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制空权》

  如果使用的还是老式的前膛枪,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现在双方每个人都有速射火器,不可能使他们再回到过去使用前膛枪时那种进行战争的传统方法。

  没有人预见到这种情况,也许德国人除外。相反,另一种信念到处流行,就是认为火器的改进将有利于进攻。这种见解公开发表在当时的官方文献和教范中。为什么犯下了这种技术错误、这种必然带来了严重后果的错误呢?很难说为什么,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它一定不是某一个人的主张。人们曾经充分地研究了1870年的战争[注5],从中汲取教训——从以往战争中汲取教训已经成为传统的作法。1870年德国人一直处于进攻,他们总是胜利。由此就引伸出:他们总是胜利因为他们总是进攻,而忽视了这个事实,即他们总能进攻是因为他们较强。人们甚至进一步宣称进攻是致胜的万应良药。因此,军方的思想完全转向了进攻,总是不惜代价地进攻。在法国当时有一种很流行的思想,主张指挥官应当集中一切力量用于进攻,甚至发展到可以不考虑搜集有关敌人情报的地步。

  在和平时期的演习中,进攻一方总是成功的,因为没有一个裁判敢于想使防御一方得分。至于防御虽然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却能帮助争取时间和集聚力量——这种思想完全被置之不理,甚至发展到有的军队在他们的战术教令中都不提防御这个词。也就难怪在这种思想习惯支配下,人们不可能认识火器效力的增强对防御要比对进攻更有价值。相反,人们把火器效力的增大看作是进攻能力的增强,这可能是认为每分钟射击一百发的枪要比只射击一发的枪能打更多的人。

  绵亘战线自发地和意外地出现,防御显示出惊人的效力,通常的战争规则的失效,这些引起了严重的迷惑。最勇敢的、训练最好的、士气最旺的部队被步枪机枪的速射火力阻止在带刺铁丝网前面。反复攻击,结果总是一样。它以进攻者的精疲力竭而结束,防御者守住了阵地或后退,斗争停息,等待重新开始。来自孚日的代表阿贝尔·费里,参战时是步兵中尉,国务次官,陆军委员会成员,1918年9月25日死在战场上。在战争爆发之后二十二个月,他写道:

  只有参加过这次战争的人能够认识到,法国总参谋部对于战争性质、机枪火力、带刺铁丝网的价值、重炮的必要性是多么无知。我们的总参谋部具有很高的道义感和伟大的个人品质,非常努力进行战争准备,但不幸是沿着错误的方向。我们总参谋部的军官使自己成为拿破仑战争的专家,但是忽视了经济、工业和政治力量;他们不是现代国家战争的专家。没有预见到和研究过主要由小部队进行的堑壕战。总参谋部对它完全不了解,他们没有经历过它,也没有领导过它。这种经验还没有由基层传到上层。

  当一切战略计划都已经失败,当一堵墙对着另一堵墙建立起来时,斗争变得分散而不协调。由于即使付出沉重牺牲也不能取得战略成果,交战的军队不得不退而争取战术成果,但是这些战术成果的代价也是很大的。它们开始占有重要地位。既然在任何地方付出代价就能取得战术成果,战术活动也就成了整个战场的特点。在有利的季节,在调进足够数量的人员和弹药以后,也会周期性地进行一些大规模活动,在人员和物资上都付出了很大代价,而结果至多只能是部分地楔入敌人防线。在一系列这种行动之后,战线变得扭曲奇特,不是出于任何战略战术考虑,而是双方在各地进行无效的进攻遭到阻止的结果。偶尔在战线上造成一个较深的突破,又总能设法重新建立战线。实际上,尽管经常进行代价很高的行动(可能比以往任何战争的代价都要高),每次也只能是插曲式的单个战役,从马恩之战延续到最终胜利,一直如此。

  进攻永远比防御代价大,直到它能压倒防御。进攻一方在胜利后将大量收获自己劳动的成果。但是进攻一方在达到目的以前如果被阻止,那就纯粹是损失,因为进攻者的消耗要比防御者大。这个事实不是看不到的。但是为了替进攻辩护,产生了法国的啃食[注6]理论。

  这种理论建基于这样的前提,即协约国比中欧强国具有很大的人数优势,即使每次进攻确实使我们付出比敌人更大的代价,但是既然敌人的人力比我们少,即使在这期间我们会遭受比它更大的损失,最终我们将把它拼垮。这个理论违反了军事科学,严重妨害了取得最终胜利。因为在俄国崩溃以后,协约国已不再享有人数上的优势,他们遭受的巨大损失已经对西线协约国军队产生了瓦解士气的效果。

  1916年7月阿贝尔·费里就沃厄弗战役情况送给了维维阿尼内阁成员一份备忘录,他写道:

  消耗战不仅是公开承认战略上无能为力,还将导致未来法国的破坏,这是一种新闻界的方案,而不是军事方案;不管怎么说,这种战争是危害我们本身的战争。当我3月18日回到团里的时侯,它正因愚蠢的英雄事迹而兴奋。我的连有260人参加攻击,只有29人返回。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第8连。在得而复失的德国堑壕里,只找到了一个被打死的德国人。27日我们再次攻击,又一次被挡住了。4月5日、6日,12日,我们又发起了攻击。特里翁炮台的光荣守卫者X上尉甚至单独跑出了战壕被打死了。这个勇敢的团现在已经丧失了它的一切进攻能力,最多只能呆在堑壕里了。我可以说我所知道的其他二十个团也都如此。

  他们说,由于准备不足,对敌人采用人海战术能提高我们的士气。但是躺在德国堑壕前面的成千死去的法国人,相反却提高了我们敌人的士气。如果继续这种人力的浪费,那么不要很久,我军已经严重削弱的进攻能力将会完全被破坏。

  对于进行那些大的进攻,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而这些小的局部攻击只适用于发布每天的战报,却已经造成30万至40万人的无谓牺牲。去年12月仅仅对哈特曼·威勒堡的攻击就损失了我们15,000人而没有夺得一米堑壕。

  1917年5月,在著名的尼维尔[注7]进攻中法国人流了许多鲜血,而毫无成就之后,作为陆军委员会报告人的费里这样结束了他的报告:

  悲惨的时刻来到了。法国的士气受到了严重损害。一些度假的士兵听到人们高喊:‘和平万岁!’这就是过去三年来我们的军事活动收获的结果。法国政府没能从统帅部没头脑的政策中保全法国土兵的生命。”

  这个时刻确实是悲惨的,不仅对法国,而且对整个协约国。接替尼维尔的贝当感到俄国不久将崩溃,采取了一个新方针,避免无益的进攻行动,以拯救生命,提高军队和全国的士气。但英国在1917年整个夏季和秋季,发动了一系列攻势,付出了40万人以上的代价。他们无法补偿这个损失。因此,当1917年下半年俄国人签署停战协定后,协约国人力不足,士气低落。只有当美国军队开始进入法国,才重新恢复了平衡。

  战争最终阶段的特点是政策和方法上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协约军认识到必须节省部队争取时间,等待美国援军到达和得到充分训练。德国人认识到战争必须要在美国以全部实力作后盾的援助起作用之前尽快解决。并且协约军放弃了过去的消耗战理论,认识到最好让敌人去发动进攻直到精疲力竭,然后自己再进行反攻。从那以后,战争的进行导致了胜利。

  保持主动并不一定意味着有任意发动进攻的自由,它也可以意味着能自由地让敌人进攻,如果这样更为有利的话。这是协约国在战争开始时就应当采取的合理的、经济的方法,而且如果他们的头脑没有被进攻的神话所迷惑,本来是会这样做的。协约国不仅对于战争没有作好准备,而且也没有充分了解战争的实际。他们本应争取时间来增强和投入他们潜在的实力,造成由于防御作战的作用增大而必需的人力物力优势。他们本应避免一切无用的攻击,因为时间是他们最好的朋友,是对方最坏的敌人。一个人应当永远按照与敌人相反的方案去做,因此他们应当推迟决战,直到拥有一切必要的手段,使之有利于自己。这就是他们一开始本应当做的,而不是象一头公牛那样对着敌人挥舞的红布冲上去。

  如果在这个等待阶段中欧强国采取攻势,那就更好,他们将会更快地耗尽自己。不要用到手的人员弹药每隔一段时间就向敌人发动一次没有积极效果的攻击。最好能使自己的防线成为攻不破的,然后在后面集结具有巨大能量的大量部队,以便有朝一日能有效地行动。

  这种人力的巨大浪费并不总是值得的,它不仅本身是个错误,而且对协约国也成为一个严重的政治损失,因为他们不得不承认,是美国的帮助使局势转得对他们有利。这导致美国在签订和约中和以后处于控制地位。

  对世界大战陆上战争这一概略的回顾,使我们能看出它的最重要特性。这是一场国家之间的斗争,它们以全部实力投入战争,彼此试图用消耗战来拖垮对方。两军在阵地上交战,但由于小口径火器的威力所起的作用使防御的价值大大增加,因而双方都不能从阵地上运动。我们也看到,由于对小口径火器的改进这一技术因素作出了错误的估价,军队在进入战斗时对它所要进行的这种战争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没有准备。事实上,在战争过程中每件事都要起变化,很多东西都要改造。平民的动员进行得很慢。在英国,征兵法令激烈地辩论了很久,而法国总参谋部直到战争发生二十二个月以后的1916年5月30日,才通过了制造速射重炮的计划。由于战前没能回答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将是什么样的问题,危及了它的胜利结局,延长了战争,使胜利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这是制度而不是人的错误。按照当时人们所处的活动条件,他们被强烈的爱国心和炽热的信念所鼓舞,已经尽了人力所能做的一切。我们应当衷心地向他们致敬。

  战争有它不容忽视的经济方面。战争目的是胜利,但也应当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成果。在这里,代价是人民的鲜血,目的是拯救国家。战争是无所不包的,没有一个人能摆脱它,离开它。罗马在它最光辉的时代曾从它的永久公民中挑选了最优秀的士兵,他们全都热情地关心军事学术。年青的罗马人在开始学习政治、法律、公共行政、哲学、演讲——一句话,在懂得并参加了罗马公共生活之后,即想要进行军事活动以赢得荣誉和声望,然后再回到他们的政治和行政事业中去。凯撒并没有终生从事军事而成了伟大的统帅。他运用了使他在政治上成功的先天能力。他的天才、智慧、明确的直觉、适应能力、坚定的意志,都助成他获得军事声誉。

  过去是正确的,今后也仍将正确。国家战时的领袖不能只关心军事,而应当关心本国和其他国家多方面的活动。换言之,他必须是位真正的领袖。

  回顾过去,如果我们能看到我们所犯的错误,看到我们应当部份承担的责任,那么我们对赢得的胜利就更能感到骄傲,因为我们不仅战胜了敌人,也必须战胜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个被称作吹毛求疵的人,却要赞颂那些无名战士,把他们看作我们常胜的伟大民族的神圣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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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指1914年8-9月德法在巴黎附近马恩河地区的会战,双方死伤达50万人,德军战败。——译者注

  [注2]过去叫职业军队,通常是雇佣兵。——原作者注

  [注3]指德、奥两国。——译者注

  [注4]亚历山大·米尔朗,当时任法国陆军部长。——译者注

  [注5]指1870年普鲁士和法国军队在亚眠地区的战争。——译者注

  [注6]象老鼠那样啃咬东西。——原作者注

  [注7]罗贝尔·尼维尔,当时任法军总司令。——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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