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空权

第五章 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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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

  在《制空权》第一版出版时[注3],因为我不愿过激地推翻对航空问题的流行见解没有把我对航空问题的全部见解表达出来,我认为还是比较明智的。我当时的目的仅是要为接受和执行一个最低计划开辟一块场地,以便为未来的进展提供一个起点。

  1921年,我们只有一支配属航空兵——甚至还够不上,也就是说,只有一些旨在配合和促进陆上和海上作战的航空兵器。尽管航空兵在战争中提供了服务,但它实际上被认为是可有可无的,尤其是军界。当时即使有人注意到陆海军的需要,可是就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空军的需要。既然情况是这样,当时的问题就是要引起人们注意“制空权”这个概念,注意它的重要性,要求考虑更适于夺取制空权的手段,要求接受独立于陆、海军之外的空军这一观念。这些都是在一场大战之后不久出现的(在这场战争中,空中力量只是一种辅助手段)。它违背了所有那些用过去的眼光看待未来的人们所抱有的信念,而这种人过去和现在都是很多的。

  这是个危险的领域。尽管陆军部赞助出版了《制空权》,使它取得了半官方的地位,但没有一个高级的陆海军权威人士愿意屈尊关心一下这个问题。一直到向罗马进军[注4]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随后发生了革命,才真正激发了思想解放。显然,我在第一篇中阐述的想法即使不被认为是愚蠢的,也会被认为是可疑的,有人则由于天生的精神惰性而不加注意。我当时为了照顾一些人的习惯,保留了配属航空兵。这不是作了很大牺牲吗?确实是这样。在第一篇,我力求说明独立航空兵的极端重要,同时承认,在目前应当保留配属航空兵,虽然我过去是、现在仍然是确信二者不能并存。我承认这是我的弱点。但按照常情不得不如此!不过,如果仔细阅读第一篇,就应当完全明白我认为辅助航空兵是无用、多余和有害无益的。

  在“独立空军和配属航空兵”一节中,我作出结论:“除非拥有一支在战争中能夺得制空权的空中力量,充分的国防不可能得到保证”,随即补充道:“一个组织良好,决心夺取制空权的敌人将如何轻而易举,而我方分属陆、海军的配属航空兵面对决心征服天空的敌人独立空军又将是何等无能为力。”这就表示一支配属航空兵如果不能夺取制空权是一文不值的。因此,配属航空兵在战时是无用的,不仅如此,还是有害的,因为它的兵器本来可以用于其他方面。简而言之,正如我在第一章所说:“任何努力、行动、资源如果脱离这一主要目标(制空权),都会使夺取制空权的可能性降低,使战败的可能性增加。”任何时候脱离这一首要目标都是错误的。

  我认为保持一支配属航空兵是一种“错误”,但我承队它有权存在。这样就不至过激反对那些认为取消配属航空兵是太大冒进的人。配属航空兵是当时存在的唯一空中力量,而要创建的独立空军却是战争中没有出现过的新事物。

  虽然我承认了它,但我当时并不想讨论它。在配属航空兵一节(第四章)中我写道:“组织陆海军配属航空兵的责任在于陆海军。我不在这里讨论它的优点。”在同一节的前面我写道:配属航空兵应当:“(1)分别列入陆、海军预算;(2)由编制到使用,完全置于陆军或海军的直接指挥之下。”

  只要我承认配属航空兵,上述立场是完全合乎逻辑的。但在作出这种让步时,我心中有一个更远的目标。我想,当一个真正有价值的配属航空兵组织起来,而陆、海军不得不从自己的预算中为它开支,又不得不认真研究它的组织和使用问题时,它们自然就会得出结论,认识到这种配属航空兵是无用的,因而不仅是多余的,而且违反公众利益。

  这就是为什么我当时不象现在这样表明唯一值得存在的空中组织是独立空军的主要原因。

  对独立空军一词(我认为自1921年以来我已经说清楚了),我指的并不是能进行任何军事行动的任何空中力量,而是指能够夺得制空权的一支空中力量。所谓“制空权”,我指的也不是高度空中优势或航空兵器的优势,而是这样一种态势,即我们自己能在敌人面前飞行而敌人则不能这样做。有了这个定义,下面的论断就成为不证自明了:制空权为掌握它的人提供优势,能保护自己整个领土和领海免遭敌人空中进攻,同时能使敌方领土受到我方进攻。

  根据现代飞机的运载能力和航程以及现代破坏物质的效力,上述优势即表示一个拥有充分空中力量的国家能够摧毁敌人物质上和精神上的抵抗,就是说,不论其他情况如何,这个国家能取胜。这是不容否认的。因为敌人物质和精神抵抗要靠进攻来摧毁,而进攻能用飞机来实施。问题将只是确定为摧毁敌人物质和精神抵抗所必需的空中进攻的数量和质量。这一点我们目前还用不着考虑。以这个前提“拥有充分空中力量”,我只是想说明空中力量应当与目的相符,即,它应当有力量对敌人发动一定规模和程度的进攻,足以摧毁敌人物质和精神上的抵抗。现在,如果一支充分的空中力量夺得了制空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证胜利,那么自然就立即得出结论:能够夺得制空权的空中力量,即独立空军,是保证胜利的适当手段,只要它能以充分力量夺得制空权,则不问其他情况如何都能保证胜利。

  既然不能否认飞机能飞,炸药能破坏,那么否认上述不证自明的真理,也就是否认能夺得制空权,或否认我所说的能控制天空。

  为了夺得制空权,即,阻止敌人飞行同时保持自己能飞行,就必须剥夺敌人使用其全部飞机的能力。目前我们还不需要研究如何做到这一点,只需表明有做到这一点的实际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敌人的飞机可以被击毁,或用飞机在空中击毁它,或由空中攻击其维修、集结、生产场所将其击毁于地面上。这种击毁敌飞机的行动,反过来将引起敌方阻止这种行动的报复性反行动。行动与反行动,这就是交战。

  当我说独立空军应当是一支能为夺取制空权而战的空中力量时,我的意思是它的构成必须能粉碎敌人的反行动,摧毁它的飞机。阻止敌人飞行,当然不是说甚至连它的一只苍蝇也不准飞。从绝对意义上说,肯定几乎不可能摧毁敌人全部飞行器。只要敌人的飞机减少到微不足道的数量,不能再对整个战争采取任何真正重要的空中行动,就算获得了制空权。即使敌人还有几条船,一支舰队也可以说已经夺得了制海权。即使敌人还有几架飞机,一支独立空军也可以说已经夺得了制空权。所谓掌握制空权是指可以在敌人面前飞行而阻止敌人这样做,即是有能力对着敌人飞行,伤害它,而敌人却被剥夺进行同样行动的能力。

  我应请求原谅这样长时间阐述我的“制空权”定义。我这样做是因为这个词通常用得很含混。“制”空权常常与空中“优势”或“高度空中优势”混为一谈。但这是两件非常不同的事。谁具有空中优势或高度空中优势,就能够较容易夺得制空权,但在他夺得制空权之前,他并不掌握也不能运用制空权。[注5]

  上次战争末期,人们常说我们已经拥有制空权,其实只不过有了空中优势,甚至没想到利用这种优势去夺得制空权。因而,尽管我们有了空中优势,却没有制空权,敌人仍继续进攻直到停战之日。最近有些人提出了相对制空权概念,局限于天空一定范围的制空权。这是又一次将优势与控制相混淆。航空兵的速度和活动范围很大,不允许将天空分成小块,上述概念实在是错误的。在空中较强并不意味控制它,因为控制天空意味着主宰天空,不容许有任何程度上的差别。如果我们只满足于作为较强的一方,我们就等于不能避免让较弱的对手仍有可能伤害我们。

  因此,当独立空军的组织适于赢得夺取制空权的斗争并能用充分力量利用这种制空权时,不论其他情况如何,它是保证胜利的最好方法。

  因此,独立空军要成为取胜的最重要因素,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1.它必须能够赢得夺取制空权的斗争。

  2.一旦夺得制空权,必须能够加以利用,有力量摧毁敌人物质和精神上的抵抗。

  第一个条件是最重要的,第二条是必需的。一支只能满足第一个条件的空军,即是,能赢得夺取制空权的斗争而不能利用它,以充分力量粉碎敌人的抵抗,将处于这样一种地位:(1)能使自己领土免遭敌空中进攻;(2)能使敌领土领海受到空中进攻,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力量粉碎敌人物质和精神上的抵抗。换句话说,一支只能满足第一个条件的空军不能决定战争结局,还必须依靠空中作战以外的其他条件。而一支能够满足最重要的和必需的两个条件的独立空军,不论其他情况如何,将决定战争结局。

  当独立空军只满足第一个条件时,战争结局将取决于陆上和海上的斗争。在这个斗争中,赢得制空权的一方将处于什么地位呢?显然,如果空军夺得制空权后仍然能保持较强力量,这一方将处于十分有利的地位,因为,(1)它将使敌陆海军成为瞎子,而使自己的陆海军能看得远;(2)它将可能对敌实施空中进攻,这种进攻即使不能完全摧毁其物质和精神抵抗,也将严重损害和削弱这一抵抗。因此,只能满足第一个条件的独立空军也能为胜利采取有效的行动。

  配属航空兵的定义是,为协助或促成陆海军行动的空中力量集团,或为陆军或海军提供特定服务并严格限于这一目的的空中力量集团。因此,它不是用于夺取制空权的。这就是说,配属航空兵完全不能影响夺取制空权斗争的结局。另一方面,既然夺得制空权就是使敌人陷入不再能飞行的地位,失败的一方也就被剥夺了使用配属航空兵的可能。换句话说,使用配属航空兵的可能性取决于夺取制空权的结局,而对这一结局,配属航空兵完全不能施加任何影响。

  结果,分给配属航空兵的航空兵器是脱离了最重要目的的兵器,如果这个目的不能实现,也就毫无价值。既然从主要目的分散力量会导致这一目的的失败,将航空兵器分散给配属航空兵就会导致夺取制空权斗争的失败。其结果,配属航空兵也将成为无用。

  考虑到夺得制空权以后,(如果有必要),没有什么能阻止从独立空军派出部分飞机去执行配属任务,那么我们必然合乎逻辑地得出结论,即配属航空兵是无用、多余、有害的。无用是因为如果没有制空权它不能活动;多余是因为如果夺得了制空权,可以用独立空军的一部分执行配属任务;有害是因为分散了实现最重要目的的力量,使得这一目的更加难以达到。

  当配属航空兵的思想占主导地位时,上述论断看来是大胆的,而我在1909年写的这段话就更大胆了:

  ……制空权将变得和制海权同等重要……文明国家将武装起来,准备未来战争。正如以往陆军和海军一样,在经济力量限度内争夺优势的竞赛也将在空中力量领域中开始,……空中力量将自动地不可避免地急剧增长……争夺天空将是艰苦的……航空不可避免地要引起意义重大的空中作战,……我们必须习惯于空中作战思想……从现在起,指导航空兵器的观念应当和指导陆地和海上兵器的观念一样。要有空中战争观念……作战飞机首先应能在空中对其他空中武器作战,而不能仅仅只执行一些特定任务如观察、联络等等……除了解决航空兵器的技术问题外,空中战争还包括要解决空中力量的训练、编制、使用等等许多问题,这就要求创建前所未有的军事学术的第三分支,这一分支可以准确地被称为空中作战学术……陆军和海军不应把飞机看作仅是在一定环境中使用的辅助力量,而应看作是战争大家族中第三位兄弟,年轻但重要性并不差……我们应促进空中作战的开始并作出贡献……如果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这点,确实是奇怪的![注6]

  这些大胆的论断来源于以事实为基础的铁一般的逻辑。尽管它的真正内涵现在还未被充分理解,但已成为一般常识。因此也可以希望我今天所说的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常识,因为它也是建立在相同基础之上的。

  让我们举例来检验这个论证。AB两国具有相同的人力物力资源,它们各自的空中力量具有相同的技术水准。A国用它的全部资源建设一支能够夺取制空权的独立空军,而B国却将它的资源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于创建独立空军,而另一部分用于建立配属航空兵。显然,A国的空军比B国要强。因此在战争中,如果其他条件相同,A国将赢得制空权,而B国将不能使用它的配属航空兵。换句话说,B国在空中战争中将被击败,因为它从独立空军分散了资源去建立配属航空兵。这成了它失败的原因,因此也是无用的。无论我们怎样看,结论都一样:配属航空兵是无用、多余、有害的。

  世界大战中飞机全部作为配属使用,这是真的。但这表明什么?只是表明制空权的价值未被人们所认识,因而也不去追求它,也没有准备用于夺取它的手段。大战爆发时,航空还处于幼年。少数人相信它,但他们并不掌权。事实上他们被看作是鼓动家、幻想家。交战各国军事当局并不相信航空。更坏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完全不了解它。只有德国对空中作战有一些认识,幸而德国被引进了齐柏林死胡同,他们相信飞艇而不相信飞机。

  航空进入战争更多是出于被动而不是自觉,更多是顺从公众意见(他们比军事技术当局看得更清楚)而不是相信它的价值。它完全听其自然并被当作第二等勤务。在意大利有一个短时间它被置于后勤保障队[注7]之下。谁也没有注意它,直到炸弹象雨点般落到了总司令部头上。

  在这种条件下,又能怎样来使用这一最新的兵种呢?显然,是经验主义的,只用于局部的、特定的目的,换言之,是辅助性的。

  航空兵在战争中取得的一切成就归功于那些表现勇敢和主动的人们。他们尽管没有军事当局的支持,有时还遭到反对,却完成了许多工作。但是航空人员不能掌握战争全局。他们只能局限于向他们展示的狭窄领域。当象我这样的人(我于1915年建议建立国家独立空军,1917年建议建立协约国空军)想要引起最高军事当局注意应将航空兵器作为实现战争总目的的单独兵种时,军事当局对这件事却不屑予以考虑。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一贯的、真正的空中作战不可能也没有得到发展。能够发展和实际发展的只能是局部空中活动,零乱而无组织,因为它是以本能而不是以理智作指导的。

  由于从高空容易看清和投下物体,人们接受了侦察和轰炸,由于需要防御它所造成的损害,人们接受了驱逐机。战争中全部航空活动仅在于此,没有再进一步。在整个战争中,敌对双方的空中力量相互侦察、轰炸、驱逐。夺得空中优势的一方比劣势一方进行更多的侦察、轰炸、驱逐。航空兵死死地束缚于地面军队,离不开它,其活动也只限于在战场上为这些军队直接服务。人们不了解这种关系妨碍了航空兵,它的活动领域完全不同于地面军队的活动领域;也没有认识到一旦打破这种束缚,航空兵就能大显身手。尽管如此,环境迫使人们承认航空兵具有巨大价值。如果由真正懂得它的人来掌握,这个最新兵种还有什么不能完成的呢!

  根据这些,上次战争的经验能教会我们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教会,事实上正是因为航空兵是依据错误判断来使用的。显而易见,使用一个不了解的、任凭其自由发展的兵种,是不可能得出正确判断的。由于上次战争中航空兵的使用是经验主义的,没有指导原则,未来战争中我们还应这样做吗?我认为,提出这一点比指出配属航空兵无用、多余、有害是更为大胆的观点。

  我说过,独立空军必须满足两个条件:(1)最重要条件,即,具有足以夺得制空权的实力;(2)必需条件,即,在夺得制空权后仍保持实力,能利用它粉碎敌人物质和精神上的抵抗。

  我还指出,如果制空权的定义是象我说的那样,是指一种能在敌人面前飞行而阻止敌人这样做的地位,那么,(1)一支能够夺得制空权但没有力量用它粉碎敌人抵抗的独立空军,仍然能进行对赢得胜利非常有效的行动,(2)一支夺得制空权又有实力粉碎敌人抵抗的独立空军,能不管地面情况如何而赢得胜利。

  这两个论断是不证自明的,只要不改变上述含义,就不能被推翻。

  为了夺得制空权,即,使敌人处于不能飞行的状态而保持自己的飞行能力,就必须使敌人丧失一切飞行器。这只有通过摧毁它的飞行器而自己至少仍能保持一部分完整无损的飞行器来实现。

  利用制空权以求粉碎敌人物质和精神上的抵抗,就必须在夺取制空权以后仍能掌握足够数量的航空兵器,能对敌人进行足够强大的进攻以粉碎它。

  这两条也是不证自明的,不容含糊的。

  敌人的飞行器可以在空中或地面、在维修中心、集中地、生产中心等地找到,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只能通过空中进攻将其破坏。陆上或海上力量没有任何办法能对这种破坏予以合作或配合。在夺得制空权后能对敌陆地或海域发动的空中攻击,显然也只能由空中力量进行,无论陆军或海军对此都不能给以任何合作。因此,在考虑争夺制空权和发动空中进攻时,可以看到被派去完成这件事的空中力量,即独立空军,不应当也不可能在任何方面依靠陆海军。  1/5    1 2 3 4 5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