,向校门口走去。他越走越快,因为这时候,眼泪已经止不住地从眼角涌出,大颗大颗地,滚烫地,悔恨不已地淌出。焦来年这时则感慨万千地注视着郭立明的背影,一直目送他走进党校大门,而后默默地靠坐在驾驶椅背上,让自己喘过一口气来,这才去发动着车子,回省委大楼去了。

  68

  吃罢晚饭,马扬闭上眼,躺在大沙发上,一边叉开大拇指和中指,按住两边都在跳疼着的太阳穴,慢慢揉着,一边把综合办的两个领导找来,谈几份合同的事;一边又等着丁秘书把那位日院士找来,一起去面见贡书记。所谓“综合办”,是在前一阵的机构改革中,把几个行政办事部门全合并到一个办公室名下。这样不仅可以减少办事的层次和环节,也便于管委会的主要领导能实际操控它们。马扬非常相信管理学上这样一个理论:一个主事者,不管有多大的能耐,他直接能管住并对其进行有效操控的人数,不会超过六个至九个。部门越多,越容易失控。某些特大型国有企业始终没搞好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机构设得太多,俨然一个小政府。结果,企业的经营者必须花太多的时间去协调部门与部门之间的关系,最终却失去了对整个局势的控制……这样的错误犯在政府官员身上,充其量为这个世界多制作了一个平庸的官僚。假如犯在企业家身上,则肯定是毁灭性的——企业就会因失去及时性的应对活力而被挤出市场。

  马扬刚才还给黄群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还要赶到省里去办事,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黄群很担心,问:“有人跟你一块儿去吗?”马扬说:“这,你就别操心了……”黄群警告他:“别操心?我可告诉你,大夫说了,你颅内要再出一次血,就很难再抢救得过来了。”马扬笑道:“你咒我?妨我?”黄群却说: “我怕,你是自己在妨自己哩!”

  不一会儿,丁秘书匆匆赶来,向马扬报告,已经通知到田院士本人了。老人家收拾一下东西,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就能出发。马扬让丁秘书把必备的药找齐了带上。 “今天怎么那么好,知道心疼自己了?是不是黄阿姨又打过电话来了?”小了一边把药敛齐,一边跟马扬开着玩笑道。马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问:“熊猫饭店那档子事,跟市上打声招呼没有?找到宋副书记没有?”小丁说:“我找他了。真奇了怪了,怎么找也找不见。”马扬说:“怎么会找不见?他秘书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小丁说:“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连他秘书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不可能啊……”马扬嘴里这么说,心里可着实咯瞪了一下。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生生地从心头升起。“宾馆、办公室都找了。”小丁继续描述过程。马扬追问:“他手机呢?”小丁说:“打了无数逾。他手机居然一直关着。从来没这么过啊。”马扬明知故问:“他家呢?”小丁说:“那还能不找?他夫人反映,从昨天晚上起,就跟他失去联系了。”马扬认真起来:“从昨晚起?”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找贡书记,但连着拨到办公室和家里,都说他不在。最后拨到焦来年的手机上,总算找到了。贡开宸在他的大奥迪里,正在回省委大楼的路上。

  “你出发了没有?到哪儿了?”贡开宸问。马扬忙答:“我马上去接田院士。接了他,就去您那儿。”贡开宸笑道:“你真够磨蹭的。”马扬决定试探一下贡书记,以便探出宋海峰的真正去向,在稍一迟疑后,他说道:“开发区一家新开的合资饭店遇到了一点困难,想找市里一些部门解决问题,找了一大圈,也没找见宋副书记……”贡开宸立即说:“别找了。赶紧来吧。”马扬继续试探道:“不解决问题,那家合资饭店就没法正常营业。可能还会影响别的投资者对大山子投资环境的看法……得请宋副书记出面表个态……”贡开宸不耐烦地:“让你别找就别找了。赶紧带着田院士过来。”马扬赶紧答了一声:“好吧。”放下电话,呆坐了一会儿。 “肯定出事了……”他在心中暗想,“贡书记对宋副书记的‘失踪’,居然不表示一点惊奇和意外……”

  大奥迪开到省委大楼。贡开宸一下车就问焦来年:“通知经贸委的领导没有?” 他要召集这些同志,一起来研究如何应对德国方面突然发生的变卦。焦来年说: “通知了。还通知了几家商业银行的一把手。另外;您看还需要不需要跟花旗、汇丰银行驻北京办事处联络一下?”贡开宸愣怔了一下后,忙连声赞扬:“好主意,好主意。如果花旗或汇丰能出面替大山子开发区做金融担保,应该能在更大程度上消除德方在这方面的担心。怎么才能尽快跟他们联络上呢?这件事得赶快啊。”焦来年说:“汇丰驻北京办事处里,有我们一个K 省子弟……当年考到北大,后来又去剑桥读MBA ,毕业后应聘去了汇丰,先是在香港总部,去年才被派到北京办事处当了副主任。此人前不久还回省里来过。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对家乡的事很热心。” 贡开宸忙说:“找他!赶快找他,热心不热心都赶快找到他!”

  德国方面慎重研究了大山子的情况,对大山子能不能使用好这笔投资,提出了一百六十多个问题。从这一百多个问题来看,德国方面担心的不仅仅是大山子的投资环境和实际操作能力,他们还对中国整个经营体制,包括金融体制等一系列的问题,存有疑虑。贡开宸觉得,仅仅大山子,是回答不了德方的这些问题的。

  “很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把你们紧急召集来。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会,本来应该是由邱省长来主持的。但省里决定马上再派个小组去做德方的工作。这个小组由邱省长亲自挂帅出征。他现在正带着另一帮人在搞一个预案。这个会只能由我来召集。议题就是一个,怎么针对德方新提出的这一百六十多个问题,做出我们确切的解释和回答。同时,在不伤害我方基本权益的大前提下,怎么调整我们原先制定的一些方针,去适应德方新提出的一些要求。”

  工商银行一位刚提起来的年轻行长建议道:“在金融担保方面,除了我们国内几家商业银行以外,要是能有一两家国外知名大银行参与担保,哪怕能请香港地区的哪家银行出一下面,这件事是不是也会容易做一些?”

  贡开宸点点头道:“这件事已经在操作了。”

  经贸委的孔主任说道:“贡书记,在谈判策略上,能不能做这样一种变换,假如德方对大山子实在不感冒,我们能不能另外准备两个后选地点,供他们选择…… 总的指导思想,是要把这三个多亿的美金争取到K 省。至于放到省里哪个地区,反正手背手心都是自己的肉……”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回头去问其他一些同志:“你们的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着,没有人表示态度。贡开宸立即说道:“……这是件大事。本来可以展开来研究一下,但时间不允许。所以,我先定一个调子。孔主任,我明白你的指导思想,还是‘黑猫白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只要那三个多亿的美金还落”在我们K 省,不管落在什么地方,都是胜利。这个指导思想当然是对的。但是,同志们啊,这一回,我们就是要千方百计地让‘白猫’去逮住这只‘老鼠’。这是我的一个心情,我想也是所有在座同志的一个心情,恐怕也是K 省大多数人的一种心清。大山子几十万工程技术人员、广大工人干部,几十年来几代人为共和国的工业建设,付出的不仅仅是他们的青春岁月……现在他们遇到了一些困难。我们这些人,作为国家的代表,执政党的代表,我们有这个责任,为他们的再创业、再度复兴创造一定的条件。这里有一个情感因素。还有一点,更重要,是政治因素。许多外国人不相信在中国,像大山子这样的社会主义老工业基地还能再度复兴,国内有些人也不相信,甚至包括我们一些拥有共产党员称号的人也不信。我现在要问一问,我们在座的这些人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嗯?信不信一时间,没人来回答这个问题。而在省委大院中央,早已降下了国旗的那根金属旗杆,隐隐闪发着银灰色光泽,在强风的鼓吹下,旗绳激烈地拍击杆身,发出一阵阵无节奏的“啪啪”声。“……而我们必须向全世界表明,在中国,像大山子这样的社会主义老工业基地是完全可以和国际接轨,运用现代管理方法,参与国际竞争,重新焕发活力,实现再度辉煌。中国共产党人是有这个能耐做到这一点的。最后,还有一个释放能源的问题。几十年来,大山子几十万工人、干部、工程技术人员内心蕴积了一股强大的能源。这是一颗蓄势已久的核弹头。我们就是要按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法则,给他们安上一个引信、一个起爆器,让他们在新形势下重新起爆……所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省委搞好大山子的决心绝不动摇。手心手背都是肉。黑猫白猫也都可以去抓老鼠。这没错。但今天我们这个会议只讨论一个问题:怎么练好手心这块肉的问题,怎么帮助大山子这只‘白猫’争到这个项目,绝对没有‘另外’一说。”贡开宸讲到这里,马扬带着田院士,悄悄推门走进。他们十几分钟前就已经到了。但马扬一直没敢打扰正在讲话的贡开宸,安排四院士在一旁小休息厅的沙发上坐下后,他自己一直在会议室门外等着,等到积雨层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隐隐闪出雷电的青光,并不时往外传送阵阵滚动的雷声,等到贡开宸把会议的主旨全讲清,才去推门,进会议室找个地方坐下,立即写了个纸条,递给贡开良纸条上写着“请派我去德国”,然后连打三个惊叹号“!!!”

  贡开宸看罢,没做任何表示,甚至脸上都没显示任何表情,折起纸条,往笔记本里一夹,抬起头,开始点着名地让与会者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最后说:“……刚才大家出了许多点子,想了不少高招。挺好。还有没有?如果没有了,老孔啊,由你们经贸委负责,把刚才大家谈的搞一个纪要,要快。赶紧去向邱省长汇报。邱省长审核通过,由他负责协调实施;同时也给国家经贸委和外贸部做个紧急报告。要不要再给国家金融工委报告一下?”孔主任说:“最好还是报告一下。”

  贡开宸点点头,说:“好。那就同时也给金融工委报告一下。但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不能等,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只要上边的批示一下来,我们的工作小组就能立即起程去德国……”有人担心:“一般情况下,这样的报告没有十天半月是批不下来的。”贡开宸却不担心这一点,他挥了挥手,仿佛是在拂去沉积在空气中一团看不见的浓雾似的,淡淡一笑道:“争取吧。找找直接通天的路,让他们赶快批。”

  会议散了。与会者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贡开宸告诉焦来年:“你马上去给活书记打个电话,让他在北京帮着到有关部委走动走动……”焦来年提醒道:“他不是原定坐今晚的火车回来的吗?”贡开宸看看手表:“你赶紧打,还来得及。请他老人家把火车票退了,利用他的影响和关系,再去做做工作……”焦来年想了想,说:“还是请哪个副省长专程跑一趟吧。这两天,老书记在北京累得够呛……”贡开宸说:“还是请他再坚持两天吧。没人比他对大山子更有感情。告诉省驻京办的同志,一定要照顾好潘书记在京期间的生活。多给他熬点小米粥、肉皮冻什么的,他就好这一口。”焦来年点点头,说了声:“好的。”就去执行了。然后,贡开宸对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的马扬做了个手势,让马扬跟他一起到他的办公室去。

  一进办公室,贡开宸就问马扬:“要不要躺一会儿,让脑袋休息休息?”马扬明知故问地:“您让谁的脑袋休息?我的?干吗?”贡开宸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医院复诊诊断结论的复印件:“前几天黄群来找我,给了我这么个东西。大夫是这么写的:建议每天工作不得超过四小时。期限三个月。有没有这样一个结论?”马扬微微一笑道:“是吗?有这样的诊断结论?这个黄群!她怎么没告诉我啊?!”贡开宸把复印件往马扬面前一推:“你也跟我搞报喜不报忧?”马扬笑道:“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医生的话只能听一半……”贡开宸说:“那还有一半呢?该不该听?”马扬说:“德国方面到底怎么对付?”贡开宸说:“别跟我转移话题……昨天,中组部的领导还特地打电话来询问你脑袋上这个伤的情况。大家都很关心这件事。我希望你这一两天里,去医院认真复查一下。你要做不到这一点,我立即下令停止你一切工作!你信不信我会这么干?”马扬忙说:“我信。绝对信。”

  贡开宸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低调子语气说道:“好。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了:宋海峰已经被双规了。”

  马扬极度震惊,瞪大了眼,慢慢地站了起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什么问题?”

  贡开宸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一晃,意思是让马扬不要追问。这时刻,他也不想对这件事多说什么。

  又闷坐了一会儿,贡开宸终于完全控制住了自己,并让自己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一点,对马扬指了指沙发,意思是让他坐下。马扬慢慢地坐了下来,很显然,他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完全摆脱出来。“……还有一件事,同样严重,今天下午,潘书记从北京打电话给我——这里,我先向你说明一点背景情况,我请潘书记到北京去,是想请他当面跟中央领导做做工作,把你留在K 省——可惜,这个努力,失败了… …”贡开宸缓缓地说道。

  “还是要我走?”马扬问。

  贡开宸深深地叹了口气:“根据工作需要和干部交流的原则,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还是坚持原先的决定……把你调到外省去任省委副书记。”

  马扬忙说:“宋被双规以后,省里正缺一个干部……”

  贡开宸说:“中央已经有考虑了,马上会从外省调一个来。”

  马扬说:“能那么快吗?”

  贡开宸说:“中央已经跟那个同志谈过话了,要求他明后天就来报到。”

  马扬说:“大山子怎么办?”

  贡开宸说:“这就是我现在要跟你谈的。”

  马扬说:“想让我提一个接班人选?”

  贡开震说:“这是我要跟你谈的有关大山子个主要问题中的一个问题……”

  马扬说:“这样的人选有啊。就在您跟前坐着哩,没人再比这个同志更合适的了。”

  贡开宸说:“别说废话。”

  马扬说:“贡书记……”

  贡开宸说:“别说废话!”

  马扬说:“大山子搞到这个份儿上,可以说正处在成也萧何,败也肃河的关键时刻,也可以说千钧一发之际。虽然说,地球离谁都照转,大山子离了谁也一样日月争辉,但这个时候换将,总是兵家大忌吧……”

  贡开宸斩钉截铁地说道:“执行中央决定!”

  马扬却说:“当初我说过,不安顿好大山子这三十万工人干部,我绝不离开大山子……”

  贡开宸说:“不想执行中央的决定?反了你了?!”

  马扬站起:“请允许我直接找中央领导去谈一谈。”

  贡开宸拍了下桌子:“马扬!”

  不说话了。贡开宸缓和下口气:“坐下!”

  马扬不动。

  贡开宸再次斩钉截铁地命令:“坐下!!”

  马扬勉强坐了下来。

  贡开宸说:“我考虑让那个焦来年去大山子接你那一摊,暂时兼任大山子市市委书记兼市长,过渡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马扬闷坐不语。

  贡开宸说:“好吧,你不表态,我就当做是默认。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让你考虑许多天了,大山子下一步到底怎么搞?你有比较成熟的想法了吗?”

  马扬说:“您不让我留在大山子,咱们还说这个干啥?‘二贡开宸又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这就是你的党性?你的觉悟?“

  马扬又不做声了:“……”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说道:“我原以为,你能说一点什么我想不到的东西,还可以拿它们去跟中央再争取一下……”马扬的眼睛一亮:“我这档子事,还能争取?”贡开宸揶揄道:“但对于一个党性如此不纯,觉悟又很低的同志,有必要去为他再争取什么吗?”马扬马上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和装帧都很精美的材料,往贡开宸面前一放。贡开宸用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瞟了那份材料一眼,挖苦道:“怎么,又搞了一份条陈,要到中央去告我?这回,攒了多少万字呢?”

  “这是我对你所提问题的一点思考。”

  贡开宸打量了一下马扬,然后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一下:“简要地谈一谈。”

  马扬忙坐正了身子,扳着手指说道:“第一,当然还是要争取把德国那笔投资搞到手……”贡开宸反问:“这是改造大山子的核心问题吗?”马扬说:“不。退一万步说,这一回德国的这一笔投资争取不到,我们还会争取到别的投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最终将跟谁打交道的问题。大山子过去曾经有过大笔投资,现在和将来必然还会争取到大笔投资。从根本上说,这是由中国这个超级大市场和它无穷的发展潜力,再加上多年来中国政府推行的一系列卓越的政策所决定的……”

  贡开宸说:“开门见山地说,别啰嗦。”

  “您提到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是一个要害。但是,过去井非没有人提出过这一点,但往往在实际工作中贯彻不下去。也就是说我们的国企总不能切断所有的来自行政方面的于扰,真正作为独立的法人在市场中,完全按资本运营和市场需求的要求去运作。总有一个无形的手,或明或暗地迫使它离开这个资本运营和市场需求的规律去做一些违背经济规律的事,而企业对这只来自行政方面的无形的手没有丝毫制约的力量。”

  “怎么才能真正切断或制约这只无形的手,让我们的国有经济真正按市场和资本运营的方式去运作起来?”

  “我觉得就是要实现投资多元化。”

  “让民营经济、甚至外资进入国企?”

  “在保证国家控股的前提下,让民营经济或外资进入那些至今为止仍然在亏损、几乎濒临破产边缘的大型或特大型国企。由于投资多元,在企业的决策层中就会有制约力量进入。”

  “你不怕人说你卖国,说你背叛社会主义原则?”

  “最爱国、最爱社会主义的人,是能真正救活国有经济的人,不是革命口号叫得最响的人。”

  “具体做法?”

  马扬指着那摞材料:“这后面一部分讲的就是具体做法。大山子开发区仍然只是一个行政组织。我的意思是,或者撤销大山子市,或者就撤销大山子开发区,只保留其中的一个。另外组建一个完全企业性的、拥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大山子集团公司,吸收多种投资,由国家控股,杀向市场。我预计,这种做法比单一的项目更能吸引国外投资。”

  “马扬是这个集团公司的第一任总裁?”

  “我想,由我来任董事长兼总裁,也许更合适一些。”

  贡开宸默默地含意不明地笑了笑,显然,马扬的这个想法深深地打动了他。他怔怔地看着马扬。我们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马扬也紧张地看着贡开宸,等着他的表态。

  贡开宸忽然问:“你想给自己提多少年薪?”

  马扬反问:“我跟你提年薪的问题了吗?”

  贡开宸说:“提年薪的问题也是应该的……”

  再一次静场。过了一会儿,贡开宸说:“你想过没有,到外省去当省委副书记,这比当大山子集团公司的老总、独立法人,要稳当一百倍一千倍。这样一个集团公司老总按新规定是没有行政级别的。那样,你已经得到的副省级要取消。今后的前程完全要看你的集团公司干得如何。风险自担啊……”

  马扬说:“您不是要在我身上做一个实验吗?”

  贡开宸说:“回去再冷静考虑考虑……真的丢掉你奋斗二十年得来的副省级,是不是还应该跟人家黄群同志商量商量……”他以极少见的幽默,淡淡一笑道: “婚内,一切有形无形资产,均属夫妻双方所有。懂吗?”

  马扬似乎是有备而来,当即从皮包里取出那盘录音带,要往录音机里搁。

  贡开宸赶紧制止了他,说道:“别再做我的思想工作了。回去,你冷静地、完完全全静下心来再考虑考虑。我呢,再以省委的名义和我个人的名义,马上向中央打个报告,详细汇报一下你的这些打算和想法。看中央最后的态度吧。”

  69

  这一夜,大概是因为终于把憋了多日的想法在贡开宸面前倾诉一尽的缘故,出乎马扬自己的意料,他竟然睡得非常好。俗话说,“为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该他做的,他已经全都做了,成不成,让谁去成,那就让“天”去考虑吧。但这一夜,对于贡开宸,却依然是烦恼的一夜。到十一点多钟,他刚躺下不久,就又被叫起,裹上厚厚的棉睡袍,匆匆走进客厅,省纪委的两位主要领导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候他在大沙发上坐下,纪委的周书记便把一份文字性的东西交放在贡开宸面前。 “这是刚接到的中纪委领导的电话记录。”周书记解释道。

  贡开宸戴上花镜,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又从头至尾看了第二遍,这才接过纪委一个同志递过来的笔,在阅文记录上签了字。把电话记录交还给周书记后,他沉吟了一下:“能不能请中纪委晚两天对外宣布双规来海峰的决定。一来是因为接任省委副书记一职的同志明天下午才能来报到,而中组部的领导后天上午才能来宣布这个新的任职决定。我的意思是,先宣布任命决定,再宣布处理决定。这样衔接,更稳妥一些……二来,这个案子里有几个重要的涉案人还没归案,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能不能让这几个人先归了案,再宣布双规来?省相关部门已经在紧锣密鼓地部署抓捕这几个重要涉案人的行动,让他们归案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周书记忙点头:“好的。我马上向中纪委汇报。”贡开宸立即又声明:“当然,一定要讲清楚,省里最后总还是服从中纪委的部署。中纪委怎么决定,省里就怎么办。我们一定努力配合中纪委,办好这件事。”老周他们走后,贡开宸完全没有了睡意,他深陷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上哪儿找两片“眠尔宁”之类的药镇静下自己,帮助自己找回睡觉的念头,一个穿着便衣的警卫员轻轻地走来,报告说:“贡书记,大山子的马主任要见您。”贡开宸问:“马扬?他打电话来了?” “不是。他人已经到这儿了。”警卫员说。“是吗?这家伙!”贡开宸抬起头看看那位很年轻的警卫,似乎还有点不相信。警卫却还在等他的答复。这时,贡开宸才相信,“这家伙”真的已经到枫林路十一号了。贡开宸立即做了个手势。

  警卫员拉开客厅门。门外果然站着马扬。

  贡开宸苦笑笑:“你是存心要折我的寿啊……请进啊。”

  马扬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车里还有两位女客……”

  贡开宸哈哈一笑道:“女客?搞什么名堂?”

  马扬说:“黄群不放心,死活要跟着。又把女儿吵醒了,全家就一起出动了… …”

  贡开宸笑道:“嗨,我以为什么女客哩。快让她们进来!”

  不一会儿,黄群和马小扬走了过来。黄群忙叫了声:“贡书记。”又赶紧示意小扬:“快叫贡爷爷。”接着解释道:“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说了我和小扬就不进门了。其实我们在车里待着挺暖和的……”贡开宸笑着对警卫员说:“请马主任的爱人和女儿到楼上小客厅里去歇着。这会儿还有电视节目吗?找个什么能看的频道,解解闷吧。”

  马扬是在睡梦中被黄群拽起来的。当时他觉得自己刚好走进一片阴冷的大山。无数只猴子在周边叫,就是瞧不见一只猴影。他觉得自己走得挺累的了,不知道为什么,黄群和小扬就是没跟上来。后来,他就发现了一条石板路。破碎的青石板弯弯曲曲地从一个同样残破的城门洞里通过。厚厚的青苔和枯死的藤萝,让他感到自己好像踏进一座原始森林的边界。但,一走出这残破的城门洞,面前却展现着一片挺大的开阔地。毛茸茸的草地虽说已经有些发黄,但还是给人一种极强的亲和力。他真想就此躺下,完全让自己陷入这草丛的柔和之中,彻底地放松一下自己。但是草地的边缘,却向他展示出一座小镇,完全陌生的小镇,所有的窗户里都黑着灯,所有的石桥下都不流水。但所有的烟囱却又都在冒着烟。所有的十字路口又都响着整齐的脚步声。那是阅兵的脚步。准确地说,是阅兵前一刻的脚步声,是原地踏步的声音。它使马扬想起了军训时的激奋和枯燥。他有时很喜欢那种单调和枯燥。单调和枯燥,使人认准一个目标前进。他需要这种专一。于是,他跟着那“一二一” 的踏步声,倒动起自己的双脚,开始向前走去,很悲壮的一种感觉油然而起,因为他听到了水的声音,包括大海的波涛声。但刚走了几步,黄群就带着小扬冲了过来。母女俩都穿着轻柔的白色长纱裙,像仙女似的,还光着双脚,头上戴着七彩花环,飘飘然地拉着他向天空上飞去,并叫道:“……马扬……马扬……你起来……起来 ……”他挣扎了一下,睁开眼,发现黄群正坐在床边上,用力地推着他……

  今晚临睡前,黄群准备把马扬换下来要洗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用洗涤灵泡上,以便明天一早,一边做早饭,一边开动洗衣机,顺手就把它们洗出晾起,等到晚上下班后就全干了。每天都如此。虽然马扬早就跟她说过,不习惯用保姆,也可以把这些家务活交给钟点工去做。但她还是不习惯,总是说:“等你的官再做大点再说吧。”马扬说:“用钟点工,跟我官做多大有何关系?”黄群说:“到那时,我的自我感觉就会发生变化嘛。”“许多很普通的市民都在使用钟点工。这只是一种劳动分工……现代社会很正常的分工……”“我会习惯的。等着吧。”

  这一晚,黄群在马扬的裤子口袋里,发现了一封写给中央组织部领导的信稿。很原始的信稿,改了好几遍,已然作废,原想揉皱了扔纸篓里去的,不知道让什么事半中间打了个岔,顺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放,随即就把它忘了。

  读了这信稿,黄群才得知,这个马扬居然要放弃省委副书记的职务,留在大山子搞什么完全“自负盈亏”的工业集团公司,一冲动,她拿起这份信稿,就跨进卧室的门,本想立即叫醒他,问个究竟。但没想,这时马扬已经睡着了。一百年才有这么一回,他能比她早睡一会儿。看着他略有些发黑的眼圈,早已不丰腴的脸颊,正在稀疏的头发,蜷曲着的身子,那种恨不得连脑袋也一起窝进被子去的“很难看” 的睡相……由于进入梦乡,平日在部下面前那种“容光焕发”“精气神十足”的状态全然被疲惫和困乏所替代,这时的他,看起来,脸相要比实际年龄老许多。放松以后的脸部皮肤,也把平日里有所掩饰的皱纹堆叠得越发明显……他深长地呼吸着,不时还会发出一点些微的抽泣般的倒气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温热的为她所尤其熟悉的男人的气息,似乎笼罩了黄群周边所有的空间。她是能触摸得到它们的,甚至也时时能融会进那里头去的……她忍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仿佛一个母亲闻到久别了的儿女的气息似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感动的心潮……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常常这样问自己。熟悉,陌生?又熟悉,又陌生?一会儿熟悉,一会儿陌生?今天熟悉,明儿个又觉得陌生了?他总有那么多的想法,总有钻研不完的问题,总向她显示出一种她不能把握的精神面貌,她有时为此感到“害怕”,但更多的,却总是为这一点激动。妈妈(马扬的老丈母娘)生前告诫过黄群,“对马扬这样的老公,你要经常踩踩‘煞车’。”

  当时,她并没有把这种经验之谈放在心上,但后来想想,是很有道理的,自己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但今天,拿着这样一封信稿,她却无法让自己简单地向他踩上一脚“煞车”了事。人们在自己付出的生存代价中熔铸自己的生命价值。有人力求用很低的生存代价换取很高的生命价值。有人用很高的生存代价换取很高的生命价值。还有人付出了很高的生存代价后,并不问自己的生命到底值多少钱。他们拥有一个更大更高的生存目标,只是向着那个目标走去……她常常暗自为马扬——她亲爱的男人而骄傲。他有一千个理由,一千种可能,一万个“不得不”,让自己终于走向“世俗化”。但她知道,他心底里始终是反世俗的。放弃省委副书记的职务留守大山子,创建一个起码在K 省来说尚未有过的公司模式,如果仅仅说他是为了追求“时髦”,那代价太大了。为追求时髦而愿意付代价的人也是有的。

  但他们是有严格界限的,那界限就是必须以自己最后的“盈利”为最后底线。她相信,她的马扬,追求的只是一种思想。为思想而活着——“你明白,这有多么愉快吗?”有一回,他轻轻地吻着她的手指,轻轻地这么跟她说道。……她要叫醒他。她要“责问”他。这么大一件事,为什么一点信儿都不跟她透露?难道说,他真的把她当“家庭妇女”来对待了?难道说,你真的不明白,我向你踩的那无数次 “煞车”,只是有朝一日能让你有更充沛的精力向更高峰冲击……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要跟你跨过金水桥,但我总时刻准备着,陪伴你一起艰难地去渡过那断魂沟 ……

  “哎,说话呀。深更半夜,带着老婆闺女,上我这儿打坐来了?”贡开宸见马扬坐下后许久不说话,便开始催促。……马扬被黄群叫醒后,满肚子窝火,低垂着头,闷闷地坐了会儿,正要“问罪”于黄群:“犯什么病呢,不让人睡觉?”睡眼惺忪中却看到她手中拿着那封信稿,睡意一下全消失了。他以为黄群会跟以往那样,拿许多眼前的实际利益跟他叨叨个没完,没想到,她一声不响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而后却一下倒在他怀里,呜呜地抽泣起来……

  “那件事,我已经征求了黄群的意见。她完全支持我的选择……”

  “哪件事?”

  “争取留在大山子组建企业集团……”

  “完全?她完全支持你不去外省当省委副书记?我怎么觉得,刚才她进屋来的时候,眼圈还有点发红呢?”

  “她是哭了……”

  “那你还说她完全支持你?”

  “但她就是这么说的。”

  “一边哭,一边说完全支持你?”

  “是的。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平时,跟她商量这种事,她一般都要发一点牢骚,今晚怪了,一句牢骚都没有。先是不说话,闷坐着,后来就开始流泪,然后就说支持我的决定”再没说别的了?“

  “没有。后来……就一直坐在那儿默默地哭鼻子……”

  贡开宸淡淡地笑了笑,又轻轻地叹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走,去看看她母女俩。”

  “贡书记,您不用说了。真的不用说了。不用再为我操这份心了。马扬他能放弃当省委副书记的机会,为大山子去干这么一档子事,我要再拖他后腿,再给他出什么难题,我就真的不是个人了,也白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妻子。”黄群一边说,一边接过女儿递给她的手绢,擦了擦眼泪,苦笑着继续说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大山子的一分子……”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贡开宸眼圈微微地红了:“谢谢……谢谢……”这时,贡家大门外开来三辆车,三辆车中有两辆是高级警车,一辆挂着公安车牌,另一辆车身上标着“检察”二字。几分钟后,贡宅的警卫走到二楼起居室,弯下腰,低声地对贡开宸说道:“省政法委的陈书记、公安厅的唐厅长和省高检的申检察长来了。”

  贡开宸笑道:“今天晚上是怎么了?都约好了,存心不让我睡觉,还是怎么的?”

  马扬一家人忙站起来告辞。贡开宸默默地送马扬一家。快走到客厅门口,马扬忙回转身对贡开宸说:“贡书记,您留步。”黄群也忙说:“您请留步。”贡开宸却做了个手势,继续陪着他们一家子一直走到大门外。一直等马扬的车快开到拐角处了,黄群和小扬回过头来看,只见贡开宸还站在大门口目送着他们。

  车走不多远,突然停了。陪女儿一起坐在后座上的黄群都有点打瞌睡了,这一停,猛然醒了,忙问:“怎么了?车出故障了?”

  马扬默默地呆坐了会儿,突然叹了口气说道:“黄群,谢谢你……”

  黄群真让他骤然间说愣了:“什么呀?”

  马扬眼眶湿润起来,低声说道:“真的非常……非常谢谢……非常……”

  黄群眼圈一下子也红了,忙咬住嘴唇,默默地伸过一只手,轻轻地放在马扬的肩头上。马扬感慨地握住黄群的手。坐在一旁的马小扬故意地叫了起来:“哎呀,快走吧。多晚了。都困死我了,别跟这儿犯酸了。”黄群扑一声笑了,抽出手来,打了一下马小扬:“死丫头……”

  70

  政法委陈书记带着唐厅长等人是来向贡开宸汇报案情进展情况的。唐厅长说: “……企图谋害修小眉女士的那个凶手的身份已经搞清,可以认定是一个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干的。现已查明,这个犯罪团伙和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领导班子里的某些人,特别是跟大山子矿务局的两位主要领导有密切关系。言可言就是被这个前任局长买通了这个犯罪集团的人杀害的。他当时估计言可言手里藏着一些原始凭据的复印件,对他威胁极大。几次私下里对言可言威逼利诱,都没得逞。最后就下了那个毒手……”

  贡开宸问:“那些东西呢?”

  唐厅长汇报道:“……老言被害后,这些证据一直由他的老伴藏着。我们做了很多次工作,老人家都没肯交出来。她还是心有余悸……一直到昨天,我们才把这些东西拿到手。这回,申检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申检察长是个女同志,嗓门还挺粗,挺豪爽,一张嘴就要唐厅长请客:“说一声帮忙就行了?你得请我们的人吃饭啊。”

  唐厅长笑道:“吃。吃。一定请你们的人好好地撮一顿。”

  陈书记也笑道:“哦,这件事,申检还掺和了一把?这情况我还不知道。”

  唐厅长说:“……在跟言可言的老伴接触时,他老伴一口咬定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就是有,也可能让老言烧了。她说在老言被害前两天,她发现老言在厨房里烧过什么东西。有一阵子,我们还真让她蒙着了,真信了她的话。后来反复分析,觉得作为几十年的老会计、老财务干部,言可言为人正直,经验丰富,头脑清楚,不可能把这么一个重要东西不明不白地就毁了。因为只有保存好这些材料,才能说明他自己在这些肮脏的交易中是清白的。想来想去,觉得对老太太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当时,跟申检开了一次案情分析的联席会。申检提出,能不能从内部攻人……”

  贡开宸饶有兴趣地问:“此话怎讲!”

  申检察长说:“从老太太的亲戚朋友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能为我们做工作的人,直接深入进去,搞一点攻心战。”

  贡开宸笑道:“还是女同志厉害。”

  唐厅长说:“申检的建议使我们很受启发。开始全面排查。在排查中,发现老太太有个远房外甥女是检察系统的一个工作人员……”

  申检察长说:“秋山县检察院秘书科的打字员。小丫头能干得很!我们给她布置任务,让她去伺候这个远房姨妈。小”/头把老太太哄得可顺心了;没多长时间,就把情况全搞清了。“

  贡开宸忙问:“材料是那个小同志从老太太家里偷出来的?”

  唐厅长笑道:“那哪能啊!小丫头完全说服了老太太,主动交出了材料。老太太现在还真喜欢上了这个远房外甥女,都不舍得放她走了。”

  申检察长说:“我们也准备把她调到大山子检察院进一步培养使用,有机会再送她学习学习,将来说不定还出一个能于的女检察官哩。”

  唐厅长拿出一份打印的材料,递给贡开宸:“我们把得到的新情况扼要地整理了一下。”

  贡开宸拿起材料,翻开第一页。只见那一页上用二号黑体字醒目地印着这样一个标题:《一,有关未海峰的涉案情况》。贡开宸让他们把材料撂下,他连夜看。而后陈书记等人就走了。贡开宸慢慢在大沙发上斜着躺下,拿起那份材料刚看了两三页,警卫员又悄悄走了进来:“唐厅长又拐回来,说是有一点事情,想单独跟您汇个报。”贡开宸立即从沙发上坐直身子,并做个手势,让警卫把唐厅长请进来。

  唐厅长一进客厅就抱歉似的笑了笑,说道:“还得骚扰书记一回,但这情况我考虑还得是单独跟您汇报。这么晚了,我就长话短说吧……”贡开宸拿起那份材料问:“怎么,有情况没写进这份东西里?”

  唐厅长再次歉然地笑了笑:“还有一份材料……怎么说呢?涉及到您的一位亲属,考虑到这情况不宜扩散,我们就没往这个情况报告里写……”说到这里,唐厅长谨慎地膘了贡开宸一眼,见贡开宸仍声色不动地等着他往下说,便稍稍往书记跟前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说道:“就是关于您的儿媳……修……修小眉……”唐厅长从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抽取出一个薄薄的卷宗,恭恭敬敬地放到贡开宸的面前: “这是有关她的一些情况,我们单独整理了一下。”

  贡开宸突然平静地一笑,说道:“干吗要给我看?”

  唐厅长忙说:“您……您还是看一看……”

  贡开宸收起了笑容:“我不看。”

  唐厅长再往书记跟前靠了靠,低声说道:“问题不算严重……只是有点牵连… …”

  贡开宸再次十分肯定地说道:“我不看!”沉默了一会儿,贡开宸间:“还有什么事吗?”唐厅长见书记的神情缓和许多,忙又劝道:“您最好看一看……”却不料,贡开宸一下十分严肃地站了起来,脸也板了起来。这让唐厅长有点发慌,心里一愣,迟疑了一下后,赶紧也站了起来。贡开斋随即指着那份卷宗,用几乎不容反驳的口气断然说道:“拿走。”唐厅长再不敢犹豫,赶紧收起卷宗走了。

  这时候,马扬驾着车,载着全家人正飞快地往大山子驶去。马扬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瞌睡中的马小扬被惊醒,一下叫了起来:“电话……有电话……”马扬笑道:“睡你的。”刚要去取手机,黄群探过身子,去马扬的手包里取出手机,一边说:“我来接吧。你把住你的方向盘。”但很快又把手机递给马扬,略有些意外地说:“张大康找你。”

  “谁?”马扬一愣。

  “张大康。”黄群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时候找我?”马扬忙把车速减下,接罢电话,驶到一个岔道口,索性停下了。

  黄群忙问:“怎么了?”马扬说:“他要见我。”黄群一愣:“在这儿?”马扬点了点头。

  黄群有点紧张:“他干吗要在这儿见你?”马扬说:“他说他去大山子找我来着。没找着。现在正往回返哩。”黄群忙说:“有什么事,明天白天说不行?”马扬说:“事情可能比较急吧。一会儿他来了,我上他车上说事……”黄群忙说: “让他上咱车上来说。”马扬说:“那怎么可以?有些事,人家不可能当着你们的面说。”马小扬说:“那您也不上别人的车。我和妈都下车,让那个叔叔到咱车上来跟您谈。”马扬笑了:“你当个保卫处长倒蛮合适。”这时,张大康的车已经迎面驶到。张大康下车来迎马扬。两人握了手,还寒暄了两句。

  张大康走过来拍拍车窗玻璃,又跟黄群打了声招呼,两人便一起上了张大康的车。这时,旷野里陡然起了狂风,飞沙走石扑来,击打车身,稀里哗啦地响。黄群和小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那辆车,惟恐车里有什么动静逃脱了她们的“监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对面车里依然没有一点动静发出。马小扬甚至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回头去看看妈妈,屏住气提议:“咱们过去瞧瞧吧?”毕竟是 “妈妈”,黄群迟疑了一下后,断然说道:“别忙。”

  一会儿,风更大了。弥漫在原野上的风沙把相距不过十来米的两辆车扑朔得似隐似现。阵阵沙尘越过车身,升腾到天空,在车灯光的漫射之中,它们仿佛一个个不断在变幻着身体形状的“妖魔”,时而瘦高,时而矮胖,时而衣据飞舞,时而伏地盘旋……而久久地,对面车里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传出。这时,黄群也沉不住气了,对马小扬说:“走。过去瞧瞧。”

  她俩刚打开车门,只见马扬从那车里走出。黄群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他跟你说啥呢!”马扬挥挥手,让她回自己车上再说。一上车,马扬告诉黄群:“杜光华跟这位大康先生透露了我们要搞大山子工业集团公司的事。他也想参与这件事……” 黄群忙说:“那好啊。这家伙有实力,也有能力,在省内外影响也不小。问题在于,有他参加这个集团董事会,总体力量是强了。但你们这些人能把握得住他吗?都说他是只‘老虎’……你说呢?”

  马扬没答话。他不是不想跟黄群讨论这个问题。此刻,他只是觉得,“张大康” 的问题,太复杂,而要说清这一切,的确涉及某种“机密”,再说,风也越来越大了,总不能老把车停在这旷野狂风中,优哉游哉地讨论什么“张大康”问题。于是,他不置可否地说道:“走吧。走吧。回头再说。”说着,启动着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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