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十面埋伏(代后记)

 《十面埋伏》

  写完《十面埋伏》的最后一笔,已经是凌晨4点,天色黑沉沉的,住宅四周悄无生息。我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自己不足4平方米的书房里,眼泪突然汹涌而至。我用双手抹了一把又一把,怎么也抹不完。
  为自己,也为自己作品中的这些人物。
  《十面埋伏》是自己耗时最长的一部作品。采访时间长,构思时间长,写作时间长,对自己身体和健康的损耗也最大最长。写完《十面埋伏》,我发现自己的视力下降到足以让我感到震惊的地步。身体的抵抗力也大不如前。成年累月地伏在电脑荧屏前,脖子几乎成了硬的,动不动就头晕脑胀,颈椎有毛病势在必然。为了体验那种真正惊心动魄的感觉,自己曾跟着特警队,连夜长途奔袭数百公里,到邻省一个偏远乡镇去解救人质。回来后昏睡两天两夜,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患急性中耳炎以至鼓膜穿孔,住院20余天。与其说自己作品中的人物在进行着殊死的较量,还不如说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在进行着殊死的较量。
  也许在有些人眼里,我的这种情感方式和写作方式,实在有些太迂腐大可笑太陈旧太原始,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举止和表现,除了再一次印证你这种落伍作家的“不可救药”外,还能说明你什么?
  就像我的这种费劲而又愚笨的写作方法一样,每写一部作品前,都必须进行大量的采访和调查。不熟悉,不了解,感动不了自己的人和事,我根本无法落笔。即使是在写作期间,一旦有拿不准的地方,还是得不断地往下跑。没办法,写现实题材,只要写的不是个人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大概就只能这样,于是越写就越觉得难。就像画画一样,画大家都没见过的东西怎么画也可以,画大家都司空见惯的东西你再费劲还是让人看着有毛病。大家都没经历过的年代和社会,你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大家正生活在其中的日子,你若想把它写像了,大家都认可了,可就绝非那么容易。这跟作家的想象力没有任何关系,再有想象力,也不可能把你没见过,没听过,一支儿不懂不知道不熟悉不了解的东西写得栩栩如生。一个细节,一常识性的东西,有时候采访好长时间还是闹不明白。
  其实累点苦点倒在其次,再累还累得过那些打工仔?再苦还苦得过那些下岗工人?你跟着去“执行”了一次任务,就几乎住了近一个月的医院,那些时刻在执行任务的普通干警又该如何?说实在的,写这种现实题材的作品,真正劳心劳力的其实是作品以外的一些东西。对于作家来说,如果你选择了直面现实,直面社会,那就犹如陷入雷区,遭遇十面埋伏一样。我曾听作家蒋子龙说过,他去一个地方采访,人还没到,就已经接到许多电话,你是不是要写那个地方?是不是要写那个地方某某人某某事?劝说的,提醒的,暗示的,甚至还有要挟的,恐吓的,告状的,简直能让你瞠目结舌,其实像这样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你想采访到一点儿真实的东西,实在太难太难。等你采访了,写出来了,各种各样对号入座的就叉来了。明的,暗的,让你防不胜防。拍摄电影《天网》时,由于恐吓电话太多,当时作为全国人大常委的谢铁骊导演,竟也不得不请太原市公安局派警察在现场进行保护。拍摄电视剧《抉择》时,曾拍摄过《孔繁森》的导演陈国星,竟然在很长时间里找不到一家愿意接受他们进行实地拍摄的工厂。其实这也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你还得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圈外处处有雷区。圈内又时时有冷箭。圈内还有各种各样的圈子,善意的告诫,真诚的批评,也有令人不可思议的冷漠和不屑,让你不寒而粟的常常是这样一些话:急功近利;艺术性太差;这样的东西,能算是文学?
  真正是身陷重围,十面埋伏!
  没想过尝试一种新的写作方式吗?试过,早在80年代,看了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随后不久便发表了一些中短篇,其中的一些作品甚至还得到了柳鸣丸先生的赞许和认可,而后又进行过多方面的尝试,很认真也很投入。看过啃过许多大部头的西方现代和后现代的文学、文艺理论作品。直到今天,自己仍然很喜欢这其中的很多作品,包括国内一些先锋作家的作品,自己也一样非常喜爱。
  但在自己的创作中,还是渐渐地放弃了这种尝试性的写作。因为觉得自己不管怎么折腾,写出来的仍然还是一种表层的东西。你所想表现的并不是自己的骨子里渗出来的,不是从自己的潜意识里冒出来的,不是从自己的血液里流淌出来的。因为你所处的生活环境和社会环境没有让你具备了这种东西。幼年时父亲被打成右派,全家遣返祖籍山西晋南的一个山区农村。在学校里一直是狗崽子,初中没上完便回乡务农。挑大粪、挖水井、掏猪圈、拉粪车。13岁在万人大会上批判父亲,15岁则在万人大会上挨批判。16岁就到崎岖险峻每年死人无数的北山上拉煤,来回一趟400多里,得整整5天5夜。第一次回来,两腿肿得水桶一般。只能休息一天,紧接着又继续上路。干过民工,做过代教,写过材料,当过文艺宣传员。而后又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被推荐到师范学校读书,为了不挨饿和那一丁点儿的生活费,两年中的3个假期,都是在山上那种最原始的煤窑里度过的。近1000公斤的煤车,压在像牲口一样的自己的肩上,一个来回15公里,每天得往返4次。每出来一次,就啃一个碗大的玉米面窝头,喝一瓢污浊的生水。所得到的报酬,也就是每天3块人民币……1978年,考上了山西师大。1979年父亲右派改正。也就在这一年,家里第一次分到了5亩责任田。暑假回家,带着刚生了孩子不久的妻子,在地里昼夜奋战40多天,硬是把一个长10米,宽5米,深3米多的沟壑填平,妻子累得两次晕倒,自己消瘦了十几斤。那一年,5亩地打了两千多斤麦子,一家人围在几十袋子麦子面前,父亲哭,我们也都跟着哭。在农村挨饿近20年的日子里,做梦也没想过家里会有这么多的粮食!高晓声的《陈奂生》,我看一遍哭一遍,我觉得那写的就是我,实实在在的就是我……1982年大学毕业至今,从农村到城市,一步一步走得也同样不容易。一家3口,住过不到8平方米的地下室,一下大雨,屋里的积水就漫到床边……
  这就是自己的大半生经历,这就是融入自己血液中的叙事文本和思维模式,以自己的这种人生轨迹和生命体验,用那种超前的写作方式进行创作,我觉得几近于无聊和奢侈。为人民大众而写作,也就是为自己而写作。这并不只是一种选择,更多的是出自自己的一种本能。
  《抉择》发表后,有个朋友曾问过我,你作品中的这种激情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作家写东西,应该是厚积薄发,你怎么就不住地往外喷涌?想想也是,从《天网》到《孤儿泪》到《抉择》,一直到今天的《十面埋伏》,回过头来一看,连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说真的,在这么多年的文学创作中,一直能在作品中保持着一种经久不表的情感冲动,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想这除了跟自己的人生经历有关外,更多的大概是因为自己所写的其实是一种大众化的社会小说,政治小说。
  还在大学期间,我就听作家刘心武说过:看到社会上的不平和非正义,你能气愤得发抖吗?——这比文学更重要。近20年过去了,这句话的印象还是如此之深。
  从社会最底层走过来的我,和大家一样,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企盼着自己的祖国能更加强大,更加自由,更加民主,更加繁荣。所以要让我放弃对社会的关注,对政治的关注,那几乎等于要让我放弃生命一样不可能。作为现实社会中由于共同物质条件而相互联系起来的人群中的一分子,放弃时社会的关注,也就等于放弃了对人民利益和自己利益的关注。现代政治是自由和民主的产物,民主是一种政治的体制,是一种社会的结构。思想自由和政治民主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它应是每个国家公民终生追求的现代政治文化的纲领和目标。对政治的冷漠,也就是对思想自由和科学民主的冷漠。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写作首先应该是一种责任,其次才能是别的什么。面对着国家的改革开放,人民的艰苦卓绝;面对着泥沙俱下,人欲横流的社会现实,一个有良知的作家,首先想到的也只能是责任,其次才可能是别的什么……
  也许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选择了今天这种创作方式,自己寸会在生活中找到如此之多的创作素材,也才会让自己在生活中感受到一次次的震撼,从而让自己不断地产生着强烈的创作冲动和创作欲望……
  我想我不会放弃自己的这种选择,至少眼前还不会放弃。即使自己身陷雷区,遭遇十面埋伏,那也九死而不悔。
  没办法,只能认了。
                        张平
                      1999年5月12日

上一篇:尾声

下一篇:返回列表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05 - 来自《卖官》

祁云接过女儿陆丽的电话后,坐在原地出神,好长时间没动一下。   这时陆浩宇下班回来。他一面往衣架上挂外套,一面问:“你呆坐着干啥?”   祁云这才转过身来,两眼闪着泪光说:“丽丽住了十天院,咱一点都不知道。”   陆浩宇问:“怎么回事?”   祁云说:“保明感冒了,丽丽蹬三轮去进菜,被汽车撞倒受伤的。本来是司机的责任,可人家交警队有关系,把责任全判到丽丽身上。你是个当领导的,你说说这世道成啥了,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陆浩宇问:“要紧不要紧?”   祁云说:“倒也没事,已经出院了,只是住院花了五千多。唉,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两……去看看 

第十七章 社会主义的衰落与福利国家的兴起 - 来自《自由秩序原理》

第三部分 福利国家中的自由  在人之上,存有着一种巨大且监护的力量,此一力量凭靠自身的意志而确使人们获得满足,并监护他们的命运。此一力量具有绝对、无微不至、恒定、远见和温和的品格。如果它的目的在于养育人以使其长大成人,那么它就似父权;但是它也异于这种权威,因为它力图使人们处于恒久的孩童状态:当然,如果人们只想欢乐,那么人们得以欢乐也是颇令人满足的。这样一种政府虽说愿意为人民造福,但是它却力图使自己成为人们幸福的唯一代理者和唯一裁定者;它虽说会为人们提供安全,能够预见并确使人们获得生活的必需品,增进人们……去看看 

第十三篇 中国官僚政治在现代的转形 - 来自《中国官僚政治研究》

一到了现代,到了中国开始走上现代化旅程以后,官僚政治始终不曾离开我们,反之,直到抗战开始了,特别是到抗战结束了,我们才因更沉重地感到官僚统治的压力,而第一次明确地广泛地把它当做一个实在对象来加以攻击,加以考察,加以研究。是不是中国政治的官僚化愈到现代倒反而愈形变本加厉了呢?对于这个问题,我暂且不忙解答,我必须在此指出的是,中国现代的官僚政治已不完全是传统的那一套,它由本质到表象都有了不少的改变和转化;如其说它在现代,特别在晚近,在许多方面比过去表现得更其残酷有力,更其神通广大,更其无所不在,无微不入。那也不能说是由……去看看 

第十九章 孝行当先 - 来自《中国人的素质》

讨论中国人的特点而不提及中国人的“孝心”,那是绝不可能的。但是,中国人的孝心这个课题,也不容易做。孝心一词,与我们曾经不得不使用的许多词语一样,给中国人的感觉,与我们习惯赋予它们的意思之间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无论怎样准确地翻译成英语,却还是有许多词语及其意义为汉语所特有,是无法翻译传达的,最难翻译的一个词是“礼”,它与孝心密切相关。为了例证这一点,同时也为了给即将讨论的中国人的孝心这个特点提供一个背景,我们最好是引用加略利① 的一段话(转引自《中国总论》):“礼是中国人一切心理的缩影;在我看来,《礼记》是中国人能……去看看 

革命是世界观的改变 - 来自《科学革命的结构》

根据现代编史工作的要求审查过去的研究记录,科学史家也许会惊呼,当规范改变时,这个世界本身也同它们一起改变。科学家们在新规范的指百吓采用新工具观察新领域,甚至更重要的是,科学家们在革命期间用熟悉的工具观察他们以前已经观察过的领域时看到了新的不同的东西。这有点象把这个专业团体突然运送到另一个行星上去了,在那里熟悉的对象是以不同的眼光来看待的,并且是由不熟悉的对象连结起来的。当然,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没有地理上的移植,实验室外面日常事务通常也象以前一样在继续。尽管如此,规范改变确实使科学家们用不同的方式……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