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知识

第八章 实在论者的逻辑观、物理观和历史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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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当代的哲学家告诉我们说:人和他的世界疏远不和:他置身于不是他所创造的世界里,是个陌生人,而且有所恐惧。也许这是人的处境,然而,动物和植物都面临着同样的处境。它们也是在很久以前便生在一个兼有物理-化学作用的世界里,生在一个不是它们所创造的世界里。不过,虽然它们没有创造过它们的世界,这些有生命的东西却把世界改造得面目全非、不可再认,而且在事实上重建了它们诞生于其中的宇宙一小隅。其中的最大变化也许是由植物引起的。它们大大地改变了地球上整个大气层的化学构成。其次的变化大概要算海洋动物的杰作了,它们形成了珊瑚礁、珊瑚岛和石灰岩山脉。至于人类所造成的变化要算最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类的贡献除了毁灭森林,助长沙漠扩大之外,没有显著地改变过自己的生存环境。当然,人类确实建造了金字塔,可是,一直要等到上个世纪左右,人类才开始比得上形成珊瑚礁的珊瑚。直到最近,人类才开始抵销植物的作用,提高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成分,尽管提高量不多,但是意义重大。

  因此,我们没有创造过世界;迄今为止,与海洋动物和植物造成的变化比较,我们甚至没有很多地改变世界。然而,我们创造了新种类产品或人工制品,指望在很短的时间内在我们的这个世界角落里造成变化,而且大到跟我们的先驱者即产生氧气的植物或者建造岛屿的珊瑚所造成的变化一样。这些无疑是我们亲自制造的新产品,是我们的神话,我们的观念,尤其是我们的科学理论:关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的理论。

  我认为我们可以把神话、观念和理论都看成是人类活动的一些最典型产品。它们和工具一样,是在我们身外进化的“器官”。它们是人体外的人造物。因此,我们特别要把称为“人类知识”的东西算进这些典型产品之中,这里的“知识”一词,我们只取它的客观意义或非私人的意义;在这个意义上,知识可以说是记载在书本上,存放在图书馆里、或者在大学里讲授的东西。

  谈到人类知识时,我心中通常想着‘知识’一词的客观意义,我们可以认为人类生产知识犹如蜜蜂酿制蜂蜜:蜂蜜是蜜蜂酿制的,由蜜蜂贮存,并且供蜜蜂消费,而消费蜂蜜的个别蜜蜂一般都不限于消费自己所制造的那部分蜂蜜:蜂蜜也供应根本不从事生产的雄蜂(至于那些可能因卤莽人或者是养蜂人而使蜜蜂损失掉的贮备蜂蜜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值得注意的是,每只工蜂为了保持体力以便酿制更多的蜂蜜,一定要消费蜂蜜,其中有些通常是其他蜜蜂酿制的。

  所有这些大体上可适用于造氧植物和创造理论的人类,只有微细的差别,我们也不仅是理论的创造者,而且是理论的消费者,如果我们要创造理论,我们便要消费他人的理论,有时也许要消费自己的理论。

  “消费”的意思在这里首先是“消化”,即蜜蜂一例中所采用的意思。不过,它还有更多的意思:我们对理论的消费——不管是别人还是自己创造的理论,也意味着批判理论,改造理论,甚至经常是推翻理论,以便由更好的理论取代它们。

  所有这些操作对于我们的知识成长是必须的,而这里我意指的当然还是客观意义的知识。

  我认为,现在看来,似乎正是这种人类知识的成长,我们的理论的成长,使人类的历史成为宇宙史、地球上的生命史中的崭新篇章。

  所有这三种历史本身,即宇宙史,地球上的生命史和人类及其知识成长的历史,当然又全是我们知识中的篇章。因此,其中最后的一章即知识的历史便包括了关于知识的知识。它至少暗含地包括关于理论的理论,特别是关于理论成长方式的理论。

  因此,在继续深入讲述我的课题之前,我现在要提出一个总的图式,我发觉它作为对理论成长的描述愈来愈有用。它是这样的:

  P1——〉TT——〉EE——〉P2

  “P”代表“问题”,“TT”代表“试探性理论”,而“EE”,则代表“(尝试)排除错误”,尤其是利用批判性讨论排除错误。我的四段图式试图指出,把批判或排除错误应用于试探性理论的结果,通常是新问题的突现,或者说,其实是种种新问题的突现。问题在得到解决并且其答案受过适当的考察之后,有助于产生子问题即新问题,它们较之旧问题具有更大深度、更丰富。这种情形尤其可以在物理学中见到,我认为我们可以通过P1和P2之间的深度差和预期度差数适当地估计任何一门科学中的进步,最好的试探性理论(所有理论都是试探性的)就是能引发最深刻和最出人意料的问题的那些理论。

  我的四段图式可以用不同方法来表达,例如,把它写成如下,

  这个四段图式表明:如果可能的话,应该提出许多理论,作为解决一些给定问题的尝试,并且要批判地考查每个试探性解决方案。那样,我们便会发现每个理论都引发出新问题,而我们可以把那些有希望引发出最异常和最有意义的新问题的理论探究到底。如果新问题,比如P2b,原来仅是老问题P1的化身,那么,我们说,我们的理论仅仅设法稍微转换了一下问题,而且在某些情况之下,我们可以此判决性地否弃试探性理论TTb。

  这说明排除错误只是我们的批判性讨论的一个部分。我们对竞争着的试探性理论的批判性讨论,可从许多不同角度来比较和评价它们。当然,关键之点总在于:我们的理论怎样妥善地解决它的问题即P1呢?

  无论如何,我们希望做到的事情之一是学到某种新东西。根据我们的图式,进步性是我们要求优越的试探性理论应具备的东西之一,它是通过对理论实行批判性讨论而出现的:如果我们的讨论表明,理论真正对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发生了影响;也就是说,如果新突现的问题和旧问题有区别,那么,这个理论是进步的。

  如果新突现的问题有所不同,那么,我们在着手解决它们时,可指望学到许多新东西。

  因此,我的四段图式可以用来描述新问题的突现,因而还描述新解决方案即新理论的突现;我甚至想把四段图式当成一种尝试,试着搞清楚公认是含糊的突现观念,试着以理性的方式来说明突现。我想提一下,四段图式不仅可以用于描述新科学问题的突现,并因而描述新科学理论的突现,而且可用于描述新行为形式的突现,甚至新生物形式的突现。

  让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吧。比如说P1是关于一物种生存的某个问题,象繁殖或抚育后代之类的问题。根据达尔文的看法,如果该物种生存下去,这一生存问题就找到了一个好的解决办法,至于任何其它试探性的解决方法将由于解决办法和该物种二者的消失而被排除。

  根据我的图式,尝试排除错误——即生存竞争——会以新问题的形式揭露出被提出的解决方案所固有的弱点。例如,也许新问题是亲代有机体与其子代彼此之间有互相妨碍的危险。也许这个新问题又得到解决。例如,这种有机体可能发展了疏散或移殖其子代的方法,否则,也许是通过建立包含几种有机体的共同体而把新问题解决了。说不定单细胞生物就是通过这个方式进化为多细胞生物的。

  不管问题怎样解决,我的图式指出,排除错误的过程所固有的东西,可能多于达尔文的“生存或灭亡”的两种选择:排除错误可引出新突现的问题,特别是与老问题和试探性解决方案相关的那些问题。

  在下面的讨论中,我要使用我的图式,有时是含蓄地使用,另外,我将谈到突现,假定我的图式促使这个观念在我所指望的理性讨论范围内变得有足够的分量。我打算在四个标题之下讨论知识成长的一些方面,这四个标题是:

  1.实在论和多元论:还原对突现。

  2.历史上的多元论和突现。

  3.物理学上的实在论和主观主义。

  4.逻辑学上的实在论。

  1.实在论和多元论:还原对突现

  人不仅创造科学理论,还创造许多其他的观念——例如,宗教,富有诗意的神话,或者故事的情节。

  科学的理论和虚构的故事之间有什么主要的区别呢?我认为区别不在于理论可能是真的而虚构的故事不是真的,即使真理性和虚假性与它们的区别有些关系。我认为区别在于理论和故事各自嵌在不同的批判传统之中。这就是说,要用相当不同的传统标准来衡量它们(虽然这些标准可能有共同之处)。

  理论的特征正在于它作为科学问题的解决方案而出现,这些问题或者是在批判讨论较早的试探性理论时已经提出的,或者(或许)是由现在提出的理论的创作者所发现的,不过是在属于科学传统的问题与解决方案这个范围内发现的。

  不过,我没有打算就此结束。因为科学传统又是,或到最近为止一直是以所谓的科学实在论来表征的。也就是说,是受到一个理想的鼓舞,这个理想即寻求科学问题的真答案:符合事实的答案。

  正是寻求符合事实的理论这个规范性理想使科学传统成为一种实在论的传统:它把我们的理论世界和理论所属的事实世界区分开来。

  此外,自然科学连同它们解决问题的批判方法,以及一些社会科学,特别是历史学和经济学,相当长时期以来表现着我们在解决问题和发现事实(所谓发现事实,我的意思当然是发现符合事实的陈述或理论)方面的卓越努力。因此,从真理的观点看,这些科学总的来说包括最优越的陈述和理论,即包括对事实世界或所谓的“实在”提供最好描述的那些陈述或理论。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些科学中一些学科之间具有的某种关系。

  以物理学和化学为例,它们是对包括生物在内的所有物理事物和物理状态作出判断的科学。

  物理学和化学并非截然不同的,它们所适用的事物在种类上看来也没有大的差异,除了化学——正如平时所了解的一样——在相当高温的情况下便变得不适用,也许在相当低温的情况下也会同样不适用。因此,如果长期以来所抱的希望变为现实,即化学可还原成物理学,就象它们似乎的确在还原的那样,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惊讶。

  这里我们有一个“还原”的真正范例,所谓还原,我的意思当然是指所有化学的发现可以根据物理学原则予以充分解释(即从物理原则演绎出来)。

  虽然这样的还原不会使人感到特别惊讶,但却是十分伟大的科学成就,它不仅是统一(各门科学)的一个尝试,而且是在了解世界方面一个真正的进步。

  让我们假定这个还原完全实现了。这就会给我们一些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也可把生物科学还原到物理学。

  这将是一个壮观的成果,远比把化学还原到物理学的成果伟大得多。为什么呢?因为物理学和化学所适用的事物在种类上从一开始就实在十分相似。只要想一想,要说明原子论是物理学的还是化学的理论有多困难便明白了。事实上,长期来它既是物理学的又是化学的理论;正是这个共同的连接线提供了这样的纽带,它可能导致或者也许早巳导致它们的统一。

  涉及到生物,情况就不同了。它们无疑受到各类物理学定律和生物学定律的支配。可是,生物和非生物之间表面上确实显出区别。大家承认,我们从科学那里获知过渡阶段或中间阶段是存在的,还有中间系统也是存在的,而这就给予我们希望:有一天还原可得到成功。此外,近代关于地球上生命起源的试探性理论可成功地得到检验,并且我们也许有能力人工创造原始的活的有机体。看来这些都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即使做到这一步,也不一定意味着完全的还原。这由以下事实所表明:化学家能够合成各种无机的和有机的化学品,甚至在了解其化学构成之前就能做到,更不必说了解化合物的物理结构了。因此,即使用纯物理方法控制化学反应的过程也并不等于把化学还原成物理学。还原有更丰富的意义。它意指理论的理解,旧研究领域对新研究领域的理论渗透。

  因此,我们可能找出一个从非生命的物质创造出生命最初形式的方案,而没有从理论上理解我们所做的事情。当然要承认,这会大大地鼓舞一切追求还原的人们,而且正应该如此。然而,还原的道路可能依然很长,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这条道路是否会走不通,从生物学到物理学可能没有理论的还原,正如从力学到电动力学(或者倒过来)不存在理论的还原。

  如果情况是这样:一方面,生物可能经过自然过程从非生命系统演变过来;另一方面,物理学对生命的可能性没有完全的理论理解,那么我们或许会把生命说成是物理物体或物质的突现性质。

  现在我希望讲清楚,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我要求并渴望了解世界,也要求并渴望还原。同时,我又认为很可能并不存在还原的可能,可以想象,生命是物理物体的突现性质。

  我在这里的论点是这样的:相信还原的人由于一些哲学上的或者其他的缘故,先验地采取了教条的立场,认为还原一定是可能的。如果还原一旦达到,这一立场也从某种意义上破坏了他们的成就。因为那时所做到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应做得到的,所以他们的胜利不过是得到事件的证实这种无趣的胜利罢了。

  只有那些断定还原问题不能先验地解决的人才能声称:任何成功的还原都是伟大的发现。

  我花这么多时间详细讲述这个问题,因为它影响到下一步的论点——意识突现的论点。

  有一批被称为“极端的行为主义者”或“物理主义者”的哲学家,他们以为自己拥有先验的理由,象奥卡姆剃刀那样,可借以断定:我们对精神状态或事件的反省,以及我们关于精神状态或事件的报道不过是关于作为物理系统的我们自身的反省或报道:它们是关于这些系统的物理状态的报道。

  预期今早会光临的两位哲学家已用出色的论证维护这个观点。他们是希尔伯特.费格尔和威拉德·凡·奥尔曼·奎因。我想就他们的观点作一些批判性评论。

  奎因在援引卡尔纳普和费格尔的见解时说:如果理论的进步“能够通过……设想一些……在物理行为后面而又可区别的精神状态来达到……可以肯定,同样的结果可以通过设想……某些相关的生理状态和事件来达到…对状态缺乏详细的生理学说明,根本不是反对承认它们为人体状态的理由。…人体的状态总是存在,为什么要添上其他的东西呢?”①[2]

  让我指出,奎因在这里象个实在论者在说话,他说:“人体的状态总是存在。”然而,从我这里所采取的观点看,他却不是我所称的“科学实在论者”:他没有等待看看科学是否在这里达到还原,或许有一天科学会达到还原,而是应用了奥卡姆剃刀,②[3]借以指出精神实体并不是理论所必需的。

  可是,有谁知道奥卡姆或其他人在这里谈及“必要性”是什么意思呢?如果精神实体,或者更恰当地说,如果精神状态真的存在——我本人不怀疑它们的存在——那么,对它们的任何真实说明都必须设想精神状态,假如有一天它们终于还原为物理状态,那么,这将是个伟大的成就。可是,如果仅仅指出我们没有它们也能说明事物,仅仅使用把自己限制于物理事物及其行为的简单方法,就否认它们的存在,那将根本没有成功可言。

  简单总结一下我的论证:具有唯物主义或物理主义特色的哲学思辨是十分有意思的,而且甚至可能指出一条通往成功的科学还原的道路。但是,它们应是坦率的试探性理论(我想费格尔的理论就是这样的)。然而,有些物理主义者并不认为自己的理论是试探性的,而是建议用物理主义的语言来表达一切事物,他们以为这些建议有许多对自身有利的地方,因为它们无疑是方便的:身心问题之类的不方便问题的确十分方便地消失了。所以,这些物理主义者认为,这些问题毫无疑问应该当作伪问题予以取消。

  对于这一点我要回答说,使用同样的方法,我们可以先验地取消所有化学状态和与其有关的问题。我们可以说,它们显然都是物理的,而且并不需要详细地加以说明:我们所要做的,只是设想与各个化学状态一一对应的某些物理状态的存在。

  我认为很清楚,普遍接受这个建议会导致采取一种态度:不寻找从化学到物理学的详细还原。无疑这会消除与身心问题类似的问题——物理学对化学的关系问题,然而,这个解答是语言上的,因此,关于实在世界我们什么也不会学到。

  所有这些使我断定,实在论至少应该是试探性地多元的,而实在论者应该赞成下述多元论的基本要求;

  我们要提防在语言上解决或消除事实问题,也就是说,要提防通过拒绝谈论问题那种过分简单的方法来解决或消除问题。反之,我们必须是多元论者,至少从多元论出发:我们首先要强调还原的困难,甚至它们好象是不可能解决的,就象有些人认为身心问题是不可能解决的一样。

  这样,如果我们能够通过科学还原的办法还原或取消一些实体,就让我们无论如何这样去做,并且为在理解上的进步而感到骄傲。

  所以,我要说:让我们详细地作出突现的论证,无论如何要在设法还原之前作出。

  让我来总结和明确本节提出的研究结论:

  把化学还原成物理学,目前显然已经走了一大段路,这个还原也许可以说是真正的科学还原的范例,它满足了一个好的科学说明的所有要求,

  “好的”或“科学的”还原,是我们从中学到很多重要东西的一个过程:我们学习理解和说明关于被还原领域(在这里是化学)的理论,我们还学习关于还原理论(在这里是物理学)的威力的很多事情。

  虽然还没有确定,但却可以想象得到,把化学还原为物理学会完全成功的。另外,虽然可能性没有那么大,但依然可以想到的是:我们有一天,可能会取得从生物学包括生理学到物理学的好的还原,以及从心理学到生理学,并因而到物理学的好的还原。

  我把仅仅使用语言手段的还原法叫做坏的还原或特设的还原,例如,物理主义的方法,它建议:我们特设地设想生理状态的存在,借以说明一些先前我们靠设想(不过不是特设设想)精神状态来说明的行为,或者换句话说,当我报告我现在感到理解了薛定谔方程时,使用语言手段说我是报告自己的一种生理状态。

  这第二类还原或者奥卡姆剃刀的运用是拙劣的,因为它阻碍我们观察问题,用拉卡托斯那生动而又富于打击性的言辞来说,这就是“退化的问题转换”的一个不幸的例子。它可能会阻碍一个好的还原,或者阻碍研究突现,或者阻碍两者。

  为了避开这个不幸的方法,我们必须在每种情况下尽可能设法了解我们打算进行还原的领域。这领域本身可能抗拒还原,而且在某种情况下,我们甚至可能有论据表明这领域为什么不能还原。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得到真正的突现例子。

  也许我可以用下列的评语结束我对行为主义(特别是语言的行为主义)的退化的问题转换的评论。

  行为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都是反唯心论者,而且他们正确地反对了贝克莱的“存在=被感知”,或

  存在=可被观察

  根据他们的观点,“存在”就是“物质存在”,“在时空中作为物体而行动”。但是,可以说他们其实不自觉地坚持贝克莱的公式,虽然用了稍为不同的词表述为:

  存在=(已)被观察

  或许是

  存在=(已)被感知

  因为他们指出只有那些能够被观察到的事物才存在。他们没有认识到所有观察都涉及依据理论而得出的解释,而他们称为“可观察的”事物是根据相当陈旧而原始的理论“可观察的”事物。尽管我完全赞成常识,我也赞成通过学习科学来扩展常识领域。总而言之,导致唯心主义、现象主义和实证主义,或者导致唯物主义和行为主义,或者导致任何其它形式的反多无论的并不是科学而是无把握的哲学(或过时的科学)。

  2.历史上的多元论和突现

  我不准备论述宇宙史,而只稍为谈谈地球上的生命史。

  最近似乎形成了一个很有前途的开端,可以重建地球上生命突现的条件;我认为,也许我们可以预期不久会有重大的成果。然而,当对突现甚至实验中的突现抱有乐观态度的时候,我非常怀疑地感到我偏向于还原,这是由于我对生命进化的某些思想造成的。

  在我看来,进化过程或者重要的进化变异就象历史过程或者重大历史变革那样不可预测。我坚持这个观点,因为我强烈地赞同非决定论的世界观,赞同一些比海森堡非决定论还要彻底的观点:我的非决定论包括这样的论点:甚至经典物理学也属于非决定论,因而更近似于查尔斯·桑德·皮尔斯,或者阿尔弗雷德·兰德的思想。而且我认为进化过程大都是依据概率在不断变动的条件或问题境况下进行的,而每个试探性解答,不管是较成功的,还是较不成功的,或者甚至是完全不成功的,都产生新的问题境况,这些在我看来都阻碍了完全的还原,也阻碍完全认识生命过程,虽然不至于阻碍持续而广泛的朝这种认识前进的过程。(不能认为这个论据和玻尔把互补思想应用于生物一样——这样的论据在我看来确实是很脆弱的。)

  然而,我想在本节中主要谈论人类史,谈论人类的经历,正如我已表明的那样,这主要是我们知识的历史——关于世界的理论的历史——当然还包括我们自己生产的这些产品对我们自身以及我们进一步的生产发生影响的历史。

  显然,人们可以采取物理主义者或唯物主义者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创造的理论产品,而且可能怀疑我对知识的客观意义的强调——我强调了记载在图书馆书籍上和在大学里讲授的那些理论——表明了我同情物理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对理论的解释,我指的是认为语言由物理客体即声音或者印刷出来的字母构成的那种解释,并且那种解释认为我们自己受到控制和支配,以某些特征性的物理行为对这些声音和字母作出反应。

  然而,没有任何东西比鼓励这类特设还原更远离我的意图了。诚然,如果必须在主观主义或个人主义的人类知识观点和我刚才概述过的唯物主义或物理主义的观点之间作出选择,我会选择后者,但这强调的并非这种两取其一的情况。

  思想史很清楚地教导我们,思想是在逻辑关联中突现的,或者,照人们喜欢的说法,可以说思想是在辩证关联中突现的。①[4]我的各种图式有如

  P1——〉TT——〉EE——〉P2

  也许确实可视为黑格尔辩证图式的改良和理性化:它们是理性化的,因为它们完全在理性批判的经典逻辑原则内起作用,这种原则以所谓的矛盾律为基础,也就是说,其基础在于要求我们一旦发现矛盾便一定要予以消除。在科学水平上批判地排除错误,借助于有意识地搜查矛盾来实现。

  因此,历史,特别是思想史教导了我们,如果我们想要明了历史,必须理解思想以及它们的客观逻辑的(或辩证的)关系。

  我不相信任何曾经严肃地读过思想史一些章节的人会认为还原这些思想曾经成功过,然而,我认为我在这里的任务,不是过多地否证任何还原的可能性,而是更多地论证对突现实体的认识,论证在人们能够认真思考通过还原可能取消这些实体以前,有必要认识和描述这些突现物。

  对于理论的突现特性,我在别处提出过一个主要论据。②[5]我的论据取决于这样的猜测,即存在象科学知识的真正成长这样的东西,或者具体地说,明天或者一年后,我们可能提出和检验迄今没有人认真想过的重要理论。如果存在这种意义上的知识成长,那么,它就不能用科学方法来预测。这是因为:今天能够使用科学方法预测我们明天的发现的人,也就能够在今天得出这些发现,而这就意味着知识成长的终止。

  另一方面,原则上的不可预测性一直被认为是突现的特点,而且在我看来,我的论据无论如何是指出了知识成长在原则上一定不可预测。

  然而,还有其他的论据来说明客观意义上的理论和知识的突现性。我仅提出一两个论证,借以反驳一种十分流行而又十分天真的观点。这个观点认为理论能够还原为理论创造者或者理论认识者的精神状态。(至于这种精神状态本身是否能够还原为物理状态就不作进一步讨论了。)

  认为在客观或者逻辑意义上的理论可以还原为理论支持者的精神状态的观点,通常采取这样的形式,即认为理论仅仅是思想。可是,这是一个很常见的错误,它没有对“思想”一词的两种意义作区分。在主观意义上,“思想”一词描述精神的体验或者精神过程。然而,两个精神体验或者精神过程虽然可能彼此处于因果关系之中,却不能彼此处于逻辑关系之中。

  因此,如果我说某些佛教观念符合叔本华的某些观念,或者说它们与尼采的某些观念相抵触,那么,我并没有论述到这些人的精神思想过程,或者思想过程之间的相互关系。可是,如果我说尼采受到叔本华某些观念的影响,那么,我确实意指尼采的某些思想过程因为阅读叔本华的著作而受到影响。因而,我们实际上就有这样两个不同的世界,即思想过程的世界和思想过程之产物的世界。前者可能处于因果关系之中,而后者则可能处于逻辑关系之中。

  某些理论彼此不相容的事实是一个逻辑事实,并且不管是否有任何人注意或理解这一不相容性,它都成立。这些纯客观的逻辑关系是一些实体的特征,我称这些实体为客观意义上的理论或知识。

  这还可以通过这样的事实来看到,即理论创立者可能经常不理解所创立的理论,因此,有可能在不产生悖论的情况下论证埃尔温·薛定谔并没有完全理解薛定谔方程,无论如何,直到麦克斯·玻恩给薛定谔方程提出他的统计解释为止,或者论证开普勒的面积定律没有被开普勒所适当理解,因为他似乎不喜欢这条定律。

  事实上,理解一个理论有点象是一件无止境的工作,所以,即使有些人可能对一些理论的理解非常深刻,我们还是完全可以说决不会充分地理解一个理论。理解理论确实很相似于理解人的性格。我们可能清楚地知道或理解一个人的意向系统,也就是说,我们能够预测他在众多不同情况下怎样行为。可是,由于存在着无数的可能情况、无数的变化,完全理解一个人的意向看来是不可能的。理论也一样,完全理解一个理论等于说知道该理论的所有逻辑结论。然而,在并非浅薄无用的意思上说这些逻辑结论是无限多的,确实存在许多无数变化的情况,理论对它们也是适用的,就是说,该理论的一些逻辑结论对它们也有影响。许多这些情况还未被考虑过,可能还未发现它们的可能性。然而,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了解理论固有的全部可能性,不论是它的创立者,还是设法掌握它的人都不行。这个事实又一次证明了逻辑意义上的理论是某些客观的东西,而且是客观存在的东西——我们可以研究并设法掌握的东西。说理论或思想是我们的产物并且我们不能完全理解它们,并不比说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产物和我们不能完全理解他们更自相矛盾,也并不比指出蜂蜜是蜜蜂的产物而得不到蜜蜂的完全理解更会自相矛盾。

  因此,研究我们的理论或者思想的历史——而且给予所有人类历史大体上是我们的理论或者思想的历史这样的观点一个好的实例——应该使我们都成为多元论者。因为对历史学家来说,所存在的是处于物理的、社会的、精神的和意识形态的问题境况中的人们,是创立了借以设法解决这些问题的思想,并设法掌握、批判和发展这些思想的人们。

  思想史的研究者会发现思想是有生命的(这当然是个比喻);它们可以被误解、拒绝和遗忘;它们可以重新肯定自己,然后复生。如果不使用比喻,我们可以说它们并不等同于任何一个人的思想或信念。即使普遍地遭到误解和拒绝,它们依然能够存在。

  所有这些可能使人想起柏拉图和黑格尔。不过,这里存在很大的区别。柏拉图的“理念”是永恒的、不变的概念或观念,黑格尔的是辩证地自身变化的概念或观念。我认为最重要的思想根本不是概念或观念,它们并不对应于词组,而是对应于陈述或命题。

  跟柏拉图和黑格尔相反,我认为关于世界的试探性理论——即假说及其逻辑结论——是思想世界中最重要的公民,而且我不(象柏拉图那样)认为它们那奇异的非暂时性特性使它们永恒并因而比那些衍生的、遭受变迁及衰亡的事物更为真实。相反,正由于这个缘故,能够变化和消亡的事物应该被接受为表面真实的事物;甚至幻象,作为幻象也是真的幻象。

  在关系到时间和变化的问题时,这是重要的。

  我想,一个历史学家不可能接受时间和变化是幻象的学说,不可能接受象巴门尼德,韦尔和薛定谔等一些伟大的物理学家和哲学家所支持的学说。没有任何比事件、事变更真实的东西了,而一切事件都涉及一些变化。

  在历史学家生活的多元世界里,单个的人们在其中过着单独生活,设法解决各自的问题,生儿育女并形成关于他们的思想,抱着期望、忧虑、欺骗自己以及他人,总是谈论理论并且经常寻求幸福和真理——说这个多元世界应成功地“还原”为某种一元世界,在我看来完全是不可能的。然而,这并不是我在这里说的观点。我的观点是:只有承认在这个世界中存在的东西的多元性,我们才能认真地开始应用奥卡姆剃刀。我把奎因那精彩的表述倒转过来①[6]:只有当柏拉图的胡子足够硬并由许多实体纠缠起来时,才值得我们花时间使用奥卡姆剃刀。至于用在这件艰巨工作上的剃刀刃会磨钝,那是意料之中的。这件工作无疑是痛苦的,但这是很平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