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空权

第一章 配属航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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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断言配属航空兵是无用、多余、有害的,我的反对者们在反对我的上述论断时,曾满足于强调陆上和海上作战时这些配属航空兵的重要性,因而保持甚至扩大这种航空兵乃是十分重要的。在最近的一篇文章《论海军航空兵》中,贝塔(一位海军高级官员的笔名)分析了舰载航空兵的重要性,概述了在地中海作战的海军部队从离开其基地起,需要配属航空兵帮助的主要需求。据作者讲,这些需求是:(1)反潜搜索,(2)防空,(3)侦察,(4)战术协同作战。在申述他的论点时,作者宣称一定数量的航空母舰是必不可少的。

  任何人只要读到这样一篇简明的文章必定会得出结论:作者是对的。同样,所有尊敬的军界和非军界作者都说,没有配属航空兵的陆军或海军面对有配属航空兵的陆军或海军必将严重地处于劣势,他们也是对的。1913年当我还是航空营营长时,我颁发了第一本《战争中飞机使用规则》,那也是很对的,我为此感到骄傲。当时,飞机还很少被人了解,陆军部命令我在《规则》中谈到飞机时出现的“兵种”一词全部删去。

  当两支陆军或海军相遇,一支有配属航空兵,另一支没有;没有的那支军队将发现自己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这肯定是对的。这一论点毋需讨论,就是顽石也会点头的。但是这一论点的问题在于不可能设想有两支陆军或海军完全孤立地行动,完全只靠它们自己来行动。

  这里,我们不是判断航空兵在陆上或海上的价值,我们是判断它作为一个整体在整个战争中的价值。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观点。当航空兵被认为仅仅是适用于陆上及海上作战的辅助兵种,换言之,当认为航空兵器所适用的唯一行动是辅助行动时,那末我的反对者们是对了。但现在已有了独立空军,它已合法地组成,不管愿意不愿意,必须考虑到这一点。独立空军是具有相当规模的空中力量,它在陆军和海军的上空飞行和活动,它飞行和活动的场所与配属航空兵一样。现在谈论航空兵时,没有一种论点能不考虑独立空军;陆军和海军的上空不再只供配属航空兵使用了。相反地(这也是最重要的),现在只能谈论在同一战场上独立空军和配属航空兵并存。

  配属航空兵只有在与地面作战协同一致的行动才能获得最大的效用,但如配属航空兵不能与独立空军并存,它那最大的效用就将一笔勾销。我仍然坚持这两者是不能并存的,因而配属航空兵是无用、多余、有害的。

  在两支独立空军间发生战斗时,不管战斗如何进行,一支必然会胜过另一支。我们假定,能否设想一支具有支配地位的独立空军会允许敌方配属航空兵任意活动呢?特别是这种活动造成很大的危害时,它会允许吗?一眼就看出,它不会允许。实际上,配属航空兵或者不能影响战争的结局——在这种情况下,可让它自由自在地活动,让它去消耗汽油;或者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战争结局——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能阻止具有支配地位的独立空军去攻击和摧毁配属航空兵,尤其在后者没有战斗机时更是容易。为了要使一方的配属航空兵有用,它的独立空军必须要具有支配地位,因为配属航空兵只能和一支有支配地位的或胜利的独立空军并存。

  为了享有使用配属航空兵所取得的明显的好处,战争一方必须首先在空中获得胜利。因此,首先要做的事,是将其独立空军处于能尽可能轻易地击败敌独立空军的地位。换句话说,独立空军必须尽可能的强大,避免任何兵力分散,因而必须放弃配属航空兵。废弃配属航空兵是获得保持配属航空兵时无法获得的好处的最好方法。

  听起来这好象是玩弄词藻,但并非如此。如果我们放弃了配属航空兵就可增加独立空军的兵力,使其能制服敌之独立空军,我们也能摧毁敌之配属航空兵,并能在我方陆军和海军部署中加上航空兵器,它在使用时将不怕敌人的抵抗。但是,如果保持配属航空兵,我们将被迫减少我方独立空军的兵力,结果就会被敌人打败,就会看到我们的配属航空兵被摧毁,或者不能给我方陆军和海军任何帮助。

  因此,尽管从陆上及海上作战本身来讲,配属航空兵似乎是有价值的,但从战争全局(陆军,海军和独立空军同时行动)来考虑,配属航空兵看来却是无用、多余和有害的。

  让我们设想,有两支陆军在濒海战区内打仗。很明显这两支陆军会得到海上辅助武器很大的帮助,后者能与沿海进行的陆上战斗结合,并促进其进程。但若设想存在这样的海上辅助武器,就必须假定海军不存在。可是事实上,海军确实存在,而海上辅助武器却不存在。对于一支在海岸或离海岸不远的地方作战的陆军,受到海上武器的支援是完全可行的,只要海军本身比对方海军占优势。就陆上、海面与空中的关系而言,情况也是一样,一旦独立空军建成,配属航空兵的用处就结束了。陆军和海军依靠的唯一空中支援应来自胜利的独立空军。为了陆军和海军自身的利益,也应该放弃它们自己的配属航空兵部队。

  现在任何人考虑任何重要的陆上和海上作战时必须记住,在陆地和海面的上方是天空。当空中只有燕子和信天翁在飞翔的时代,把陆上和海上作战看成是孤立的事情是说得通的,因为,除掉极少数的例外,这两个战区的作战是互不相干的。但是现在只能在很小程度上把陆上作战看成独立于空中作战之外。再说,由于空中作战可能针对陆上和海上目标,而相反的情况却不可能,因而合乎逻辑地必须同意:空中作战是唯一可以独立于其它两种作战之外的。这一不可否认的事实通常总是不被考虑,也许是因为缺乏历史先例的验证,陆上和海上作战仍旧被看成是在空间和时间上孤立的,就好象它们是在封闭的战区内活动。至多只考虑在这类封闭战区内作战的航空兵。

  这样就等于拒不面对现实。在《论海军航空兵》一文中,作者说他企图描绘“一幅在地中海作战的海军部队从它离开基地的时刻开始对空中支援主要需求的图景”。作者开始就明确要求保证海军部队出动的那个基地的安全,因为一个不安全的基地当然就等于没有基地。现在在敌方独立空军还没有削弱到不能进行重要的活动之前,这种安全是无法保证的。只要敌方独立空军具有威胁能力,就必须要有一支至少与敌空军旗鼓相当的空军部队来保证海军基地的安全。由于海军基地不止一个,不可能为每个基地指派一支与敌方独立空军力量相等的空军部队来保卫它,除非是敌人非常缺乏航空兵器。更不能把贝塔所认为十分重要的全部别的航空兵器配属给舰队。

  另一方面,只要敌空军未曾受损,在地中海作战的舰队总会遭到敌空军的攻击,在这种情况下,这支舰队应需要一支相当于或超过敌独立空军的舰载航空兵,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贝塔描述的对活动在地中海上的海军部队必不可少的空中支援只有在下述情况下才能实现,即除了舰载的或非舰载的海军航空兵之外,其它飞机都不能在地中海上空飞行。但是这种情况在地中海是不会出现的。一支独立空军可以从任何方向飞进这个大海的上空,袭击海军基地、巡航中的舰队、商港及交通线。地中海的海军要想解除这种威胁,它的空军必须是胜利的空军。只有在空中取得胜利,海军才能指望有空中支援,这种支援将因为敌人没有空中支援而有很大价值。

  贝塔的论点只有当海军部队在独立空军不能飞行的区域内活动时才是正确的,而这种区域现在只有在大洋上才有。贝塔的思想只适用于在大西洋或太平洋上活动的英、美或日本海军;甚至在这种情况下,它的应用也是有限的,也就是说,只有在舰船远离敌海岸时才行。一旦它们进入敌独立空军的作战范围,它们不仅将不得不与舰载航空兵作战,也将和空军本身作战。这就说明,即使在大洋上,独立空军也有不容忽视的价值。

  由于我总是注视着我国跨越地中海的特殊位置,我肯定我们的海军会非常有兴趣拥有一支能击败敌空军的独立空军,因而愿意放弃配属航空兵,以便加强独立空军,使其在战时能迅速夺取制空权。

  我几次向我在陆军和海军中的反对者提出下面的问题:“如果陆军和海军被迫与已获得制空权的敌人作战,那将会怎样?”我从未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我知道这是个难题,尤其对于不愿给独立空军以适当考虑的批评者来说,更是难题。但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因为现在正在削弱独立空军以加强配属航空兵,上述问题所包含的情况很容易被忽视。有的批评者所持的观点是在空中没有胜败可言。还有一些批评者则咬文嚼字地拼命怀疑“制空权”一词的含意。

  我不得不反复解释,最后还得解释制空权这一名词指的是什么。我不得不信誓旦旦地说,我所指的制空权绝不是扩大到这样的范围,甚至不让敌人的苍蝇飞行,而只是说使敌人处于无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空中活动的境地。我也声明,我不是对这个词有特殊的偏爱,我不反对用一个更动听的名词,例如“空中优势”[注1]或“空中霸权”[注2]之类,只要其含义不变。但是我拒绝接受空中斗争无所谓胜负的观念。那样说是违反常识的。空中斗争和陆上或海上斗争,或和其它别的斗争一样。任何斗争按其本质来说,结局终将一胜一负,否则那就不是斗争。空军部队和其它部队一样,敌对双方部队斗争的结果总会带来胜负。我把这件事归之于人类天生的常识。

  还有很多人的观点是制空权(空中霸权、空中优势)只能是局部的和暂时的。但如果说有一种战场,在那里战斗很难限止于局部,那么空中肯定就是这种战场。制空权又为什么只应是暂时的呢?如果我方的独立空军能使敌人处于无法在空中进行任何有意义的作战活动的境地,那么这种制空权就是全面的,并且只要敌人继续处于那种境地,制空权也是持久的。

  我的反对者们是了解这一点的。他们在捍卫“暂时”一词时宣称一个国家在空中被人征服之后仍能建设另一支空军,并扭转局势。当然,世界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是如果发生上述情况,那就意味着制空权已经易手。那是可能的,正好像一支陆军在陆上被打败后,有可能建立一支新的陆军去打败原来的战胜者,也好像一支海军在海上被打败后还有可能去建立一支新的舰队等等。但是不论在陆上、海上和空中要做到这一点真是非常困难的,我们这里讨论的不是例外的情况而是正常情况。

  在空中战场,被击败的一方重建一支能实施报复的独立空军的可能性是基于下述假设:获胜的空军具有骑土风度,它允许敌方重新组织力量,或者竟如此天真无知,不去加强自己的力量,使自己的力量和敌人重建的力量一样多。在战争中作这样的假设真是愚蠢极了。

  菲奥拉万佐上校写道:

  在这样一种假设下(敌人由于装备低劣,缺乏政治勇气,或者怯于冒险,会试图回避一场决定性战役),较强的一方手中的制空权将是不稳定的,至少有潜在的不稳定,因为敌人的兵力依然存在;如果较弱的一方不肯冒险进入一场决定性战役,也很难强迫他进入。例如,很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弱的敌人有一个组织良好的积极或消极的地方防空,有地下机场,故而不冒重大风险就不可能将其空军部队吸引出来,或者袭击其工业中心和人口中心。

  时间长了,战争开始时曾是强大的空军部队就可能被战争折磨得一天天弱下去,直至变成劣势。如果敌人聪明机警并有意拖延时间,敌我态势就会主客易位。然后进行战斗,就像在海上作战的情况一样。

  在他的假设中,“好像”太多了。他在作结论时不得不假定海上作战和空中作战的情况是相同的。但这是一个不合理的假设。在海上,不仅可能而且很容易使一支舰队收缩起来,使敌人即使不是不可能至少也是难于将其吸引出来或者给它任何伤害。在海上,要想使敌舰队得不到任何东西供应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甘愿冒巨大风险,在海上也很难攻击有防护的工业中心或人口中心,而且。这些中心只能是位于海岸上或离海岸不远的才行。

  但是在空中作战的情况下,要把部队收进地下掩蔽所中去从绝对意义上说是可能的,而在实践上必须承认是很难做到的,尤其当这些空军部队兵力很大时。但是单单收起部队还不够,还必须把部队赖以生存的一切东西(仓库、制造厂、修理厂以及其它必需的设备)统统收起来,这当然是更难了。用航空兵器将敌之进攻阻止在远离工业中心和人口中心的地方,与在海上将敌阻于远离海岸的地方相比,则更受限制和较少有效。更有甚者,这些防空兵器必须非常分散,因为所有的中心都可能受到来自空中的攻击,而不像在海上作战那样,仅仅是沿海几个中心可能受攻击。世界大战清楚地表明,对最强大的舰队来说是安全的海军基地却是当时还非常原始的航空兵器的口中之食,而且,攻击它们也只要冒很小的风险。因此这两种斗争中发生的情况很少有相似之处。

  要是承认一支较强的独立空军不能随意对较弱一方的基地、供应中心、生产中心采取行动;进一步说,如果承认较强的独立空军单纯因为敌方有积极和消极防空而受阻,那么我们应得出结论:一支比敌方强的独立空军是无用、多余、有害的,因为它除了“被战争折磨得一天天弱下去”,然后变成较弱的一方之外,将一事无成。

  “然后进行战斗”作者写道,为什么?为什么较强的空军现在已变为较弱的一方,却会参加这场原来较弱的空军拒绝参加从而使其变得较强的战斗呢?

  作者继续往下写道:

  看来通常的结局是在敌对双方之间不停息地进行积极的竞争,在竞争中,在较短的一段时间内将产生一个胜利者和一个失败者。那就是说,战斗(一次或多次)在空中战争中发生的可能性比海上战争大,因为必须考虑空中的特征是不能静止不动的。

  我承认,我根本看不懂。要是通常的结局是一场“不停息的”竞争,那又怎么会导致在较短一段时间内产生结果呢?要是较弱的空军始终处于拒绝参战的地位,而且只要拒不参加,就可指望变为较强的—方,那么战斗又如何能是一件极可能的事情呢?

  作者又继续写道:

  紧接着决定性战斗之后,胜利者将享有不受抗击的飞行自由,换句话说,获得制空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享有无限制的通行无阻的飞行自由,因为没有理由认为摧毁敌方主要空军部队也会使敌方的地方防空变得一点用处也没有。

  很明显,这样想问题是毫无道理的。但是却有充分理由去相信,一支能摧毁敌主要空军部队的独立空军必然也能对付次要的防空部队,尤其是因为这些防空部队是分为若干个地方防空部队的,他们只能分散地抵抗空军的进攻行动。

  作者又写道:

  如像德国那样,感谢它的工业组织,使它能够在协约国击沉多少艘潜艇就补充多少,获得制空权的一方却没有足够的剩余兵力利用它的暂时优势在对方重建成一支有相当价值的空军之前,取得能结束战争的决定性效果,那么战争就会像世界大战那样拖延下去。

  说得很对。如果胜利者处在不能利用他的胜利的状况下,胜利就不是决定性的,而只是一种暂时的优势。但是这也不是空中战场所特有的,而是陆、海、空都会发生的。然而作者的类比是不公正的。德国能够尽快补充它所损失的潜艇的工业组织是住在协约国海军部队的进攻行动范围之外的,协约国海军只能坐等德国潜艇建成、装备部队、出海,因为只有等潜艇到了海上才能对付他们。

  但是一个能重建一支独立空军的工业组织却位于获得制空权一方的空军甚易到达的地方,获得制空权的一方能在敌方制造飞机、加装武器设备和送往空中的过程中攻击并摧毁它们。同时,它本身能够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制造飞机、加装武器设备和送往空中,能生产多少,就投入多少。毫无疑义,制空权也可能变为暂时的,这除非是获得的制空权只是一个皮洛士[注3]式的得不偿失的胜利——征服天空的一方满足于精神上统治或者躺在胜利上睡大觉,不去为自己建设新的航空兵,而让敌人去重建他的空军部队。但若取得制空权的一方知道如何去利用制空权,就不会犯让敌人为所欲为的错误。因为一旦获得制空权,制空权是否会变成“暂时的”,不取决于航空兵的某种特殊的性能,而完全取决于获胜的独立空军司令官的智能。让我们祈求上帝来一个好的司令官吧!

  我特别向巴斯蒂科将军提出我的问题:“要是陆军被迫在敌方控制了天空,亦即在陆军上空敌空军部队可以自由地活动的情况下去作战,那它将会怎么样呢?”他的回答局限于对“自由地”一词作诙谐的评论,而对其余的话却一言不发。但是,“自由地”一词又有什么可笑的呢?正好象陆军在粉碎敌人的抵抗之后可以自由地入侵敌国领土,占领其重要城市,掠夺其财富一样,又好像海军在击沉敌舰之后可以在海上自由地游弋,阻断敌之交通一样。独立空军也是如此,它在摧毁敌航空兵之后可在空中向任何方向自由地飞翔,自由地要投掷什么就投什么,要在何地投掷就在何地。和过去一样,这些都留待用常识去判断吧!

  奇怪的是有些人宣称陆军及海军绝对需要一支配属航空兵,煞费苦心地指出在没有配属航空兵时对作战如何不利,但却丝毫不关心陆军或海军尽管有了配属航空兵仍有可能被迫在敌方控制天空的情况下作战这样一种不测事件。但是这种不测事件是会来的,必须加以考虑,尤其对那些主张一国的航空兵部队应分散到上千个不同方向这种理论的人更是如此,因为这样做势必降低空军的潜力,而空军的主要用途是为夺取制空权而战斗。  1/2    1 2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