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苏格拉底 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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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苏格拉底有点感觉到贪图逸乐的阿里斯提普斯正在想在政府里谋得一席位置,就劝告他说,自制是做一个政治家的必备的资格,第1—7节。但由于阿里斯提普斯说他只想度一种悠闲恬静的享乐生活,苏格拉底就提出一个问题,是治理人的人的生活更快乐呢,还是那些被治理的人的生活更快乐?第8—10节。阿里斯提普斯表示,他既不愿治理人,也不愿被人治理,只想享受自由。苏格拉底告诉他,他所想得到的这种自由是和人类社会性质相矛盾的,第11—13节。阿里斯提普斯仍然坚持己见,并说他的志愿并不是想长久留住在任何一个国家里,而是想访问旅居在许多国家里,于是苏格拉底就向他指明这种生活方式的危险性,第14—16节。但是,阿里斯提普斯却进一步指责那些宁愿度一种辛苦劳碌的政治生活而不愿度一种舒适安逸的生活的人是愚不可及,苏格拉底向他指明,自愿劳动的人和被迫劳动的人之间的区别,并说必死的人所能享受的任何一种好处都不是不经劳动就可以获得的,第17—20节。为了举例证明他的论点,苏格拉底叙述了普拉迪克斯的寓言,赫拉克雷斯的选择,第21—24节。

  从以下的谈话看来,我以为苏格拉底是劝勉那些和他交游的人在饱食、性欲、睡眠、耐冷、耐热和劳动等方面都要实践自制的。当他看到有一个和他交游的人在这些方面没有节制的时候,他就对他说道:“请告诉我,阿里斯提普斯,如果要求你负责教育我们中间的两个青年人,使一个成为有资格统治人的人,另一个则成为决不愿意统治人的人,你将会怎样教育每一个人呢?就让我们从最基本的食物问题谈起,好不好?”

  “的确”,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我认为食物是个很基本的问题,因为一个人如果不进食物他就活不下去”。

  “那末,他们两人就都会在一定时间有进食的要求了?”

  “是的,这是很自然的事情”,阿里斯提普斯回答说。

  “那末,这两个人中哪一个人我们应该训练他,使他把处理紧急事务看得比进食更要紧呢?”

  “毫无疑问,是那个被训练来统治人的人”,阿里斯提普斯回答说,“否则的话,国家大事就会因他的玩忽而受到影响”。“当两个人都口渴的时候”,苏格拉底继续说道,“我们岂不是也要训练这同一个人要有耐渴的能力吗?”

  “当然”,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

  “这两个人中哪一个我们应当使他有限制睡眠的能力,使得他能够晚睡早起,而且如果需要的话,就不睡眠呢?”

  “毫无疑问”,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也是同一个人”。“这两个人中,我们应该要求哪一个人有控制性欲的能力,使他不致因性欲的影响而妨碍执行必要的任务呢?”

  “也是同一个人”,阿里斯提普斯回答。

  “这两个人当中,我们应该训练哪一个人,使他不致躲避劳动,而是很愉快地从事劳动呢?”

  “这也应该是那个受训练准备统治人的人”,阿里斯提普斯回答。

  “这两个人当中,哪一个需要有制胜敌人的知识呢?”

  “毫无疑问,当然也是那个受训练治理人的人非常需要这种知识,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知识,其他一切资格都将毫无用处”,阿里斯提普斯回答。

  “那末,在你看来,一个受了这样训练的人,不会像其他动物那样容易出其不意地被敌人所制胜了?我们知道有些这样的动物,由于贪婪而被捕;另一些,尽管很机灵,也由于贪图吞饵而受诱;还有一些,由于滥饮而陷入罗网。”

  “这也是无可争辩的”,阿里斯提普斯回答。

  “岂不是还有一些,就如鹌鹑和鹧鸪,由于它们的性欲,当它们听到雌鸟叫唤的声音时,因为贪图享乐就放松警惕,终至于落入陷阱之中吗?”

  阿里斯提普斯对这也表示了同意。

  “那末,你想,一个人像那些最无知的禽兽那样,也陷于同样的情况,岂不是很可耻吗?就如一个奸夫虽然明知一个犯奸淫的人有受法律所要施加的刑罚和中人埋伏、被捉、受痛打的危险,却仍然进入妇女的闺房中去;尽管有如此多的痛苦和耻辱在等待着登徒子之流,但在另一方面也有许多方法可以使他避免肉欲的危险,而他竟甘心自投罗网,你想这岂不是有如恶鬼附身吗?”

  “我想是这样”,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

  “考虑到人生当中极大部分重大的实践、战争、农业和许多的其他事情都是在露天中进行的,你想,竟有这么多的人没有受过忍耐寒冷和炎热的训练,岂不是重大的疏忽吗?”阿里斯提普斯对这也表示了同意。

  “你想我们岂不是应当把那准备统治人的人训练得能够轻而易举地忍受这些不方便吗?”

  “当然应该如此”,阿里斯提普斯回答。

  “如果我们把那些能够忍受这些事的人列为‘适于统治’的一类,那我们就岂不是应当把那些不能忍受这些事的人列为甚至连要求统治的资格也没有的一类了吗?”

  阿里斯提普斯对这也表示了同意。

  “既然你知道这两类人各属于哪一类,那末,你是不是考虑过应当把自己放在哪一类里呢?”

  “我的确已经考虑过了”,阿里斯提普斯说:“我从来也不想把自己放在那些想要统治人的人一类;因为在我看来,为自己准备必需品已经是件很大的难事,如果不以此为满足,还想肩负起为全国人民提供一切必需品的重担,那真是太荒唐了。自己所想要得到的许多东西尚且弄不到手,竟还要把自己列于一个国家的领导地位,从而使自己如果不能为全国人民提供必需品就要受到谴责,岂不是愚不可及吗?因为人民认为他们有权处理他们的领袖,就像我认为有权处理我的奴仆一样,我要求我的仆人给我提供丰盛的必需品,但却不许他们染指;人民也认为国家的领导人应该为他们尽量提供各种享受,却不愿领导人自己有任何享受,因此,任何愿意为自己惹许多麻烦而同时又为别人找许多麻烦的人,我就这样训练他们,把他们列于‘适于统治’的一类;但我把自己列于那些愿尽量享受安逸和幸福的一类人之中”。

  于是苏格拉底问道:“让我们考虑一下是统治人的人生活得更幸福还是被统治的人生活得更幸福,好吗?”

  “当然可以”,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

  “首先从我们所知道的民族说起。在亚洲的统治者是波斯人;叙利亚人,弗吕吉亚人和吕底亚人,都是被统治者。在欧洲的统治者是斯库泰人,被统治者是马俄太人;在非洲,统治者是迦太基人,被统治者是利比亚人。你想这些人中哪些人生活得更幸福呢?或者就拿以你自己为一分子的希腊人来说,你想是统治集团的人生活更幸福呢,还是被统治的人生活得更幸福呢?”

  “不过,我并不是一个拥护奴隶制的人”,阿里斯提督斯回答道,“但我以为有一条我愿意走在其中的中庸大道,这条道路既不通过统治,也不通过奴役,而是通过自由,这乃是一条通向幸福的光明大道”。

  “不过”,苏格拉底说道,“如果你所说的既不通过统治也不通过奴役的道路,也是不通过人间的道路的话,那末,你所说的也许就值得考虑了。但是,你既然是生活在人间,而你竟认为统治人和被统治都不适当,而且还不甘心尊敬掌权的人,我想你一定会看到,强有力的人是有办法把弱者当着奴隶来对待,叫他们无论在公共生活或私人生活中都自叹命苦的。难道你能够不知道,有些人把别人所栽种和培植起来的庄稼和树木砍伐下来,用各式各样的方法扰害那些不肯向他们屈服的弱者,直到他们为了避免和强者的战争而不得不接受他们的奴役?就是在私人生活中,难道你也没有看到,勇而强者总是奴役那些怯而弱者并享受他们劳动的果实吗?”

  “但是,对我来说”,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为了不遭受这样的待遇,我并不打算把自己关闭起来做一个国家的公民,而是要到处周游作客”。

  “现在你所说的倒的确是一个绝妙的计策”,苏格拉底说道,“因为自从西尼斯、斯凯伦和帕拉克鲁斯推斯被杀以来,是没有人会加害于旅客的!但是各国的执政者,现在都颁布了保护他们自己不受损害的律法,除了那些必须听他们呼唤的人以外,他们还结交了一些朋友,环绕他们的城市建筑堡垒,配备武器防止敌人袭击,除了这一切以外,他们还在外国寻求同盟者;但是,尽管采取了这些防御措施,他们还是遭到了损害;而你,既没有这许多有利条件,花费许多时间奔走在很多人遇害的公路上;当你进入一个城市的时候,你的力量总是没有那个城市的居民那么强大,很容易成为歹徒们注意而加以袭击的对象,难道你会认为由于自己是个客旅,就可以避免受害了吗?有什么事使你这样自信呢?难道是这些城市已经颁布了保护来往客旅的法令吗?还是你以为没有一个奴隶主会把你当作是一个值得一顾的奴隶?因为谁愿意把一个不爱劳动而只是一味贪图享受最优厚待遇的人留在家中呢?”

  “但是,现在让我们考虑一下,奴隶主是怎样对待这类奴隶的呢!难道他们不是用叫他们挨饿的办法来抑制他们的贪食吗?用使他们无从接近的办法使他们没法下手偷窃吗?为了防止他们逃跑,他们岂不是用锁链把他们锁起来吗?岂不是用鞭挞的方法来赶走他们的懒惰吗?你自己是怎样做法来除掉你的家奴的这一类的缺点的呢?”

  “我用各种方法惩罚他们”,阿里斯提普斯回答道,“一直到使他们不得不服从我。但是,苏格拉底,你好像认为是幸福的那些受了统治术的训练的人怎么样呢?他们和这些被强迫受苦的人有什么不同,既然他们也得甘愿忍受同样的饥饿、寒冷、不眠和其他许多苦楚?因为同一皮肤,不管是自愿或非自愿,反正是受了鞭挞,或者简单地说,同一身体,不管是自愿或非自愿,反正是受了这些苦楚,在我看来,除了自愿受苦的人的愚不可及外,并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阿里斯提普斯”,苏格拉底问道,“难道你看不出自愿受苦的人和非自愿受苦的人之间有这样的区别,即自愿挨饿的人由于他挨饿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当他愿意的时候他可以随意进食,自愿受渴的人由于他受渴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当他愿意的时候就可以随意进饮,其他自愿受苦的事也是有同样的情形,而被强迫受苦的人就没有随意终止受苦的自由?此外,自愿的人在忍受苦楚的时候,受到美好希望的鼓舞,就如打猎的人能欢欣愉快地忍受劳累,因为他有猎获野兽的希望。的确,这类劳苦的报酬,其价值是很小的;至于那些为了获得宝贵朋友而辛苦的人,或者是为了制胜仇敌而辛苦的人,或者为了有健全的身体和充沛的精神可以把自己的家务治理妥善,能够对朋友有好处,对国家有贡献而辛苦的人,难道你能够不认为,他们是欢欣愉快地为这一切目标而辛劳,或者他们是生活得很幸福,不仅自己心安理得,而且还受到别人的赞扬和羡慕吗?况且,怠惰和眼前的享受,正如健康运动训练员所告诉我们的,既不能使身体有健全的体质,也不能使心灵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知识,但不屈不挠的努力终会使人建立起美好和高尚的业绩来,这是好人们所告诉我们的,赫西阿德斯在某处也说过:  

  ‘恶行充斥各处,俯拾即是:通向它的道路是平坦的,它也离我们很近。但不朽的神明却把劳力流汗安放在德行的宫殿之前:通向它的道路是漫长而险阻的,而且在起头还很崎岖不平;但当你攀登到顶峰的时候,它就会终于容易起来,尽管在起头它是难的。’艾皮哈莫斯在下列诗句里也给我们作了见证:

  ‘神明要求我们把劳动作为获得一切美好事物的代价’。

  在另一处他还说道:

  ‘无赖们,不要留恋轻松的事情,免得你得到的反而是艰苦’。”

  “明智的普拉迪克斯在他的《论赫拉克雷斯》的论文里,关于德行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他曾把这篇论文向成群的听众讲述,据我所记忆的,内容大致如下:

  ‘当赫拉克雷斯从儿童时代进入青年时代的时候,也就是说,当幼年人变为成年人,可以独立自主,并开始考虑如何走向生活,是通过德行的途径还是通过恶行的途径的时候,有一次他走到一个平静的地方,坐下来思量在这两条道路中他究竟应该走哪一条道路才好。这时有两个身材高大的妇女向他走来。一个是面貌俊美,举止大方,肌肤晶莹,眼光正派,形态安祥,穿着洁白的衣服;另一个是长得很肥胖又很娇嫩,打扮得使她的脸色显得比她生来的颜貌更为皙白而红润,身材也显得比真实情况更为高大,睁大眼睛东张西顾,穿着得娇态毕露,如果说大部分时间她是在自顾自盼,她也时常在窥觑着别人是不是在注视着她,她还经常地顾影自怜。’”当她们走近赫拉克雷斯的时候,第一个仍然照着从前的步态悠闲地走着,但另一个则急忙地要超过她,跑到赫拉克雷斯面前喊道:“赫拉克雷斯,我看你正在踌蹰莫决,不知采取哪一条道路走向生活才好;如果你跟我交朋友,我会领你走在最快乐、最舒适的道路上,你将要尝到各式各样欢乐的滋味,一辈子不会经历任何困难。首先,你不必担心战争和国家大事,你可以经常地想想吃点什么佳餚,喝点什么美酒、看看或听听什么赏心悦目的事情,闻闻香味或欣赏欣赏自己所爱好的东西,和什么样的人交游最为称心如意,怎样睡得最舒适以及怎样最不费力地获得这一切。万一你担心没办法得到这一切的时候,你也不必害怕我会要你劳心费力地去获得它们。你将会得到别人劳碌的果实,凡是对你有用的东西你尽可以毫无顾忌地取来,因为凡是和我在一起的人我都给他们权力可以从任何地方取得他们所要的东西。”

  当赫拉克雷斯听到这一番话的时候他问道,“女士,请问你名叫什么?”

  “我的朋友把我叫做幸福”,她回答道,“但那些恨我的人却给我起个绰号叫恶行”。

  “说话之间那一个女子也走近了,她说道,‘赫拉克雷斯,我也来和你谈谈,我认识你的父母,也曾注意到你幼年时所受的教育,我希望你会把你的脚步朝着我的住处走来,你将会做出一切尊贵而高尚的事情,我也将因这些善行而显得更为尊荣和显贵。但我不愿意先用一套好话来欺骗你:我要老老实实地把神明所规定的事情告诉你。因为神明所赐予人的一切美好的事物,没有一样是不需要辛苦努力就可以获得的。如果你想获得神明的宠爱,你必须向神明礼拜;如果你希望得到朋友的友爱,你就必须善待你的朋友;如果你想从一个城市获得尊荣,你就必须支援这个城市;如果你希冀因你的德行而获得全希腊的表扬,你就必须向全希腊做出有益的事情;如果你要土地给你带来丰盛的果实,你就必须耕耘这块土地;如果你决心想从羊群获得财富,你就必须好好照管羊群;如果你想通过战争而壮大起来,取得力量来解放你的朋友并制服你的敌人,你就必须向那些懂得战争的人学会战争的艺术并在实践中对它们作正确的运用;如果你要使身体强健,你就必须使身体成为心灵的仆人,用劳力出汗来训练它。”

  “按照普拉迪克斯所说的,这时恶行插进来说道:‘赫拉克雷斯,你注意到这个女人向你所描绘的通向快乐的道路是多么艰巨和漫长了吗?我会通过一条容易和抄近的道路把你引向快乐。’”

  德行回答道,“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有什么好东西呢?你既不肯辛劳努力去获得它,怎能体验到美好的事情呢?你连等待对于美好事物发生欲望的耐心都没有,在还没有饿的时候就去吃,还没有渴的时候就去喝,罗致厨师为的是使你可以尝尽美味,沽来美酒,为的是使你可以开怀痛饮,还为了使它变得凉爽些而在夏天奔波寻找冰雪来。为了睡得舒畅,你不仅预备了柔软的被褥,还在床下安置了一个支座,因为你之所以要睡眠并不是因为工作劳累而是由于无事可做,闲得无聊。你在没有性欲要求的时候用各种方法引起淫欲,把男人当做女人使用;你就是这样教导你的朋友们,使他们在夜间放荡无度,而在白天则把最好的时光花在睡眠之中。你虽然是不朽的,然而却是被神明所弃绝的,是善良的人们所不齿的。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赞美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也看不到,因为你从来没有看到自己做过什么美好的事情。谁会相信你所说的话呢?谁会把你所要求的给你呢?有哪个神智清楚的人会敢于和你厮混呢?因为凡是醉心于你的人在年轻的时候身体都脆弱不堪,在年老的时候他们的心灵也没有智慧;在年轻的时候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在年老的时候,他们都困顿潦倒,痛苦难言;他们过去的行为给自己带来了耻辱,当前的行为给自己带来了烦恼。青年时他们生活得无忧无虑,却为老来积累了困苦艰难。但我做神明的侣伴,做善良的人的朋友;凡是神或人所做的美好事情,没有一样不借助于我的:我受到神明的器重,受到那些和我同心同德的人们的尊敬:我是工匠们所喜爱的同工,是主人们的忠实的管家,是仆人们的仁爱的护卫者,是和平劳动的热情的参与者,是战争行为的坚定的同盟者,是友谊的最好的伙伴。我的朋友们都心情愉快、无忧无虑地享受饮食的乐趣,因为他们总是等到食欲旺盛的时候才进饮食。他们比懒惰的人睡得香甜:醒来的时候也没有烦恼,他们并不因睡眠而轻忽自己的本分。青年人因获得老年人的夸奖而高兴;老年人也因受到青年人的尊敬而喜乐;他们以欣悦的心情回顾自己已往的成就,欢欣鼓舞地从事目前的工作。通过我,他们受到神明的恩宠、朋友的爱戴,国人的器重。当大限来临的时候,他们并不是躺在那里被人遗忘,无人尊敬,而是一直活下去,永远受到人们的歌颂和纪念。赫拉克雷斯啊,你有很好的父母,如果你肯这样认真努力,你一定会为自己争取得到最大的幸福。”

  “普拉迪克斯关于赫拉克雷斯受到德行的训诲的故事大致就是这样;只不过他所用的词藻比我适才所用的更为华丽得多罢了。但是无论如何,阿里斯提普斯,你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对你当前的生活好好地加以考虑,那是值得的。”

  第二章

  苏格拉底和他的儿子朗普洛克莱之间关于子女对父母的本分的对话,(朗普洛克莱曾表示了对于他母亲的不满)。忘恩负义的人应该认为是不义的人,第1、2节。一个人受到别人的好处愈大,如果他忘恩负义,他就是个更加不义的人;人所受到的好处没有比子女从父母所受的好处更大的了,第3—6节。因此,尽管母亲很严厉,做子女的也应尊敬自己的母亲,因为知道她的严厉是出于仁爱的动机,第7—12节。不尽为子之道的罪过是多么大,可以从律法刑罚、人类咒诅不孝之人这件事上看出来,第13—14节。

  有一天苏格拉底听到他的大儿子朗普洛克莱对他的母亲发脾气。他就对他说道,“我儿,告诉我,你知道有些人被叫做忘恩负义的人吗?”

  “当然”,少年人回答道。

  “你知道他们因为做了什么事才获得这种恶名吗?”

  “我知道”,朗普洛克莱回答道,“忘恩负义这个名字是人们加给那些受了恩惠,自己有力报答,而却不报答的人的”。

  “那末,你以为,忘恩负义的人算是不义的人了?”

  “是的,我以为如此”,朗普洛克莱回答说。

  “那末,你考虑过没有,由于奴役朋友被认为是不义的,而奴役敌人则被认为是义的,是不是对于朋友忘恩负义就是不义的,而对于敌人忘恩负义则是义的呢?”

  “我的确考虑过,而且我认为不管是从朋友来的也好,是从敌人来的也好,受人之惠而不知感恩图报,总是不义的。”“既然如此,岂不是就必须把忘恩负义认为是不折不扣的绝对不义的事了吗?”

  朗普洛克莱对这表示同意。

  “这么一来,受人之惠愈大,不感恩图报的不义也就愈大了?”

  朗普洛克莱又表示同意。

  “我们看到有谁”,苏格拉底问道,“从别人所受的恩惠有比子女从父母所受的恩惠更多呢?父母使子女从无而变为有,使他们看到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分享到神明所赐予人的这么多的福气;这些福气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我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这些福气。国家之所以对于这种最大的罪处以死刑,就是因为他们相信,非借这种重大的刑罚不足以防止这种不义。当然,你不会认为,人们生育子女只是为了满足情欲,因为大街小巷满足情欲的娼寮妓院是很多的;我们所考虑的显然是,什么样的女子能给我们生育最好的子女,从而我们就和他们结婚生育子嗣。丈夫赡养妻子,并尽可能丰富地为将要生下来的子女提供他所认为对抚养他们有用的东西。妻子受孕,忍受怀胎的苦痛,不顾生命的危险,把自己的营养分给胎儿,最后在怀胎足月分娩之后,尽管自己并没有事先得到任何好处,还是哺育他,看顾他;但婴儿并不知道抚养他的是谁,也不会向她表示自己的需要,只是做母亲的揣测到什么对婴儿的营养有益,什么是他所喜欢的,力图满足他的这些要求,长时期地抚养他,忍受日日夜夜的疲劳,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酬劳。

  “父母并不以仅仅抚养子女为满足,而是在子女一开始能够学习的时候,就把他们所知道对子女生活有用的东西教导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有什么人能够比他们自己更好地传授什么知识,他们就不惜花费资财把子女送到他们那里受教,总是尽力使子女受到最好的教育。”

  对于这些话少年人回答道,“尽管她做了这一切而且做得比这还多得多,但是,无论谁也忍受不了她的坏脾气。”

  “你想,”苏格拉底问道,“野兽的凶暴难以忍受呢,还是母亲的坏脾气难以忍受,哪一个更难忍受些?”

  “我以为是母亲的坏脾气更难忍受”,朗普洛克莱回答道,

  “至少我的母亲是如此”。

  “那末,有许多人被野兽所咬伤或踢伤,是不是你的母亲也这样咬过或踢过你呢?”

  “我指宙斯神起誓,没有”,朗普洛克莱回答道,“但她说的话是人无论如何都不愿听的”。

  “你想一想,自从你是一个很小的小孩以来,日日夜夜,你说过多少抱怨的话,做过多少顶撞的事,叫她心里难过呢?当你生病的时候,又给她带来了多少痛苦呢?”

  “但我从来没有说过或做过什么叫她感到蒙羞的事情。”

  “难道你以为”,苏格拉底问道,“你听母亲说的话,比悲剧演员在演剧中听到彼此互相对骂的话还更难受吗?”

  “但我想,演员们忍受这些对骂是很容易的,因为他们并不以为说坏话的人真有侮辱他们的意思,或说恫吓话的人,真的是在想恫吓他们。”

  “那末,你既然清楚地知道,母亲对你说话并没有什么恶意;相反,她倒是愿意你比任何人更幸福,你又何必感到烦恼呢?难道你以为你的母亲对你怀有恶意不成?”

  “不是的”,朗普洛克莱回答说,“我并不那么想”。

  苏格拉底反问道:“你的母亲这样仁慈地待你,当你有病的时候尽力看顾你,使你可以恢复健康,使你所需要的一无所缺,此外,她还为你向神求福,代你还愿,你还说这样的母亲是一个严厉的母亲?在我看来,如果这样的母亲还使你忍受不了,那你就是什么好事都忍受不了了”。“告诉我吧”,苏格拉底接着说道,“还有什么别的人是你感到应该尊重的吗?或者是你决心不求任何人的喜悦,无论是将军或任何其他首领,你都不愿顺服呢?”

  “当然不是”,朗普洛克莱回答道。

  “那末你愿意使你的邻居对你有好感,在你需要的时候愿意为你点火,在好事上帮助你,当你遭遇意外的时候乐意扶助你吗?”

  “是的,我愿意”,朗普洛克莱回答。

  “当你在陆地或是在海上和一个人一同旅行的时候,或者随便碰到任何人的时候,你以为你所遇到的人是仇敌或是朋友没有关系吗?或者你以为你应当求得他们的好意呢?”

  “我想我应当求得他们的好意。”

  “你愿意求得这些人的好意,但对于比任何人更爱你的母亲,你倒以为不应当尊重她?难道你不知道国家对于别种形式的忘恩负义并不注意,既不对他们进行起诉,也不管一个人受了别人的恩惠是否感激图报,但对于那些不尊重父母的人却要处以重罚,不许他担任领导的责任,因为认为这样的人不可能很敬虔地为国家献祭,也不会光荣而公正地尽他的其他责任。不仅如此,如果任何人不好好地给他去世的父母修墓,当他做公职候选人的时候,国家还要对这事进行调查呢。所以,我儿,如果你是聪明人,你就应当求神明饶恕你过去不尊重母亲的罪,免得神明把你当作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而不肯施恩于你。你也应当重视别人的意见,免得他们看到你不尽子女的责任,大家都来谴责你,你就成为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了;因为人们既然看到你对父母忘恩负义,他们就会这样想:如果他们向你施恩,也一定不会得到你报答。”

  第三章

  苏格拉底听到哈赖丰和哈赖克拉泰斯两兄弟争吵,就用下列论证方式劝说哈赖克拉泰斯要有手足之情。应当把弟兄当作一个朋友来看待,把他看得比财富更宝贵,第1节。因为财富的持有者没有朋友,财富就是靠不住的东西,第2、3节。兄弟友爱是自然所规定的:有兄弟的人比没有兄弟的人更受人的尊敬,第4节。即使弟兄对我们有恶感,我们仍应当努力同他和解,第5—9节。怎样能使这样的和解获得成功,第10—14节。弟弟比哥哥更应努力和解,兄弟的品质愈高贵,和他和解也就愈容易,第15—17节。弟兄应当彼此同心协力,就象同一个身体的不同肢体一样,第18、19节。

  苏格拉底看到哈赖丰和哈赖克拉泰斯,他所熟悉的两兄弟彼此不和。在遇到哈赖克拉泰斯的时候,苏格拉底就对他说,“哈赖克拉泰斯,我想你一定不是一个把财富看得比弟兄更宝贵的人吧?财富是没有知觉的东西,弟兄是有知觉的,财富需要保护,弟兄能够提供保护,除此以外,财富是很多的,但弟兄只有一个。奇怪的是,一个人竟会因不能得到弟兄的产业而把弟兄看作是对自己有害的人,但他并不因为不能得到同国人的产业而认为同国的人对他有害,而是处于后一种情况下的时候他能够这样的推想:和许多人共同生活在一个社会里,能够安全地享用小康的资财,比拥有全国人的财产而独自生活于危险恐怖之中要好,可是对于弟兄,他们并不如此想。还有,那些有力量的人还购买奴仆来和他们一同工作,结交朋友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帮助他们,但却不重视自己的弟兄,仿佛全国人都可以做朋友,惟独弟兄不可以似的,其实,由同一父母所生,一起长大成人,应该更有利于发展友谊,因为就连在共同哺育起来的禽兽之间,尚且有友爱之情。除了这些考虑之外,对于有弟兄的人,人们总是更多地尊重,而更少地侵害他们。”哈赖克拉泰斯回答道,“苏格拉底,如果我们之间的分歧不大,也许我就应该对我的弟兄有耐心,不让一些小事来使我们分离;因为正如你所说的,弟兄是一份宝贵的产业,如果做弟兄的所作所为,真正是这样的话。但如果一个弟兄的所作所为并非如此,而是恰好相反,那又何必强求不可能的事呢?”

  “哈赖克拉泰斯”,苏格拉底问道,“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认为哈赖丰是一个很讨厌的人呢?是不是有些人还认为他很和蔼可亲呢?”

  “啊,苏格拉底”,哈赖克拉泰斯回答道,“我之所以恨他,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别人倒很友好,唯独对于我,每逢他到我跟前的时候,无论是说话行事,总是没有帮助而只有害处”。

  “那末,是不是有这样的情况呢?”苏格拉底对他说,“如果你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一匹马而去想驾御它,它就会加害于你,一个弟兄也是如此。如果你不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一个弟兄,他就会叫你感到受损害?”

  哈赖克拉泰斯回答道,“别人对我说好话,我知道怎样用好话回答他,别人向我做一件好事,我知道怎么以好事回报他,我怎么不知道怎样对自己的弟兄呢?但是对于一个只想用言语和行动伤害我的人,我就不可能对他说好话,也不可能好好地对待他,而且我也不会试图这样做的”。

  “哈赖克拉泰斯”,苏格拉底说道,“你说话真奇怪,你的一只狗给你看羊,向你的牧人摇尾巴,但当你走近它的时候它会狺狺地向你叫起来,但你并不会向它生气,而倒是用好意来驯服它;至于你的弟兄,尽管你承认如果他尽他的本分,会对你有很大的好处,尽管你承认你知道怎样用好的言语和好的行为对待他,但你却连尝试一下,设法使他对你有最大的好处都不肯”。

  哈赖克拉泰斯说道,“苏格拉底,我怕我没有那样的智慧,可以使哈赖丰对我好起来”。

  “但我认为”,苏格拉底回答道,“并不需要用什么特别新奇的方法来对待他,只要用你所已经知道的方法就可以赢得他,使他对你有好感了”。

  “如果你看到我有什么魔力,是我自己所还不知道的,那么就请你先告诉我吧!”哈赖克拉泰斯说。

  “那就请你告诉我吧”,苏格拉底说,“如果你要一个你所认识的人在他献祭的时候,请你去吃饭,你应该怎么办?”

  “当然,我会在我献祭的时候,首先请他来吃饭。”

  “如果你想说服一个朋友,使他在你出门的时候代你照管家务,你应该怎办?”

  “当然,我会首先在他出门的时候,代他照管他的家务。”

  “如果你想使一个外国朋友,在你访问他的国家的时候,好好地款待你,你应该怎么办?”

  “很显然,当他来到雅典的时候,我首先会好好地款待他。而且,如果我希望他热诚地帮我完成我到他的国家去所要办的事情,我就应该首先同样地对待他。”

  “看来你是具有各式各样的魔力的,不过你一直把它藏着罢了,是不是你害怕”,苏格拉底接下去说道,“如果你首先向你的弟兄这样表示好意,就有失自己的身份呢?然而,人们对于那些对敌人首先下手,对朋友首先施惠的人,都认为是应受最大的称赞的,所以,如果我以为哈赖丰比你更能首先表示这种心情的话,我就会说服他首先向你表示这种友爱之情了,但是现在按情况看来,如果你首先带头,事情更有成功的希望”。

  哈赖克拉泰斯说道,“苏格拉底,你说话真不讲情理,我没有料到你竟会说这样的话;我是个弟弟,你却要我带头,一般人的看法都和这正相反,无论说话行事,都应该由年长的先带头。”

  “怎么”苏格拉底问道,“无论什么地方,难道一般的习惯不都是当年轻人和年长的人在路上相遇的时候,年轻的人总应该首先让路吗?难道不是年轻人应该向年长的人让座,把软席让给年长的人,讲话时让年长的先开口?所以,我的好朋友,不必犹疑了,努力和你的哥哥和解罢,他很快会听从你的。你难道看不出他是一个非常爱好荣誉而且心地坦率的人吗?卑鄙的人,你只要给他点什么,就可以博得他的欢心。但对于一个体面的贤者,说服他的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善意相待”。

  “如果我照你的办法做,得不到好的效果怎么办?”哈赖克拉泰斯问道。

  “如果是那样,你所冒的风险也不过是证明你是一个正直而有兄弟之情的人,他是一个卑鄙而不配受尊重的人罢了,但我深信不会有这样的结果的,因为我想,当他一发现你是在这方面和他竞赛短长的时候,他一定会以极其争强的心情,在言语和行为方面超过你的好意的。照目前的情况来说,你们两人就仿佛像两只手一样,本来是神明造来互相帮助的,却忽略了自己的本分而互相妨碍起来;又好像两只脚一样,本是神意造出来互相合作的,却放弃了这种职守,而彼此别扭起来了,把本来是为了我们的益处而造的东西用来加害我们自己,岂不是很大的愚昧和不幸吗?其实,依我看来,神明造弟兄彼此相助,比手、足、眼睛或其他成对的肢体对人的好处要大多了;因为双手不能同时做相距一托长以外的事情;双足不能同时跨在相距一托长的东西上;至于两只眼睛,虽然似乎能看得很远,但如果两件东西虽然距离很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就不能同时看见了;惟独兄弟,只要他们彼此友爱的话,不管距离多远,也能同心协力,互相帮助。”

  第四章

  论友谊的价值。许多人想求得财富胜于想结交朋友,第1—4节。但任何一种财富都不能比朋友更有价值、更持久、更有用:列举朋友的品质,第5—7节。

  有一次我听到他作关于朋友的演讲,在我看来,这篇演讲无论是在关于结交朋友方面或是在关于朋友的用处方面,对人的帮助都很大。他说,他曾听许多人讲,一个真心忠实的朋友比一切财富更宝贵,但他所看到的绝大多数人,都在结交朋友一事上,非常不当心。他说,“我看到他们勤勤恳恳地想方设法购买房屋、田地、奴隶、牛羊和家具;至于朋友,尽管他们说是人的最大的福气,但大多数人既不关心怎样结交新朋友,也不注意怎样保住他们所已有的朋友。他说,当朋友和奴隶一同患病的时候,他所看到的是,人们总是请医生来看他们的奴隶,想方设法使他们恢复健康,但他对于他们的朋友却不闻不问;如果这两者都死亡的话,人们也只是为他们的奴隶悲伤,认为自己蒙受了损失,至于损失朋友,却认为算不了什么。他们的别的财物,没有一样他们不是好好看顾照管的,但当他们的朋友需要看顾的时候,他们却一点也不加过问。除此以外,他还说他看到大多数人,对于他们的其他财富,尽管数目很大,也很熟悉,但对于朋友,尽管数目很小,不仅不知道有多少,而且在有人问到他们,他们试图加以计算的时候,还把从前认为朋友的人弃置不算,他们不把朋友放在心上,从此可见一般。但如果把朋友和所有其他的财富比较起来,一个好朋友岂不是更有价值得多吗?有什么马,什么耕牛,能抵得上一个真正好的朋友那样有用呢?有什么奴仆是像朋友那样的好心肠、或富于友爱呢?有什么其他的财富是像朋友那样有益呢?因为一个好的朋友对于他的朋友,无论是他个人的私务,或是他的公共职守方面,不管缺少什么都很关心。当朋友需要照顾的时候,他总是提供自己的资财来帮助他;当朋友受到威胁的时候,他总会加以救援并分担费用,同心协力,帮助说服,甚至以强力压服对方。当朋友顺利的时候他就鼓舞他,要跌倒的时候就扶持他。凡是一个人的手所能操作的,眼睛所能预先看到的,耳朵所能听见的,脚所能完成的,没有一件事他的朋友不会为他做好的;而且还经常有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所没有为自己完成的,或者没有看到的,或者没有听到的,或者没有完成的,他的朋友都为他做到了。然而,尽管人们为了吃果子而栽种果树,绝大多数的人对于他们所有的叫做朋友的最丰厚的财宝,却不知加以培植和爱护。

  第五章

  论对于不同的朋友应有的不同的评价。人们应当进行自我检查,确定自己在朋友心目中应当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有一次我听到他的另一篇谈话,我以为这是他劝勉听者进行自我检查,看看自己对于朋友究竟有多大价值。他注意到了一个和他交游的人有一个朋友处境穷困,但这个人却不加闻问,他就当着这个忽视朋友需要的人以及其他几个人的面问安提斯泰尼斯道:“安提斯泰尼斯,朋友是不是也像奴隶一样,有其固定的价值?因为有的朋友也许值两姆纳,另一个却连半姆纳也不值,而另一个可能值五姆纳,另一个值十姆纳。尼凯拉特斯的儿子尼克阿斯据说曾经为了购买一个给他经管银矿的人付上了整整一塔连得的银子。所以让我们研究一下,是不是正像奴隶有一定的价值一样,朋友也有其一定的价值。

  “的确如此”,安提斯泰尼斯回答道,“至少就我来说,我就宁愿得某一人为我的朋友而不愿得二姆纳;另一个人我可能认为连半姆纳也不值;另一个人我可能认为比十姆纳更宝贵;而另一个人我可能不惜牺牲一切金钱,费尽一切力量来争取他为我的朋友”。

  “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那么”,苏格拉底说道,“我们每一个人就都值得检查一下,看看自己对于朋友具有怎样的价值了。而且,每一个人都应当力图使自己对朋友有尽可能多的价值,免得朋友把他抛弃了。因我常常听见有人说,他的朋友把他抛弃了,也有人说,他所以为是他的朋友的人,竟为了要得到一姆纳而不要他了。因此,对于这一切我是这样考虑的,是不是正像一个人不管能得到多少钱都情愿把一个无用的奴隶脱手一样,人们也同样容易在能够得到更多价值的时候,把一个没有价值的朋友抛掉。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人肯把一个有用的奴隶卖掉,同样,好朋友也不会被人抛弃”。

  第六章

  应当挑选什么样的人做朋友,第1—5节。在没有结交朋友以前,如何确定人的品格,第6—7节。怎样联络朋友,第8—13节。友谊只能存在于善良而高尚的人们之间,第14—19节。在这样的人之间尽管有意见的不同,友谊却仍能继续存在下去,第19—28节。由上述言论所得到的推论,第29—39节。

  我以为,由于在以下的谈话里,他劝人在结交朋友时要试验这个人有什么值得结交的价值,他的言论是很足以发人猛省的。

  “告诉我吧,克里托布洛斯”,他说,“如果我们需要一个好朋友,我们应当怎样去找?首先,我们岂不是应当找一个能够控制自己的口腹之欲、控制对于杯中之物的嗜好、色欲、睡眠和贪懒的心情的人吗?因为凡受这一类事制服的人,无论对自己或朋友,都不能尽当尽的责任”。

  “当然不能”,克里托布洛斯回答。

  “那末,你以为我们应该避免那些受制于这类嗜好的人了?”

  “绝对应当避免”,克里托布洛斯回答。

  “那末,那些凡事浪费,漫无节制,不能自给,总是需要邻居帮助的人,借了债不能还,借不到手就怨恨那些不肯借给他的人,你想这样的人是不是危险的朋友呢?”

  “肯定是”,克里托布洛斯回答。

  “那末,我们必须避免这样的人了?”

  “的确必须避免。”

  “还有一种人,非常精于生意经,总是贪求多占便宜,因此,很难共处,喜欢收进,而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人怎么样呢?”

  “在我看来,这样的人比前一种人更坏”,克里托布洛斯回答。

  “另一种人怎样呢?他善于经营,甚至除了想到从哪里可以得利以外,连别的闲暇工夫都没有。”

  “我想我们也必须避开他,因为和这样的人结交是没有好处的。”

  “对于那爱好争吵,会动不动给朋友带来大量敌人的人应当怎样呢?”

  “当然,我们也必须避开他。”

  “如果有这样一种人,他这些缺点全都没有,但只知接受别人的恩惠,从来也不想回报,怎么样?”

  “结交这样的人也没有好处。但是,苏格拉底,我们应当努力结交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是和这些人正相反的那种人。他能控制自己的情欲,和人打交道忠诚公正,受了人的恩惠一定要报恩,结交这样的人是有好处的”。

  “苏格拉底,在我们没有和他结交以前,怎样试验他的这些品格呢?”

  “我们试验一个雕刻家”,苏格拉底回答道,“并不是其他的话来判断,而是根据他过去所雕塑的美好的人像,我们相信,他以后所雕刻的也一定会是好的”。

  “那末,你的意思是说,对待过去的朋友好的人,显然也会对待未来的朋友好?”

  “是的,因为我知道一个养马的人,如果对待过去的马是好的,我想他以后对待别的马也一定会是好的。”

  “就算是这样吧”,克里托布洛斯说道,“但对于那看来值得结交为朋友的人,我们怎样使他成为我们的朋友呢?”

  “首先”,苏格拉底回答道,“我们应当求问神,看神的意思是不是劝我们和他交朋友”。

  “那末,请你告诉我”,克里托布洛斯问道,“我们所认为可以结交而神明又不反对的人,怎样才能获得他的友谊呢?”

  “当然,获得友谊不可能像猎取兔子那样用穷追的办法,也不可能像捕鸟那样用诱擒的办法,也不可能像对待敌人那样使用暴力,违反一个人的意愿而想使他成为你的朋友是很难的,你很难把一个朋友囚禁起来像一个奴隶那样,因为那末一来,受这样待遇的人不会成为你的朋友而倒要成为你的敌人了。”

  “那末,朋友是怎样得来的呢?”

  “据说,有种符咒,那些会念这些符咒的人,欢喜要谁做他们的朋友就可以使谁做他们的朋友。还有种“爱药”(φι’KAρα),那些会用这种药的人,随便把这种药用在谁的身上就可以使谁爱上自己。”

  “我们怎能学会这些呢?”

  “你听说过荷马曾经讲过海妖唱了什么歌迷惑俄底修斯的事吧。歌的起头是这样的:

  ‘来呀,到这里来呀,广受赞美的俄底修斯,亚该亚人的伟大的光荣’。

  “女妖是不是也向别人唱同样的歌曲,苏格拉底,从而令他们着迷不能离开她们呢?”

  “不,她们只向那些追求德行的光荣的人才这样唱。”

  “我想你的意思似乎是无论谁我们应该向他像念咒语一样说这样一种夸奖他的话,使听的人觉得那向他说夸奖话的人并不是在讥笑他,因为一个人如果自己是个矮小、丑陋、软弱的人,你倒夸他是高大,俊美、强壮,这只能使他把你当作仇敌而远远地躲开你罢了。”

  “但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别的咒语呢?”

  “不,但我听说白里克里斯知道得很多,他曾向国民念了这些咒语,使他们都爱他。”

  “赛米斯托克勒斯是怎样使国民爱他的呢?”

  “我敢指宙斯神起誓,他决不是用念咒语的办法,而是向国民行了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

  “苏格拉底,我想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得到好人做我们的朋友,我们自己就必须在言语和行为两方面都要好。”

  “你以为”,苏格拉底说道,“一个坏人能得好人做自己的朋友吗?”

  “我看见过”,克里托布洛斯回答道,“低能的演说家却和好的演说家做了朋友,不好的战略家却成了有名的军事家的

  ”朋友”。

  “谈到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题目,你是不是知道有什么无用的人成了有用的人的朋友呢?”

  “我指宙斯神起誓,不知道”,克里托布洛斯回答说,“不过,既然坏人不可能和好人交朋友,那末请你告诉我,是不是高尚而善良的人就很容易和高尚而善良的人结交成朋友呢?”

  “使你感到困惑的是,克里托布洛斯,你常常看到那些行为高尚,不愿做可耻事情的人,彼此不但不能成为朋友,却反倒互相争吵不休,他们彼此间的仇恨,甚至比那些下流的人更甚。”

  “这样的事还不仅以个人为限”,克里托布洛斯说道,“甚至整个的城邦,尽管他们都非常重视德行并憎恨可耻的事情,但彼此之间却是互相仇恨着。当我想到这些事的时候,我就对交朋友感到非常失望,因为我看坏人与坏人是不能成为朋友的,因为那些忘恩负义、轻率鲁莽、自私自利、毫无信义、毫无节制的人怎能彼此交成朋友呢?其实,在我看来,与其说坏人和坏人能交成朋友,倒不如说他们是天生互相为敌的。其次,正如你所说的,下流人和正直的人也是交不成朋友的,因为经常做坏事的人怎能和那些憎恨这样事的人做朋友呢?还有,就连那些有德行的人也因在社会国家里争夺领导地位而互相仇恨,谁还能成为朋友、什么样的人中才能找到友爱和信义呢?”

  “但是,克里托布洛斯”,苏格拉底说道,“这些事的情况是很复杂的,人们天性有友爱的性情:他们彼此需要,彼此同情,为共同的利益而通力合作,由于他们都意识到这种情况,所以他们就有互相感激的心情;但人们也有一种敌对的倾向。因为那些以同样对象为美好可喜的人们,会因此而竞争起来,由于意见分歧就成了仇敌。分争和恼怒导向战争,贪得无厌导向敌视,嫉妒导向仇恨。尽管有这么多的障碍,友谊仍然能够迂回曲折地出现,把那些高尚善良的人们联系在一起;因为这样的人是热爱德行的,他们认为享受一种没有竞争的小康生活,比通过战争而称霸一切更好;他们情愿自己忍受饥渴的苦痛,和别人分享面包和饮料;尽管他们也酷爱美色,却能毅然控制住自己不去得罪那些他们所不应得罪的人。他们屏除贪欲,不仅能以依法分给他们的产业为满足,而且还能彼此帮助;他们能彼此排除分歧,不仅使彼此都不感到苦痛,还能对彼此都有好处。他们能够防止怒气,不致因发怒而产生后悔;他们也能完全排除嫉妒,认为自己的财产也就是朋友的,而同时把朋友的财产认为也就是自己的。因此,高尚而善良的人们共同享受政治上的荣誉,不仅彼此无损,而且还对彼此都有好处,岂不就是很自然的事了吗?那些为了便于盗窃公款、强暴待人,度一种安逸享乐的生活而贪图在城邦里享受荣誉和占据高位的人,都是些不义和无耻之徒,是不可能和别人和睦共处的。但是,如果一个人希望在城邦获得荣誉,不仅是为了使自己不做不法行为的牺牲品,同时也是为了在正义的事上对朋友有所帮助,并且使自己在执政期间能够为祖国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他自己既然具有这样的心情,为什么不可以和与自己有同样心情的人结交为亲密的朋友呢?难道他和那些高尚而善良的人们结交会妨碍自己帮助自己的朋友吗?或者是在得到了那些高尚而善良的人们的合作之后反而会使自己对国家不能有所贡献吗?即使在公共竞技中,很明显,如果让那些最强有力的人联合起来攻击比较软弱的人,他们就会在一切竞赛中取得胜利而夺去所有的奖品;因此,在这样的竞赛里人们是不容许这样做的;但是,在政治方面,高尚而善良的人们是占着优势的,如果有人为了对国家有所贡献而愿意和任何人联合起来,是不会有人加以阻止的;和最好的人结交为朋友,以他们为在事业上的同志与同工,而不是作为仇敌,怎能对于治理国家没有好处呢?而且,同样明显的是,如果某人和某人作战,他就需要同盟者,如果他的对手是高尚而善良的人,他还需要更多的同盟者;对于那些愿意做他的同盟者的人,他必须优待他们,使他们甘心情愿地奋发努力;优待那些人数较少的最有德行的人比优待那些人数众多的下流人要好得多,因为下流人总是比正直的人要求更多的优待的。”

  “但是”,苏格拉底接下去说道,“克里托布洛斯,你当鼓足勇气,努力成为有德行的人,在你自己成了有德行的人之后,还要尽力和那些高尚而有德行的人结交为朋友。由于我自己热爱交朋友,也许我能在追求和高尚而有德行的人交友这件事上对你有所帮助。因为对于我所爱中的人,不管是谁,我总是尽我的全心热爱他们,并且非常渴望他们也以同样的热爱回报我,我渴想他们,同时希望他们也同样渴想我,我渴望和他们聚首一处,同时希望他们也同样渴望和我聚首一处。我知道当你和任何人结交为朋友的时候,你必定也希望培养这样的感情。所以,不要向我隐瞒你希望和谁交友,由于我对于所有讨我喜欢的人,我总是想方设法讨他们的喜欢,因此,我想我在和人交友这方面并不是没有经验的”。

  “的确,苏格拉底”,克里托布洛斯回答道,“我早就盼望能够聆取像你这样的教诲了,尤其是如果这种知识会有助于我结交那些心地善良而又容貌俊美的人们”。

  “但是,克里托布洛斯”,苏格拉底说道,“在我所传授的本领里并不包含向那些容貌俊美的人动手,迫使他们顺服这种本领,因为我相信人们之所以远避斯库拉,正是因为她向他们动手,而人们却说,每个人都愿意听海妖们的歌声,而且听着听着就着迷了,因为海妖们并不向人动手,而是从远处向所有的人歌唱”。

  “我是不会向任何人动手的”,克里托布洛斯说道,“请你把结交朋友的方法告诉我吧”。

  “你不会用嘴唇向他们接吻吗?”苏格拉底问道。

  “你放心吧”,克里托布洛斯回答道,“除非那个人容貌非常俊美,否则我是不会向任何人接吻的”。

  “克里托布洛斯,这和你所说希望完成的目的恰好相反”,苏格拉底说道,“因为容貌俊美的人是不会容许这样轻举妄动的,只有那些容貌丑陋的人才会乐于顺从,他们以为人家这样待他们是把他们内心之美算做容貌之美”。

  “我爱容貌俊美的人,但我更加倍地爱那内心俊美的人,所以,请放心,把结交朋友的本领传授给我吧!”

  “好吧,克里托布洛斯”,苏格拉底道,“当你想和任何人交朋友的时候,你是不是肯让我向他说,你很钦佩他,愿意和他做朋友呢?”

  “你只管这样和他说”,克里托布洛斯回答道,“因为我从来还不曾知道有什么人不喜欢人家夸奖他哩”。

  “如果我接着向他说,由于你钦佩他,所以你对他很有好感,那末,你也不会以为我是在说你的坏话吧?”

  “绝对不会,当我认为别人对我怀好感时,我想他们也会发生好感的”。

  苏格拉底说道:“那末,你是让我向你所愿意结交的朋友说这样的话了。除此以外,如果你也让我告诉他们:你非常关心你的朋友;没有什么比结交好朋友更使你高兴的;你以朋友的美好成就为夸耀,就像是自己的成就一样;你以朋友的好运气为喜悦,就像是自己的好运气一样;你总是不知疲倦地为朋友的好处着想;你以为,善待朋友胜于朋友善待自己,伤害敌人胜于敌人伤害自己,正是一个人的美德;我想我就可以在结交好朋友这方面对你有所帮助了。”

  “但是”,克里托布洛斯问道,“你为什么向我说这样的话,竟好像你没有随意谈论我的自由呢?”

  “我指宙斯神起誓”,苏格拉底回答道,“根据我有一次从阿斯帕西亚斯所听来的一句话;这样的自由我是没有的,她说:好的媒人按真实情况介绍双方的美好品德,对于引导双方的结合会起很大的影响,但那些说谎话的媒人,他们所说的称赞的话是不会有好处的,因为那些受了欺骗的人,不仅彼此互相憎恨,而且也同样憎恨做媒的人。我认为这个意见是正确的,因此,我想当我称赞你的时候,我不能说任何一句不真实的话”。

  “我看你正是这样的一个朋友”,克里托布洛斯回答道,

  “如果我有结交朋友的资格,你就会帮助我,但是如果我没有这种资格,那末,你是不会编造出什么话来帮助的”。

  “克里托布洛斯”,苏格拉底问道,“你想我怎样能对你帮助得最好,是用虚伪的赞辞来夸奖你呢,或者是通过劝勉,使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呢?如果这一点对你还不清楚,那末就请你根据以下的情况来考虑一下。如果我想使一位船主做你的朋友,我就在他面前虚伪地夸奖你,说你是一个好的舵手,而他,相信了我的话,就把他的船只交给你行驶,而其实你并不会驶船,你想你能够有希望幸免于船破身亡吗?或者假设我以欺骗的手段,公开说服城邦人民相信你是一个战略家、法律家和政治家,以致他们把国家大事交在你的手里,你想城邦和你自己会遭受怎样的祸害呢?或者,如果在私人交往中,由于我的毫无根据的陈述,诱惑了一些公民把他们的财产交托你看管,而当你应该证明自己的本领的时候,却被宣告犯了欺诈的罪,岂不是使自己显得有害而且可笑吗?然而,克里托布洛斯,如果你在什么事上希望人家认你为好,你就应当努力在那桩事上真正是好,这才是最敏捷、最安全、最美好的办法,任何人间所称为美德的东西,经过一番考虑你就会看出,都是可以通过学习和实践来增进的。我以为,我们之所以要努力获得朋友,正是以这些意见为根据;如果你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那就请指教吧”。

  “哦,苏格拉底”,克里托布洛斯回答道,“如果对这样的话还会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那我真就要惭愧死了;因为那样一来,我所说的就将是一些既不光荣也不诚实的话了”。

  第七章

  苏格拉底努力教导和劝勉他的朋友们通过相互支援,减轻朋友的需要。在这一章里特别指出,任何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当他为贫乏所困的时候,都可以光荣地运用自己的才能和成就而自力更生。

  他努力通过劝导来帮助他的朋友解决由于无知而产生的困难;通过忠告他们根据自己的财力互相帮助来解决由于贫乏而产生的困难。关于这一点,我将把我所知道他的事讲述出来。

  有一次当他看到阿里斯托哈斯面带愁容的时候说道:

  “阿里斯托哈斯,看来你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心事,但是你把你的负担告诉你的朋友们,也许我们可以设法给你减轻一些”。

  “的确,苏格拉底”,阿里斯托哈斯回答道,“我有很大的困苦,自从城里发生革命以来,许多人都逃到裴拉伊阿去了。我的幸存的姊妹、侄女、表兄弟等很多人都逃到我这里来了,现在在我家里单是自由人就有十四个,同时,我们从田地里毫无所得,因为都被敌人霸占去了。房子也拿不到租金,因为城里的居民已寥寥无几了,没有人肯买我们的家具,任何地方也借不到钱。真的,我以为一个人如果想要借钱,还不如到马路上去抢倒更快一些呢。所以,让自己的亲人死去,对我来说是很痛苦的,但在这种情形下,想要维持这么许多人的生活,我又不可能”。

  当苏格拉底听到这话时就回答道:“你看那边的凯拉蒙,虽然也有许多人要养活,怎么除了供给自己和他们的必需品以外,还能积蓄更多的钱,使自己成为一个殷实的富户,而你,也同样要养活许多人,却怕大家都一起饿死呢?”

  “当然”,阿里斯托哈斯回答道,“因为他所养活的是奴隶,而我所要养活的却是自由人”。

  苏格拉底问道:“你想这两种人中哪一种更好,是你的自由人呢,还是凯拉蒙的奴隶?”

  “我想是我的自由人更好”。

  “那末,和他在一起的比和你在一起的人不好反倒富有,而你和你的更好的人反倒有困难,这岂不是很可耻的事吗?”

  “的确如此,但他所要养活的是些手艺人,而我所要养活的却是些有教养的自由人。”

  “那末,手艺人就是一些知道怎样制造有用的东西的人吧?”苏格拉底问道。

  “当然。”

  “大麦皮是有用的吗?”

  “非常有用。”

  “面包怎么样呢?”

  “用处也不小。”

  “男人和女人的上衣、衬衫、斗篷和背心怎么样呢?”

  “所有这一切东西也都非常有用。”

  “难道那些和你同居的人们连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不会做吗?”

  “我相信所有这些东西他们都会做。”

  “难道你不知道那欧西库代司单凭做这些东西中的一种,即大麦皮,就不仅维持了他自己和他的家属,而且还饲养了一大群猪和牛,他所赚得的远超过他所需用的,从而使他能够常常吃自己的饭替城邦干活,难道你不知道库瑞博斯单凭做面包就养活了他的全家,而且生活得丰丰足足,卡鲁托斯人,戴米阿斯凭着制造斗篷,梅农凭着制造绒线上衣,大多数的梅格拉人凭着制造背心也都生活得很好么”。

  “的确,他们生活得很好;因为他们蓄养买来的洋奴,可以任意强迫他们做他们所欢喜的事,而和我在一起的却是些自由人和亲属。”

  “那末,因为他们是自由人而且是你的亲属,你以为他们就应该无所事事而只是吃吃睡睡吗?你看到其他度这样生活的自由人比那些从事他们知道对于生活有用的工艺的人们生活得更愉快更幸福吗?你以为懒惰和粗心在帮助人学会他们所应该知道的事并把他们所学得的记住,在保持身体健康结实,在获致并保持对于生活有益的事物方面对于人类是有益的,而勤劳和谨慎却是毫无用处吗?至于你说他们会做的那些手艺,他们是把它们当作对于生活毫无用处的东西,而且从来也不打算对任何一桩加以应用而学习的呢,还是他们有意思从事这些工作,想借它们获得好处呢?哪一种情况会使人更贤明,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呢,还是从事有益的活动?哪一种情况会使人更正直,是工作呢,还是游手好闲地一心贪图打算购买生活必需品呢?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我想你既不爱你的亲属,他们也不爱你;因为你觉得他们对于你是个重担,而他们也感到你厌烦他们,危险在于这种情况可能越来越厉害,以致从前的友爱之情逐渐减少;但如果你指挥他们,使他们从事工作,那末,当你看到他们对你有好处的时候,你就会喜欢他们,当他们看到你对他们满意的时候,他们也就会喜欢你了。当你们都以欢乐的心情回忆过去的友谊时,由此而产生的友爱就会更为增加,从而你们就会更加友好,更加和睦相处了。当然,如果他们是去做不光荣的事情,那倒不如死了更好,但事实是,他们所会做的事情看来乃是最光荣而又最适于妇女们做的事情,凡是人们会做的事情,做起来总是最容易,最迅速,最美好,而且最高兴。因此,不要再迟延了,赶快叫他们去做这种对你和他们都极有益的事吧,他们一定会以欢喜的心情依照你所指示的去做的。”

  阿里斯托哈斯说,“的确,苏格拉底,我看你的忠告非常美好。过去我是不喜欢借钱的,因为知道当我把借来的钱花完的时候,我将无法偿还人家,但现在为了获得必要的资金以便开始工作起来,我想我是可以这样做的了”。

  结果,必要的资金凑足了,羊毛也买来了。妇女们吃午饭的时候一边工作一边吃饭,只是在收工以后才吃晚饭。她们兴致勃勃,脸上不再带愁容了,过去的互相嫉视变成笑脸相迎了。她们热爱阿里斯托哈斯,把他当作自己的保护人,阿里斯托哈斯也因为她们有用而很爱她们。阿里斯托哈斯终于来到了苏格拉底跟前,把他家中的这种欢欣鼓舞的情况告诉了他。并说,妇女们认为遗憾的事,就是唯有他自己还在吃白饭。

  “那末,为什么不把狗的故事讲给她们听呢?”苏格拉底问道,“据说从前有一个时候兽类都会说话,一只羊对它的主人说道:“你这个人做事真古怪,我们给你提供羊毛、羊羔和奶酪,但除了我们从田里所得到的以外,你却什么都不给我们,而狗呢,什么也不能给你提供,你却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它。”当狗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说道:“我指宙斯起誓,的确如此,难道不是我保护了你们免受盗贼的偷窃和豺狼的掠夺吗?如果不是我在保护你们,恐怕你们由于生命朝不保夕将惴惴不安地连饭也吃不成了”。据说,因此所有的羊就一致承认了狗应享有优先权。同样,你也可以告诉你的亲眷们说,你所处的就是狗的地位,是她们的监视者和保护人,正是由于有了你,她们才能够平安无虑,毫无困难地进行工作”。

  第八章

  苏格拉底劝说当雇工的犹泰鲁斯,要他找一种比较适当的工作,因为他目前的工作对象他这样大年纪的人不合适,并建议他到一个有钱的人家去做管家。犹泰鲁斯不同意,说他不愿意向一个主人负责,苏格拉底对他加以反驳,说世界上没有不负责任的工作。

  有一次苏格拉底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时说道:“犹泰鲁斯,你是从那儿来的?”

  “苏格拉底,我是在战争结束后回家来的,现在我就住在这儿”,犹泰鲁斯回答道。“自从我们的国外财产都丧失了以后,我的父亲在亚底该又没有给我留下什么,我就不得不亲手劳动来维持自己的生活,我想这样做比讨饭好些,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什么抵押品可以向人家借贷”。

  “你想你有气力来这样劳动,来维持自己的生活,还会有多久呢?”

  “当然不会很久。”“要知道,当你年纪大起来的时候你是必得花钱的,到那时就没有人要你来工作给你报酬了。”

  “你说的是实情”,犹泰鲁斯回答。

  “那末”,苏格拉底接着说道,“你最好赶快去找一种工作,使你老年时可以有所赡养;到一个需要助手的有钱的人家去,做他的管事,帮助他收集谷物,照管他的财产,你帮他,让他也来帮你”。

  “苏格拉底,我可不愿意做一个奴隶。”

  “不过,那些管理国家大事的人们,人们并不因此而把他们看成奴隶,而倒是很尊敬他们啊!”

  “但是,苏格拉底,总而言之,我是不愿意向任何人负责的。”

  “可是,犹泰鲁斯,找一个不负责任的事是不容易的啊,无论一个人做什么,想不犯错误是很难的,即使是不犯错误,想避免不公正的批评也是很难的。我想,就是在你现在所担任的工作中,要想完全不受指责,恐怕也不容易吧!因此,你应该竭力避免那些好苛求的主人,而去找那些体贴人的主人,做你所能做的事,不做那些自己力量办不到的事。无论承担了什么任务,总要尽心竭力而为,因为我想,如果你这样做,你就可以避免受人家的指责,在困难时容易得到帮助,生活得舒适而安全,到年老无力时得到丰富的赡养。”

  第九章

  富有的克里同诉说他常为告密者所困扰。苏格拉底向他建议雇用贫寒而熟悉律法的阿赫戴马斯来为他辩护;这个计划对双方都有益处。阿赫戴马斯也帮助别人,并因此获得了名声和酬金。

  我知道有一次他听到克里同说,一个安分守己的人生活在雅典是很困难的。克里同还补充说,“现在就有人在对我提起诉讼,并不是因为告诉人受了我的什么损害,而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会宁愿出钱了事而不愿引起麻烦”。

  “克里同,请告诉我”,苏格拉底说道,“你是不是饲养狗来防止豺狼进到你的羊群来呢?”

  “当然饲养”,克里同回答道,“因为饲养狗比不饲养合算”。

  “那末,为什么不养一个既甘心情愿而又有能力的人来防御那些想侵害你的人呢?”苏格拉底问。

  “如果不是因为怕他会反过来害我,我倒是很愿意这样做的”,克里同回答。

  “怎么?”苏格拉底问道,“难道你看不出一个人讨好像你这样的人从而使自己获益,比得罪你会更为心情舒畅些吗?要知道现在这里就有人把能够和你结交为朋友当作一件非常光荣的事哩!”

  这次谈话以后,他们找到了阿赫戴马斯,一个非常善于辞令而又有才干,然而却很贫穷的人;他不是那种不择手段,唯利是图之辈,而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他说,他能够从告密者那里把赃物取回来。因此,每当克里同收获谷物、油、酒、羊毛或任何其他农产品的时候,他总是拿出一部分来送给阿赫戴马斯,每当他献祭的时候,他总是请阿赫戴马斯吃饭,并且在各方面都照顾他。于是阿赫戴马斯也就把克里同的家当作自己的避难所,对克里同倍加尊敬,并且不久他还发现,那些控告克里同的人们,有许多不法的行为,而且还有许多仇人。他检举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按照案情,这个人一定要被判刑或处罚金。此人自知有罪,用尽各种方法想逃出阿赫戴马斯的手,但阿赫戴马斯则一直等他撤回了对克里同的起诉并赔偿了克里同的损失才放手。

  当阿赫戴马斯在这件事和其他一些类似的事上获得成功以后,于是,正像任何一个牧人有了一条好狗,其他的牧人都愿意把自己的羊群安置在他的羊群附近,以便得到他的狗的看顾一样,同样,克里同的许多朋友也都请求克里同准许他们也请阿赫戴马斯做他们的保护人。在这方面阿赫戴马斯是乐意讨好克里同的,因此,不仅克里同本人获得了平安,连他的朋友们也都获得了平安。如果有任何和阿赫戴马斯意见不合的人指责他因受了克里同的恩惠而讨好他的时候,阿赫戴马斯会这样回答他:“哪一样是可耻的?是接受正直人的优待,并以善意报答他,从而和坏人失和呢,或者加害于高尚善良的人,使他们成为你的仇敌,而和坏人同流合污结为知己呢?”

  从此以后,阿赫戴马斯就成了克里同的一个朋友并受到了克里同的其他朋友的尊敬。

  第十章

  苏格拉底劝勉富人狄奥多鲁斯帮助他的在极端贫困中的朋友海尔莫盖尼斯。人们对于一个奴仆的生命尚且知道救护,就更应当努力来救济一个朋友,因为朋友总是会好好地报答他的恩惠的。

  我知道他曾和他的一个从者狄奥多鲁斯作过如下的谈话。

  “告诉我,狄奥多鲁斯”,苏格拉底问道,“如果你的一个家奴跑掉了,你是不是要采取措施把他找回来呢?”

  “当然要的”,他回答,“我还会请别人帮助我,悬赏把他找回来哩”。

  “如果你的一个仆人病了”,苏格拉底继续问道,“你是不是要照顾他,并请医生来给他治病,使他不致丧命呢?”

  “当然”,他回答。

  “如果你的一个朋友,这人比你的仆人对你更为有用,因贫乏而濒于死亡,难道你以为不值得采取措施来救他的性命吗?你知道海尔莫盖尼斯是一个很耿直的人,如果他受到你的恩惠而不感恩图报,他将会认为是非常可耻的事。其实,获得像他这样的一个甘心乐意、性情和蔼、忠实可靠的助手,不仅能够做你所吩咐他做的事情,而且还能不待吩咐,主动地给你效力,出主意、做计划,我以为他的价值是相当于许多仆人的。真正良好的管家说,当有价值的东西市价最贱的时候就是买进的最好时刻;按情况来说,目前就是以最低的代价获得良好朋友的最好时刻。”

  “你讲得很好,苏格拉底”,狄奥多鲁斯说道,“请你叫海尔莫盖尼斯到我这里来吧!”

  “我决不这样做”,苏格拉底回答道,“照我看来,你请他到你这里来和你自己到他那里去至少对你来说是同样的光荣,因为这样做对他的好处并不比对你的好处更大”。于是狄奥多鲁斯就起身到海尔莫盖尼斯那里去,这样,他并没有花多大的代价就获得了一位朋友,这个朋友无论说话行事,都考虑到狄奥多鲁斯的利益并求得他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