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英雄出世》

  老六一见到玉环就想笑,后来玉环绷着脸和她谈从良的事,就更想笑了。是个下午,天怪闷的,老六先觉着热,后又觉着浑身发酸,便懒散得很,倚在床上吃罢饭,连像样的衣服都没穿,就半露着白白的身子和不请自到的玉环谈上了。

  玉环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

  老六先倚在床上,后来想想,觉得不对,才高高跷着腿,坐到了玉环坐过的长凳上。

  玉环说话时,老六一粒接一粒地嗑瓜子,还把穿着玻璃丝洋袜、挂着绣花拖鞋的脚,不时地在玉环面前摇来晃去。上身穿得也少,一件粉红色的真丝小背心,上面露着半边白乳,下边没遮严肚皮,肚皮上系着的胶皮月经带也从花裤衩里露出了小半截。

  这引起了玉环深深的厌恶。

  玉环忍着气,还是把要说的话说完了,说到为父复仇时,鼻子还酸了下。老六也就是在玉环述说复仇计划的当儿,腿脚停止了晃动,收敛笑容认真听了几句,过后又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了。

  然而,玉环毕竟是百顺的姐姐,老六那日对玉环还算是客气的,心里老想笑,终是没笑出来,还唤茶房为玉环泡了茶。

  ——平心而论,老六那当儿不想怠慢玉环,甚至还想讨玉环的好。

  老六见玉环说到后来没了精神,就端出烟盘说:“姐,你歇歇,抽几口提提神吧。”

  玉环摇头道:“我从不用这玩意。”

  老六怂恿道:“好吸着哩,香啧啧的,全是最好的货了,不是姐姐你来,我还舍不得拿呢!”

  玉环说:“那你吸吧,吸完告诉我,你是咋想的?”

  老六就去吸烟,泥也似的歪在床上,红红的小嘴对着烟灯吧嗒个没完。

  吸烟时,老六的脸是对着床的,这就让玉环看到了老六的半个白屁股。

  玉环即时想起了老五和她说的那些事,觉得百顺实是太贱,竟然好意思往这女人腿裆里钻,——也不嫌这女人脏。

  好容易等老六吸完了烟,大半个时辰已过去了。

  老六起身时,俨然换了个人,眼亮了,脸色也好看多了,浑身的懒散劲全没了。

  玉环觉着怪,就问老六道:“这大烟真提神么?”

  老六嘴一撇:“那还有假!不信你也试试?”

  玉环不愿去试,只问:“你们也让百顺抽么?”

  老六认真道:“是百顺自己要抽呢!原先还好,一回一钱就打住了,现在不得了了,攥上枪一次能干掉两钱多、三钱,大烟的价又老长,不瞒姐说,再这么下去,我都供不起他了。”

  玉环不由暗暗叫苦,心想:自己是来晚了,百顺不但去钻女人的裤裆,还上了烟瘾, ——早知百顺抽大烟会抽到这地步,真该早些来的,早到这里来一下,早和老五、老六谈谈,情况或许会好些。就算不能完全阻止百顺的堕落,至少他大烟不会抽得这么凶。

  玉环认定,大烟必是老五、老六诱着百顺吸的,只是到后来百顺吸得凶了,老五、老六供不起了,才生出了后悔之心。

  老五、老六都不是东西。

  尽管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说,强压看一肚子气,玉环再次对老六道:“你和百顺都不能这么下去了,我不知你想定了没有?愿不愿从良,好生和百顺过一辈子?若想定了,就给我个话,我回去后也再想想,看看究竟是为你,还是为老五赎身。百顺既看中了你们,我想拦也拦不了,倒不如成全了你们。”

  老六这才笑了起来:“姐呀,你咋这么顶真?人咋着不是一辈子?我觉着在小白楼就挺好的。”

  玉环万没想到老六会这么说,不禁一愣,问:“这是真心话么?”

  老六点点头:“是真心话哩!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再骗姐姐就不好意思了。我和老五不同,三年前就被人赎过的,——是个烟贩子,赎出去后还真过不来,就又跑到小白楼来了。”

  玉环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人:“那……那你真不想让我赎了?”

  老六道:“我是自由身,根本用不着谁来赎的。我要想随百顺去过安静日子,任谁也管不着,明日腿一抬就走人了。可我喜欢和百顺玩,却压根没想过要和他一起过日子。姐,你不知道守着一个男人过日子有多烦!哪能像在这儿,想睡到啥时睡到啥时?想和谁好和谁好?!”

  玉环大有受了捉弄的感觉,既失望又生气,不知该说啥。

  老六却又说:“这世上像样的男人也实是少见,我天天和男人打交道,至今竟还没碰上一个像样的男人呢,就是想再次从良也没个主。”

  玉环起身道:“那好,那好,算我没说,——只是你既没有和百顺真心相好的意思,日后就甭缠着百顺了。”

  老六叫道:“哎,姐,话不能这么说呢,我和百顺是真心好的,——我比老五对百顺好,不信你问百顺去。”

  玉环气道:“我不用问谁了,你对百顺有多好,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哩,我只说一句话:你再不把百顺当人看待,让百顺往你腿裆里钻,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老六怔了一下,问:“这事谁和你说的?”

  玉环道:“你别管,反正你自重就是!”

  老六叫了起来:“必是老五和你说的!你以为老五是好人么?她咋对百顺的,你知道么?她的月经带都让百顺洗,——还跑到我跟前吹,问百顺给不给我洗?我当时就说老五了,这是埋汰人嘛!”

  玉环气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老六偏说:“这也怪不得我们,那都是百顺愿意的,——就是给老五洗月经带,也是他愿意的,百顺若是不愿意,老五能把月经带硬往他手上塞么?就是塞了也洗不成呀!”

  玉环恨恨地道:“行了,你别说了,我的眼不瞎,今日我啥都看清了!”

  说着,玉环已向门口走去。

  老六在玉环背后又说了句:“你那眼只怕啥也没看清哩。”

  玉环在门口转过身,问:“我没看清啥?”

  老六慢慢走到玉环身后,冷冷说:“你没看清百顺,也没看清老五,百顺这辈子也成不了你想指望的人,闹不好,他会杀你。老五更帮不上你的忙,——我不要你赎,你赎老五只怕也是白赎,老五要守着百顺过日子,让百顺给她洗一辈子裤头、月经带,咋也不会让百顺去冒险复仇的。所以,我劝你甭白费心了,一切听其自然吧!”

  玉环不愿再听老六的废话,抬腿走了。

  回去后,玉环黑着脸把百顺叫到房里,没开口说话,先给了百顺一个耳光,把百顺打愣了。

  百顺捂着半边脸问:“姐,你……你这是咋了?”

  玉环指着百顺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贱货,还有个男人样子么?杀父之仇不知去报,却一天到晚钻女人的腿裆,给女人洗月经带,我……我咋有你这么个孬种弟弟呢?!”

  百顺这才知道姐姐和老六谈得不好,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又被姐姐知道了,自是愧得不行,不敢言声了。

  玉环见百顺一副可怜样,怒气方消了些,才又和百顺说:“这老六不是东西,对你没真心。就老五这一个宝贝了,你自己想去吧,这宝贝你要不要?”

  那时,百顺仍是恋着老六的,偏不相信老六会那么绝情,当晚便到老六那儿去问。

  老六还算老实,把和玉环说过的话,又对百顺说了遍,叫百顺再别来找她,让百顺死了心。

  然而,老六和百顺总算好了一场,分手终有些恋恋不舍。

  老六先哭了,引得百顺也哭了。

  两人泪水涟涟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饭后又在老六房里温存了一番。

  临别,老六送了只银壳怀表给百顺,对百顺说:“你姐不容易,你得听她的,就是真和老五结了婚,也得听她的,切不可事事听老五的。不是我说老五的坏话,她这人心眼小,又缺点侠义心肠,你老听她的,这辈子都成不了真男人。”

  百顺道:“我不是男人,还会是女人么?”

  老六叹了口气说:“你算啥男人?我看还不如我这个女人呢!我一直把你当个可心的玩意玩,你都看不出?”

  百顺道:“咋看不出?可你对我好,我乐意。”

  老六说:“你没出息,不如你姐一个碴。你别以为长个鸡巴就算男人了,你不算。就是你姐不来,我早晚也得甩了你的。”

  百顺为讨玉环的好,把老六这话又说给玉环听了。

  玉环觉着很奇怪,她实在弄不懂这老六算是什么人?老六说给百顺的话,都是她早想说的,只因她是姐,说不出口,而老六竟说了,竟在和百顺分手时说了,真不知是啥意思?

  玉环这才对老六有了些好感。

  也仅仅是好感而已。

  老六不愿过良家妇女的日子,一切就无从谈起了。

  玉环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老五。

  和老五是约出去谈的,谈得不错。

  老五不像老六那么放肆,在玉环面前是很拘谨的,一见面又为上次酒桌上的失礼向玉环赔不是,直怨自己没规矩。

  玉环说话时,老五就认真听,还为玉环打扇子。

  因是来见玉环,又是谈从良的事,老五的打扮也恰如其分,没了上回吃酒时的妖冶,这让玉环多多少少看得顺眼了一些。

  玉环问老五:“从良后,你能和百顺好生过日子么?”

  老五瞅着自己的脚尖说:“能的,姐姐不能为百顺做的事,我都能替百顺做。”

  玉环直言道:“你不会再让百顺给你洗月经带了吧?”

  老五一怔:“我……我从没让百顺给我洗过那脏东西,——噢,对了只有一次,是……是我病了,百顺抢着去洗的,我没拦下……”

  玉环不和老五争辩,只说:“老五,你记住,百顺是男人。”

  老五说:“我记住了。”

  玉环叹口气,又问:“百顺的身世你知道么?”

  老五说:“知道的。”

  玉环紧盯着老五的脸:“他爹咋被杀的,你也知道么?”

  老五道:“百顺说过,说是他十岁那年的事,在一个火车站。”

  玉环补充说:“溪河车站。”

  老五也想了起来:“对,是溪河车站。就是被现今这个张天帅杀的。”

  玉环盯得更紧:“你若做了百顺的媳妇,对这事会咋想?”

  老五知道玉环话中的意思,却不说,故意问:“姐,你咋想?”

  玉环道:“我问你呢。”

  老五这才说:“你做姐的咋想,我就咋想呗!”

  玉环长长叹了口气,扶住了老五的肩头:“老五,你或许知道,我是想为父报仇的。你得和我一个心扶持百顺,得把他扶持得像个男人啊。”

  老五连连点头:“那是的,我自然会和姐姐一心来做的。百顺过去被老六教得太不像样子了,几乎弄成了软蛋。姐你不知道,老六在房里整日把自己的花衣服拿给百顺穿,还给百顺画眉,涂口红……”玉环直觉着恶心,想打断老五的话头,可看老五是一副真诚的样子,就忍住了。

  老五又说:“只要百顺离了老六,咱姐妹俩一个心,自然能让百顺出息。”

  玉环点点头,和老五又说了些别的事,最后道:“今个就这样吧,我回去再想想,你回去也再想想,都想好了,我就去找你干爹正式谈赎身的事。”

  老五说:“我不要再想了,你就是不给我赎身,我也要自己赎的,我不能在小白楼呆一辈子,我打从破身那日就想从良。”

  这次谈话,玉环对老五印像好了不少,可过后想想,总感到哪里有点不对劲。

  老五过分的顺从,让玉环起了疑,对老五的话,便总不放心,就找来方营长,想和方营长商量。

  方营长来了,玉环又发现,自己是无法和方营长商量的。

  ——方营长全然不知她的复仇计划,只怕她一说,没能从方营长那里讨来主意,倒先吓跑了方营长。

  就像百顺离不开老五、老六一样,如今玉环也离不开方营长了。

  玉环想,或许正是因为自己真正恋上了方营长,有了同样的感受,才不嫌老五、老六的下贱,才如此这般的成全了弟弟。

  然而,她成全弟弟,又有谁来成全她呢?

  真是天知道。玉环心头真苦。

  方营长应约而来,来到后见玉环任啥不说,又愁眉不展,心下有了几分惶惑,便担心是那小白楼的事被玉环知道了。

  汤副旅长到省城后,百顺和汤成花钱都不方便了,两个坏小子偏又要斗蛐蛐,又要吸大烟,就找他借钱。昨天百顺又借钱,他正巧打麻将输了个净光,没钱给百顺,百顺是很失望的。

  ——因此方营长就想,百顺会不会生气?生气后会不会在玉环面前告密?

  在玉环面前很小心地坐下,方营长先扯了扯老长官汤副旅长的情况,问老长官在省城可过得惯?问玉环可陪老长官四处走走?还自告奋勇道,老长官当年也是岳大江的上司,他抽空必得陪老长官到岳大江的守城司令部走走的。

  玉环说:“岳司令那已去过了,——先是岳司令来,后又派副官把他接了去,还送了不少东西。”

  方营长说:“这么说,老岳还不错,算讲交情的。”

  后来就没话了。

  方营长说:“那咱去吃饭吧?还去老来顺。”

  玉环应了,和方营长一路向老来顺走,走在路上不住地想:是不是干脆和方营长挑明了说?把为父复仇作为结婚的前提条件亮出来?同时也把自己对老五的疑惑端到桌面上,让方营长定夺?

  可一直到进了老来顺,还是没敢说,怕这话一说,一顿饭就吃不安生了。

  方营长心里怯着,自然也没多少话说。

  最后在老来顺坐下了,方营长一摸口袋,想起钱早已输完了,才红着脸说了句: “坏了,我忘了带钱……”

  玉环笑笑:“我有钱,——我也该请你一次了。”

上一篇:第57章

下一篇:第59章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第九章 江西受困 11、重踏奔丧之路 - 来自《曾国藩 第1部 血祭》

“大人,瑞州紧急军报!”康福一阵风似地进门来,将一封十万火急请援书送到曾国藩手里。这是曾国华从瑞州军营里派人送来的。原来,在湖北战场上失利的罗大纲、周国虞率所部人马,从湖北来到江西,将瑞州城团团包围,扬言要攻下瑞州,千刀万剐曾老六,以报昔日之仇。曾国华见城外太平军人山人海,一时慌了手脚,火速派人请大哥救援。曾国藩对六弟遇事惊慌很不满意,但又不能置之不管:若真的瑞州城丢失了,六弟在湘勇中就站不起来。但眼下四处吃紧,哪方兵力都不能动。他想来想去,唯有李元度一军可暂时移动下。当曾国藩带着李元度的二千人马……去看看 

结论 - 来自《结构主义》

在要概括这本小书从一些主要的结构主义的立场里所力求阐发出来的论点时,我们首先应该指出,如果说这个方法的许多运用都是新的,那么结构主义本身出现在科学思想史上却已有很长的历史了;虽则它同演绎和实验结合起来相对来说是晚近才形成的。之所以要等待这么久才发现有可能使用这种方法,那不言而喻,首先是因为人类智慧的自然倾向是从简单到复杂地逐渐进步的,因而在分析工作遇到困难叫人不能不承认之前,是不知道有种种相互依存关系和各种整体系统的。其次,是因为结构之为结构是观察不到的,结构所处的不同水平,必须通过抽象出形式的形……去看看 

第三章 强围安庆 7、血浸集贤关 - 来自《曾国藩 第2部 野焚》

当曾国荃将与程学启会见的情形告诉大哥后,曾国藩沉吟片刻,说:“程学启的归顺尚不可靠。那家伙是个无赖出身,无信义可言,说不定回去后又会变卦。”  赵烈文说:“大人虑及的是,在下还有一计。九帅只管放心猛攻集贤关,我保证程学启会在垒中作乱。”  说罢,轻轻地说出了他的计谋,曾国藩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微笑。  为再次猛攻集贤关,曾国荃作了充分的准备。他调集了大小火炮百余座,抬枪、鸟枪上千杆,火药五万斤,炮子一千箱,集中吉字营精锐八千人,针对着集贤关外、赤冈岭下四座石垒,布置了一个三面合围的火力网。……去看看 

第十章 进化论的社会含义 - 来自《进化思想史》

"社会达尔文主义"这个短语捏造出一个形象,好象人类为了生存要做殊死的斗争,而且好象社会达尔文论者提倡淘汰不适应者,并把这当作进步的一个必要步骤。通过理查德·霍夫斯塔德的著作《美国思想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Hofstadter,新版,1959),我们知道了,这种捏造出的幻觉经常与自由竞争时期产生的资本主义残酷竞争联系了起来。最能说明这种形象的例证就是19世纪末期工业革命时,那些"强盗式资本家"通过剥削人民进行残酷竞争,以获得最大限度的利润。看起来利用达尔文主义的隐喻来维护工业家们所鼓吹的斗争准则似乎不可避免。如果自然界……去看看 

6-1 人口和产出 - 来自《经济增长理论》

(一)人口的增长   经济的增长对人口的增长有什么影响?马尔萨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从他在世的时候到现在一直使人们争论不休。他说,第一,日益提高的生活水平将引起人口增长。第二,人口的增长将超过粮食产量增长的速率。所以,第三,人口的增长总是为生活资料的限度所制约。第四,因此他的主张概括起来就是,粮食增产能力的增长,必将使人口增长到这种能力的极限。不管怎样,这些都曾是马尔萨斯原来对这个问题作出的答案。在后来的说法中,他比较强调,只要人类有意节制生育,就有可能打破人口增长和粮食供应之间的联系。   更确切地说,这种退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