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脚健妇与小脚贱儒

李卓吾真不愧对中国思想史上的头号思想叛逆者的英名,发前人所未发,直言无忌的将儒者们定性为“千万世之儒皆为妇人”,并指出之所以千万世之儒皆为妇人,根子在于儒教教主“惟夫子自以尝学俎豆不闻军旅辞卫灵、遂为邯郸之妇所证据,千万世人之儒皆为妇人矣,可不悲乎?”

孔子活着时的确很可悲,“跑来跑去虽然曾经贵为鲁国的警视总监,而又立刻下野,失业了,并且为权臣的轻,为野人所嘲弄,甚至于被暴民的包围、饿扁了肚子,弟子虽然收了三千,中用的却只有七十二,然而真可以相信的又只有一个人,有一天,孔夫子愤慨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同与?”(《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如果你不信鲁迅所说,那你总该信以考信实录著称的《史记》:郑国人讥笑孔子为“累累丧家之狗”,孔子听到后“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活着的时候惶惶如丧家之狗,死后却有了极好运气“因为他不会噜苏了,种种的权势者使用种种的白粉给他化妆,一直抬到吓人的高度”。但当孔夫子在还会噜苏的时候,到齐国对景公兜售他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迷魂汤,竟把景公说的团团转,还要给孔子封地,看来这笔买卖就要成交了,可齐国人却并不都如景公那么好唬弄,著名的政治家晏婴可不是吃素的,目光犀利一眼就看穿了孔子的鬼把戏,在理论上把孔子驳的体无完肤,“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景公听后大梦初醒,齐国大夫也深恨孔子之说祸国殃民,要加害孔子,孔子只好“遂行,反后鲁”。

笔者无意丑化孔子,孔子这样的伟人也不是笔者所能丑化的,我倒是很钦配孔子那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的倔强劲,但我们应尽可能了解一个真实的孔子。真实的情况也许是孔子和他的理论在先秦是很不得烟抽的,倒常常成为众家讥笑和讥讽的笑料,即使到了汉代,司马迁的老爹司马谈对儒学也是十二分的鄙视的,“儒家者流,博而寡言,劳而少功”,即使那个为维护纲常名教出了吃奶的劲的张之洞也说“昔战国之际,儒术几为异学诸家所轧。”儒家为什么几乎为诸家所轧呢?因为“儒教当战国之时,已有儒懦,儒缓之诮”,(梁启超)正因为有“儒懦”,“儒缓”的坏名声,孔子才累累若丧家之犬。

孔子的理论虽然懦而缓,“为妇人所证据”但也还算得上一个健妇,或者说是还能迈开步子的大脚女人,因为“孔子论政,开口便说,足食足兵”(张居正),“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论语》),孔子虽然强调孝,但与张之洞的读孝经以救国的孝还是有区别的,孔子的孝还有积极的一面“战阵无勇,斥为非孝”孟子也说“未闻以千里畏人”,总之,子学时代的孔子学说虽阴盛,阳也并未全衰,但到了经学朝代,特别是到了宋明理学阶段,则是阴气森森,没有一丝一毫的阳气,所谓浩然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吹死灰,骇混浊,杨腐余……其风中人,状直队混郁邑,驱温致湿,中心惨怛,中唇为胗,得目为蔑,”的阵阵阴风。

这宋明理学在理论上阴气森森,在人格上也残缺不全,十分下贱和恶毒。梁启超即以子学之儒鉴照经学之儒的猥琐和下贱,指斥其“不法其刚而法其柔,不法其阳而法其阴”以至“以莠乱苗,习非成是”,并毫不客气的称之为“贱儒”,儒者为何下贱?因为“一旦有警,则面面相觑,绝无人色;甚至互相推诿,以为能明哲”,(《楚书》)所以李卓吾宁肯不惜笔墨赞美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林道乾,也不肯给这些只会打恭作揖,同于泥塑的大圣大贤们一个“青眼”,因为,那江洋大盗至少还有健全的人格,还有血性,有豪气,有雄风,“其才识过人,其胆气压乎群类”所以才“称王称霸,众愿归之,不肯背离”横行江湖三十余年,。这儒者之下贱,使妓女也自叹弗如,只要读一读《桃花扇》、《柳如是传》,就知“一为文人,便不足观,梁启超称儒者下贱,也有他的理由,因为“强盗入室,加刃其颈,而犹与之谈道德,”致使掌控国人思想的儒教之“腐气败习,深入国民之脑,遂使群国之人,奄奄如病夫,冉冉如弱子,温如菩萨,急急如驯羊。”

即使名教圣徒张之洞也不得不承认,儒教之不可克服的弱点在于“积文成虚,积虚成弱”。

在宋明理学一统国人之思想,见异端即棒杀的情况下,国人在千年间是如何被贱儒们洗脑的呢?“学人之议论,词客所讴吟,且皆以好武喜功为讽刺,拓边开衅为大戒,其所谓名篇佳作,类皆描荷戟从军之苦况,咏战争流血之惨态,读之令人垂首丧志,夺气神沮。至其小说,戏剧,则惟描写才子佳人旖旎冶谍之柔情,其管弦音乐,则惟谱演柔荡靡曼亡国哀思之郑声。一群之中,凡所接触于耳目者,无一不颓损人之雄心,销磨人之毫气。恶风潮之所漂荡,无人不中此恶毒,如疫症之传染,如肺病之遗种。虽有雄姿英发之青年,日摩而日剜之,不数年间,遂颓然如老翁,靡然如弱女,呜呼!群俗者冶铸国民之火,安见颓废腐败之群俗,而能铸成雄鸷沉毅之国民也?(《新民说》)国家都被打成了“废池乔木”,可贱儒心里仍只想着“桥边芍药”而“尤厌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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