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英雄出世》

  卜大爷已习惯于用一只独眼看世界了。

  独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是真正属于卜大爷的。

  半边油亮的鼻梁永远在卜大爷的视线中晃动,伴随一次次拼争的成功,常使卜大爷亢奋不已。卜大爷因此认定,他天生该当独眼龙,对失却的那只左眼,几乎从未惋惜过。

  过去,有两只眼睛时,眼里的世界不属于他,他站在镜子前看到的自己,是个浑身透着穷气,手里捧着窝窝头的叫花子。他正因着恨身上的穷气,才为了马二爷许下的五乘小轿,投入了最初那场和四喜花轿行白老大的格杀。

  常记起那日的景象。

  是个风雨天。

  在大观道上。

  白老大手下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他团团围住,另一个轿夫撂下轿逃了,他没逃。他知道那些人想打断他的腿,让他永远不能侍弄他的轿,他不怕,他也想打断他们的腿,为自己日后少一些争夺生意的主。

  他操着轿杠,定定立在麻石路上,瞅着他们的腿嘿嘿笑。

  他干得真好,轿杠抡得又狠又准,他们没打断他的腿,倒是他打断了他们的腿,这战绩真可以说是辉煌的。

  也正为了这份辉煌,他的一只眼睛玩掉了:这帮孬种中的一个,用手中握着的暗器,捅瞎了他的左眼,让他一头栽倒在路道上。

  路道湿漉漉的,每块麻石都披着水光。

  他把满是血水的脸贴在麻石上,第一次亲吻了他城里的庄稼地。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打定主意要在城里这片麻石道上收获他一辈子的好庄稼。

  当晚到了马二爷府上,把被捅破的眼珠儿血淋淋一把抠出,拍放在马二爷的烟榻上,卜大爷硬生生地说:“二爷,我来取我的五乘小轿了!”

  马二爷举着烟枪,愣了半晌才说:“我不食言,五乘小轿明个儿到独香号去取,日后不管咋着,你都得记住我今日的情分。”

  这是屁话,卜大爷当时就想。

  当时,卜大爷知道自己日后会发达,马二爷大约也是知道的,否则,马二爷不会说出关乎日后的话。

  只是马二爷没想到卜大爷会发得这么快,会在短短三四年里形成气候,直至后来和马二爷平起平坐。

  正式分出新号以后,卜大爷和马二爷还合作过两次,一次是早年联手挤垮花家信行,抢揽信行的货运;另一次是两年前统一地盘,吞并城东、城西十二家杂牌小号。

  小号垮下来后,卜大爷和马二爷拼上了。

  卜大爷看着马二爷不顺眼,马二爷也瞅着卜大爷不顺眼。双方就暗地里使坏,撒黑帖子,向官府告小状,还扯上了革命党和炸弹。

  马二爷三番五次对知府邓老大人跟前的人说,卜独眼不一般哩,轿号里敢窝革命党。

  邓老大人根本不信,可架不住马二爷时常孝敬的月规和随着月规送上的欺哄,也到城西卜大爷的轿号去拿过,没拿到革命党,却拿到了和妇人私通的云福寺和尚福缘法师。

  卜大爷也不傻,白给官府应差抬轿不说,也和马二爷比着送月规。送月规时也送话,道是马二爷为革命党造炸弹,一个个西瓜似的。

  邓老大人也不信,可也去查,没查出炸弹,只收缴了一筐筐烟枪、烟土,和一串串二毛子使的十字架。

  这种拼法不对卜大爷的脾性,卜大爷喜欢明里来明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后来,卜大爷就不再答理马二爷的碴了,月规虽说照送,官府却懒得多去走动,且四处扬言,要把马二爷的脚筋挑断,让他永远躺在大观道上。

  然而,永远躺下的不是马二爷,却是卜大爷。

  半个月前,马二爷挑起全城轿夫大械斗时,官府的差人在卜大爷的轿号里发现了一把洋枪、两颗炸弹。结果,官府介入,和马二爷一起打卜大爷,从城东打到城西。

  在大观道独香亭茶楼门前,马二爷手下的人当着官府差人的面,生生打断了卜大爷两条腿,还挑了卜大爷的脚筋,卜大爷和他的世界一并齐完了……

  这很怪,卜大爷至今还弄不懂:洋枪、炸弹是哪来的?马二爷一来弄不到这些东西,二来也难以藏到他轿号里去,他防马二爷防得紧呢!

  没准真会有不怕死的轿夫要谋反?可又怪了,邓老大人若是因着那洋枪和炸弹就认定他卜永安窝革命党,咋又不把他抓进大狱里去?

  这里面势必有诈,卜大爷只不知诈在哪里。

  自那便在床上躺着了,两条断腿旷日持久的痛着,提醒卜大爷记牢自己的失败。卜大爷开初还硬挺着,试着想忘却,后来不行了,躺在床上无事可做,没法不想心事。

  卜大爷想着当年和白老大的人打架,想着扔在马二爷烟榻上的眼珠儿,想着自己十八年里落下的一身伤,和两条再也站不起来的腿,——他的腿再也站不起了么?那他咋侍弄他的轿子?!

  卜大爷这才悲怆起来,连着几日号啕大哭,把仇三爷和巴庆达都吓坏了,他们从未见卜大爷哭过,从没有。

  卜大爷把积聚了十八年的眼泪哭干之后,又想开了。

  他觉着,就像当年的那只左眼是多余的一样,他的两条腿其实也是多余的。现在不是从前,他就算躺在床上,永远站不起来,也不是叫花子,他是爷!卜大爷!爷字号的人不玩腿,玩脑瓜!用脑瓜去玩世界!

  他再也不会赤着大脚板,踩着麻石路去抬轿了!

  他抬够了轿,日后要坐轿,天天坐!坐在轿上去找马二爷复仇,去收获他栽种在麻石地上的渴望和梦想!

  自然,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不行。

  现在卜大爷要落实的,不是收获和复仇,而是认栽讲和。马二爷只要给他留下一丝退路,他都退过去,就算马二爷让他磕头,他也干。为啥不干呢?今日他给马二爷磕头,日后定会割下马二爷的头当球玩。

  昨个儿,拖着两条断腿,就派仇三爷去请了帮门的麻五爷,要麻五爷给个公道。

  麻五爷起先不愿来,后来架不住仇三爷一再央求,和五十两银子的诱惑,才来了,来得潇洒,坐着四抬的蓝呢官轿,轿前轿后还有几个一溜小跑的喽罗跟班。

  麻五爷直率,一来就说:“你们都他娘不够意思!都不给我面子!半年前,我在独香亭茶楼上不是给你们断好了么?以大观道划界,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倒好,三天两头打,还到官府相互使坏!你们信官府,还找我五爷干啥?!”

  卜大爷说:“五爷,这你有所不知,马二使了我的坏,我自然不能不应付,我这回栽,大概还就是栽在这上面。”

  麻五爷大约是知道根底的,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官府早被马二爷买通了,还有巡防营的钱管带,也被马二爷买通了,开打那天,我就知道你要完蛋……”

  卜大爷问:“五爷咋早不指点指点?”

  麻五爷脸一板:“你他娘来找我了么?”

  卜大爷再无话说,转而道:“今个儿我找你了……”

  麻五爷摇起了头:“晚了,卜大爷,说句不怕你伤心的话,你这人算废了,要和马二爷争出个输赢,等来世吧!”

  卜大爷红着独眼大叫:“老子没完!老子还是爷!还是爷!你五爷若还能有一丝看得起我的意思,就……就给我个公道!”

  麻五爷叹了口气:“公道我给不了,只马二爷能给。”

  卜大爷道:“那你替我捎个话给马二爷,就说我卜永安啥都认,只……只求他给我块喘气的地盘。”

  麻五爷问:“这块喘气的地盘得多大?”

  “让马二爷瞅着办。”

  “你卜永安真啥都认?”

  卜大爷点了头:“我啥都认!”

  麻五爷这才说:“那好,我也和你实话实说了吧,前日在北关戏园里,我见着马二爷了,我骂了马二爷,怨他不该把你弄得这么惨。马二爷也说他这回是过分了些,想找邓老大人跟前的人说说,把西半城轿号的封条启了,再发还给你,他的老号和你的新号井水不犯河水,仍是以大观道为界……”

  卜大爷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五爷,不……不对吧?我……我听说马二爷要把老号开到西城来的,是不是?仍以大观道为界,马二的心机不白费了?你……你五爷莫不是开我的玩笑吧?”

  麻五爷正经道:“开么玩笑?!五爷我啥时开过玩笑!马二爷真这么说了,只是提出了个条件,怪苛刻的,要……要……,我他娘还是别说了吧,不说你不会同意,我当下也回掉了哩!”

  卜大爷紧张地看着麻五爷:“五爷,你……你说!你快说!”

  麻五爷道:“马二爷相中要你家卜姑娘了,要卜姑娘到他家去做小,给他生个儿。”

  卜大爷愣了。

  麻五爷笑了笑:“看看,我说你不会答应吧……”

  卜大爷偏道:“我……我答应!”

  麻五爷惊得立了起来:“卜大爷,你莫不是疯了吧?马二爷六十有二,不说做卜姑娘的爹,都能做你卜大爷的爹了,你……你就舍得让亲闺女给这糟老头儿去做小?”

  卜大爷不答,瞪着独眼痴迷地说:“我……我要我的轿号,我……我的三十六家轿号,那都是我的,那都是我的呀……”

  麻五爷摇了摇头:“卜大爷,你要听我的,我就劝你甭上当。你想想,你若是不被马二爷废掉,马二爷会把轿号还你么?你今日没用了,他是让你用亲闺女换个空欢喜。”

  卜大爷眼里噙着泪:“你不懂,五爷,你别劝我,你只管去和马二爷说,我愿意,这是我的事。”

  麻五爷走后,卜大爷头上蒙着被欢喜的呜呜哭了半夜,今日一早,又把闺女卜守茹叫到床前,把自己的决定说了。

  述说这个决定时,卜大爷信心十足,就仿佛已挽回了自己的失败,正走向一个极辉煌的明天。卜大爷满是伤疤的脸上透着昨夜残留的激动,独眼里射出夺人的光亮。

  卜大爷说:“妮儿,马二爷看上你了,你想想,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一过去,爹就能东山再起!爹腿断了,可还有脑瓜,爹的脑瓜不笨,还能和马二爷斗下去!十五年前,爹凭五乘小轿,就玩出了今日这世面,日后能玩不倒马二爷么?!”

  卜守茹被卜大爷的述说惊住了,嘴半张着,两眼睁得多大,身子直往后退。

  卜大爷摆手招呼卜守茹:“妮儿,你别怕,过来,站过来,爹给你说,女孩家迟早都得出门子,不能守着爹娘过一辈子……”

  卜守茹试探着问:“我……我若是不愿呢?”

  卜大爷道:“你咋会不愿呢?!你是我的妮儿,你得听我的!”

  卜守茹又问:“我就是不愿呢?”

  卜大爷脸黑了下来:“你不愿也不成,我会把你捆去!现如今只有你能救爹!”

  卜守茹道:“我不是赔钱货么?今个儿咋就这么金贵了?也能救你了?你这爹当的可真……真够本!”

  卜大爷直到这时记起了十八年来对闺女的轻慢,有了些愧疚,叹息着说:“妮儿,爹过去对不住你,一来因你不是男孩儿,就看轻了你。二来爹整日价想着轿子轿号,也顾不上你。今个儿,你有气只管冲爹出,出完气,还得到马二爷家去。”

  卜大爷伸出手想去拉拉卜守茹,卜守茹却把身子一撤多远。

  卜大爷又说:“就算不心疼爹,你也不心疼咱的三十六家轿号么?你想想,你一过去,那三十六家轿号又是咱的了,还有城西那么大片地盘,那么大一片呀!全都是高高低低的麻石路,不好走车,只能使轿!妮儿,你去看看,扒开路道上的雪,好好看看,那一块块麻石,就是咱使不完的金子!”

  卜守茹愣愣瞅着卜大爷:“你眼里只有这?”

  卜大爷坦诚不讳:“爹眼里只有这,白日里看着它,夜里梦着它。”

  卜守茹想了想:“我去马家做了小,你就能得到它了?”

  卜大爷道:“能!爹再不会让它丢掉了,妮儿,你得信!”

  卜守茹这才说:“好吧,爹,你容我想想。”

  卜守茹出去时,卜大爷又想去搂搂她,可卜守茹却一把将卜大爷的手推开了,这让卜大爷略微有些哀伤。

  整个上午没再见卜守茹的影。

  中午,仇三爷过来说:“卜姑娘好像在自己房里哭,可是出了啥事?”

  卜大爷说:“没出啥事,怕是想她娘了吧!”

  卜大爷交待仇三爷别到卜守茹房去,更别去问啥。

  傍晚,卜守茹从自己房里出来了,穿了绿缎袄,系了猩红斗篷,怪妖艳的,一点不像伤心的样子。

  卜守茹要仇三爷和巴庆达备轿,说是出去走走。

  卜大爷那时就知道,卜守茹是要去看看他的地盘,心里不禁一阵狂喜。

  卜大爷相信,自己闺女不会不要那三十六家轿号和金子铺就的麻石路的。闺女是在轿行里长大的,知道轿号和麻石路的价值。轿号和麻石路是他的一切,也是闺女的一切,闺女懂……

  上灯时分,闺女回来了,卜大爷拖着断腿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床头的窗前看。卜大爷看到了在院中轻轻落下的小轿,看到了闺女披在身上的猩红斗篷,还看到了仇三爷凄苦的老脸。

  看到这一切的同时,卜大爷也照例看到了自己的半边鼻子,那半边油亮的鼻子已凝固在卜大爷起家之后的所有景物中了……

上一篇:第21章

下一篇:第23章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第26章 - 来自《机关滋味》

市府办一个副主任早就出去当了局长,二处处长当了副主任,工交副市长陆占山的秘书当了处长,这样,他的秘书就要再补一个进来。听说,新的秘书已经物色好,就要来上班了。黄三木很羡慕市府办的这些秘书,就像是吃了四川888饲料的肉猪,一天一个个儿地往上长。今天处长,明天副主任,后天局长。他就很想到市府办去,也弄点肉长长,可是,自己是个打字员,人家怎么会想到你呢?再说,想当秘书的人又多,竞争又激烈,如果没有盛德福那一手,不轰点炸弹进去,怎么能成功?唉,算了算了,黄三木想,我这一辈子,看来是没希望了。郑南土拿了份材料来打,发牢骚说:烦死了,材料一个接……去看看 

第五章 1800年至1859年的地质学与自然史 - 来自《进化思想史》

达尔文在19世纪30年代就得出了自然选择机制,但是直到1859年他才发表《物种起源》。因此我们可以稍后再论述他的工作,先来集中看与此同时那些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深刻变化的人所作出的发展。其中有些发展直接或间接地为现代进化论奠定了基础,但是我们在考虑这些发展时,一定要根据这些发展在所处的氛围中的情况,而不要作为通向达尔文主义的阶梯来处理。即使是那些我们知道对达尔文有直接影响的思想,也含有与完整的达尔文主义世界观不相符的成份。将达尔文主义的先驱追溯到查尔斯·赖尔的均一论地质学,曾经是比较常见的方式,在均一论……去看看 

第18章 柏拉图哲学中的知识与知觉 - 来自《西方哲学史(卷一)》

绝大多数的近代人都认为经验的知识之必须依靠于,或者得自于知觉,乃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在柏拉图以及其他某些学派的哲学家那里,却有着一种迥然不同的学说,大意是说没有任何一种配称为“知识”的东西是从感官得来的,唯一真实的知识必须是有关于概念的。按照这种观点,“2+2=4”是真正的知识;但是象“雪是白的”这样一种陈述则充满了含混与不确切,以致于不能在哲学家的真理体系中占有一席地位。   这种观点也许可以上溯到巴门尼德,但是哲学界之获得它的明确形式则须归功于柏拉图。我在本章中只准备讨论柏拉图对于知识与知觉乃是同一……去看看 

权力意志 第二节 - 来自《权力意志》

〈760〉   我们要像大自然那样,无所顾忌地去处置大众:因为大众要保存这个种类。   〈966〉   与动物不同,人在自己体内培植了繁多的彼此对立的欲望和冲动。借助这个综合体, 人成了地球的主人。——道德,在这个欲望繁多的世界中乃是带有地域局限的等级制的 表述,以致人不因欲望的冲突而灭亡。因此,起主导作用的欲望就去削弱它的对立面, 将其变为替主要欲望活动提供刺激的冲动。   最高级的人也许欲望也最繁多,而且,相对而言维持的时间较长,也最高级。事实 上:在植物人兴旺发达的地方,人们会发现强烈相对运动着的本能(例如:莎士……去看看 

第02章 杰文斯关于效用的最初著述 - 来自《边际效用学派的兴起》

Ⅰ   1860年夏,杰文斯再次注意到经济学,特别是资本问题。1861年春,他编制了《统计图表集》,试图对理解“商业风潮”有所帮助。但是,从这时到1862年6月获得硕士学位为止,他主要是专心致力于读学位。1862年9月,即杰文斯向他的兄弟透露了他的效用观点之后两年多,他又转向了理论经济学。这时他向剑桥的不列颠科学促进协会提交了两篇论文。他没有亲自宣读,可能是因为他还不习惯在公众面前讲话。他在效用问题上的第一篇论文是“一般数理经济学简论”,杰文斯在写给其兄弟的信中谈到这篇短文时说:“虽然我知道这篇短文的价值,可以同其他……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