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逐层递选制社会

 《溶解权力》

  逐层递选制仅是一种方法,归结起来不过1375个字,而人类社会大至此、复杂至此,如此一个简单办法能带来多大变化呢?

  这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心理障碍。人们已经习惯了复杂,涉及到改造社会,更不敢相信简单。其实今日民主社会与专制社会相当程度上也就是在于选举方法的不同 ——一个有竞选,一个没竞选。那点差别造成了两个全然不同的社会。而竞选作为一种方法,并不比逐层递选制复杂,难道不是说明简单方法也足以引起重大变化吗?

  逐层递选与以往一切选举(包括竞选在内)都有根本不同,因此它将带来的社会变化一定更为重大。

  ◎第一节 一元社会

  逐层递选制既是矢量求和的结构,又是权力实施的结构。它以一体同时合并两个结构,从而使权力与社会分离的二元社会转变为一元社会。

  前面谈过权力异化(沟通结构之不容沟通)的根源,在于以往社会全都无法解决权力的复杂化和私有化,形成“复杂—私有—分离”三者之间的互动,而对逐层递选制来说,这三者恰恰都没有存身之处,因此就不再可能发生权力异化。

  首先,“和载体”意味着当权者只能以其承载的集体意志或社会意志行使权力,而不是以其个人意志行使权力。这是衡量权力是否私有的根本标准。如果当权者以其个人意志行使权力,即使在其个人意志正好与社会意志相“碰”,使社会意志得到了体现,也不能说权力不属于他私有。逐层递选制使当权者行使权力之时,其个人意志完全让位于集体意志或社会意志。只有在这种状态下,权力才是真正属于集体或社会所有。

  其次,逐层递选制以经验范围为基本单元构建整个社会。在经验范围,不存在间接沟通的屏障,一切都是透明的,权力因此找不到复杂性作掩体。即使最高权力拥有者——国家元首,与其行使权力的对象——大区首脑之间,也是直接沟通的关系,属于同一层块(经验范围)。虽然国家行政事务大部分由国家元首负责,然而大区首脑与国家元首之间不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能力、修养、眼光,以及所掌握的资源信息,都不会太过逊色。他们之中甚至会有相当比例是以要当国家元首为目标考虑问题的。把国家行政视为一个“项目”,凡国家元首清楚的,他们肯定都清楚,当面欺骗不可能骗过他们,即使元首想搞暗鬼,也躲不过他们,因为任何权力活动都只有通过他们这一层“枢纽”才能在权力网络上扩散和实现。类似的机制对逐层递选之所有层块都同样有效,所以在逐层递选制的权力体系中,无论技术或程序上的复杂,还是骗局阴谋的复杂,都没有存身的可能。

  第三,以逐层递选构成社会的权力体系,自下而上的选举不会出现断裂,一直选到顶,逐层向下负责的序列也不会断裂,一直负责到公众。这样的权力体系与整个社会溶为一体,不再存在有权和无权的区分,社会成为一元。在这种社会里,任何成员都拥有并且能行使自己的一份权力,而权力的源头,正是在二元社会里无权的那一元。这种一元社会图示如下(图24): 

  可以看出,逐层递选制结构与第一章谈的间接沟通结构是一样的。这种吻合反映了逐层递选制使权力回归天然。权力本是为人类实现沟通的结构和程序,是社会的工具,却异化成统治和压迫人类的力量。逐层递选制把权力从独立的“固体物”溶解,使之化为“分子”状态与社会相融为一体,融入社会每一个细胞。这时,权力就回归其产生的基本理由与意义之上——即仅作为一个间接沟通的结构而存在。从此不再有单一身份的“官”,取而代之的是“和载体”、“沟通枢纽”和“当权者”不可分割的的三位一体。

  没有了权力意志与社会意志的分离,社会就不会再有二者的对抗,社会意志将不再受扭曲,也就不需要再用压力或强力对权力进行调整更新。图18“社会系统框图”中的那个“?”现在有了答案——那就是逐层递选制。如同一个人的一切行为都出发于整体需要,无须由四肢对大脑施加压力,更不会用强力更新自己的脑袋或心脏。那时,社会框图中的如下四框:

  就合并为“社会意志”一框,而图19所描绘的一元社会结构也就随之成为现实。

  ◎第二节 自治社会

  自治作为一种理想,被提出已经很久,各种冠着“自治”旗号的权力机构也一直层出不穷。真正的自治却至今仅停留在理想。即使是拥有真正自治权的自治地方、民族或组织,对外是有自主性的,就其自身内部来讲,也仍然是统治结构。极端地比喻,把联合国视为世界政府,当今世界各国都可以视为其下的自治体,可以说每个国家的自治都达到了最充分程度,然而却完全不能说人类社会实现了自治,因为每个国家都在进行统治,甚至是专制暴政的压迫。

  真正的自治只能是“全细胞”的自治,即从社会的最小单元——每个社会成员个人开始,自下而上,从里向外,所有层次所有单元无一遗漏地全面自治。在这种“全细胞自治”的社会里,每一个单元的自治,都体现为其自我意志——个人意志、集体意志、社会意志——的体现。

  这种自治理想的实现不取决于是否有愿望,而在于是否有相应的社会结构。在讨论过逐层递选制之后已经不难看出:让所有社会单元的自我意志皆得到充分体现,正好是逐层递选制社会的基本性质,却是其他社会所无法做到的。

  逐层递选制之第五条这样规定:“逐层递选的各层块及其领导的下属全体成员构成自治体,拥有上级层块未明确禁止的一切权力和不与上级法律相违反的完全自治。”可以用“嵌套”形容这种自治结构,图示如下(图25):

  图中每一个三角形代表逐层递选制社会的一个层块,大三角包含小三角,代表层块的从属关系(嵌套)。为简化只画出三层嵌套,上级层块所包纳的下级层块也只画出两个。

  事实上,逐层递选制社会的整个结构就是这样一个层层嵌套的关系,最终由最高层块构成一个大三角,包纳了整个社会。

  图中的1 代表纳入逐层递选制的最基层单元,假设是一个车间班组,由n 个班组成员组成。2 是一个车间,由班组1 ……班组1'等n 个班组组成。首先,每个班组都是一个自治体,自行管理班组的内部事务——怎么分工、以什么方法生产、制订哪些制度、奖金如何分配等,都由全体班组成员和他们选举的“和载体”——班组长决定。同时,包纳这n 个班组的车间也是一个自治体,其内部事务——班组之间的合作、生产进度的协调、车间制度的建立,利益的分配等,由各班组的“和载体”——班组长以及他们推选出的第二级“和载体”——车间主任进行决定和管理。同样,同属高一级层块的车间2 ……车间2'等n 个车间一道组成更高一级的自治体。那个自治体包纳着下属车间和班组两层自治体,所包纳的自治体的数量为n个车间乘以n 个班组再加n 个车间。以此类推,这种层层嵌套的自治结构不断扩大和向上延伸,最终由n 个自治省组成一个自治大区,n 个自治大区组成国家,将全社会都嵌套在一起。

  这种社会结构就是所谓的“全细胞自治”,即从社会最小单元开始,自下而上,从里向外,所有层次所有单元无一遗漏地全面自治。每个自治单元的自我意志都能在这种结构中时刻得到充分体现。

  有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逐层递选制第五条附加了“上级层块未明确禁止”和 “不与上级法律相违反”两个限制,这算不算是外来的强迫因素呢?因“违反”而受到“禁止”时,能说自我意志在那时是得到了充分体现吗?如果不是的话,是不是和所说的自治发生了矛盾呢?

  在逐层递选制中,“上级层块”和“上级法律”是在下层的矢量求和中产生的,正是下级层块之自我意志体现的结果。当下级层块组成上级层块时,每个下级层块的自我意志都作为一个矢量参与进矢量求和。最终的求和结果当然不会和任何一个下级层块的自我意志完全一致,但却是所有下级层块的意志之和,因此也就是它们共同的自我意志。

  这种法律和禁止就不能被认为是外来强迫,而是“自我意志”在更高一层的体现。如果否定这种管理,那就只有“自”而没有“治”,人类也就只能是一盘散沙。

  逐层递选制的自治是一种不断包纳的“嵌套”自治,而非以往理解的那种各自为政的平面自治。在嵌套的自治结构里,所谓“自我意志”不是自成一体的固化状态,也不会与其他的“自我意志”格格不入,相互对立,而是总在不断地扩展、升华、与其他的“自我意志”相融和,最终把所有的“自我意志”融汇成整体的社会意志。正是这样一种结构,使自治可以不再与无政府主义纠缠一体地沦为乌托邦或假自治,而是真正地实现把个体与整体、分散与集中、自由与秩序、自我意志与统一意志浑圆天成地结合在一起的完美自治。

  无论人类社会怎么发展,只要存在着整体的社会,就离不开整体的管理。管理方法可以变,管理本身却不可能消失。人类处理信息的能力和工具不断向新的水平迈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未显示出人类社会的管理规模因此而变小。反而相反,今日社会的管理规模比计算机和网络时代以前还要大得多。那一方面是人口增多造成;另一方面是因为信息能力的加强造成“信息生信息”,而二元结构以“一个头脑管理所有细胞”,使产生于所有社会细胞的信息都集中到管理的一元承受,权力的规模因此不可能不急剧膨胀,反过来又增加了更多信息。如此轮回,最终是不可能不发生管理危机的。那种图景相当程度上已不属预测,此刻就在我们眼前。

  解决这个危机,唯有彻底改变管理社会的观念、结构和方式,以自治取代统治,将二元变为一元,并且用嵌套的溶和取代权力的从属——这正好就是逐层递选制社会。

  在这种嵌套自治的结构中,信息分散于所有的自治体,大部分信息在哪产生就在哪进行处理,根本不必外传。每个自治体只需通过接口(“和载体”)与外界进行输出输入,接受指令(做什么)和沟通结果,具体的运行过程(怎么做)则完全由自治体内部进行决定和管理。这就使大部分信息“自生自灭”,消化于自治体内部。而自治体与“外部”的联系,其实也是在更大一层嵌套自治体的“内部”。其输入输出的信息,也一样在那个更大一层的“内部”得到处理,自生自灭。这个道理可以一直扩展下去,即使到国家最高层块,面对的也无非就是n 个自治大区的输出输入,绝大部分信息已被层层消化干净。因此,在权力与社会溶为一体的一元结构社会中,不可能出现管理方面的信息爆炸。

  不管社会规模怎样增长,都不会使管理能力达到极限,更不会出现管理危机。

  “小是美好的”——这个观点看到了人类面临的困境,却企图以与社会发展背道而驰的方法来解决,从而始终只能作为一个精致的观点而不能成为实用的方法。逐层递选制既可以让社会规模无限增长,同时又通过“嵌套”结构使每一个自治体 ——无论其多大——都保持在无信息超载的经验范围,免却了大量信息往返传送和为此设置的机构渠道,从而使所有自治体都变得一样小。这是从另一个角度实现的 “小之美好”。人们今天所孜孜谈论的“小政府,大社会”,只有在那时才能名副其实地实现。

  至于“权力的困境”一章所谈的权力结构内部的其他几个问题——官僚主义、腐败、权力倾轧、专业垄断与勒索、作茧自缚的法律等,在当权者成为“和载体”、权力溶解于社会、权力的复杂化和私有化被消除、官僚机器消亡等一一实现之后,自然也都将不复存在。这种因果关系是一目了然的,所以不必再一一论证。

  ◎第三节 大同社会

  人类历史上有各种形式的对立和斗争,以至于有些历史观点把那种对立和斗争当作历史主题与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律。不过,人类肯定不是为了对立和斗争结成社会的,那不合乎逻辑。人之间的相互需要大于相互排斥。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社会结构。以往的社会结构,都包含着唆使人彼此发生矛盾冲突的机制,鼓励和纵容人之间的相互对立。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权力与社会分离并对立的二元社会结构。我们已经说过,那是人类社会贯穿始终的基本矛盾,所有对立斗争,都与那个矛盾脱不了干系。因此,逐层递选制消除了权力与社会的分离,也就消灭了人类社会最大和最根本的对立,与其相关的那些对立也将失去基础。

  近年又重新戴上了光环私有制曾被很多人视为“万恶之源”,应该承认,它的确是造成人类紧张关系的根源之一。曾经有那么多优秀分子前仆后继地反对它,不可能全是出于愚蠢和偏执。逐层递选制作为一种方法,不会去树立消灭私有制那样的目标。而且逐层递选制把与现实社会顺利接轨与平缓过渡作为起步原则,拒绝革命,更不会拿已在今日社会广泛普及的私有制开刀。相反,逐层递选制给私有制留出了广泛空间,把私有企业与家庭等同视为“私权组织”,受到保护。

  然而,只要逐层递选制实施,就会自动开始一个抑制私有制恶之一面的过程。那过程不会是暴风骤雨式的,却是行之有效的。而私有制有价值的一面,逐层递选制也会将其保留。

  假设一个私有企业有一千名受雇佣者,企业内不实行选举,他们只能服从老板。但是逐层递选制的“每个公民至少有一个纳入公权组织递选的身份”之条款,保证了他们必然有别的渠道选举自己的“和载体”,在矢量求和过程中层层向上传递,起到自己应有的那一份对社会意志和高层决策的影响。除了每人分别在居住地参加逐层递选,他们还可以按逐层递选方式组织工会,纳入相应的递选层块参加公权组织递选,从而更集中地表达企业职工在企业这个共同“项目”上的集体意志,针对性地影响上层决策。

  企业老板当然也有参加公权组织递选的身份,但离开他的企业,他就仅仅是一个普通公民,只是最基层选举层块中的一个矢量,而他的雇员却有一千个矢量,那么求和结果会靠向哪一边,应该是十分清楚的。

  表面看,逐层递选制仅是一个政治制度,与财产所有制没有关系,一旦实施,却不可能不对社会各方面都产生深远影响。若是全社会多数私营企业的雇佣者都与上述企业一样,通过公权组织逐层递选,汇合起来的矢量分和最终就会影响整个社会的财产关系和经济制度。

  不过那并不意味着必定又要导致“共产”。如果私营企业有其不可替代的优越性,经营得力、效率高、节约……受雇佣者就是比在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挣钱多的话,受雇佣者就会在逐层递选的过程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同时去保护私有制,甚至要求进一步加强私有制。但是不管怎么样,那时的私有制一定是已经“弃恶扬善” 了的私有制,是消灭了剥削、贪婪、压迫和不公的私有制,并且一定是阶级差别缩到了最小的私有制。

  不排除一种可能:未来的私有制将成为多数人的私有制,即大多数社会成员都持有各种形式与不同数量的股份,在法律上成为企业的所有者之一。如果在一个企业里,多数成员都持有本企业的股份,且持股额相差不是很悬殊,那个企业的性质是一个众权组织,就可以根据企业成员的自愿实行逐层递选制,并纳入到相应的公权组织递选层块;还有一种可能是,大部分股份不是本企业职工持有,或持股额相差很大,多数职工的身份就是受雇佣者,企业性质即为私权组织。在那种情况下,企业管理的权力由所有者按持股额分配,劳动者以组织工会等方式纳入公权组织逐层递选。估计那时互为所有者和受雇佣者的现象可能相当普遍,即甲企业的受雇佣者可能是乙企业的股份持有者(所有者),而乙企业的受雇佣者又可能是甲企业的所有者。这样相互雇佣的关系尽管还是以私有制为基础,实际已经有了相当浓厚的大同色彩。

  劳资对立也是当代社会最广泛的社会对立之一。逐层递选制社会肯定不能完全消除劳资对立,但可以相信能将其减到最少。逐层递选制有促使社会利益趋同的机制。同样那种机制也会在相当程度上抑制人与人之间的恶性竞争关系。

  对逐层递选制的趋同机制,有必要考虑另一个共生问题:一般社会都不会是完全“同质”的,存在着少数民族、不同宗教、特殊文化、甚至同性恋群体等“异质” 成分,逐层递选制会不会危及这种“异质”成分的存在和自由,起到推行大一统的同化作用呢?

  我想不但不会,反而逐层递选制应该是最有利于保护异质成分的。既然逐层递选制社会可以实现“全细胞自治”,就是异质成分得以保存、发展和延续的最好保证。分散生活在与自己不同的人群中,同性恋者难以不受到压抑和歧视,有了自己的自治体,情况就会好得多。他们可以自己“立法”,自下而上逐层选举自己的“ 和载体”,用他们的意志去修正社会的意志。只要不妨碍别人,他们可以充分地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举同性恋为例,是想说明逐层递选制社会的包容力。那时肯定会产生多种多样的异质自治体,并在自治的保护下,将自身的异质发展到极致。因此那必将是一个极为多样化的社会,特色纷纭,真正实现“百花齐放”。

  少数民族问题比较特殊。他们不仅是特殊人群,还牵扯到地域大小的问题。藏族居住地是250 万平方公里的西藏高原,人口只有四、五百万,不如中国内地一个大城市人口多。按照逐层递选制的原理,其全部人口加在一起,也只能在整个中国的递选结构中纳入很低层次,在社会意志的求和中,只占四百万比十二亿的微小分量。这种比例显然是不能被藏族接受的,也与其所生活的广大地域不相称。对这种问题,逐层递选制也可以解决。例如逐层递选制的选举基数n 是一个范围,可大可小,公权组织的选举以地域进行,因此地广人稀地区的n (接近下限x )自然会比人口稠密地区的n (接近上限y )小,以这种小n 为基数逐层递选,最终的层次将会大大提高。因此四、五百万藏人纳入中国逐层递选的层次,很可能会相当于汉族的二千万人、四千万人,甚至更多。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所有偏远地区,与参议院制度有异曲同工之处,使少数民族和落后地区得到高于其人口比例的更多关注。

  逐层递选制推动的利益趋同是一个渐进过程,不会以革命方式进行。即使历史留下的遗产并不合理,逐层递选制也不会追求一蹴而就。因为任何突变都会导致失衡,使社会付出过重代价,而那是社会意志所不能接受的。在解决历史积淀的问题时,始终前进,又始终保持在所得大于所失的分寸,只有逐层递选制能恰到好处地把握。

  逐层递选制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保证人尽其才。看上去,逐层递选制不能使每个有才能的人被所有的选举层块同时熟悉和选择,但是它却提供了一个“条条道路通罗马”的结构,给每个社会成员从最基层上升到最高层的直通线路。只要他或她有这个愿望,唯一取决的只是他们有没有相应的素质。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的综合素质总是超过同层块其他成员,他就能不断当选,一直达到其素质与其达到的职位之平衡点。如果那个平衡点是国家元首,他或她就将沿着逐层递选的途径最终登上顶峰。

  ◎第四节 理性社会

  当今人类社会有两种相反的趋势:一方面,组织化加强,分工不断细密,技术化程度越来越高,对专家的依赖越来越大,反映出社会理性程度在不断提高;另一方面,随着民主意识普及和大众传媒发展,公众参与大量增加,公众所能施加的压力也越来越强大,因此对公众局限与偏见的逢迎也在增加,导致社会理性受到削弱。

  正像早有人指出的那样,民主制有一个悖论,即管理社会的“精英”要由被管理的“庸众”推举和裁定。目前任何民主选举的范围都远大于普通选民的经验范围。选民对高层领袖所应具备的素质不可能正确了解,也不能真正了解所有竞选者,投票依据常常只是形象、谈吐或道听途说上,非常容易被善造公共形象的政客蒙骗。同时,类似国民经济发展战略或外交关系等那样的“大方案”,所有选民都要参与品头论足,并且在相当程度上受他们的影响。仔细想一想,这样的状态不但是非理性的,而且已经有些荒谬。

  经验范围内选举,选举人与被选举人之间不存在或只存在很小的差距,从而改变了以往那种“精英”对“庸众”的关系,形成一层托举一层的“更上一层楼”。在经验范围之内,选举人既不会被政客蒙骗,也不存在局限偏见,因而其中所有人都是“精英”。

  逐层递选制的另一种性质也是特别有价值的,可以称那种性质为“隔层保护”,或“理性的逐层提炼”。

  一场群众运动,直接面对群众的领袖常常只能追随群众,运动结局也往往是被群众主导。为什么?可以设想一下,当一个领袖面对成千上万鼓噪的群众时,他能说出“你们错了”吗?若想保持领袖的位置,尽管领袖心知群众错了,也只能尽量去迎合群众。

  如果有逐层递选制,领袖与群众之间相隔了层次,群众的压力就被缓冲。逐层递选的性质决定了选举每递升一个层次,理性程度也就会相应提高一个层次。领袖从理性出发,只要他的决策正确,即使群众暂时不理解,他的选举人也会支持;因为他的选举人比群众全面,理性程度高,责任心更强,领袖只能比他们理性程度更高,才能通过他们的选举,反而领袖去逢迎群众的过激情绪倒可能使他被罢免。这就是“理性的逐层提炼”。

  当领袖不用直接面对群众压力,可以放心大胆地进行理性决策,就是“隔层保护”的机制在起作用。1989年的天安门,如果有这样一种机制,情况会不会有一些变化呢?

  再看当今,生态危机几乎已是家喻户晓,为什么各国领导人仍然坚持那些继续助长危机的物质主义目标?原因虽然是多方面的,但缺少“隔层保护”,肯定也是因素之一。

  不能埋怨普通社会成员缺少“放眼世界”的眼光和对地球负责的自律。人的基本性质使他们追求自身更好的生活,为地球或子孙后代牺牲自己眼前的更好生活不符合人的基本性质,因而是不能指望他们自觉的。全球生态问题从来不是普通社会成员所处的局部能把握和应该把握的,而是需要由社会的总体控制进行解决的。

  问题在于,如果没有“隔层”,由热衷物质主义的大众直接选举社会领导人,社会的总体控制从何而谈呢?当政治家只有对物质主义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他的选票才能上升,民意指数才能增加时,政治家该怎么办?会怎么办?这不就是“物竞天择”的规律吗。

  逐层递选制提供了“隔层保护”,逢迎公众的“短视政治”就变得既无必要,也不被允许。选举每上升一层,选举人和当选人的全局意识就会相应增加,眼光更远,担负的责任更广泛。对人类意志,保护住家园肯定是最大的矢量之和,作为“ 和载体”,他们只能去体现这个“和”,不可能有别的选择。即使绝大多数普通社会成员暂时还不明白,他们也可以自上而下地采取降低生产规模和消费水平的措施,实行遏止欲望及追逐财富的政策,而不怕“得罪”公众。

  那种不怕不是出于专制,而是公众个人意志的矢量之和(由“和载体”承载)优先于公众个人意志的数量之和。后者尽管有时可以形成巨大的喧嚣,但那只是局部的叠加,是局限的“深井”;前者尽管有时看似与公众相矛盾,却是把社会平面上不同位置的各个局部,拼接成可靠的全局。“隔层”把每个社会成员“局限”在其所处的局部,任何人拥有的权力仅限于其能够了解和把握的经验范围,超出那个范围,他就不再具有直接的权力。由此才能杜绝数量求和,真正地实现矢量求和。

  让十二亿中国人直接表决计划生育政策,十有八九会被九亿农民的反对票所否决,而有了逐层递选的“隔层”,尽管受农民直接约束的村民组长和村长可能还会反对计划生育,但是到了乡长、县长以上的层次,就不会再受农民之短见的约束,反而还会鞭策上级坚持计划生育政策,因为只有推行计划生育,才真正有益于社会,同时也有益于农民。

  这种对同一问题的相反约束,就是源于“理性的逐层提炼”。

  这一点,让各层领导人都直接面对选民的民主制是不可想象的。民主制给社会成员在经验范围之外的投票权,等于是间接地让人们就自己不懂的事做决定,因此对物质主义可能造成的灾难,它不仅无能为力,而且只能推波助澜。从这个意义上说,民主制是一种纵容物欲的制度,它不能不屈服于物欲,反之又为物欲提供进一步的动力和空间,结果形成无法解脱的恶性循环。

  靠环保人士的呼声,心灵教育,寄希望于人类少扔一些垃圾多保护一些鸟,那是不能阻止生态滑向危机的。只有逐层递选制提供的社会结构和制度,才能让生态主义从哲学原则变成生活方式,从动员口号变成价值体系,使生态获得实在的保证环节。仅从这一点,逐层递选制的超越性就是别种社会制度全都无法比拟的。

  不过,会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既然逐层递选制的各级当权者都由下级选举产生,那么当上级决定会损害下层集体的利益时,虽然为全局利益是必要的,下层集体的领导人却拒不执行?因为他的集体将支持他并约束他那样做,上层又不能任免他。如果真会如此,逐层递选制有再多的合理性,也是行不通的。

  逐层递选制既然首先是一个沟通结构,社会任何局部离开沟通结构的支持都无法运转,更不可能获得利益,那么可想而知,沟通结构制裁“反叛”下级的手段可以有很多,法律的、行政的、舆论的、经济的……直至动用警察和军队。各层下级领导人最设身处地,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有意义只能是以谈判方式讨价还价,为自己集体受到的损害争取最多的补偿,拒不执行上级决定,对抗的结果是以卵击石,集体受到的损害也只能更大。

  再以西藏为例。西藏基本是单一的藏族居住地,其他民族只占极小比例(不到 7%)。

  假如西藏的逐层递选最终选举出达赖喇嘛为其领导人,达赖喇嘛有没有可能领导西藏脱离中国呢?

  这一点,只要中国的最高层块不同意西藏独立,并且中国在西藏保持驻军,即使逐层递选制使西藏成为一个真正的自治体,西藏也不可能独立。无论中国对西藏实现经济制裁或军事接管,西藏都没有对抗的能力。即使西藏全民动员,四百万藏人都上战场,也敌不过十二亿中国人。可以相信,像达赖喇嘛那样明智的政治家和充满人道精神的宗教家,是不会让藏族人民去做那种无谓牺牲的。何况在逐层递选制的社会,西藏已经能够得到充分的自治,相当于实现了达赖喇嘛目前的主张,西藏还有什么一定独立的理由呢?

  在逐层递选制中,即使有时可能使用强力,其分寸也是可以放心的。该使用时不会软弱,同时又绝不允许被滥用丝毫。那种恰倒好处的调节取决于“矢量求和” 的动态过程,正是逐层递选的精髓所在。对此已经讲过很多,举一反三即是。

  还有一个具体问题是人们可能提及的:会不会因为逐层递选制的“随时选举” 之特性,导致一动皆动?一个下级层块重新选举,换上一个新的当选人,就可能在上一级层块要求进行新的选举,如果上一级也因此换了新人,这种要求就会不断推动新选举,同时另一个下级层块可能又开始新选举,于是再出现新的连锁反应。

  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因为逐层递选制规定任何层块的选举都需要以三分之二的多数通过(第一条1 )。个别下级层块选举了新人,即使那新的当选人提议重新选举,他也不构成三分之二之多数,远不能导致上一级也换人。除非他能够获得三分之二选举人的支持。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肯定不是连锁反应的结果,而是他在原本已接近三分之二的总量上添加了一个砝码,促成了三分之二的实现而已。

  关于细节和技术方面肯定还有许多质疑,但是逐层递选制只需要确立原则,不必一一解决,也不需要事先都做好完美无缺的设计。因为只要逐层递选的原则能付诸实行,所有那些具体的问题都会在随后的自我调节过程中自动得到解决。

  逐层递选制与以往的乌托邦理想不同。乌托邦所描述的是理想社会本身,而逐层递选制只是达到理想社会的手段。或者说,逐层递选制不是任何一个目的地,而是载着人类驶向未来的一辆车。它驶向的未来到底是什么?那不是车子需要预先解答的。然而只要有了那车,未来就不言自明,人类社会从此就会平顺无阻地行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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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神晨悄悄地降落到太城县城。沉睡了一夜的街区,像婴儿似地睁开朦胧的眼睛,打个哈欠,伸伸腰肢,现出一付舒心、甜美、超逸的样子。   县招待所里,许多人已经起床,有的洗漱,有的在院子里活动身腰。万富民所长不断从栗宝山两口住的那间房子门前走过,总也听不到里头有什么动静。   栗宝山和钟佩霞脸对脸抱着睡在一起。他们入睡还不到两个小时,这会睡得正香呢。钟佩霞的脸红润润的,带着满足、陶醉的笑容。昨天晚上,栗宝山的详尽解释虽然没有完全消除她内心里的怀疑,但是后来的夫妻生活,使她凭着一个女人特有的感知力发现,丈夫依然……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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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本章为书稿第五章。作者认为亚当·斯密的真正贡献其实在于论证了分工合作会带来财富的增长。但是,现代社会财富的爆炸性增长并不简单是分工和贸易的产物,而主要是开发了大自然的物质和能量的结果。分工和贸易在加速科学发展和工业革命的同时,却也导致社会两极分化,其奥妙在于分工和贸易中存在着主导与被主导的关系。由此自由贸易所期许的共同受益不过是个陷阱。而主导权的废除则意味着对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经济人原则的否定,意味着对“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共产主义原则的肯定。  亚当·斯密的真正贡献其实在于论证了分工……去看看 

第五章 弄虚作假之种种 - 来自《英雄出世》

1罕见的电报   目睹沉重的农民负担,走在一个又一个仍未从贫穷中突围的村庄中间,我们的良知常受到煎熬。   一位朋友讲过的一个故事长时期地在我们眼前挥之不去,它使得我们的内心非常不安。   这位朋友说,有一次,他陪一位地区官员到县里去检查工作,因为彼此是同学,所以同住一家宾馆又同居一室。这天,大清早,服务员送来一份电报,这电报吓了两人一跳,它像长长的哈达,足有三四尺长。细看才知道,这是一个从穷乡僻壤赶来想见这位地区官员的农民打来的。   他带着全村人的希望,带着满肚子的苦水,想找“父母官”诉说,可宾馆门卫不让他……去看看 

第66章 - 来自《英雄出世》

枪击张天心是在三天以后的一个下午。   为了便于隐身,更为了事后向舆论交待,岳大江让自己的亲信周副官长亲自给玉环剪了头发,为玉环换了身少校军装。又按玉环的要求,给玉环配了支二十响的驳壳枪,和整整二十发子弹。嗣后,岳大江便让玉环充作副官处的副官,呆在周副官长的车里,准备行动。   行动前,岳大江在自己的师部最后一次问玉环:“你知道你今天要干的是什么吗?”   玉环淡然道:“杀人,——刺杀张天心。”   岳大江点点头,又说:“张天心是天帅,曾经统兵十二万,现在也是非同一般的大人物,手下仍有不少党徒,你也知道么?”   玉环……去看看 

第七章 - 来自《对面坐着马向东》

我问这个时候马向东赌瘾到底大到什么程度,宁先杰的回答带着一种明显的嗤之以鼻:“赌瘾大到什么程度 就是想方设法,无论公还是私,想方设法找理由。我们去香港这么多次,不是说有些事非得到香港去办不可,这个李经芳都可以讲,在沈阳就可以办了,但是马向东每次都可以找到一个理由去香港,然后就是澳门赌博。”   此时宁先杰对老马的“嗤之以鼻”不排除争取立功做戏的成分,他对马的声讨也不能不让人感到这两个坏家伙是“狗咬狗一嘴毛”,因为宁本人也是一个赌徒。但是实事求是地讲,在采访的时候,马向东没有在我面前更多地讲过宁先杰的什么……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