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英雄出世》

  老五在玉环面前虽有些假,却是真心想跟百顺好的。

  百顺实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男孩,温顺得像个猫,叫他往东他不往西,——叫他去洗脏裤衩、月经带,他虽说不乐意,仍是去洗了。这就好。从良找男人是过日子,过日子么,就得找这种能体抚人的男人。

  更让老五得意的是,这一回她胜了老六。

  往日为争夺百顺这只可心的小猫,老五没少和老六斗过气,今个儿独占了百顺,心理上便极是快意,觉着自己是强过了老六的,对老六是个打击。因而,老五认为,就冲着这一点,在玉环面前装装孙子也值得。

  ——她装孙子只是暂时的,真出了小白楼,孙子自然不要再装,玉环拿她是没办法的。

  至于那报仇不报仇的,更是扯淡,她料定百顺不会干,她也从未打算要怂恿百顺去干,她和百顺要好生过日子,干那疯事做啥?!

  玉环也真傻,竟就信了她,竟就到小白楼找她干爹谈了。

  干爹太坏,开口就是三千块。

  玉环嫌这价太高。

  干爹说,嫌高你别赎。

  玉环也是有本事,偏要赎,又偏要压价,竟把岳司令搬了出来。

  岳司令一出面,干爹没辙了,两千块写下文书,只等玉环送钱来。

  偏在这当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宋大少爷来了,也要赎,且出价四千五。

  干爹自然想让宋大少爷赎,就让宋大少爷打通关系找了张天帅的幕僚长吴大赖子。

  吴大赖子是张天帅的红人,岳司令也惹不起,岳司令就退了,也劝玉环退。玉环不愿退,说,宋大少爷出四千五,咱也出四千五,人是非赎不可的。这一来,事就僵下了。

  在没和百顺好之前,老五倒也是愿随宋大少爷从良的,可那宋大少爷没个和他争夺的角就不急,如今,见玉环为自己弟弟赎人了,才急起来,弄得老五左右为难。

  宋大少爷为人轻浮,却有钱。

  百顺没多少钱,人比宋大少爷好。

  老五甩不下宋大少爷,也撇不下百顺,极希望一边抓着宋大少爷的钱,一边搂着百顺,把两头的便宜都占了。

  这自然不切实际。

  最后,老五的天平终是倒向了百顺。

  促使她倒向百顺的原因有两条。

  其一是,她知道了玉环和百顺的家底:却原来百顺和他姐姐也是有些钱的,虽没宋大少爷那么多,也还是够她花上大半辈子的了。

  其二是,知道了老六在使坏:老六为了让她去做宋大少爷的花瓶,通过和自己相好的赵团长,帮宋大少爷勾上了吴大赖子。

  ——老六自己得不着百顺,也不想让她得去,她偏要气气老六,就要从百顺那良!

  于是乎,老五就对宋大少爷说了:“我是不在乎钱的,就在乎个情字,百顺对我有情,我自得跟百顺,你钱再多,我也不眼热。老六喜你,你该去赎老六,老六比我俊,又比我浪,准让你受用。”

  这话老五也和玉环说了。

  玉环挺感动的,就说:“老五,你真好,开初我还疑你不真心呢。”

  老五扯着玉环的手说:“不说冲着百顺,就是冲着姐姐你,我能不真心么?我不真心真该天打五雷轰了。”

  继而,又咬牙切齿告诉玉环:“老六不是东西,故意跟咱们作对哩。”

  玉环不明不白多出了两千五,也是恨老六的,便也和老五一起骂老六,咒老六不得好死……

  老五赎身后,一时没处住,先在国民北路租了间房子。

  百顺也就此泡在国民北路了。

  玉环常来看望,一边张罗着老五和百顺的喜事,一边也忙着自己和方营长的婚事,老来找老五一起上街看东西。

  这可以说是玉环和百顺关系最好的时日了,姐弟俩再不吵闹了,事事相让着,就连办婚事两人也让。

  百顺说,姐姐得先出嫁。

  玉环说,她先出嫁不好,她一走,家里就没人了,百顺也就孤单了。

  百顺直笑,说,啥家不家的,都在一个城里住着,城也就是个大家了。

  玉环还坚持,一口咬定,父母不在,她就得把父母的责任都尽了。

  老五觉着玉环很有个做姐姐的样子,对玉环也从心里多了几分尊重,就劝百顺先把事办了,别辜负姐姐一番好意。

  百顺见老五也这么说,心才动了,找汤副旅长去商量。

  汤副旅长说,何不把两桩事一并办了,大家都热闹?!

  这才定下两边一起办,方方面面的准备都抓紧了。

  百顺想在外找房,国民北路的房子老五临时住住可以,真要作长久安排是不行的。汤副旅长却要百顺别去找了,婚后就住三江货栈。

  百顺不愿再麻烦汤副旅长,执意不从。

  汤副旅长这才说明了真相:“三江货栈一大半都是你和玉环的,你住在这,自是天经地义。”

  百顺不解,汤副旅长又把和玉环说过的话,对百顺说了一遍。

  百顺跑去问玉环。

  玉环道:“这都是真的,咱爹啥都替咱想好了,生前死后都对得起咱,百顺,咋对咱爹你就看着办吧!”

  百顺没做声。

  玉环又说:“我原不想叫汤叔和你说的,他今个既说了,我也没办法,我只希望你住着那屋,能常想着咱爹。”

  百顺很是动容,低着头说:“姐,我自会常想着爹的。”

  玉环更明确地说:“要为爹报仇!”

  百顺挺勉强地点了点头。

  回去后,百顺便不安起来,咋想咋觉着姐姐的安排中有阴谋,——原以为姐姐越变越好了,为父复仇的事不会再提了,没想到她还记着哩!

  心中有事,自是寝食无味,连和老五做那事都做不好。

  老五一埋怨,百顺就叹了气,叹到后来,拿定了主意,对老五说:“我宁愿不要父亲留下的十五万,不住三江货栈,也不能再听姐姐的。”

  老五听百顺这么一说,怨气更大了,大骂百顺是窝囊废。

  百顺以为老五也想让他去为父复仇,便决然道:“我宁守一世清贫,也得过肃静日子!”

  老五说:“我不让你肃静了么?杀人放火的事咱不做,——你就是要做,我也不会让你做,可那钱咱得要,那房咱得住。咱凭啥不住?那都是你爹的,又不是你姐的,啥王法上也没规定承继老爹的产业就得去为老爹杀人!”

  百顺说:“那我愧。”

  老五说:“没啥愧的,我生下的儿子就是你老爹的孙子,咱替你老爹传宗接代哩!倒是你姐,一出嫁就是人家的人了,咱想咋着她都管不着哩。”

  百顺觉着这话也不无道理,姐姐终将是外人,马上和方营长一结婚,也就管不了自己了,他和老五就是住下那房子,承继下那产业,安心过平静的小日子,姐姐也没办法。

  心里那愧却总也驱赶不了。

  头一回想到,自己算不得男子汉。

  老六说得不错,并不是长根鸡巴就算男子汉了,他就不算男子汉。

  姐姐倒像男子汉,——可惜姐姐是女的,姐姐要是男的多好,她没准会像秦琼似的,留下个万世不倒的英名,让人四处传唱。

  因着秦琼,又想起了汤集和刘老板的戏班子。

  刘老板戏班子最出众的几出戏里就有一出《打登州》,刘老板扮的秦琼,最是英雄勃发。当初他试着想唱一回秦琼,刘老板偏是不许。今日却不管了,要找回男人的豪气,是非唱上几句不可的。

  于是便唱,以为自己站在戏台子上了,那长须遮住了脸颊上的酒窝,正面向台下捧角的看客哩!

  

  在三家店内上了刑,

  龙困沙滩难以翻身。

  马渴了思饮长江水,

  人到难中想宾朋。

  第一家想的是魏老道,

  第二家想的是徐茂功。

  ……

  唱着、唱着就泄了气。

  百顺自知不是秦琼,更无魏老道、徐茂功之类的宾朋可想,就对老五说:“咱还是自己找房成家吧!”

  老五揪着百顺的衣领叫道:“孙百顺,你敢再说找房的事,我就回小白楼,也学那老六,过只让自己舒心的日子!”

  百顺无奈,只得把愧疚深藏心底,卖力地去为姐姐和方营长张罗,千方百计要让姐姐高兴。

  他觉着,姐姐高兴了,自己才能好受点,反正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姐姐和方营长的房子也赁下了,是方营长出面赁的,就在三江票号对过的街面上。

  百顺很热情地和方营长一起去看。

  房子是老式的,合共三大间,还有个大院子。

  方营长问百顺:“这房咋样?”

  百顺说:“凑合吧。”

  方营长叫了起来,说:“还凑合呢,你看咱这房子多亮堂,这院子有多大,在院里都能带兵操练了。”

  就在那能带兵操练的院子里,玉环和方营长成了亲。

  这边三江货栈,百顺和老五结了婚。

  隔着一道街,两边的炮仗一起爆响,两边的喜酒同时开喝,一条街都闹腾得红红火火。

  宾客来了不少:守城司令岳大江来了,许多玉环和百顺从未听说过的旅团长们也来了,光玉环这一边的喜钱就收了八百多,百顺那边也有一千六七百。

  两边主婚的原都是汤副旅长,汤副旅长后见岳大江来了,岳大江又对玉环一口一个闺女的叫着,就让岳大江做了玉环这边的主婚人。

  岳大江很感慨地对汤副旅长说:“汤老哥呀,咱今日为老长官的一对儿女在这里把喜事办了,也就对得起老长官在天之灵了。”

  汤副旅长说:“是哩,我就此闭眼,也敢去见俺大哥了。”

  也就是在这婚宴上,岳大江透露出张天心的败像来。

  据岳大江说,马山一战,白富林在国民革命军的配合下,打败了张天心的讨伐军,经一个多月的休整后,又作为北伐军的一部分卷土重来。孙大麻子的定国军暗中正和北伐军联系,参加北伐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北伐军在短时间里已集结了近十万兵力于长江沿线,大有一举北上之势。

  岳大江问汤副旅长咋办?

  汤副旅长笑笑说:“这还要问我么?过去咋办,你今日还咋办么。”

  岳大江也笑了:“汤老哥的意思是‘择良木而栖’喽……”

  谁都没料到,喜酒喝到半截时,张天心的幕僚长吴大赖子也来了,送来了张天心一千大洋的贺礼。

  吴大赖子说,张天帅原想亲临道贺,只因筹划战事脱不开身,派他作为代表尽点心意。

  玉环对汤副旅长说,这一千块不能要,得让吴大赖子带回去。

  又问汤副旅长,她和百顺的婚事张天心咋会知道的?

  汤副旅长也纳闷,便问岳大江。

  岳大江道:“那怪玉环自己,她为老五赎身,闹得沸反盈天,也把我和那姓吴的都拖上了,有一回在督府开会,张天心问我,我才说了个中缘由。”

  汤副旅长又问:“姓张的送钱是啥意思?难道他忘了,玉环和百顺的爹就是他杀的?”

  岳大江道:“也许正是觉着愧,张天心才这么做的。那日他就和我说,早些年他心气太盛,枉杀了不少人,想想是很悔的。”

  汤副旅长冷冷一笑:“只怕他是觉着自己也要变作人家案上的肉了才有了这悔意吧?!”

  岳大江道:“先甭管这些,老哥,咱们做主,把这一千块收了,不收不行;不收,玉环和百顺日后要有麻烦。再者,张天心知悔是好事,派人送钱来,总比派个枪手来好。”

  汤副旅长想想,认为岳大江说的有理,就把岳大江的话当做自己的话对玉环说了。

  玉环恨恨地道:“那好,我就留下这一千块将来给他送葬。”

  这日老六也来了,先在百顺那边,给百顺和老五送上了礼钱,喝了几盅酒,又到玉环这边来了。

  老六对玉环道:“姐姐,我今儿是冲你来的,不是冲百顺和老五来的。”

  玉环说:“你不该来,你没斗过我,——老五终是跟了百顺,没跟宋大少爷。”

  老六笑道:“我才不和人斗呢,我只是觉着老五跟宋大少爷更合适,是为老五好,也是为你这姐姐好。”

  玉环说:“你别叫我姐姐,我不是你姐姐。”

  老六哼了一声:“我敬你,你却好歹不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等你为老五和百顺的事后悔时,才能看出我这一番苦心呢。”

  这时,方营长走过来,要给老六敬酒。

  老六把酒喝了,冲着方营长妩媚一笑,说了句:“三姐要你保重哩!”

  言毕,也不管方营长和玉环作何反应,对着远处的什么人一声娇叫,风一般地飘走了。

  玉环对老六提到的三姐有些疑惑,本想问方营长,可转念一想,大喜的日子问这事太晦气,再者,老六不怀好意是很明显的,就没去寻根刨底。

  方营长更不愿找事,顺着玉环的意思骂了老六两句,也就算了。

  喜事办得还算圆满,除了张天心一千块大洋带来的阴影,和老六带来的一点小小的不快,其它都还说得过去,玉环和方营长,百顺和老五,在分别送走吃喜酒的宾客后,都想到了各自图谋的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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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 来自《海权论》

有关马汉海上权益论的思想精华,本书应该是迄今为止国内首部集大成者。   马汉在美国享有很高的历史地位,在世界海军界也颇有声望,其有关争夺海上主导权对于主宰国家乃致世界命运都会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观点,更是盛行世界近百年而长久不衰,这就是所谓的海权论。   在我国,过去由于历史与时代条件的影响,有关马汉的学术与军事政治思想的研讨一直处于空白状态,国内对于马汉思想的介绍及其原作的翻译也因此而止步不前。   随着我国改革开放事业的深入,对外贸易、人员交往的日趋扩大,国人的意识也在逐渐更新与全面,普通民众的眼光……去看看 

五 解放军要跟着中国核心利益走 - 来自《中国不高兴》

本文作者:王小东  “解放军要跟着中国核心利益走”,最早不是我们而是军事迷提出来的,在十几年前就有人提出这样的看法。比如说,解放军的任务是什么?他们就提出:未来解放军的任务绝对不是现在说的国土防卫,而是应该跟着中国的核心经济利益走,中国核心经济利益到什么地方,解放军的力量就应该覆盖到什么地方。现在覆盖不到,是现在做得不好、不够,要努力改进。这样的观点,在十来年后终于成为了《解放军报》的评论员文章。从民间提出这样的思想到得到主流媒体的承认,用了大概十年的时间,所以还别太低估民间的智慧。  说白了……去看看 

1-1 论分工 - 来自《国富论》

劳动生产力上最大的增进,以及运用劳动时所表现的更大的熟练、技巧和判断力,似乎都是分工的结果。   为使读者易于理解社会一般业务分工所产生的结果,我现在来讨论个别制造业分工状况。一般人认为,分工最完全的制造业,乃是一些极不重要的制造业。不重要制造业的分工,实际上并不比重要制造业的分工更为周密。但是,目的在于供给少数人小量需要的不重要制造业,所雇用的劳动者人数,必然不多,而从事各部门工作的工人,往往可集合在同一工厂内,使观察者能一览无遗。反之,那些大制造业,要供给大多数人的大量需要,所以,各工作部门都雇有许许多……去看看 

第廿七章 古罗马继承法的起源与变革 - 来自《论法的精神(中文版)》

这个问题与远古时期的制度有着不解的渊源。为了对它深入进行研究,请允许我在罗马初期的法律中寻求我所不知的,并且是至今尚未被人们所了解的东西。人们知道,罗慕露斯把他弹丸小国的全部土地分给了他的臣民。以我之见,这就是罗马继承法的起源。当时有关土地分配的法律要求每个家庭不得将财产转让给其他家庭。所以,只有两类继承人得到法律的认可:一、子女和生活在父权之下的所有后裔,这里被称为“父系自然继承人”;二、在没有上述继承人的情况下,则由最近的男系亲属来继承,被称为“男族亲”。被称做“女族亲”的女系亲属是没有继承……去看看 

第七章 黑雨滂沱 7、康福隐居东梁山 - 来自《曾国藩 第3部 黑雨》

康福的确没有死,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近乎传奇般的故事,还得从他中弹倒下时说起。  原来,李臣典的枪法并不好,又加之心怀鬼胎,开枪的瞬间手抖了一下,从胸部移到了肩膀,康福的右肩胛骨被打断,血浸透了他的上衣。就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李臣典指挥湘军如虎似狼般地冲向金龙殿。在他们的眼里,金龙殿里堆满了黄金白银、珍珠玛瑙,甚至宫殿中的一切皆是金玉所制,包括日常的用具,还有那些镂花窗棂和刻龙楹柱……他们的心中涌出一股疯狂的亢奋,毫无任何顾忌地将所有拿得动的、值钱的东西劫为己有。殿外的烈火仍在冲天燃烧,殿里则……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