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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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玉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是叶凡打来的,她说钱处长请布县长吃饭———上回布县长请钱处长,这回钱处长请布县长,大家不谈工作,朋友聚聚而已。

  朵玉说,布县长出去了,到哪儿也没说,要不你打他手机吧?

  叶凡说,他手机关了我才找办公室的,布县长在哪儿,别人不知我相信,你朵玉会不晓得?好妹妹!帮个忙嘛,我叶凡吃人家饭用人家钱,连请客吃饭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你叫我怎么做人嘛!

  朵玉说,叶凡,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这事有些闹大了,你我都是边上人,看得见弄不清弄得清也插不上手啊!

  叶凡说,布县长也真是的,赵书记都答应了,说得好好的,都快要签合同了,他这么一来,全乱了,要是钱处长再到首长那儿去告一状,这后面的戏也不知怎么唱呢!

  朵玉说,刚才我说了么,我们都是边上人,能做到洁身自好就不错了。别的事也不是我们操心得了的。

  叶凡无奈,叹了口气说,我们两个,也是各为其主,可是无论哪一方战胜了,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要倒霉的。

  朵玉放下电话,有些怔怔的。要不是在电话里,她也许会抱住叶凡大哭一场的。鸭子浜她去了好几次。她不相信在中国南方经济比较发达的房子县还有一块被遗忘的角落。要说解放,解放几十年了,要说改革,也改革十几年了。人世沧桑,天翻地覆,官场更迭,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些全也由他。谁到了这地步也都是要身不由己的。可再怎么样你对鸭子浜的老百姓也得稍微关注一下呢!总不能因为穷就扔下不管了吧!几十年每年解决一个困难户也要有一半翻身了呢!居然没有。居然布风还是第一个去看过的县官。布风良心未泯,他要做这件事了。状元弄的改造更是一个天赐良机!可是不行。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几乎全是官场上的。老百姓也说假话可老百姓的假话只能伤及自身,当官的说假话就要危及一片。有几个是像布风那样公正公平地当官的?可是布风往往寸步难行。布风虽是一县之长却受着上下左右各种势力的钳制。就连高加也有自己的一门心思。赵友的三亲四戚七大姨子八小舅子全都在合法或不合法的“照顾”中有权了或有钱了或者有权也有钱了。赵友惟有对自己的现职不会很久或不能再升上去而煞费苦心。他虽是个地道的种田人出身却对中国官场之道运用得娴熟自如。布风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布风是不会认输的。布风天生了一股子倔气,一股子韧劲。布风真如夸父那样追日了,布风的结局也会像夸父那样惨吗?

  鸭子浜整个地沸沸扬扬就像蚂蚁搬家。男女老少知道有很多人要过来。局长来县长也来。本地的外地的从省城到北京都有人来。来了做什么?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贫民窟不知道什么现场会,但总是和鸭子浜有关。鸭子浜要改造要翻身。很突然也很惊喜。平时偶尔有外人走过,他们都要看西洋镜似的研究半天。要是有什么干部来了他们就像看天女下凡。布风来过了他们就当神话故事传来传去。大头便也成了鸭子浜的英雄。大头今天也就成了一个指手画脚的人。他指挥着扫地清污除杂草。春草疯长有好多比窝窝棚棚还要高。猫屎狗屎哪一个角落都有。鸭屎鸡屎多得让人难以下脚。大头一早就开始动手,他把儿子小泥鳅也拎起来一起动手,然后家家户户全自觉出来了,全都请示大头:做什么?大头大嘴一张就阿猫阿狗吩咐开了:打扫卫生啊!把鸡鸭关着,猫狗也软禁起来。路还要铲铲平。荒草杂树高高低低可只两个小时就全锄平了。搬了几个桌子做主席台。桌子有一个还缺只脚。拼在一起又用一根树棍支起来才算摆平。大头很满意自己的号召力。他觉得鸭子浜的人比过年还要高兴。小脸也忙得满头汗津津的,他就像做新郎似的喜气洋洋,忙得再辛苦也乐滋滋地咧着嘴。小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有时候从乱草中扒出一个可乐瓶子便当宝贝似的把玩不已。

  就差秧歌锣鼓了。

  这情景使布风的双眼噙满了泪水。他说朵玉你看看,中国的老百姓要求是很低很低的,我们政府仅仅是表示了一下,仅仅是在这里开一个现场会,就这么欣喜若狂了———原来我还担心秩序会乱,可是你看,他们自觉自愿地就组织得这么有声有色井井有条!

  朵玉从没看过这种场面,就是电影里出现过,也是见得生疏甚或有些迷惘,但在房子县,在她工作的这片土地上,活生生就这么到来了!她兴奋,感慨,她不知道满眼的报刊杂志怎么就没一篇文章涉及这个朴实而真实的生活?还有电影电视呢?电视新闻有过这类镜头么?尤其是把贫民窟和高楼大厦同时切割对比的镜头,有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