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解权力

前言 世界需要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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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5年,我是个22岁的WPS(工农兵学员),那时的中国陷于“文革”灾难多年,像每个在那年代还能保持独立思想的人一样,忧国忧民占据我思想中的主要部分。我从各种书本里努力寻找“中国向何处去”的答案。但是理论并不能真告诉人到底怎么做。

  即使信奉主义,把那主义体现为现实也必须通过具体的方法。记得为了能在中国体现马克思“按劳分配”的原则,我曾企图设计一个把计件和计时统一在一起的 “计劳”工资制。那是一个阴云愁惨的秋日,千百个行业,千万个工种,千变万化的情况,我在汉江边(当时在湖北“开门办学”)盯着江水坐了几个小时,也没向包罗万象的标准迈近一步。一直到住在江边的航标工小心翼翼地前来对我开导,我才意识到被看成了一个打算投江寻死的人。

  打那以后,想为社会设计各种具体方案的企图就和一个呆望江水的“自杀者” 迭印在一起。对一个复杂且变化纷纭的大千世界,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或技术能把它管理得面面俱到。我明白了应该做的是去寻找另外一个东西,只要有了那个东西,其他的就都会自动产生和随时完善,而没有那个东西,其他的就全得靠人推动,即使一时能被考虑得面面俱到,也是死的,随时都会过时。

  当年在黄河漂流,我听到黄河边的人讲过这样一种情景:黄河上游流经的森林没有路,伐木者只能利用黄河的水往下放原木。黄河峡谷有些地方很窄,有时漂流的原木会被礁石卡住,挡住后面漂下来的木头,越堆越多,最后在峡谷中架成小山一样的木垛,封住整个黄河水道,使木材运输中断。那时,为了打通水道,就得请出最好的老把式。

  老把式要做是事是从峡谷上方沿绳索下到木垛,去从那木垛错乱交织的千万根木头中找出一根最关键的木头——那是整个木垛的“支点”,有时要找好多天才能找到,但只要能找到那个“支点”,并且把它砍断,整个木垛就会轰然倒塌,一泻千里,黄河水道也就畅行无阻了。

  我把“逐层递选制”就看做这样一个“支点”,它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个关于选举的方法,然而一旦付诸实行,就会引发社会的连锁变化,循环往复,最终使社会进入另一种形态。这样的“支点”往往被称作“机制”或“无形之手”,但它首先必须是一种方法。

  仔细想一下,不同的社会形态,归根结底不在主义或理论不同,而在于采用了不同的方法。使用奴隶、封地建邑、代议制、三权分立、竞选、国有化……无一不是方法,正是那些方法的出现与实施,才造就了奴隶制、封建制、民主制、共产专制等不同的社会与时代。

  当然,那些方法不同于面对具体问题的方案,它们能够造就时代,因而应该被称作“大方法”。今天,从人类生活所需要的最大方法——社会制度的角度看,不是社会主义,就是资本主义,不是专制,就是民主,这种似乎只能非此即彼的选择,说明了大方法已经穷尽。

  “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困扰了中国人百年时间,至今仍然无解。专制制度已面临山穷水尽,来日无多,但西方民主制又是否能在中国推行?民主作为一种主义来谈是不错的,作为一种方法实行,对中国是否适用就有了疑问。主义可以宣称其具有普适性,方法则只能从针对性上才有意义。在普适和针对的矛盾中,主义一旦和方法发生脱离,要么只是一种坐而论道的空谈,或者盲目地实施就会成为制造混乱的根源。中国人看到了其他社会实行民主制出现的困境,也有不少人想到并且描述了实行民主制可能给中国造成的问题。民主的辩护者也许会说民主制并非完美,却肯定比专制好。不过那也只能在普适意义上才成立。对走在平坦大道上的人,打碎身上铁枷当然是一种解放,如果换成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在打碎枷锁的一刹那,他就可能因为震动和失衡跌下深渊。

  目前中国社会之所以进退两难,我相信根本的原因就在于缺少方法。现在是只要放弃专制,就只剩民主制可供选择。但是中国的民主该怎么实施?完全按照西方的理念和模式,说不定比维持目前的专制状况还糟糕。很多中国人是这样想的,中国的统治者也正是以此为其专制伸张合法性。而那些主张在中国实行民主的人,多数却无意致力方法上的研究,只是年复一年停留于对普适原则的清谈。问题是,仅去说“应该怎么样”没有多大意义,社会的发展往往依靠“能够怎么样”。“应该怎么样”由主义说明,“能够怎么样”则由方法决定。

  这本书的目的就是探讨一个方法——“逐层递选制”。我从1978年写这本书的第一稿,至今已经二十年。之所以一直没出版,除了其他方面的考虑,阻碍我的因素也有理论。“逐层递选制”作为方法,二十多年的思考使我对它有充分信心,但是方法不能离开理论论证,真正的大方法也不可能没有哲学基础。然而,我为“逐层递选制”建立的理论却都是在雕琢“逐层递选制”方法的过程中形成的,与学术界通行的理论相距甚远。

  我明白,如果指望“逐层递选制”的方法被人接受,以主流学术认可和通用的概念重新改造、包装这本书的理论部分,应该是非常必要的。可想而知,那必然是一个不小的工程,我原本计划还得用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

  然而社会比人走得快,今天的中国越来越让人感受到时间的压力。如果目的在学问,急于出版是忌讳,应该有“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的潇洒,但我搞的既然是方法,就不能不考虑时间。我多年致力于“逐层递选制”的研究,正是因为相信中国有一天会需要它。当中国已经处于令人恐惧亦令人激动的前夜,“生存还是毁灭” 成为必须解答的问题时,继续拘泥于在无涯学海中研究逢迎之道就成了不负责任。为中国贡献迎接未知和争取生存的方法,已是超出其他一切顾虑的第一需要。

  这就是我决定先出版这个梗概本的原因,我希望抛开理论可能发生的争议,先把“逐层递选制”的方法和基本思路介绍给大家。这对我肯定是一个冒险,没有披上主流理论的外衣就亮相,等于是自己赤裸裸地躺上了宰割台。我本人并不在意被宰割,担心的是“逐层递选制”会因此被一道弃之。不过我请求读者不要因为理论的陌生而放弃我的书,即使跳过此书前面的理论部分不读也没关系,你甚至可以从后往前读起。只要能从方法上明白“逐层递选制”,理论到底是什么就不重要。因为归根结底,世界需要方法,中国的今天更需要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