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汉维“代表”的谈判

 《新疆追记》

  我和同牢的维族青年E成了兄弟一般的朋友。我们经常谈的话题说起来会让人觉得可笑,虽然我们都是身陷囹圄的犯人,可是却在扮演各自民族的代表,进行的是未来怎样解决新疆问题的谈判。

  “谈判”一般背著别的犯人进行,有时我们会在狭窄如笼的寒冷小院并肩踱步,一谈就是几小时,只有当武警持枪的身影笼罩在头顶时才陷入沉默。我们不是把“谈判”当成打发时间的游戏,非常认真,也有争论。例如我强调搞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最终一定伤害到维吾尔人自己。我以达赖喇嘛为例,一时看他的非暴力主义不如恐怖主义影响大,但今天那么多汉人迷恋西藏文化,信仰西藏宗教,汉地出版了那么多有关西藏的书,西藏成了汉人精英的时尚,这一切是与整个藏民族奉行达赖喇嘛的和平主义分不开的。在这种背景下,达赖喇嘛关于解决西藏问题的政治主张也逐步开始得到汉人的理解。相比之下,只要是跟穆斯林有关的题材,汉地出版社一概不敢碰,因为以往的教训使他们知道,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极端反应,造成事件。今天,维吾尔民族到底是怎样的情况,维吾尔人到底是怎么想,汉人几乎完全不了解,这与上述文化沟通的中断不能说没有关系。汉人轻易不敢去新疆城市以外的地区,连我这样习惯闯荡的人也不敢独自在维族地区旅行。这或许是出于一种误解,但正是因为新疆发生过的恐怖活动和激烈行为,造成了汉人认为维吾尔人普遍具有攻击性的看法。两个民族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对此汉族固然应该负主要责任,维吾尔族的精英也需要自省。我在海外遇到流亡维吾尔人,他们在对话前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不能说“新疆”两个字,只能称“东土耳其斯坦”,否则免谈。而那种要求等于是彻底关掉与汉人对话的大门,因为哪怕从习惯而言,也不可能让人把用了几十年的称呼顿时换成另一个,何况汉人对此还有认识上的巨大差异。面对差异,不应该立刻要求论定是非,不妨给互相之间一个理解和变化的时间。如果你就是不给他时间,汉人也不会求著你给,他也干脆不理你了,那难道对维吾尔人有利吗?毕竟在实力上是汉族强维族弱,弱小民族更有利的武器因此应该是道义而不是强力,是对对方人心的争取而不是一概而论的仇视与排斥。从这个角度看,达赖喇嘛的和平主义远比暴烈的恐怖主义更有力量。 E也批评汉人的国家主义。为什么你们汉人提起国家统一就认为是不可怀疑的公理?为什么汉人可以有自己的国家,别的民族就不能有?你们反对专制,追求民主,但是少数民族的民主你们是否尊重?如果少数民族的民主就是要求独立,你们是用民主的方式对待,还是用专制的手段解决?汉族精英动不动就用国家需要来为统一辩护,什么台湾岛链是中国通往太平洋的门户,西藏高原是中国腹地的屏障,新疆是中国未来的生存空间……然而国家是什么,国家只是一个概念,真实的是组成国家的人。也就是说,你们汉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需要,不考虑少数民族的需要,或者干脆牺牲少数民族的需要,这是否就是你们要求保持统一的实质所在?

  我接受E对国家主义的批评,我原来对民族问题的思考也没有完全抹掉国家主义色彩,这次新疆入狱的经历让我开始对此反省和清除。我表示,国家的概念应该退后,民族的概念也同样应该退后,因为民族和国家一样是抽象概念,真实的存在只是具体的人。对我们来讲,重要的不是国家,也不是民族,而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一个个母亲、妻子、丈夫和儿女,怎样能够让他们每个人都免于恐惧和匮乏,获得自由和尊严,才应该是我们考虑一切问题的出发点。从这个角度,统一不是目标,独立也同样不是目标。如果维族和汉族能够和平地分离,各自追求适合自己的生活,我不反对,问题是能不能够做到这一点?如果不能的话,如果分离一定带来冲突和流血,造成战争、恐惧和匮乏,我们就应该考虑是否可以在不分离的情况下,同样使各族人民获得自由和尊严,那就成为比独立更好的选择。

  对此常会听到少数民族朋友这样说,只要汉族同意少数民族独立,少数民族绝对不会去和汉族发生战争。汉族民主人士应该做的是说服汉族人民同意少数民族独立,那样就不会有战争发生。对此,问题还是能不能做到?谁能说服十多亿汉人同意国家分裂?这里我打乱一下时序,谈一段后来的经历。2000年秋天我在波士顿参加一个中国不同族群人士的聚会。主办者把会议安排在一个林中修道院。每个人住的房间都有十字架上的耶稣昼夜俯视,圣经摆在床头。参加会议的都是知识分子,算得上各族群最有理性的代表,然而冲突的激烈还是使我感到震惊。在那会上,少数民族人士也同样要求汉族民主人士说服汉族人民同意少数民族独立。我对他们说,我因为写了《天葬》被你们视为朋友,但是在这个会上,我同样被你们视为具有父权意识和大一统情结,你们可以想一想,让十多亿汉人都能达到比我更被你们满意的程度,无保留地同意一半国土分离出去,究竟有没有那种可能呢? 当然,我并不认为汉人的大一统情结是合理的,我只是说它已经是一种现实的存在,如果不能让它立即消弭于无形,就不能不正视。即便有一天中国实现了民主,十多亿汉人也完全可能以多数票要求政府动武制止少数民族分裂。民主并不意味民族问题的解决。如果中国的少数民族足够强大,有和汉族进行战争的实力,最终打出个民族独立的结果,也算是一种“不自由毋宁死”的选择。然而所有少数民族的人口加在一起,也不足汉人的十分之一,军事和经济的实力相差更远,战争结果必然是少数民族的牺牲更大。因此我认为,战争不应该是少数民族考虑的选择,相反正是因为要避免战争,少数民族就应该放弃独立。

  这样的逻辑可能会使一些少数民族朋友感到有讹诈的意味。人之所以是人,就在于考虑的不仅是利害,更重要的是尊严。如果把民族独立视为尊严的唯一体现,就应该是即使死也不放弃。不能活著得到尊严,就通过牺牲得到尊严。对此我非常理解,我自己也曾试图以死捍卫尊严,因此我才对新疆的前途格外担忧。

  新疆是这样一个地方,维吾尔人800多万,汉人近660万,哈萨克族130多万,回族80万,柯尔克孜族和蒙古族各十几万,民族混杂,互相制约。从各自的背景来看,虽然新疆汉族的背后有十多亿人的中国,后援强大,但当地民族的后援也不可小觑。如当地7个民族信仰伊斯兰教,而新疆接壤的8个国家(新疆是中国接壤国家最多的省区)有5个是伊斯兰国家,那些国家又通往中亚、西亚和阿拉伯等更广大的伊斯兰世界;当地5个民族属于突厥语民族,毗邻的伊斯兰国家也多属于突厥民族,他们的背后又有土耳其那样强大而野心勃勃的“世界突厥人祖国”;新疆还有6个当地民族是跨界民族,且毗邻国家就是他们的民族国家,如哈萨克、塔吉克、蒙古、俄罗斯等。新疆当地民族很清楚只靠自己对付不了中国,因此从来都在世界一盘棋中考虑问题。当我听到新疆少数民族人士如数家珍地谈论周边国家、伊斯兰世界和国际社会时,经常为他们的广阔眼界感叹不已,自愧不如。我相信汉人未来在新疆面对的,一定不仅仅是当地民族,而是变量众多、错综复杂的力量。汉人搞定新疆绝非轻易之事。

  安全厅看守所里有一个维族犯人,其他犯人私下里都叫他“国防部长”。我没见过“国防部长”,但一进看守所就开始听人讲他,他已经被传成了一个传奇人物。他是在参加车臣独立战争时被俄军俘获引渡回中国的。他之所以去为车臣打仗,是因为他们都是穆斯林,打的是圣战。那么将来维吾尔人若是打起了脱离汉人异教徒统治的圣战,其他国家的穆斯林——那些剽悍的高加索人,善战的阿富汗人,富有的阿拉伯人……会不会也一样会投入呢? 即使不考虑外力的介入,新疆本地的民族仇杀也会达到相当暴烈的程度。因为新疆的汉族和当地民族的力量基本势均力敌,当地的穆斯林民族的人口比汉人多(二者比例约为10:7),但是汉族掌握更多的资源,诸如武器、财富、技术和中枢位置等。如果双方不是势均力敌而是力量相差悬殊,冲突烈度反而可能会低。例如西藏汉人量少且不扎根,一有动乱迹象就会早早撤回内地,很少有人愿意留下坚守,种族仇杀的规模反而不会大。势均力敌却是最容易导致冲突升级的。新疆汉人一是人数众多;二是早在新疆扎根;三是集中聚居,尤其是在城市(如乌鲁木齐的汉人占到72.7%)和兵团——这决定了他们轻易不会撤离,即使是内地一时不能支援,他们也有保卫自己的力量。

  仇恨调动起来是没有止境的,仇杀一旦开始就会走向盲目和疯狂,残酷程度将难以想象。波黑的民族构成特征和新疆有相象之处,但波黑的人口规模只是新疆的三分之一,照样打了那么多年惨烈的战争,流了那么多血,震动了整个世界。波黑是新疆的前车之鉴。如果我们不及早地想法防止,未来有一天新疆成为更大规模的波黑,可能性完全存在。那时被夺走的生命可能达到十万百万,每个民族都会流很多血,各民族孤儿寡母的哭声将会震动新疆的大地。

  对那种前景,不仅是我担心,当地民族的有识之士也一样担心。在上海被拒绝住店的那位乌孜别克族教授对我说,中国将来肯定要出事,中国民主化之日,就是新疆血流成河之时,他一想起那种前景就害怕,因此他一定要把孩子送出国,不能让他们留在新疆。

上一篇:20 民族主义是双刃剑

下一篇:22 自治是关键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1917——中华民国六年丁巳 - 来自《中华民国史事日志》

1.1(一二,八)  (1)以淞沪护军使第四师师长杨善德代吕公望为浙江督军,齐耀珊为浙江省长。  (2)以范源廉兼署内务总长。  (3)黎元洪派礼官向清帝溥仪贺年。  (4)胡适在「新青年」杂志发表「文学改革刍议」,主白话体(2.1陈独秀发表「文学革命论」)。  1.2(一二,九)  (1)四川省长戴戡到任(以督军罗佩金及川人熊克武、黄复生等反对,在重庆就职)。  (2)四川德阳县城被劫。  1.3(一二,一0)美公使芮恩施向日公使林权助函询中日南满铁路借款事(1.20林权助函覆,除四郑路外,无其他借款)。  1.4(一二,一一)  (1)蔡元培就北京大学校长职。  (2)安徽省……去看看 

第20章 法律意识形态的发展 - 来自《法律与资本主义的兴起》

我们在前面几章里,为了弄清楚法律和法律意识形态在资产阶级兴起和夺权中所曾起过的作用,探讨了八百年的西欧法律史,我们已经看出,表现在正式法规和法律体制之中的社会关系,在一切期望夺取和保持国家权力的运动中所起——和继续要起——的中心作用。   在这一章里,我们要有系统地对那些有关法律的论断再加表述,藉以质疑时下制定法律理由的某些解释,并就今天西方争取社会变革运动对于法律应持何种态度的问题作出反思。我们在讨论这些问题时,将着重许多法律思想家——至少在欧洲和美国将社会思想和政治理论当作法令、公告、和正……去看看 

中译者序 - 来自《文化和价值》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是现代西方著名哲学家之一,1889年4月26日出生于维也纳。他毕业于柏林高等技术学校,后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学习航空学,1929年移居英国并加入英国国籍,1951年4月29日死于剑桥。维特根斯坦二十年代初在哲学界开始崭露头角。早年他曾受罗素的影响而成为逻辑经验主义的先驱之一,后来他脱离了该哲学流派而成为日常语言哲学的主要代表。维特根斯坦早期所坚持的逻辑经验主义和后期所坚持的日常语言哲学是实证主义哲学中的两个不同流派。它们都认为,认识不能超越于经验之外。逻辑……去看看 

第七章 法国、俄国和中国(上) - 来自《资本主义与二十一世纪》

法国大革命发生于18世纪末叶,俄国的十月革命继二月革命之后,同时发生于1917年,中国的长期革命,迄今则已逾一个世纪,这200年来的事迹,及于远东与泰西,当中地理环境各不相同,社会背景也千头万绪,其成果当然极不一致。可是从长时间远视界来看,以上三种运动,皆发生于具有大陆性格的国家,也都被强迫放弃过去以农业为国民经济本位的体制,而采取以数目字管理的趋向。  这三个国家在改革的过程中遭遇重重困难,由于过去农业体制积习过深,政治上中央集权牵涉过广,所以不容易脱胎换骨。新社会需以商业习惯为前提,其活动以低层结构的功能为准据。……去看看 

第廿一章 兵败中途岛 - 来自《战争赌徒山本五十六》

巨舰决战梦魇绕,山本举兵中途岛;     魔术情报再显威,奇迹改变战争貌。   珊瑚海之战受挫并未影响山本在中途岛与美军进行最后决战的决心,虽然第5航空战队不能参战,但同样受到重创的美国“约克城”号又怎么能够参战呢。5月5日,大本营海军部向联合舰队发布了第18号《大海令》:   奉敕   命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   一、联合舰队司令长官,要和陆军协同作战,攻占“中途岛”和“阿留申群岛”西部各重要地区。   二、有关细目,待军令部总长另行下达指示。      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   同一天,山本五十六根据这一命令……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