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系列2篇

 《公共生活的个体立场》

  示众,或Ecce homo

  1

  “Ecce homo”(看哪,这人!),这句话属于那种被众多作家竞相使用的高频句之一。从克尔恺戈尔到尼采,再到卡夫卡和爱因斯坦,它经历了从墓志铭到自传再到他人传记的主题词的用法变化。这句话是一句台词,一种诉求,它呼吁人们注目某个人人生舞台上的表演,它唤起惊讶、敬佩和荣耀。如果考虑到所有的传记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块墓碑,那么这个句子的吁求实质上是要我们“从死亡的方向看”,直至看清这个人的童年。但人们也许已经遗忘了这句话的原初含义,或者人们因为基督的受难而过于轻易地把这个词中包含的耻辱升华为荣耀。这个词,或者说这个声音,让我常常想起的是一个与耶稣被捕有些不同的场景——一个人坐在囚车里,他随着行刑队从人群中缓缓驶过,旁边是那些善良而无知的人们在向他投掷鸡蛋和石块,以及那几个石块一样让他遍体鳞伤的词:“看哪,这人!”

  看哪,这人,这示众!这是被迫的极端性,是一种丑闻、一次轰动,脸在其中遭到最为恶毒的剥夺。它最为强烈地表征着制度语境中人被强制的事实,在这种事实中被强制的绝不仅仅是被示众者,而且还有那些被隐性强制的看客。在某种意义上,示众也是表演,但表演是主动让观众观看一个由自己饰演的别人,而示众是被动地让观众观看那个被制度歪曲的自己。表演是一种仪式,让人意识到神圣和伟大;而示众毋宁说是一种反仪式,它让世界去观察一个人的丑陋和罪恶。示众,就是被迫暴露自己的隐私,就是被制度强奸,并以此满足看客的窥淫欲,并且看客们看到的往往只是制度编造出的伪隐私,是制度将它自己的隐私投射在它所要诬蔑的人身上的产物。

  示众与示威的根本区别并不在于它的被迫性和被示众者的弱势地位,而在于它的个体性和肉身性质。“看哪,这人”——即使被示众者是一群人,他们被人观看时也仍是作为一个个的个体存在。并且,示威所依据的是理念,示威时在场的实质上是某种永恒的、超出个体肉身的东西;而示众时在场的只是个体那即将被消灭的肉体,它的丑、它的创痕、它本想遮住的一切。这个肉体所禀有的理念其实根本不为大众关心,正如在囚车经过时人们一般不去谈论他在理念上的反动,而是谈论他私生活中的缺陷和尴尬。人们对他所持理念的误解在此并不是致命的,致命的是对他的肉身生活的误解,是它使示众时所经过的那条路比死亡更可怕。

  2

  因此,看哪,这人!他面临着双重剥夺:尊严的被剥夺和言说权利的被剥夺。由此,他必须应对一些基本问题:如何在被剥夺尊严时仍然护持自身的尊严?如何在不可能言说时言说自己的清白,倘若自己的嘴已被刺刀或检查制度的麻布堵上,或者人们的耳朵已被宣传体系的棉花塞住?如何在制度强制你说(说你的丑、罪恶和可笑)甚至取代你说(说他编造的关于你的一切)时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于是表达,对于他来说变得比死亡更痛苦。他不能用雄辩的腔调去讲述他的道理,在无知的人群中这会被视为狡辩和邪说(象苏格拉底那样),而且有时制度甚至根本就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雄辩在这时会变质成一种饶舌,在死亡的威胁下它可能变得歇斯底里,变得激动不安和神经质,从而间接促成制度想使人群厌恶他的目的。那样不仅伤害了他,也伤害了他的理念,使之显得疯狂和不可理喻。是的,他不应该急于表明自己的清白,他必须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象一池清水那样平静下来,虽然在人群眼里这会被视为“认罪伏法”.

  他需要清醒,一种明知必死无疑时仍然坚持的清醒,他决不能任凭自己在横死前发泄自己的不满或被死亡和耻辱吓住。肉体已经疼过了,现在是自己的脸面对人群鄙夷的目光,被这些目光割伤、毁容。嘴已经不能说话了,电影里那些临刑前喊口号的场景不过是一些美学化的虚构。但是看哪,这人!他在微笑,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使人们和他的敌手猜不透他的内心——他最终放弃了表明自己的清白,而只是捍卫了自身的黑暗。

  3

  很多年后,囚车从大街上消失了,制度已经不再把它暴露在人们眼前,人们也不再聚在街边等待观看那个从人群中缓慢驶过的囚徒。这似乎是一个柔软的时代,对于过于坚硬和尖锐的事物,这一时代采取了回避的姿态。正如不会再有人观看饥饿表演,即使有一辆囚车吱吱呀呀地从街上经过,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人们更喜欢象蜗牛那样躺在家里的软卧沙发上,或者带着孩子去动物园观看那些已经象糖一样软化了的老虎和豹子。至于囚车,那些血淋淋的晃眼的东西,他们想都不愿想起。

  但是,看哪,这人!这个囚徒现在自己把自己关进笼子,在一个角落里静坐下来,象一块硬石头那样静坐下来。他当然并非在学饥饿艺术家表演一种根本看不见的艺术,他不过是想在没有看客的时代重新示众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时代是瞎子,根本看不见他作为一块挡住它前进步伐的石头的存在。因此这也许比那种从人群中穿过的示众更需要勇气。他仍然不说话,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再去表白什么,他示众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让大家注意(甚至对他的理念),而是尽量避免引起注意。他想通过这种示众把自己藏起来,象一块绊脚石将自身隐藏在看似平坦的道路上,既然大家已经对示众毫无兴趣。现在他可以自由了,虽然他知道他不可能自由,他的唯一的自由就是把这种荒谬记下来,而且更荒谬的是他竟然暗地里渴望这种荒谬。事实上,不是示众的信念,而是对示众的玩味使他的示众能够坚持下去。

  4

  示众,多么美、多么沉痛的一个词!但为什么不是一个荒谬可笑的词?就让它变得可笑吧,反正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想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存在,为此他们甚至不惜在陌生人面前叫卖自己的隐私。这些人难道就不是在示众?有什么理由你的沉痛、你的荒谬的示众才享有被称为示众的特权?

  是的,有一种示众是在向人们隐藏自身,但这也许只是一种姿态,一种自欺欺人的把戏,在它底下潜藏着以这种隐匿的姿态来引起注目的渴望,因为这个时代只对被隐匿的事物感兴趣。这种示众不过是极权时代对人的强制性暴露在人身上留下的惯性力量,它和饥饿艺术一样只是对过去时代的怀旧——因为被示众者离开了示众便不知道该如何生存。

  因此,示众也许应该被放弃,为的是真正将自身隐藏起来,而不至于变成一种隐藏的姿态。并且,人们也许还应该看到,制度的强制并未随示众的消失而终结。不是角落里自我囚禁的囚徒,而是看不见的囚车中的犯人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被隐藏者。没有人看见过他们,他们在世界的隔壁。他们并没有经过示众,连他们被埋掉时的收尸者都是瞎子。看哪,这人!这人竟然不可能被我们看到!

  5

  既然没有人再愿意公开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不是小圈子或诗歌爱好者中)称自己为“诗人”,那我便斗胆称自己为诗人吧。这个词有一种示众的性质,因此它才被众多个体回避。但它在被宣示的同时也构成了一个人的秘密。示众是写作在这一时代的基本境况。当然我可能并不太清楚写作到底属于哪种境况:写作是沉痛的?还是荒谬的?是在表明自己的清白?还是在捍卫自身的黑暗?是在向所有人隐藏自身?抑或只是一种姿态?

  因此,Ecce homo!看哪,这人,这人的写作!纵然你们——观看者——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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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积木一行

  从积木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到现代革命和艺术的起源。积木的游戏规则是对现成建筑结构的不满,是对此种结构的周期性毁坏和重建。现代革命家在内心深处潜藏着儿童式的对毁坏的快感和对重新开始的可能性的迷信。社会积木的重新搭建过程就是资源的重新分配和社会等级的重新缔造过程,那些在社会金字塔底层的积木可能在新一轮的建筑中成为高高在上者。但问题在于,社会赖以稳定存在的规则并非那种按某种意图进行设计和建造的产物,它不是零散的、可以随手拆掉和重组的积木,而是一种在人们互动的牵扯中形成的血肉相连的韧带。另一方面,现代革命家把人视为孤立的积木,试图将人的身体安排成庞大官僚建筑的零件或砖石。但由于社会本身是不可大规模重建的,每一次积木天堂的建设都在野心勃勃中轰然倒塌,并把每一块试图为其添砖加瓦的积木压成齑粉。

  如果人退出积木的毁坏和建造游戏,但同时却保持一种不满的心态,就会产生某种居高临下的视力,这一视力在东西方分别由庄子和赫拉克利特代表。既然整个世界已经是不可改造和无可救药的,它本身就是一堆积木的混合。在这种视力看来,最美丽的世界也不过是一堆胡乱拼凑起来的垃圾而已,混乱和失序是世界的常态;而积木社会之外的天地大美或逻各斯,那种为木头一样愚蠢和失听的人们所不能领会的声音,才是人真正应当倾听的事物。因此禀有这种心性的人拒绝在世界中居住,他们宁可远离积木城邦,对积木搭建过程亦即公共生活表现出极端的冷漠和厌恶,而返身在自然和神庙中寻求内心的安宁。

  现代性的变迁史证实了以上两种认为社会是一种积木构架的态度可能带来的后果。对积木天堂的建造而言,在自发演进的社会韧带被强行切断后,积木搭建所带来的国家结构中人的零件化,以及整个社会的根基的空虚性便暴露无疑。在一轮轮的积木重组过程中,人们发现自己离地狱越来越近。而对于离弃社会和公共生活者而言,社会韧带同样遭到摒弃,这种韧带所意味的责任、理性和衡平观念也被弃世者拒绝。问题在于,弃世者抛弃理性也就抛弃了那种用来区分善和恶的标准,他甚至自己也无法判断自己听到的到底是天启还是内心的任性,因此那些想表现为神的人总是表现为兽。社会韧带虽然在一定意义上束缚了人的活动,但它也是人对抗强权和在混乱中保持自身稳定性的唯一凭借。将社会视为积木组合,其结果就只能是自身的被操纵和积木化,或者成为傲慢的野兽。

  虽然社会是不可重组的,但时间仍然存在重新开始的可能性,这是在个体的生命时间中发生的可能性。现代艺术对于空间配置的可能性的探索,对于拼凑所带来的那种奇特的美的呈现,对于材料的驳杂和不谐调产生的事物间的对质和互破及戏剧性的反讽效果的迷恋,以及对于实验性的艺术革命的狂热,无不体现着积木精神。这是对个体生命的独特性和可能性的捍卫,是对时间的不可逆性的反抗,它意味着人能随时重新开始,意味着人可以摆脱过去和陈词滥调的阴影而遭遇未知的光芒。同时,以混乱为基本精神的积木搭建也构成对一般建筑的理性计算精神的平衡,让人在平稳的社会结构和日常生活的责任中保持原初的想象力和悟性。

  也许,我们只能把积木视为一种游戏,当它超出游戏变成一种严肃的对待世界的观点甚至行动时,整个世界就可能因这种观点和行动而坍塌。对未知世界的爱,对社会的完美构造的追求,当然是人性中值得珍视的念头,但它总是忽视了社会并不完全遵循几何法则,社会自身有超出单纯空间的几何规则的一面,那就是它总处在时间的流逝之中。在时间中生长的韧带将我们紧紧牵系在一起,它是社会的基础,我们必得保护它不受损坏。但这并不是要我们放弃对于可能性的探求,相反,正因为这种韧带的牵系,我们才能从时间中获得创造的标准和能力,以及不受强权和混乱支配的个体空间。在此空间中,我们可以扭转时间的箭头,我们可以打乱、毁坏、重新开始。

  一行2000年6月于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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