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空权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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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情况将不会如此,因为,即使在陆上、海上或海下没有出现新的发展,在天空却有了新的发展,既然陆地和海洋上方都同样有天空,空中的发展将改变整个战争,也将改变陆战和海战的面貌。这个新发展就是出现了航空兵。由于它在世界大战开始时才诞生,对那次战争没有发生大的影响。

  为了对航空兵给战争特性带来的根本变化能很快有个认识,我们要看到它突然改变了自有人类交战以来战争的基本特性。当人类停留在地面的时候,一切人类活动,包括战争,都在地球表面进行。战争一直是两种意愿相冲突的结果——一个要占领某一领土,另一个不让它被占领。因此每次战争都包括在地面展开的军队的运动和冲突,一方军队力图突破敌方防线,夺取它后方的土地,另一方则力图打退进攻者保卫自己领土。这样,布署在地面上的军队就有两种目的:一方努力突破敌军奔向目标,另一方努力保卫前者所要夺取的目标。

  这就是自古至今战争的基本特性,这就是直到世界大战期间在地面展开的军队的最主要职能。这次大战最大规模地显示了敌对军队的基本特性和职能。现在人类具有了离开地面在空中飞行的能力,这就改变了战争特性,缩小了地面军队的职能,因为这种战争特性和军队职能来源于战争局限于地面这个事实。

  换句话说,不再需要突破敌人防线到达目标。战线不再能保卫它后方的东西。只要考虑到航空兵的出现造成的新情况,就会认识到战争形式和特性必然会发生根本变化。

  陆军和海军已经丧失它们曾具有的保卫国家后方的能力。尽管这个国家拥有陆军和海军,现在已暴露在敌人空中攻击之下。战场不再受限制,它扩展到整个陆地和海洋以及所有交战各国。在战斗人员和非战斗人员之间不再能划出明确界限:全体公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能成为敌人进攻的牺牲品。没有任何地方能够比较安全地、平静地生活和工作;办公室将和堑壕一样不安全,前者可能更不安全;面临的危险将危及每个人每件事。

  许多人以为航空兵只是以一种新发明为基础加以改进的武器,如同基于火药的发明出现了火器,发明了蒸汽机以后轮船代替了帆船一样。这些人想错了。人类历史上还从来没有一种武力能和航空兵相比。原始人投掷的石块和著名的“伯莎”大炮发射的炮弹之间只是性能上的差别,而不是品种上。在原始人和克虏伯之间有过一系列提高弹丸推进力的改进。但是所有这些改进都沿着同一思路;只要我们沿着同一思路前进,就只能是革新,而决不是革命。在三层战船和近代大轮船之间,只是在推进一艘船的方法上有一系列改进。自从人类开始交战,战争都是以不同级别的具有相同特性的相同手段进行的。因此,总的说来战争情况都是相同的。但是航空器不是一种改进,它是一种新东西,具有自己的特性,它给人类提供了从来没有过的能力。

  它是一种完全新的因素,给形成战争形式和特性的古老因素带来自己特有的性质和能力。由于这种新因素,战争演变曲线由这点开始中断了连续性,突然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它不再是革新,它是革命,在这转变时期继续走老路的人要倒霉了。他将发现自己脱离了现实实际。航空兵有力地打破了古老的战争形式,也就打断了战争特性演变的连续性。

  几乎同时出现的毒气武器给这种演变带来了更大的转折。1915年4月25日的氯气攻击被称为上次战争中最可怕的事件。它还应被看作是战争中毒气纪元的开始。在1915年4月25日以前,似乎自古以来人的生命只能由人用劈、刺、打或其他具有冲击力量的工具加以伤害。从原始天然武器到现代武器,经历了无数的改进。从石斧和粗燧石发展到刺刀,从用手投石发展到步枪,大炮、机枪,不过是用火药的爆炸力代替了在它以前的人的肌肉力。但是从广义上讲,一个人要被弹丸击中,必须在一定时间处于弹道的一定点上。因此弹丸的攻击是瞬时的,线性的。而一个人只要在毒气有效的任何时间处在它的范围内,就会受到毒气攻击。因此毒气的攻击作用是立体的,持久的。弹丸在推进力消失后就无害了;而毒气则相反,它在一定空间的存在期间一直起作用。

  一颗305炮弹爆炸后比一个儿童还要无害,而一颗芥子气炸弹从爆炸起至随后几天一直是致命的。炮弹声音很大,而毒气是无声的,常常是看不见的。弹丸的弹道可以被适当的平面遮断,人可以在后面隐蔽,而毒气却能渗透扩散,钻进每个缝隙,渗透到人类一刻不能缺少的物质中去,因而能在广阔地面同时杀死大量人群。因此,毒气的攻击力比炮弹要大得多。如果我们考虑到世界上一切都在改进,那么很明显,1915年4月25日残酷的毒气攻击对于明天的士兵和平民来说还只不过是儿戏而已。

  欺骗自己是无用的。和平时期制定的一切限制、一切国际协定都将象秋风扫落叶一样被抛在一边。一个为生死而战的人(当代一切战争都如此),为了保存生命有权使用一切手段。战争手段不能区分为人道不人道。战争总是不人道的,而使用的手段也不能根据效力、潜力或对敌人的伤害程度区分为可取或不可取的。战争目的就是尽可能伤害敌人,而有助于这一目的的一切手段,不管是什么,都将被采用。谁如果不愿违反正式协定而情愿容忍国家战败,他不是叛逆就是傻瓜,何况这些协定只是限制杀人和破坏的方法,并不限制杀人和破坏的权利。对所谓不人道和残暴的战争手段加以限制不过是国际上蛊惑人心的伪善。事实上,到处都在试验和改进毒气——肯定不是为了纯科学目的。正是由于毒气的可怕效力,它在未来战争中将大量使用。这是残酷的现实,最好是正视它,而不要虚假的柔情和感伤主义。

  “飞机提供了向军队和大片土地投放大量毒气的手段。飞机使进行化学战从而对大片土地造成可怕后果成为可能。”

  这是不久前福煦元帅写的。事实上,航空兵能把毒气播放到敌国领土任何地方。这两种武器的结合比至今使用的任何武器具有大得多的进攻能力。每个人都知道世界大战中毒气的可怕效果,每个人也明白世界到处都在化学实验室中悄悄地进行研究以增大这些毒气的浓度和作用时间。每个国家都试图对此保密出敌不意。但是,尤其国外,却不断发表有关毒杀人们最好方法的报道。因此,我们没有理由不去谈论这方面的问题。

  在美国这个最讲人道、和平倡议的国家,已经进行了毒气试验,播放过毒气的土地将荒芜多年。人类能够防御这种毒气的唯一办法是用特制材料的防护服和进行人工呼吸的适当装备。已经知道有一些挥发很慢的毒气,它的作用能保持几星期。据说用80至100吨毒气就可以覆盖伦敦或巴黎这样的大城市,而按适当比例结合使用爆炸弹、燃烧弹和毒气弹就可以完全毁灭大的居民中心,因为毒气使人们不能去救火。

  浪漫主义的德国人已经发明一种他们叫做“毒气外套”的系统。它的设想是:在一个城市上空布下一片看不见的重于空气的毒气云雾,慢慢向地面降落,毁灭地面的一切,不管是地下室或摩天大楼平台,没有一处安全,没有办法逃避。

  飞机和毒气在上次战争中已经使用,但是这两种可怕的武器当时还处于幼年,还没有发明使用它们的恰当技巧。关于现在和将来使用毒气的问题目前能说的还不多,可是关于航空兵却已经有了许多实践。今天航空器的潜力比世界大战结束时大了将近十倍。装有2000、3000甚至6000马力发动机的飞机今天已经使用或即将制造。在这方面要感谢尊敬的巴尔波[注1]阁下的才干和首创精神,使意大利走在了其他各国前面。他已经委托卡普洛尼[注2]制造2000、3000、6000马力的飞机。其中有些已经造成,有的正在制造。6000马力飞机的总重约40吨,其中一半是有效载重[注3]。换句话说,它相当四节带翅膀的铁路货车。这种飞机是理想的高速、安全运送旅客的工具。它也能成为非常有力的战争武器,带有一前一后两门炮,十六至二十四挺比通常口径大的机枪,六吨炸弹,将成为真正的空中巡洋舰。这种飞机的关键部位最终可用轻装甲防护。它的巨大机身使它能在水面安全降落。由于它是多发动机,基本能避免强迫着陆的危险,因为可能做到在飞行中排除小的发动机故障,即使有一半发动机停车,也能继续飞行。

  这就是现在和不久将来的航空器,它用金属制造,可以不需要机库。相比之下,上次战争中的航空器就象是玩具。我们可以忘掉那些用木料和帆布制造的可敬的但脆弱的旧飞机,要感谢在飞机制造方面按几何级数取得的进步。300马力的卡普洛尼飞机逐渐变成了600、1000、2000、现在是3000和6000马力的飞机。

  一位英国军官已经算出,今天一支独立空军在一次飞行中能够投下的炸弹重量大于整个上次战争期间全部英国飞机投下的全部炸弹,据计算是800吨。事实上,人们算出今天一支通常规模的独立空军一次飞行能携带1500吨炸弹,相当于150节铁路货车的运载量。

  英国舰队每门炮发射一发炮弹,能射出总重200吨的弹头。因此,一支独立空军能投下的炸弹重量相当整个英国舰队舷侧齐射的七倍。英国舰队只能向另一个能向它还击的舰队发出舷侧齐射,或是向海岸目标射击。后者也能以某种办法还手。而航空队则能向敌国领土领海任何地方包括最重要的目标猛投炸弹。英国舰队射出大量钢铁少量炸药,而独立空军能授下较多炸药,较多毒气,少量钢铁。即使英国舰队能飞起来,独立空军的进攻威力也要比它大得多。

  世界大战时,特雷维佐市不得不撤退,这个撤退在它被投下80吨炸弹之前很早就完成了。如果这80吨在一次空袭中投下,由于大火不能扑灭以及对居民精神上的影响,特雷维佐的损失定将大得多。今天一支通常的独立空军能向二十个特雷维佐这样的城市各投下80吨炸弹。可以合理地认为这种行动除物质破坏外,将对精神上造成不可估量的效果。

  飞机每天从伦敦飞往巴黎再返回。一千架飞机从法国北部飞到伦敦上空,这在任何时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一千架飞机也很容易由英国南部飞到巴黎上空。没人能否认今天一架飞机能带一吨炸弹由巴黎飞到伦敦,也没人能否认1000吨爆炸弹、燃烧弹、毒气弹投在巴黎或伦敦将毁灭这些城市——法国和英国的心脏。

  我希望读者能持久深入地考虑我提到的这种可能性和数字。这是今天的现实,而不是明天或十年二十年后可能发生的远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不管地面上陆军和海军的情况如何,今天飞机能够对敌国领土发动比想象中更强大有力的进攻。航空兵提供了到达敌国最重要中心的手段,而毒气使这种进攻达到最大可能的可怕程度。

  这将是不人道的、残酷的行动,但这是事实。不管它可能被认为是多么不人道和残酷,明天如果需要,没有人会在采取这种可怕进攻面前退缩。至今为止,敌对双方能用盔甲保护自己,而力图给对方以沉重打击以击穿盔甲。但只要盔甲存在,盔甲下面的心脏是安全的。现在情况变了。盔甲失去了防护效力。它不再能保护心脏,心脏能由航空兵直接达到,用毒气加以杀伤。

  罗瑟米尔勋爵写道:“从现在起没有一个国家再能夸耀海上霸权,这对我们英国是一丸苦药,但我们不得不吞下它。”

  鲍德温首相1924年7月24日说道:“很多人认为英国应当与欧洲隔离。这说来容易。但必须记住,我们隔绝的历史结束了,因为随着飞机的出现,我们不再是一个岛。不管我们喜欢不喜欢,我们现在不可分割地与欧洲拴在一起。”

  这是英国必须吞下的第二丸非常苦的药。事实上,不管多么强大的海军,也不能阻止做好充分准备的敌人,不论是德国或法国,从空中攻击伦敦——这个至今为止一直庆幸自己不可侵犯的伟大都市。它不能阻止攻击它的商港——它的腹部,也不能阻止攻击它的海军基地——它的心脏。英国舰队已经失去了它的防护能力。英国的安全现在必须依靠一支能够对付空中威胁的空军。

  这种情况立即提供一幅战争革命性变化的图画,足以使每个人明白未来战争将不可避免地与以往所有战争完全不同。但它的意义还不止此。它意味着象潜艇和飞机这些纯技术因素的影响超出了军事领域而进入政治领域。潜艇和飞机无疑动摇了英国政治地位的基础,并肯定不是有利于这个日不落帝国。研究技术手段带来的政治影响是很有意思的,但我只能满足于说明(我希望能做到)在肯定不同于上次战争的未来战争中,不能认识和正确估价航空兵,即重复上次战争前夕所犯的对技术的估价错误,将是极端危险的。因此,密切注意航空对战争形式和特性的影响是重要的和必需的。

  [注1]意大洛·巴尔波,当时任意大利航空部长。——译者注

  [注2]卡普洛尼,意大利著名飞机设计家,制造家,意大利最初的重轰炸机即以他命名。——译者注

  [注3]这是杜黑早在1909年就设想的发明。——英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