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英雄出世》

  “万乘兴”总号在刘举人街的卜家老宅,除了飘乎于半空中的一面招旗和门楼上的一块匾额是新的,其余皆是旧的。

  前院的正房和东西厢房仍保持着十年前的老模样,就连窗棂也还是纸糊的,夏日的一场大雨过后,总要涌进些雨水。房里依然是黑洞洞的,日渐陈旧的家具大都摆在原处,无声地映衬着那黑的深邃。

  轿业兴盛之后,仇三爷想把这老宅翻盖一下,卜守茹不允,说是就这样好,她看着眼熟,若是哪一日巴哥哥回来了,也不会觉得生分。

  仇三爷从此不再提这碴了。

  仇三爷知道,卜守茹这十年都没忘记了巴庆达,尤其是这二年“万乘兴”的生意日渐兴隆,日子好过了,卜守茹对巴庆达的思念就益发炽热了。

  卜守茹不止一次在仇三爷面前说过:“三爷,你上岁数了,总号里的事又这么多,要是有我巴哥哥做个帮手就好了……”

  但凡听到卜守茹说这话,仇三爷便想,卜守茹心里的真意并不是要为他找帮手,而是盼着巴庆达能回来,看看自己这十年中打下的世界,和置下的这片家业。

  卜守茹的意思是瞒不住的。

  每母回到老宅,卜守茹总要到巴庆达住过的屋子看看,有时在那儿一呆就是好半天,还会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年年底,轿行的管事们照例在老宅聚会,卜守茹因着仇三爷和众管事的奉承,无意中多喝了几杯,管事们散去之后,卜守茹和仇三爷扯谈过轿行来年的生意后,又说起了巴庆达,认定巴庆达是跟着当年那王家戏班子走了。

  仇三爷觉得,巴庆达走了都十年了,自今没音讯,卜守茹再怎么提也只是自寻烦恼,并无用处,便劝道:“卜姑娘,你得想开点,得把过去的事忘了,如今咱‘万乘兴’的生意那么好……”

  卜守茹神色黯然,打断仇三爷的话头说:“三爷,我……我忘不了,越是生意好,就……就越忘不了。”

  仇三爷叹了口气:“姑娘,你得听三爷的劝。你别固执,世事就是如此,有得就有失,你想呀,你现在有了这许多轿子,又有刘镇守使和麻五爷护着,更发达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卜守茹痴迷地说:“这些都不能替代巴哥哥!”

  仇三爷想想也是,卜守茹这十年来心里也实是太苦了,在男人堆里拼着,心下却没和一个男人是真心好的,想来想去的还只有当年的那个巴庆达,这份情义也真让他感动。

  仇三爷这才试探着说:“卜姑娘,要不……要不咱就派人到江南、江北去找找?”

  卜守茹一怔,想了好半天,才摇摇头道:“三爷,怕不行哩!你想呀,若是找不到人又闹得沸反盈天,被刘镇守使、麻五爷他们知道了,该咋办呀?咱现在还离不开刘镇守使和麻五爷的。”

  仇三爷便自告奋勇道:“姑娘不放心别人,我就亲自去,咋样?”

  卜守茹迟疑着:“三爷,你这身子骨还行么?这大冷天的四处跑?”

  仇三爷道:“咋不行?行!这桩事除了三爷我,你还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哩!”

  卜守茹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那是,三爷您去,自然是最好的了!”

  稍停,又说:“您老若不亲自去,就算找到了巴哥哥,他也不会回的,他这人的脾性我知道。”

  仇三爷胸脯一拍:“卜姑娘,你擎好了吧!只要找到了小巴子,我先替姑娘你扇他两个大耳光,然后,就是捆,也把他捆回来。”

  仇三爷是头场雪落下后走的,没带外人,只带了个本家侄子,对外只说到上海置办一批轿衣,一去就是四十余日。

  在这四十余日里,仇三爷江南、江北到处寻那王家戏班子,寻到后来才知道,王家戏班子五年前就散了,当年的王老板已在扬州开了杂货店。

  仇三爷费了好大的周折在扬州城里找到了那家杂货店,向王老板提起巴庆达,王老板竟说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

  仇三爷又到别的戏班子打探,仍是没有线索,这才很失望地回了石城。

  回来后,仇三爷病倒了,躺在床上扯着卜守茹的手老泪直流,说是对不起姑娘。

  卜守茹道:“三爷,不怪你。古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么!”

  脸一转,卜守茹眼中的泪却滚落下来……

  这场徒劳的寻找,给卜守茹带来的除了失望和惆怅再无别的,仇三爷便觉得自己害了卜守茹。

  他本不该去寻巴庆达,更不该把真情告诉卜守茹。

  病好之后,仇三爷想把卜守茹的那颗心从巴庆达身上引开,便把天赐带到了卜家老宅。仇三爷认定,能在卜守茹心里取代巴庆达的,也只有她儿子天赐了。

  这二年,卜守茹常和仇三爷说,天赐被阴毒的马二爷教唆坏了,一见她就躲,她想想总是很伤心的。

  仇三爷是用两挂炮把天赐从马家门前哄来的。

  仇三爷和天赐一起在老宅院里放炮仗,还给天赐当马骑。

  天赐便说仇三爷好。和他爹马二爷一样好。

  仇三爷在雪地上爬着喘着,说:“我不好,你爹也不好,只你娘好!你娘是真疼你的。”

  天赐真就被马二爷教坏了,骑在仇三爷背上竟说:“我娘才不好呢,她恨我爹,也恨我。她想把我们家搞败!”

  仇三爷道:“你是她儿,她咋会恨你?不是为了你,她才不会这么拼命弄轿呢!”

  天赐一撇嘴说:“哼,才不是呢!她连自己亲爹都不要,还会要我?她弄轿不是为我,是要坏我爹,坏我!”

  仇三爷趴在地上,反勾过头问:“这话又是你爹说的吧?”

  天赐“嗯”了一声。

  仇三爷道:“他是骗你,你别信……”

  正说着,卜守茹进了院门,一见天赐骑在仇三爷背上,脸一沉道:“天赐,给我下来!”

  天赐脸涨得通红,慌忙从仇三爷背上下来,转身便走。

  仇三爷爬起来,一把把天赐拉住了,对卜守茹说:“不怪天赐,是我逗他玩呢!”

  卜守茹道:“三爷;你别宠坏了他!”

  又对天赐说:“你得记住,你是我的儿,日后得弄轿,靠自己的本事弄,不能做甩手少爷!”

  天赐低着头,两只脚在雪地上搓着,一会儿便搓出了一个坑。

  卜守茹走到天赐面前,把天赐头上的乱发抚平,口气也缓和下来:“进家吧,天赐!娘还有话和你说。”

  天赐不挪窝。

  卜守茹又说:“进家吧,那边是家,这边也是家,娘今晚包饺子给你吃。你最喜吃的羊肉饺子……”

  天赐仍不挪窝,只怯怯地说了句:“我……我不喜吃羊肉饺子……”

  卜守茹强笑道:“你想吃啥,娘就给你弄啥!”

  天赐头垂得更低:“我……我不饿,啥……啥都不想吃。”

  卜守茹说:“那就进屋陪娘说说话吧,娘明个还想带你去看看咱‘万乘兴’的轿号哩!娘的轿号比你爹的多,轿子也比你爹的新,你一看准喜欢。”

  仇三爷也说:“是哩!你娘的本事比你爹大,你真该跟你娘去看看,看看你娘是咋弄轿的,学着点!”

  天赐不做声。

  卜守茹又说:“娘是女人,本不该弄轿,你呢,是男人,从小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学着弄轿……”

  天赐却道:“我……我啥都不弄,我……我要回家找我爹,我爹等着我呢!”

  卜守茹火了,失声叫道:“马二不是你爹!你……你只有娘,没有爹!”

  说着,一把扯起天赐就往堂屋走。

  偏在这时,马二爷坐着轿赶来了。

  轿子在门口落下后,马二爷并不进门,也没多说什么,只立在门楼下的青石台阶上阴阴地看着卜守茹和天赐娘俩。

  天赐像遇到了救星,急急地唤了声“爹”,挣脱母亲的手就往门外跑,在门口差点儿摔了一跤。

  卜守茹的心一下子凉透了,眼见着马二爷和天赐钻进轿子,又眼见着马记老号的四个轿夫起了轿,只愣愣地在院子里站着……

上一篇:第34章

下一篇:第36章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第一章 感性确定性 - 来自《精神现象学(上卷)》

那最初或者直接是我们的对象的知识,不外那本身是直接的知识,亦即对于直接的或者现存着的东西的知识。我们对待它也同样必须采取直接的或者接纳的态度,因此对于这种知识,必须只象它所呈现给我们那样,不加改变,并且不让在这种认识中夹杂有概念的把握。      感性确定性的这种具体内容使得它立刻显得好象是最丰富的知识,甚至是一种无限丰富的知识。对于这种无限丰富的内容,无论我们追溯它通过空间和时间而呈现给我们的广度,或我们从这种丰富的材料中取出一片断,通过深入剖析去钻研它的深度,都没有极限。此外感性确定性又好象是最……去看看 

第34节 面对中国的法学 - 来自《道路通向城市》

因此,这个标题可以并且应当做两种理解,两者都具有规范的意义。第一种理解规定了中国的法学首先应面对中国的问题。第二种理解规定了我们应直面中国目前的法学。  中国目前处于一个空前的变革时代。如果从规模和深刻程度上看,正在发生的这一社会变革和制度变革,在中国历史上,只有春秋战国时的变革可以与之相媲美。从经济上看,那时是一个“废井田”、“开阡陌”、“初税亩”乃至统一货币的时代;按照传统的说法,这是一个从奴隶制为主的经济向封建制为主的经济。但是,鉴于1978年之后,中国史学界对以……去看看 

45 这些情况太重要了 - 来自《国家公诉》

苏阿福道:“这我想过,觉得不行,我家里的电话肯定被监听了,电话一打,正好自投罗网,只能冒险闯一下了!”略一停顿,又说,“我这次回家也不全是为了见儿子,还想从我老婆那里拿些钱,整容花了十二万,我手上没多少钱了!有钱时不觉着,真没钱了才知道难了。”   叶子菁故意问:“你有钱时朋友那么多,这会儿就没人向你伸把手吗?”   苏阿福“哼”了一声,“伸把手,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叶检,你知道吗?一个多月前就有人要干掉我了!妈的,想制造车祸撞死我哩,把我女朋友宁娟的富康车都撞坏了,我的鼻梁骨也磕在方向盘上磕断了!要不我还不做整容手术呢!”  ……去看看 

第一部分第十一章 祖国、疆界和语言 - 来自《和谐与自由的保证》

祖国!好一个甜蜜的欺骗!神圣化的谎言!它用一种魔术似的狂热陷弄人类的心灵,迷惑他们的理智,混乱他们的感情;它对于那些进步和自由的最凶恶的敌人来说,是他们的谬论的最后的救急太平锚,是他们的特权的救生圈;你这古旧、暧昧的传统!撕下你那蒙着数千年尘土的画皮来吧,以便人们可以看到你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所谓祖国,究竟说起来是什么呢?!所谓爱国心又是什么呢?现在我们来看这出戏吧。  请看在我面前的这幅欧洲地图上,祖国打扮成怎样花花绿绿的一片!还有她那些姊姊妹妹们也都在或大或小的疆界里团团围着她!到处都是政府、警察、教士,而……去看看 

第04部分 “不确定者”的悲观哲学 - 来自《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

4.1 万物的生成与“不确定者”   如果说哲学家的一般类型在泰勒斯的形象上还仅仅象是刚从雾中显露,那么,他的伟大后继者的形象对我们来说就清楚多了。   米利都(希腊人在小亚细亚西岸的殖民城市Miletus)的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古代第一个哲学著作家,他是这样写作的——一个典型的哲学家,只要还没有被外异的要求夺去自然质朴的品质,就会这样写作:以风格宏伟、勒之金石的字体,句句都证明有新的启悟,都表现出对崇高沉思的迷恋。每个思想及其形式都是通往最高智慧路上的里程碑。阿那克西曼德有一回这样言简意赅地说道:   “……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