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剧院

 《当代眉批》

  这只苍蝇在我屋子里已经盘旋一个多小时了,我一边读着书,一边将一本过期杂志拿在手上,单等这伶俐鬼在桌上降落。但是,苍蝇敏捷的身手是人所难及的,它甚至从一片阴影里已能预见死神,从而抢先一步逃离灭顶之灾。对于能否最终战胜它,我差不多失去信心了。它卖弄着飞行技巧,高速震颤的双翼在室内发出“嗡嗡”声,听上去既像炫耀,又似奚落。我正想着“这家伙的智商可能超过180 ”,它停下来了,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地搬弄着两根头发丝般的细腿,好像那玩意正痒得厉害。我已认定它今天命不该死,虽然我正别有用心地举起了那本过期杂志,但听 “啪”地一声,小恶棍命丧当场。

  它连一声“妈呀”都未及叫出,更不必说遇难前悲悼身世了。虽然我们没必要像猫儿发情那样把恻隐心滥施到一介苍蝇身上,但若说它此前一直以良好的特技飞行能力一次次逃脱噩运,就为了在腿脚痒痒之际受我致命一击,又毕竟说不过去。若冒昧地与人类作一比较(仁施众生的佛主不会觉得这有何冒昧),它半小时内出生入死的经历,恐怕已超过詹姆斯·邦德一生的冒险生涯。因此,想到它祸出莫名的结局,我不得不想到那个和人类意识一样古老的概念:命运。

  命运,这首先是一个世俗观念,那些目不识丁的老太如果也在谈论哲学,多半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命运话题。命运和鬼神一样,乃是千百年来下层百姓为解决生活中的实际困惑而被迫虚设出来的两座大神,它们是一切神祇的心理始祖,因而在人心中有着最深的浸淫。有了对命运的确认,则飞来横祸获得了依据,意外腾达也得到了理由。命运不具备诠释事件物象的能力,但在你困惑万状、呼天抢地之时,命运便俨然有了解释万物的资格。如果“0”是数学上最伟大的发现,命运同样是观念上最神奇的发明。命运至少使我们明白,有些事是人类永远明白不了的,我们正好借此获得摆脱的能力,进而使超脱成为值得追求的人生境界。何况,任何被接受下来的解释,通常总意味着一种消解、一场劝慰。不幸或灾难既已被归咎于命运,我们反而获得了切实的心理支援。相信命运,这至少可以弱化你的强者意识,你在心理上有了投诚归降的愿望,因而避免了崩溃。你认识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必惊,便干脆说一声:“谁怕,一蓑风雨任平生。”人心的脆弱使他们本能地乞灵命运的公正,但公正命运的假设一旦深嵌人心,倒使命运成了一件额外的罪孽,叫我们不胜负担,徒增悲怆。命运就像一股啸起于南太平洋的威猛台风,它猎猎生响,踏海而行,似乎裹胁着一个惊人意志,其本身却不过是无意识的蠢动而已。从东郭先生的故事中我们都知道与狼为友的荒谬性,赋予命运以公正人格,这首先是多余的,最后仍是多余的,你的悲情体验将获得几何级数的增长。因为,使科学家彭加木、长漂勇士尧茂书、日本登山家植村直己纷纷遇难的,决不应该是冥冥中的公正法则。人间的祥和必赖公正的维持,但大自然的真相每每在公正之外。

  比如,这里有一张照片,主人公是一个也许叫拉兹的男孩,他死了,死在1984 年12月3 日的印度博帕尔市。这天,美国联合碳化物公司在这座约有七十万人口的城市开设的农药厂发生毒气泄漏事故,它造成2500人死亡,3000人濒临死亡,另有十万人终身致残。小拉兹也被掩埋了,但看上去更像从一堆瓦砾中刚被扒拉出土。我们通过这张帕布劳·巴塞尔缪拍摄的照片,看到小拉兹美丽的面容嵌在那堆附着有毒气的碎石中。他有着聪颖高贵的额头、新月般的眉毛和两只大大的眼廓。但是,他那原本嫩甜的肤色此刻已生出青铜光泽,在长着两颗鲜活瞳仁的地方,我们看到的竟是两块球状化石。他的嘴微张着,似乎完全没有抱怨,而仅仅想说:“妈妈,我渴。”上帝没能保护小拉兹的生命,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即使在那个信奉生死轮回的地方,小拉兹仍然命不该死。他死了,没有公正,只有命运。

  人间的灾难,这是个谁也无能加以传述的故事。公元79年8 月24日,一个晴朗的早晨,维苏威火山骤然喷发,古城庞培和她和姊妹城海格利尼姆随即湮灭。后来的考古学家告诉了我们当时的惨状:“一只用铁链拴着的狗被灰层托起,直到火山灰填没了屋子它才断了气。它的尸体紧贴着天花板,链条却系得好好的。”那边,一群男女眼看已逃出城门,孰知火山灰以更快的速度大踏步赶上,他们刹那间被永久浇铸在城门下,“临死手中还紧紧抱着金币和细软”;广场上一群正在吊唁死者的市民,转眼间也都划归死神帐下……这的确是个令考古学家欢呼雀跃的事情,因为,“想要把一座城市完整而生动地保存下来,让人们看到它真实的生活场面,除非用一层厚灰把它盖起,真是再也想不出更为高明的办法了。”只是,为千百年后的学者提供撰写论文的材料,难道竟是庞培市民的一致愿望?还可以顺笔提到鼠疫,根据阿尔贝·加缪五十年前的粗略统计,“在历史上已知的三十来次大鼠疫中,竟死了将近一亿人”,随着“昏睡和衰竭、眼睛发红、口腔污秽、头痛、腹股沟腺炎、极度口渴、谵语、身上有斑点、体内有撕裂感”等症状之后,他们多半“身子稍微一动就突然断了气”. 这位后来死于车祸的作家悲天悯人地感叹道:“一亿具尸体分散在漫长的历史里,只是想象中的一缕青烟而已。”不要说泰坦尼克号沉没,就连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都已快要成为往事和轻松谈资了,以至人们很少想到,所谓世界末日,其实只是人间的恒常景观,原不必等到千年以后。但是命运,这是个多么轻率的字眼啊,人类业已面临过的末日,往往只是一连串的滥杀无辜,恰似当年日本人在南京长江岸边发出的“哒哒”机枪声。只是,不归诸命运我们谁又说得分明呢?难道命运不正是让你困惑让你沮丧让你嚎啕让你毁灭的东西吗?它君临众生之上,处置万物又使自己尽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潇洒风度。

  但是,当我们想到命运也不完全来自外在打击,我们自己不仅常常是命运的发动者,而且有时就是命运本身时,我们也许就生出那种存在主义的责任意识。在适才那只苍蝇面前,不多不少,小可正客串了命运的角色。我们知道,玛雅文明的一朝毁灭,并非出自自然力的干预,而纯粹是以波尔特斯为首的一伙西班牙流氓恣意洗劫的结果。至于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我相信都没有得到撒旦的授意。今天,在人类拥有了据说可以把地球毁灭五十次的核弹头之后,纯然的天灾已经日渐稀少了,天灾中蕴含着人祸,人祸又在炮制着天灾。使世界成为一座命运剧院,也许更主要还在于我们制造并玩弄命运的根性。斯时斯地,回味赫拉克利特那句耳熟能详的睿语“一个人的性格即是他的命运”,我们除了感受自身的神格属性,当然还应掂量自身的责任。

  就个人而言,我首先得确认命运的至尊主宰权,并不羞不恼地自承为命运属下区区一小民。就命运的本义,我可大致不差地看出他的游戏人格,他的性格倾向于随心所欲、出规逾矩,而对正义、仁慈、因果报应云云常常不予搭理。他赐你厚恩并不表示对你的厚爱,致你死地也丝毫不带有惩诫的居心。不敢指望他的怜悯垂恤,虽然也不堪承受它的连翩打击,因此,他亏待了你你只管骂,他优待了你你不必谢。承认命运的强权,也便于我们卸脱对一己渺小的体认,至少在意识上,我和他是对等的,必要的话我还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置身在这座命运剧院里,我知道世界有其丰富的目的,诡谲是一道风景,残忍则不妨是一场舞会。此外,我还知道,有时命运除了是我自身外什么也不是;有时,我只需换一种姿势就可简单地改变命运。至少,当命运猛踢我一脚时,我多骨少肉的臀部也着实让他的脚趾酸痛了一下。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不过它兴许透示出,我们惟一可与命运抗衡的,正在于嘲笑它的能力,只要你敢。

  1997年11月二稿

上一篇:想象:被搁置的天赋

下一篇:在告别与回首之间

免责声明:本文仅用于学习和交流目的,不代表素心书斋观点,素心书斋不享任何版权,不担任何版权责任。

 

第九章 江西受困 10、大冶最憎金踊跃,哪容世界有奇材 - 来自《曾国藩 第1部 血祭》

兵部火票递的是军机大臣的字寄,抄录关于上海厘金的上谕:  前因曾国藩奏请在上海抽取厘金,接济江西军饷等情,当谕令怡良等体察情形具奏。兹据奏称,江苏军需局用款浩繁,专赖抽厘济饷,未能分拨江西。且上海地杂华夷,该地方官绅年余以来,办理尚能相安。若再行派员办理,实多窒碍。所奏自系实情。所有上海厘金只可留作苏省经费,曾国藩所请饬调袁芳瑛专办抽厘以济江西军饷之处,着无庸议。  曾国藩读完这道上谕,心里凉了半截。调拨上海厘金,并由袁芳瑛专办的如意计划,竟遭到两江总督怡良的断然拒绝。  “怡良可恶!”曾国藩在心……去看看 

第6节 20世纪中国的现代化和法治 - 来自《道路通向城市》

20世纪的中国历史可以说就是一个现代化的历史。然而,中国的现代化是作为近代世界性的现代化过程一个组成部分而发生的,毛泽东在30年代就指出,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人民的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见,《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 《新民主主义论》, 《毛泽东选集》卷2,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版,页647,以及页666-672. 它不是或至少不完全是中国社会自身自然演化的结果,因此,不论当代中国法学家如何希望,它也不是而且也不可能是欧洲国家现代化过程在中国社会的一个重演。中国首先是被西方列强凭着它们的坚船利炮拉进了世界性的现……去看看 

第一部分 问题的状况 第三章 政治中的非理性推理 - 来自《政治中的人性》

人总是按照对本身利益的明智见解行事的假设,是与我们的政治和经济思维习惯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的,这个假设又可以分为两个独立的假设:第一,人总是按照对达到一个预定目的的最佳手段的推理行事的;第二,一切推理都是同一类型,由同一“论证”过程产生的。  在前两章中,我论述了第一个假设,并力图说明,一个政治家必须懂得,人并不总是按照对目的和手段的推理行事的。我申辩说,在政治中,人往往在感情和本能的直接刺激下行事,感情和兴趣可能针对那些与我们借助有意观察分析而发现的周围世界的实际情况大不相同的政治实体。  在这……去看看 

二、积极自由的概念 - 来自《两种自由概念》

“自由”这个字的积极意义,是源自个人想要成为自己的主 人的期望。我希望我的生活与选择,能够由我本身来决定,而不 取决任何外界的力量。我希望成为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别人 意志的工具。希望成为主体,而不是他人行为的对象;我希望 我的行为出于我自己的理性、有意识之目的,而不是出于外来的 原因。我希望能成为重要的角色,不要做无名小卒;我希望成为 一个“行为者”(doer)——自己做决定,而不是由别人决定;我希 望拥有自我导向,而不是受外在自然力影响,或者被人当做是一 件物品、一只动物、一个无法扮演人性角色的奴隶;我希望我的人……去看看 

第13章 洛克的认识论 - 来自《西方哲学史(卷三)》

约翰·洛克(JohnLocke,1632—1704)是一切革命当中最温和又最成功的1688年英国革命的倡导者。这个革命的目的虽然有限,可是目的都完全达到了,以后在英国至今也不感觉有任何革命的必要。洛克忠实地表达出这个革命的精神,他的著作大部分就是在1688年后几年以内问世的。他的理论哲学要著《人类理智论》(Essay Concerning H uman Un derstanding)1687年完稿,1690年出版。他的《论宽容的第一书简》(Fir st Letter on Toleration)最初是1689年在荷兰用拉丁文发表的,早在1683年洛克就为慎重计退避到那个国家了。《论宽容》的后续二书简发表……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