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社会变异理论

 《未来中国的选择》

我们看到,社会在渐变时期所追求的目标是协调发展或良性发展。然而,现实中的社会在种种复杂因素的作用下还会表现出社会要素的失衡。当这种失衡达到相对严重的程度、进而超过结构失衡极限时,将导致社会要素的功能难以正常发挥,从而影响到社会潜力的实现。此时的社会往往表现为恶性发展,它要么引发剧烈的社会突变(或质变),要么引发大规模的社会改革运动。我们称已经进入恶性发展阶段,但还没有引发社会革命或大规模社会改革的这一特定时期的社会处在社会变异状态。这是一种不稳定状态,但在社会发展中却占据着十分重要的地位,其意义就在于它是社会发展的“分水岭”。自此,社会发展将有两种出路:要么通过改革进一步走向发展,要么引发社会革命被新社会取代。从社会的长远发展来看,第一种出路也许并非好事。

接下来,准备从社会变异的出现原因、性质、可能的发展趋势、表现形式、出现时机、降低其出现频率和减缓其严重程度的方法,以及摆脱社会变异的手段等方面,对此展开来分析。

1、首先分析其出现原因

人类自从有了对个人利益的认识以来,迄今为止,各阶级、各集团甚至各个人一般都将自身的利益摆在首位。由于他们之间利益的不一致性,形成我们前面所分析的社会第一矛盾,社会结构便成为解决社会矛盾、调节社会成员自身与他人、本集团与他集团利益关系的主要手段。尤其是进入阶级社会以后,各阶级之间的利益有着明显强烈的冲突关系,社会第一矛盾日趋激化,这使得社会所担负的对各阶级利益进行调节的责任更加重大,甚至在某些场合和时期,它都难以担负起这样重大的责任。就象我们前面分析的那样,在相当程度上代表统治阶级利益的社会目标与理性上存在的合理目标之间存在着较大程度的不吻合。在这样的前提下,一个社会便往往按以下轨迹发展:在社会新形态诞生之初,各阶级(或集团)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而不得不丧失一些自己的利益以达成一种相对折衷的、各阶级(集团)共同认可的社会关系,并以社会结构的形式固定下来,从而实现相应层次上的社会均衡;然而,随其发展,各阶级、集团乃至个人在追逐自己利益之动机的驱使下,都试图使既定社会结构朝有利于自身的方向转化,这样,由于他们在社会中所处地位的不同,必然产生的结果就是,统治阶级更多地实现了自己的利益要求,被统治者在发展过程中往往吃“相对的败仗”。这样,社会结构在发展过程中便出现结构失衡和功能紊乱走偏。尽管这种现象会得到不断调整,但最终将导致社会变异。由此可见,因利益对抗而产生的社会目标与合理目标之间的不吻合是产生社会变异的根本原因(在阶级社会中,这一原因还带有必然性),而且,仅此一个原因就足以产生社会变异了。

还应当看到,寻找能够实现利益相对均衡的社会结构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方面,社会在其相应的发展阶段要求什么样的社会结构固然有其历史必然性,但社会建构者也许不能把握这种必然性的内涵;另一方面,随人类精神思想的带有相对独立性的发展,人类将会根据这种精神思想来建构、改造乃至创造社会,此时,如果这种思想与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不完全吻合、或二者的吻合只是因为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暂时脱离历史发展常规,那么依此而建构的社会也许在其诞生之初、或仅经过初步发展就难以实现社会利益均衡。显然,这也必然会导致社会变异。这是可能存在的第二个原因。

进而,若把一个社会放到整个人类社会环境中来看,还会发现,一个社会系统还将受到来自其它社会系统的影响。如果这种影响产生的是过度的挑战,那么它也常常成为引发社会变异的直接原因。

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必然会引起社会结构的变化,这种变化也必然会使结构要素之间产生新的不平衡,若调整不当,致使失衡逾限,最终也会导致社会变异。此社会变异之所以产生的终极原因。

2、再来分析社会变异的性质及其可能的发展趋势。

社会变异在阶级社会中的出现,符合历史必然定律。也即,阶级社会在运行中会出现社会变异,是符合历史决定律的。这是社会变异最基本的性质。因为前述几个原因中的根本者(即社会目标与合理目标的不吻合)和终极者(即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在阶级社会中是必然存在的,另外两个原因也是或然存在的。

社会变异在无阶级社会中的出现,只符合历史必然因果。也即,无阶级社会在运行中出现社会变异,并不具备决定律意义上的必然性,而只能用因果律来解释。这是社会变异的另外一个性质。因为在无阶级社会中不存在社会目标与合理目标的不吻合,这就排除了因之而产生社会变异的可能性;同时,这种吻合还使得社会在客观上具有无限大的可调整范围,因此就可以无限度地限制因前述后三个原因而有可能产生的社会变异。这两个方面的综合作用,就使得社会变异在无阶级社会中的出现只具或然性。

社会变异的不稳态是其第三个性质。也即,社会变异只是社会发展过程中介于渐变与突变、量变与质变之间的一种不稳定的过渡状态,它不可能永久持续下去。其道理就在于:社会不断进步、历史向前发展的铁的规律必然要求社会要素之间的协调,而不会允许社会要素之间的持久失衡紊乱。

社会变异的产生与克服与否主要取决于社会系统的自我发展因素,此其第四个性质。对这一点,可从社会变异的产生原因中直接推导出来。

我们再来分析一下社会变异之可能的发展趋势。

前已述及,历史向前发展的规律必然要求社会要素之间的协调,因此:社会变异的最根本出路在于走向良性发展。然而,走向良性发展的方式却可能有两个:一种是通过社会改良,也即,处在这种变异状态下的社会(主要是其中的统治者)完全有能力通过自身的渐进调整使自己重新走向良性发展;一种是通过社会革命,也即,为克服社会变异,只有消灭旧社会自身。前种变异,我们称之为社会良性变异,它一般出现在刚刚诞生的新社会形态中:这种社会从总体上看代表着历史发展的潮流,只是由于它还没有找到社会结构要素之间及其与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理想契合点,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把握新形态下的社会均衡,才产生变异现象。后种变异,我们称之为社会恶性变异,它表明,既成的社会结构已经无法满足社会生产力的发展需求,社会统治者已经无能力单纯通过调整社会结构要素来摆脱社会变异,最多只能是通过减缓其程度而苟延残喘,真正能使社会走向良性发展的只能是担负打碎旧社会、建立新社会之使命的革命者。

3、再看社会变异的表现形式

从其定义中也可以看出,社会变异不同于一般性的失衡发展,而是特指那种超过结构失衡极限值的恶性发展。因此,它一般有如下表现形式:

·价值认同机制严重失灵。如果一个社会的结构要素基本适应于当时既定的社会生产力水平,而且要素间基本协调一致,那么,它将能够产生一种能使自身正常运行的价值认同机制,主要是一种社会成员自我认同、共同遵崇的价值体系(如一种思体体系、一种组织制度、一种信念观念、乃至一个超凡的领袖等,或是其统一体),因而产生发自其内心的、符合社会发展要求的良性个体行为。如果这种价值认同机制失灵,将直接影响到良性社会行为的产生,而代之以恶性个体行为或不自愿的良性个体行为。若这种失灵达到一定的程度,恶性个体行为占到相当比例,就必将产生社会变异。

·社会机制因素的初设功能与实际功能出现相当程度的背反。也即,种种社会机制因素在实际运行中所发挥或表现出的功能,与当初设置它们时所赋予它们的功能出现较大程度的背反。这必然会导致结构功能紊乱和走偏,这也正是变异的特征。

值得指出,若社会机制因素的初设功能本身就已经背离社会发展的要求,这就已经是社会变异的特征了。
决策的制定和执行过程不畅,要么表现为难以制定正确的决策,要么表现为决策执行受阻。这会使社会良性行为更加难以做出和展开。

至于社会变异时期的种种其它征兆,都可以划归到这三种基本形式去。如果一个社会同时出现上述三方面(它们是相互联系的)现象,则我们就可以认定它已经是处在变异状态了。

4、出现时机

一般而论,社会变异往往出现在两种时机:一是新社会形态诞生之后不久,二是旧社会形态濒于灭亡之时。

我们曾经述及,刚刚诞生的新社会尽管代表了历史发展潮流,但由于它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找到”社会要素之间及其与社会生产力之间的契合点;或者,若一个新社会属根据某种既成理论建构,而这种理论与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相背离或不完全吻合,则更容易出现社会要素之间及其与社会生产力之间的暂时不协调,此时就极有可能出现社会变异。但此种条件下的变异却极有可能通过较大规模的社会改革(改良)运动来克服,并重新走向良性发展。其中的原因我们在后面就要分析到。这就是前述的良性变异。不过,也不能否认这种情况:一种社会形态一诞生就出现变异,而且还没来得及克服这变异就被另一种新社会所代替。这其中的原因却又是多方面的。

如果一个社会(主要是阶级社会)在其发展过程中内在必然因素(如社会目标与合理目标的不吻合、社会生产力的发展等)的作用下,走到了发展的尽头,而出现社会变异,那么,这种变异的产生就必然会引起社会革命。这种结果之所以出现,除去是由于既定社会结构不能容纳已经发展到那种水平的社会生产力之外,还由于社会自身发展过程中的一些其它因素的影响,如统治者的堕落、重大决策的失误、战争的影响等。应当注意到,这种影响在历史发展过程中还常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一个社会“量变——质变”的主环内会有那么多“渐变——突变”的属环、为什么社会发展会有那么纷杂的发展轨迹了。

应当指出,在一种社会形态发展历程的中期渐变过程中,一般较少出现社会变异,这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统治者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来控制社会,被统治者也已基本适应了这一形态,另一方面是由于社会还没有发展到衰落阶段(社会结构条件还能容纳社会生产力水平),只是有一些因结构要素轻度失衡而带来的不协调发展罢了。这一时期的社会发展过程恰恰遵循着我们在社会协调发展理论中所阐述的规律。

还应当指出,一种社会形态在其发展过程可能会出现数次社会变异,即使在其发展属环中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能否降低其出现频率和减缓其严重程度,起决定作用的看来就只能是社会成员的主观能动性了。
5、降低其出现频率和减缓其严重程度的方法

在社会发展史中常可看到这样的现象:同样的社会形态,受同样最基本发展规律(即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之间的作用规律)的制约,却出现千差万别的发展模式:有的也许比较顺利,而有的也许出现很多坎坷和曲折,即出现数量更多、程度更甚的不协调和变异。要解释这种客观历史现象,只有寻找更细致的规律,而且从中自然就可以找出降低社会变异之出现频率和减缓其严重程度的方法来。

显然,若一个社会发展到相应程度,或其在建构之初结构设置不合理,而导致其机制要素与社会生产力水平及成员精神素质之间的不协调超过了结构失衡极限值,那就必然会出现社会变异。前一种原因全部是由于社会发展规律使然,是不可抗拒的,而且其本身就是社会发展合理性的必然产物,因而我们不给予过多的关注。而后一种原因却更多地是受成员(尤其是统治者)主观能动性的影响。如果成功的革命领导者成为新社会的统治者后,过多地根据历史非常时期的一些暂时现象,如成员精神素质的超前性等,而设立相应的社会机制要素,那么,随历史步入正常时期(社会渐变发展过程),各项历史条件回归到正常发展轨道上来,那么,在历史非常时期所设置的那些在当时来讲是相互协调的机制要素,就必然会出现不协调,甚至会超过结构失衡极限值。所以,把握好社会发展规律,根据稳定正常的历史条件设置合理的、相互协调的社会机制要素是减轻社会变异的前提条件。

我们知道,每一特定形态的社会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价值认同机制,它是由全社会成员所共同遵崇的一系列思想体系、信念(对制度乃至对英雄人物)、行为准则、奋斗目标等诸方面因素所构成的结构和规则体系。这种认同机制最根本的功能在于激发社会成员的良性行为。不同于其它机制因素,它不宜经常变化,而应当保持相对稳定,从而使社会成员有一个相对固定的行为出发点和精神寄托,这是保证社会同心程度的很重要的一个方面。除非是受到一些历史必然定律的影响,统治者应当在自身的行为、社会调整改革的范围、社会化的实施等方面,时刻小心维护这种价值认同机制的稳定性。即使其必须要根据发展的要求做出相应调整时,也应事先建立起一个能够代替旧有认同机制的新体系。这是克服变异的另一方面努力。

独立有效的纠偏机制,用以及时打击、纠正背离价值认同机制的社会不良行为,既防患于未然,又治患于已然,则是克服变异的又一现实措施。

完善的结构要素调整机制,用于及时克服社会运行中的轻度失衡,防止其过早地逾越社会失衡极限值,则既是社会协调发展的需要,又是抑制社会变异的重要手段。

不过,无论统治者做怎样艰辛的努力,真正克服社会变异的方法只有两个:对良性变异来讲是大规模的社会改革运动,对恶性变异来讲则是葬送旧体制的社会革命;而在阶级社会中,只有后一种出路才是社会变异的最终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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