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沉醉的”无限发展的社会

 《未来中国的选择》

综合前面的分析,我们感到:人类建立起形形色色的社会制度,是为使自身生存的更美好一些。然而,由于社会目标与合理目标的不吻合,由于人类始终难以最大限度地认识自然界及人类自身,由于社会中存在各种各样的利益对抗,由于社会进程中始终存在着建设因素和破坏因素,……,迄今为止所有人类社会的发展历程总是曲曲折折、危难重重;而且,由于上述原因在将来仍然存在,所以,未来人类社会的发展也必将曲曲折折、危难重重。只不过,尽管有这样的曲折和危难,从大的方向看,人类社会始终是在向前发展。也正是这一点,激发着智慧的人类为使其社会更加美好,开展了前赴后继、波澜壮阔、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光荣奋斗,并不断丰富、发展和提高着人类自身。
从此角度论,我们可以做这样的比喻:社会发展好象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茫茫无垠的雪地中,沿着未知的路径、向着既定的无穷远的目标前行。

正常人在行走过程中,为了更快地到达目标,当其行走方向与目标方向一致时,就应当加快速度前进,当其行走方向偏离目标方向时,应当尽快地调整过来而开始新一轮的前行。然而对醉汉来讲则不然:过量的烈酒使他不可能沿着正确的目标方向行走,而是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曲曲折折地前进。

至今人类社会的发展就象这醉汉走路一样。虽然它们始终在朝着“使人类生活得更美好”的大目标前进,然而,众多复杂的原因使其不是直线式地前进,而是曲曲折折、危难重重地艰难地前行着。为什么会如此呢?因为我们的社会始终处在“沉醉”状态。

就象醉汉并没有意识到(或不承认)自己沉醉一样,至今的人类社会也并没有意识到(或不承认)自己处在“沉醉”状态。

就象醉汉身上的酒随时间流逝总会散发掉一样,人类社会在其发展过程中也始终在从“沉醉”走向“清明”,其前行速度也就逐渐加快。

至此,我们可以这样讲:从古到今直至未来,对每一个状态讲,社会都是“沉醉”的;从历史过程看,社会是在“沉醉”中不断发展、不断走向“清明”的。

1、“沉醉”的社会之外在表现形式

社会状态的“沉醉”性质,并不是我们主观想象出来的,而是人类社会所固有的性质,是在其发展历程中客观地表现出来的。它主要表现为这样几种形式:

首先,在社会渐变时期,人类社会本来完全能以更快的速度发展,更迅捷地实现社会改革,就象人如果没有沉醉也完全能以更快的速度前进一样。这可以从两方面觉察出来:一是在同一社会状态下(如我国历史上的某个朝代),社会在不同时期却表现出不同的发展势头(尽管它们所处的外在自然条件和社会条件都相差无几),“贞观之治”为什么没能持续下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为什么会有“文化大革命”和现今已持续十七年的改革开放这样鲜明的对比和反差?二是即使在迄今人类社会历史上出现的那些所谓的黄金发展时期中(其发展曾一度被人们认为已达到“清明”境地),若从发展的角度看,这种“清明”也仍然是相对的,因为即使在这种状态下,社会资源的潜力仍不能得到最大限度地发挥。试看:“智慧出、有大伪”的社会确不如“小国寡民”式的社会那样温馨,却更促进了人类的发展和社会的进步;封建王朝的“贞观之治”又怎么能够比得上上升阶段的资本主义所取得的成就呢?人们说,历史条件不同,又怎么能相比呢。对了,正是因为历史条件在不断变化,社会在不断发展,所以,每一特定的、具体的社会如果放到发展的长河中去看,就都存在着不完善,就都处在“沉醉”状态。我们说,社会的“沉醉”性质是其固有性质,也正有这种含义。

其次,在社会突变和质变时期,人类社会本来可以适时地和更快地完成相应的突变和质变,这就象人如果清醒则完全可以更早地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正确方向、更快地转换方向、且不栽无谓的跟头一样。社会发展史上有那么多“垂而不死”的具体社会形态,有那么多“新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的社会突变,有那么多的“复辟倒退”和历史洄流,足以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

2、社会为什么是“沉醉”的?

第一,人类是一种处在不断进化、不断发展之中的动物,若从此角度论,他就是一种“沉醉”的动物,他发出的行为也是一种“沉醉”的行为(尽管能动)。社会是由人类构成的社会,社会发展是由人类朝着相对明确的目标而发出的能动实践造成的。所以人的“沉醉”必然导致社会的“沉醉”。这是社会之所以“沉醉”的一个最根本原因。

我们看到:虽然人类有能力具备无限高的精神素质、具备认识自然和社会的无限能力,但受制于历史条件和寿命期限,却不能一开始就知道那么多和那么真,不可能一开始就掌握足够的真理,不可能在某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就掌握全部的真理——每一特定的历史条件就决定了,特定时期的人只能具备那样高的精神素质。对此,马克思在早年就曾经指出:“一切发展中的事物都是不完善的,而发展只有在死亡时才结束。……无论是单独的人或是群众中的一分子,生来都是不完善的。”(《马恩全集》,第1卷,第60页)正因人类客观必然地具备这种不完善性(就是我们所说的“沉醉”性),所以,他们便不可能构造出尽善尽美的社会,不可能始终正确恰当地驾驭具备独特发展规律的庞大社会系统,不可能始终准确地发现那些在客观上和理论上必然存在的最佳点,来及时实现社会突变和社会质变;因此,人类社会便不可能摆脱“沉醉”状态,始终是“沉醉”的,且只能逐步由“沉醉”走向“清明”。

第二,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一个异化的发展(至少是进入阶级社会以后)。源于本体、为了本体的属体,在发展过程中却反过来控制了本体,结果:属体凌架于本体,成为主体、成为目标、成为中心;而本体却屈从于属体,成为客体、成为手段、成为旁支。这就是我们所理解的异化。用此观点来考察社会现实,我们强烈地感受到了社会发展、尤其是阶级社会发展的异化性质。我们看到:人类建构起社会本来是为了使自身生存得更美好,却带来了社会目标与合理目标之间的背离,而且社会目标反而成为发展的主要导向;社会一旦诞生并按其自身规律发展起来之后,人类却更关心起作为属体的社会,而忘却了他们自身;为实现社会目标(注意,是社会目标而非“合理目标”)而采取的手段一旦建立并按其自身规律壮大起来之后,人类却更关心起手段本身,而忘却了它们的目标;社会理论一旦形成并按其固有逻辑发展起来之后,人类却更关心起理论本身,而忘却了理论的本来目的;社会发展程度的评价指标一旦建立并逐步丰富完善起来之后,人类却更关心起这些枯燥的指标体系,而忘记了原始指标;统治者一旦获得统治权并按其固有逻辑使其巩固强大起来之后,他们却更关心起其自身的统治,而忘记了送他们“上天”的那广大的被统治者;人类的能动实践本来是使人类得到生存、发展的自由活动,可一旦进入异化社会领域后却变成被迫、不幸、使自己饱受摧残的事情(这一点,在马克思做过深刻分析的资本主义制度下表现得尤为突出);……此类现象真多如牛毛,不可胜数,而且,它们还表现为不同的层次。

社会既然已经异化,难道它还不“沉醉”吗?

导致社会“沉醉”的原因,主要就是以上两个方面。其他很多具体原因都可以归并到这两个方面中去。
3、“沉醉”的社会之理论意义

“沉醉”的社会这一论断为我们的过去增添了多少幽暗的色彩,又给我们的未来勾划了多么悲观的图画。
也许,人们要这样问了:你这种不一定正确的提法除去给社会发展带来消极意义,又有什么积极意义呢?
而我们的问题则恰恰相反:这种论断给社会发展带来什么样的积极意义,又能在多大程度上克服和抑制社会发展的消极成分呢?因为我们认为,这一论断的积极意义是显然的。

首先,如前述分析,“沉醉”是人类社会的固有特点,它绝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它是沉醉而变得更加清明;人类社会的发展也是“沉醉”中的发展,同样,它也绝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它在“沉醉”中发展而使自己的发展变得更加迅捷。也就是说,提出“沉醉”的社会这一论断将不会给人类社会带来什么消极意义。

也许还会有这样的问题:这种论断可能会打击人类的发展信念和信心,可能会在深层次上削弱社会发展的动力。其实,实际情况则完全相反,因为人类社会是能动的社会。这就是我们下面要分析的。

其次,这一论断的积极意义到底何在?

我们曾多次指出,人类社会是一种能动的人类社会,其发展是由人类的能动实践造成的。由此出发,我们可以这样说:这一论断的意义就在于提出这一论断本身,就在于我们认识到社会是“沉醉”的。它至少给我们这样的启示:

1)人类社会要想求得更快地发展,要想尽快靠近清明,就必须始终高度重视人之能动实践对社会发展的巨大作用。正如我们在第一章中所指出的:我们对历史并非无能为力,为使自身生存得更美好,人类对可以勾划的历史可以采取两种手段:改良和革命。如果我们意识到社会是沉醉的这一点,我们就应当有意识地最大限度地去提高全人类的精神素质,我们就应当鼓励卓越者积极探索,鞭策模仿者努力学习,就应当造就一个有利于人类自我成长的良好环境,以及有利于人类自我完善的宽松社会。如果这样做了,虽然在每一特定时期,社会成员精神素质仍由特定的历史条件决定其水平,社会也仍由那种历史条件决定了其沉醉程度;但上述那些连续地努力却有可能使我们改变后期社会所处的历史条件,使后来人处在更高层次的历史条件之下,从而具备更高的精神素质,建立更为清明的社会。若这种良性循环形成了,那么,从人类社会的长远发展角度看,必将加速其进化与发展速度。

2)人类社会要想求得更快地发展,要想尽快靠近清明,就必须牢牢坚持自己的原始目标导向,尽可能地克服社会异化。从某种意义上讲,社会的异化发展是一种必然现象,是难以完全克服的。但人类依靠自己的能动实践,却完全可以最大限度地去抑制这种现象。在这方面可以做很多的努力,但其中有一个最重要的方面。在此,笔者可以奉送各位一句话:你不要忘记,社会就是为你而设。你们可以忘记那些枯燥、复杂的衡量、评价社会发展程度的指标,但你们却绝对不能忘记人类之所以建构社会的那一原始的、终极意义上的“合理目标”——使人类生存得更美好。

3)如果我们始终坚持人类奋斗的根本目标导向,充分注重人类社会的能动特点,做不断的探索,逐步把握了历史发展的规律,掌握了社会调整、变异和革命的依据和条件,则更有可能掌握社会发展过程中客观存在的最佳转换点,从而在另一个角度加速社会的发展。这就象有人在雪地上给醉汉划出了一条通向目标的清晰的标志一样。尽管醉汉仍有可能偏左或偏右,但这个标志却可以使他偏得少一些。

4、如何衡量社会的“沉醉”或“清明”程度

我们认为,社会资源潜力的发挥程度直接表征着社会的“清明度”。

依笔者浅见,一个社会若要淋漓尽致地发挥出社会资源(包括物质资源和精神资源)的潜力,必须具备先进、有效、完善的因而能够调动全社会成员积极性的目标因素和机制(结构和规则)因素。也即,社会必须认可并推崇一种全社会成员都愿为之奋斗的目标,同时,社会又应当建立并推崇实现那个社会目标所必需的社会机制。这种目标和机制必须先进:它应当处在社会生产力水平和成员精神素质所允许范围的上限,引导着它们进一步发展,而不是扯它们的后腿;这种目标和机制还必须有效:它能使社会全体成员都愿意参与进来并愿意为之努力;要达到上述两点要求,则它们本身必须完善;若上述几个条件都满足了,社会成员的积极性就可以被调动起来,其潜力就可以被发挥出来;若人的潜力得到发挥,物的潜力自然也就得到发挥。因此,可以这样说,社会目标和机制的先进性、有效性和完善性是衡量社会“清明度”的主要标志。

5、“沉醉”与无限发展的辩证关系

我们已经论述了,社会是“沉醉”的,而且始终是“沉醉”的。但还有另一个众所周知的方面是:人类社会又始终处在不断发展中,而且,这种发展是一个无限的过程。社会的“沉醉”与社会的无限发展之间,有着密切的辩证关系。要想全面理解人类社会的发展问题,就必须准确地把握“沉醉”与无限发展之间的辩证关系。

人类社会是“沉醉”的,又是无限发展的。无限发展是“沉醉”中的无限发展,“沉醉”是无限发展中的“沉醉”。

由于社会始终是“沉醉”的,它便不可能一步跨进“清明”世界,而且,社会发展中也不可能存在一个绝对清明的终点,而只能是一个无限逼近的过程,所以,社会才有可能得到无限发展,所以,无限发展是“沉醉”中的无限发展。如果社会没有“沉醉”性质,便不会存在无限发展的逻辑。“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讲的是自然科学的道理;而社会无限发展的道理,却也非常类似于自然科学的这种极限理论。

由于社会是无限发展的,因此,它就没有一个永远固化的状态;因此,尽管每一个社会状态就其当时的历史条件讲,是比较完善、甚至是相对清明的,但如果把它放在无限发展的坐标中,就会看到它依然是沉醉的;清明只是相对的,而“沉醉”却是永恒的。所以,“沉醉”就是发展中的“沉醉”。如果社会不存在无限发展的逻辑,也就没有“沉醉”的永恒性。

可以这样讲,离开“沉醉”,就无法理解无限发展;离开无限发展,就无法理解“沉醉”。

值得特别指出:以上所述“沉醉”与无限发展之间的关系绝非是诡辩色彩的相互证明:为什么他是对的?因为你是对的;为什么你是对的?因为他是对的。因为,社会的“沉醉”性质和其无限发展逻辑有其坚实的存在基础。对前者存在的原因,我们上面已经做过论述;后者存在的主要原因则在于人类不断的能动实践及人类奋斗目标不断的提高和更新。我们看到,这两个方面都深深地烙印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中。

还值得回答另外两个问题:

一是:既然社会发展始终处在“沉醉”状态,永远不可能达到绝对清明的终点,那么,如何理解共产主义社会?难道人类社会发展到共产主义阶段,还没有摆脱“沉醉”而进入“清明”状态吗?我们认为,从马克思揭示的人类社会发展规律来分析,即使是人类发展到共产主义,也并不表示就走到了它的顶峰;更何况,认为发展到共产主义就是到了顶峰,这种思路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原理也不合拍。关于这一点,马克思本人曾有过精辟论述:“共产主义是做为否定的否定的肯定,因为它是人的解放和复原的一个现实的、对下一段历史发展说来是必然的环节。……但是,共产主义本身并不是人的发展的目标,并不是人的社会形式。”(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第88页,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二是:难道穷极人类社会的全部历史和将来,就没有那个“清明”的终点吗?回答是:清明的终点从理论上和逻辑上看,的确是不存在的;但终点却是有的,那就是人类及人类社会在宇宙中的消失。

社会始终是“沉醉”的,也是无限发展的:它始终在由“沉醉”走向“清明”;人类不断的能动实践可以加速这一过程;社会目标和机制因素的先进性、有效性和完善性是社会“清明度”的直接标志。这就是“沉醉的”无限发展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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