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告别与回首之间

 《当代眉批》

  用电脑写作只是近三年的事,铺笺染翰之情已恍如隔世。我当然曾是一个永远记住往钢笔里注满墨水的人,那是在我个人的前电脑时代。然而今天,历史并没有蹒跚地走过一个世纪,履历中也不曾嵌入某块里程碑,一觉醒来却已成无笔人。仿佛一座游泳池被人偷偷拔掉水塞,仿佛那只储存个体经验的黑匣子突告失踪,我以往泡熟的思随笔转、笔动情生的写作本能,那种因为浸沉了古往今来无数骚客之夜半吟哦而显得亲切和缠绵的搦管方式,就此如一条海盗船沉落海底。正如结婚往往意味着个人生活的改朝换代,一台装载中文软件的个人电脑的进驻也俨如一位篡位者,将我的区区生平一劈两半。

  生而在电脑时代的人有福了!既然今天我能以一分钟70字的速度诱使美丽的汉字在显示屏上鱼贯而出(我得感谢王永明教授发明的五笔字型输入法),我的确没理由再把那支被抛弃的笔重新拣回来,尽管用电脑写出旷世巨著,目前还没有先例。且说我们时代的审美观也已大异往日,速度的标准正日益占据要津。打网球如此,炒股票如此,买电脑如此,在历来奉行慢工出细活的写作领域,快手也正成为高手的同义词。台湾诗人余光中先生数年前写过一篇名叫《速度的审美》的散文,写得帅气,将驾驶汽车在美国高速公路上奔驰的酣然心境抒发得上穷碧落,淋漓尽致,以至我读后整整两个礼拜尽想着将那辆老坦克蹬得飞快。“时间就是金钱”,这个陈述在抬举金钱的同时也使时间贬值了,因为,照此推论,但凡不能促使钱币滚动的举动(如“挑灯闲看牡丹亭”),便都不值得提倡了,那曾使时间有所附丽的青铜光泽,转因另一种铜的侵入而日益漫漶。如此,我们的时代便仿佛一列永动不息、提速不已的太空列车,天宇茫茫,星空荡荡,刺激的是没人告诉我们它将驶向何方。作为个人,除了尽可能不落空地弄到一张车票,别无选择;如果没能买到车票,那就效飞虎队扒了车也得上去。如果说传统女性曾经最为顾忌名节,今天似乎没有比落伍更令她们感到丢脸的了。

  不能落伍!这观念虽非神圣,却又非现代人所能逾越。我作为现代人中一员,不觉间也已拥有太多前人所不具备的经验。这是我的幸运,因为虽然对现代科学寸功未立,却不仅可以对南极臭氧说三道四,对网络化未来略陈管见,甚至━━真是活见鬼━━还敢与朋友聊聊无性繁殖。老年歌德曾经这样告诉爱克曼:“我出生的时代对我是个大便利,当时发生了一系列震撼世界的大事,我活得很长,看到这类大事接二连三地发生。对于七年战争、美国脱离英国独立、法国革命、整个拿破仑时代、拿破仑的覆灭以及后来的一些事件,我都是一个活着的见证人。因此我所得到的经验教训和看法,是凡是现在才出生的人都不可能得到的。”歌德永远是睿智的,上述话头却只能使人哑然失笑。与我们喧嚣骚动的当代比较,既往的一切简直只剩下一片岑寂。科学在改造自然的同时,从来也在重塑人类的心灵。上帝的出现虽也曾给人类带来地狱的联想,总体上则赐予我们宁静,帮助我们规避罪恶。这份基于“原罪论”的安宁最初似乎是被达尔文剥夺的,赫胥黎在教堂里宣布人类起源于猿猴时,据说一位贵妇当场晕了过去;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借助对潜意识的剖析,进一步剥去人类的神性外衣;去年当英国科学家宣布“克隆”(Clone )了一头名叫多利的绵羊时,我们积淀千年的关于人类个体惟一性的信仰,再次遭到颠覆性重创;97年5 月3 日-10 日在纽约举行的IBM 深蓝计算机!猠epBlue)与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的决斗,虽然电脑只具有“丢卒保车”的现实原则,但它依靠每秒两亿步的算路和永不衰竭的斗志,仍然迫使不可战胜的卡斯帕罗夫签了城下之盟。不消说,此事进一步挫伤了人类的自尊,并使我们反思“直觉”的局限。众所周知, “深蓝”是没有直觉力的。

  现代化是一个过程,这一过程通常由科技进步完成其代际进化,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工业化、信息时代和后信息时代,却不常兼及浮沉于时代嬗变中的心智迁徙。我们发现,成为现代人还是这样一个过程:就像我们不断对着日历送往迎来,在不断获得新经验的同时,我们也不断与旧日经验揖别。这是一个淡入淡出的过程,它遭到现代人的忽视几乎是必然的,就像都市人虽然普遍成为夜生活的眷恋者,但他们并没有对星空多眺望几眼。在全球气候转暖已经不可收拾的今天,科学家会告诉我们这种趋势将给农业带来何种利弊,然而谁能告诉我这一趋势将会对人的心理造成何种影响?以我居住的上海为例,似乎仅在短短二十余年间,我们已清楚地目睹了时间的变节,以往四季停匀、冷热分明的上海滩,转眼间已面目全非:春天变得稍纵即逝了,往往我们还没有赶上油菜花黄,丧钟般的炎阳已兜头浇下;于是,夏季变得遥遥无期,像一个穷兵黩武的君王,蚕食春秋,在大地上不知餍足地扩张着地盘;秋天露出暧昧的表情,无奈之下它放弃了向冬季的跋涉,有时直到十一月还与纠缠不休的夏日狼狈为奸;冬天,说到冬天,它早已成了一位失去男儿气概的末日英雄,总是过于殷勤地追踪着春的消息。二十年前我还经常在这座城市的冬天玩堆雪人的游戏,二十年后,雪人竟已像恐龙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前年冬天上海曾下过一场破碎不堪的过路雪,我在短短五分钟里看到三辆出租汽车撞瘪在路上。我一边为今晚没有打的而庆幸,一边想:并不是只要下雪就必然会多出车祸,而是这些新近领到驾驶执照的年轻人实在少有机会学习雪中驾驶技术,他们丰富的雨中驾车经验便显得捉襟见肘了。“天上落雪不落雨,雪到地上便成雨;早知落地会成雨,不如当初就落雨。”这是小时听到的一首打油诗,车祸证明了它的拙劣:雪到地上仍是雪,虽然依稀颇似雨。此外,即使撇开雪作为一种自然物本身的特殊,我们仍不能对雪对人类诗意心灵的催化作用无动于衷,一个从未见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情境的人,不仅对大自然的认识会变得肤浅,他本人的胸襟气度也会稍打折扣。因此,既然肤觉分明已产生不同的气候感应,我们那习惯以对位法则与气候互动的心灵,不可能无所改变。当雪莱的名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已经被深患恐夏症的都市人理解成“春天到了,夏季还会远吗”时,我们还能如大观园内的小姐那样对春天抱有纯粹的期盼吗?

  照相术的发明,对人类的灵魂多半会有所冲击。事实上今天我们已经很难理解 19世纪末巴黎人初次看到卢米埃尔兄弟放映的电影时所表现出的那份大惊小怪了:因为银幕上下起了雨,一位妇女竟然在影院(其实是一家大咖啡馆的地下室)里打起了伞。关于灾难的经验我们已经过于丰富了,但这种经验却是我们先人不具备的。记得电影奇才奥逊·威尔斯在1938年万圣节那天恶作剧地播送一部名叫《火星人袭击地球》的广播剧时,虽然主持人前后共四次声明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然而与西部牛仔同时长大的美国人仍然表现出惊恐发作的症状:一位妇女寻死觅活,竟然是担心遭到火星人的强暴……唉,变化就是这样来临的,在我们对外部世界各种变革见怪不怪或嚷嚷着看不懂时,却很少想到在心智构成上自己早已大异先人。虽然八十年代初好莱坞顽童斯皮尔伯格拍出灾难片《大白鲨》时也曾使不少美国佬好一阵不敢涉足海滩,但弹指间人们在看过更为惊险的《侏罗纪公园》、《水世界》、《独立日》、《山崩地裂》和《泰坦尼克号》后,却已都能面不改色地该干啥还干啥了。现如今不管好莱坞在影坛上如何装神弄鬼,观众们心跳两小时后照样还世界一片无恙。因此,虽然医学尚不能根治区区感冒,众多的爱迪生们也没有对我们下雨天打伞这一过于传统的行为作出改良,在关于“人类是如何毁灭的”这一“终结者”问题上,我们较先辈确有着太过丰富的见识,以至什么样的凡夫俗子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惊了。科学(包括军事科学)与好莱坞的联姻,已将我们寄寓其中的这枚星球折腾成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了,既然连科学家都说不清美国与俄罗斯那些过期的核弹头内部会发生何种化学变化,这便使我们前所未有地学会了在火山口上跳舞。须知只有在谁也不必担心天塌下来的往古,忧天的杞人才会成为一个丑角,今天,忧患反而因其滞后和不成其为远见而显得可有可无了。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提到过古埃及人的智慧:酒宴方酣,二夫抬一木乃伊掷于座前,曰: “既然这是我们共同的未来,喝个痛快吧。”同样,当灾难的现实性已经超过任何旨在趋利避害的预言时,合理的生存法则便只能是拒绝放眼未来。我们既无力凭匹夫之力予地球以关怀,那便操心一下足球也好,或到INTERNET网络上遛达一回。

  在INTERNET加剧其全球一体化进程之时(显示器已能显示世界的各个角落,鼠标器则成为一切远足的出发点),地球村的概念便正式脱离学者的书斋,成为每个普通百姓的切身体会,“纳须弥于一芥之中”的宏大佛法,也成了庶民的寻常经验(当然,由于收费标准原因,网络冲浪在目前中国更像一项贵族活动)。这是一种全新的经验,而一种经验的生成常意味着另一种经验的被剥夺,就像电脑中一个文件往往覆盖(Overwrite )另一个文件,如此,迅速扩展的电脑空间在蚕食我们自然空间的同时,是否也会褫夺我们的传统空间感呢?因为,《数字化生存》的作者尼古拉·尼葛洛庞蒂教授坚持认为,在INTERNET网络上,地球将只有“针尖般大小” .除非我们能适时地将自己在这个“针尖般大小”的世界里产生的情感提炼成某种铀状物,不然,我们在具有众神的行为能力之时,情感构造却也会和众神一般单调乏味。

  读中国古人的诗,有一个印象无法抹去:我们的古人太为人世间的种种离情别绪牵肠挂肚了,我们不得不频繁地被古人的远方恐惧所震慑。江淹写出《别赋》即告才尽,无知的后人只知拿他取笑,殊不知他为此付出的精气神,也许根本就不是今天那些按字数定量(就像工厂按进度生产)写作的职业文人所能体会的。说起来爱情体裁在中国古代璀璨诗文中委实不多,有之,则或朦胧其辞,或闪烁其意,或拟闺阁怨妇之口,或寄香草美人之象。直抒己意,率写真情者,终渐归寥落。与此同时,离别情境则给每位中国诗人带来愁烦和吟诗的冲动,遂使“多情自古伤离别” 成为一种集体无意识,他们总能在“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之时,为后人留下华美幽绝的诗章。去掉爱情诗,一部英国或法国文学史将失却泰半;去掉离别诗,一部中国文学史也将不堪辨认。在那部“天下夺魁”的爱情杂剧《西厢记》中,作者最为人称颂的仍是关于长亭送别的第三本第四折。显然,古人之所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决非单纯囿于安土重迁观念的束缚,也与古时交通、通讯水平的低下有关。那么,当人们已普遍生活在“针尖般大小”的社会里时(“坐地日行千万里”已是泛泛体验,“千里江陵一日还”也难言其速),我们在理解古人的心智上不可能不遇到阻力。谁能估量出这份损失的巨大?事实上为什么今天的书法家那么少,成就又相对显得微不足道,实在乃是因为他们已失去古人那份与笔墨相依为命的真诚,是以王羲之《十七帖》、颜真卿《丧乱帖》之类书法逸品,便绝不可能由这些创作意识过于充盈的现代书家所再现。可见,一种艺术的消失,乃是随着与此艺术伴生之氛围的消失而式微的。

  我不是进化论的无条件信奉者,就像地球上每消失一种物种都保不定会给日后的人类带来预料之外的灾难一样,我也担心人类集体心灵中每失落一份经验,也会使日后的人类心智有所缺损。虽然,荣格博士在拈出集体无意识的同时也曾试图告诉我们,人类的集体经验往往可以蜇伏很久(某人某晚做的一个梦,其意象起源竟然来自中世纪某部关于炼金术的著作)。如此,难道我们只能经由此种精神返祖现象,才有望重新获得理解过去的能力?

  人,作为对时间有着最深切感知的生物,通常也便对人间的种种别离最难消受。今天,对一颗稍稍敏感的心灵来说,告别其实是无所不在的,以至有人径直将我们的时代命名为“告别的时代”. 因为,在我们失去对古人离情别绪之体己理解的同时,我们也无时不在地陷入另一些不露痕迹的离别之中:空间的离别和时间的离别…… 显然,鼠标器不可能成为具有时间功能的仪器,奔腾Ⅱ代也不会有助于你生成对大自然“相看两不厌”的诗性感受。那么,在我们为躬逢其盛而庆幸的同时,是否也想对人类过往历史中的种种经验加以慰留?在酣然体验“速度的审美”之际,是否也不想淡忘了那曾幽怨在“长亭外,古道边”的游子辛酸?

  IBM 深蓝即使战胜了卡斯帕罗夫,我们也不愿拿肩膀上那件玩意与之交换,同样,尽管“数字化生存”的未来无比美妙,为了保持对历史的返顾姿态,我们或许仍得有所不为。毕竟,有意味的人生,非尽在数字化之中。

  199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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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 来自《我的美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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