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需要学习

  以人去爱人:这也许是给与我们的最艰难、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试验与考试, 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

  所以一切正在开始的青年们还不能爱;他们必须学习。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的 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们寂寞、痛苦和向上激动的心去学习爱。

  ——以上是里尔克在《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中写下的几句话。里尔克给 了我们一个启示:爱除了来自生命的天性以外,还有需要学习的一面。爱既是人类 本性,又是从社会文化生活中习得的教养。建设一个充满爱意的文化,就是建设一 个培育爱的精神的环境,也就是建设拥有爱的灵魂。

  ◎到哪里去学习宽容与和平

  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倡导者甘地无疑是世界上最宽容的人。关于他的宽容精神的 来源,他在《我体验真理的故事》中有过非常简明扼要的交代。甘地说,他十几岁 的时候就“养成了一种对印度教所有宗派和其他姊妹教的容忍。”因为他的父母常 常带他们兄弟去朝拜各种教派的神庙。他的父亲有各种教派的朋友,那些朋友常常 来拜访,他们常常谈论宗教和世俗等等各方面的问题。父亲“总是尊敬地、常常是 有兴趣地谛听他们的言论。”

  正是这样的成长环境,养成了甘地“容忍一切宗教信仰的态度。”也就是说, 是宽容的环境造就了人们宽容的文化习惯和文化品性,是和平的氛围造就了人们和 平的文化态度和文化气质。

  一个人只有在受到尊重的环境里才能学会尊重别人。对于我们这些在备受凌辱 和掠夺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并按照斗争逻辑和掠夺逻辑安排自己的生活的人来说,从 来意识不到尊重和宽容是什么东西。即使我们某一天忽生顿悟,立志要学习宽容, 学习和平,我们又能到哪里去学习呢?

  其实宽容与和平一点也不神秘,它不过是一种文化习惯,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 而然养成的习惯。我们无从养成这样的习惯,只好求之于道德,企图以道德的力量 实现宽容。可是,道德的力量比文化习惯的力量要小得多。中国人对于道德的指望 太多,所以总是落空。

  ◎谁爱得最多就必不可免地受到伤害

  德兰修女对那些从垃圾堆里寻找来的垂死者“不只给予各种帮助,更处处考虑 到被帮助者的尊严……他们在自己的信仰基础上帮助别人,但也尊重别人的信仰。 在这里的临终者都能够按照自己的宗教举行礼仪。她们为印度教徒取用恒河水,为 佛教徒诵经,为伊斯兰教徒诵《古兰经》,为基督徒敷油。死后遗体属印度教的送 往火葬场,伊斯兰教徒、基督徒、佛教徒送往各自的坟场。收容在这里的人有一半 可以恢复离去,她们就鼓励印度教徒做个更好的印度教徒,佛教徒做更好的佛教徒, 伊斯兰教徒做更好的伊斯兰教徒,基督徒做更好的基督徒。”

  在萧潇所写《行动的爱者德兰修女》中,这是最让我感动的文字之一。无论什 么宗教,她们的根底都在于一个爱字。德兰修女与那些垂死的各种教徒之间既然有 了爱的沟通,也就决不会在乎谁是哪一宗哪一派的信徒。

  处在德兰修女的位置,她很容易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你在垂死中得到了我的帮 助,我是你的大救星,因而我有权利支配你的生命,有权利决定你的幸福,你必须 服从我认定的真理,必须服务于我确信的伟大理想。

  世界上有多少从来没有帮助过别人却自居为大救星的人,按照这样的思维逻辑, 把那些不幸另有信仰或者信仰他们稍稍少一点坚定的人都逼到了垂死的状态,其中 许多人惨遭杀戮。这些自以为赏给了别人幸福的“大救星”们,这些逼迫别人跟着 他走金光大道的人,实际上是要大家都成为他的工具。就像那些肮脏的老板要求全 世界的人都为他免费打工一样,那些肮脏的“大救星”们天天都在声嘶力竭地叫喊, 无非是要求全世界的喽罗竭尽全力满足他的私欲。

  德兰修女的心理能量,都被组织到了为世界传播爱的事业之中。爱本身就是她 的信仰。尊重别人的信仰,成为她爱世界爱他人的方式之一。一个人的信仰就是他 爱这个世界的方式,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信仰中死去,也就是让每个人都在爱中死 去。

  那些强迫别人牺牲自己的意志和肉体将他喂饱,以便他更好地爱世界爱他人的 人,从头到脚都是可疑的。徐晓女士在怀念赵一凡的文章《无题往事》中写道:“ 在这个社会,谁爱得最多谁就必不可免地成为弱者,受到伤害……”中国没有诞生 甘地,也没有诞生德兰,固然因为我们缺乏文化底蕴和人格力量,同时也因为我们 缺乏照耀到一个个受难者身上的具体的爱的光辉。那些企图成为德兰的男人和女人, 当他们尝试着“为印度教徒取用恒河水,为佛教徒诵经,为伊斯兰教徒诵《古兰经》 ,为基督徒敷油”的时候,马上就会“受到伤害”并“成为弱者”。他们永远不可 能发育起来,永远不可能站到诺贝尔和平奖的演讲台上。

  如果我们真的“为印度教徒取用恒河水,为佛教徒诵经,为伊斯兰教徒诵《古 兰经》,为基督徒敷油”,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因此失去什么。即使是那些立志要支 配别人的“大救星”们,也同样不会因此失去什么的啊。孔子、孟子及其门徒们, 用了一生大部分时间给这些弱智、弱灵的“大救星”们讲这些浅而又浅的道理。 2500年过去了,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实在太累了,再也不应该将力气投注于此了。

  ◎林昭的思想高度

  一位研究林昭的朋友送给我一本打印的《林昭诗集》,集中大多是她在监狱写 的诗。从各种材料中摘出的残句占了很大比例。据说她在狱中写了十万字的诗歌, 其中有的怕是遗失了,有的则封存在绝密档案中。

  有一首提到苦难的诗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啊,大地,/ 祖国的大地,/ 你的苦难,可有尽期?/ 在无声的夜里,/我听 见你沉闷的叹息。/

  1968年,林昭对前来探监的张元勋说:“我随时都可能被杀,相信历史总有一 天人们会说到今天的苦难!希望你把今天的苦难告诉给未来的人们。并希望你把我 的文稿、信件搜集整理成三个专集:诗歌集题名《自由颂》,散文集题名《过去的 生活》,书信集题名《情书一束》。”

  这段遗嘱里又一次出现“苦难”一词。“苦难”是林昭最主要的现实感受,也 是她开始她的思考、喊出她的抗议的动力来源。由于有了这些信息,我更加信任这 位苦难的承担者。林昭那一代人,是特别喜欢玩弄政治概念的政治动物。无论是因 政治问题坐牢还是因此殉难的人,我对他们的政治意义和思想高度都保持谨慎的态 度。可是,一个能够从邪恶的政治狂欢中看出苦难的人,决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有 一位在监狱囚禁多年的人,我一直不敢完全信任。可是有一次读他的自述,他说他 是以红卫兵身份串连到西北地区,目睹了底层民人的穷困和苦难,才从政治迷狂中 猛醒过来,并决心投入到理性的政治实践之中。我因他的这种感受而马上完全理解 了他,也完全信任了他。任何伟大的思想都需要深厚的感情作基础,任何伟大的感 情都需要深厚的现实感受作基础。像那位政治囚徒一样,林昭的思想和感情也是有 来历的,这样的思想和感情跟我们每一个后人相关连。我终于相信,林昭的确是为 我们牺牲的。林昭是我们一切苦难者的林昭。

  林昭将她写给这个世界的书信命名为“情书”,表明了她对每一个同代人和后 来人的爱。即使是在惨受非人迫害的血雨腥风中,她还在思考“政治斗争是不是也 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进行而不必要诉诸流血?”这是超越时代、超越民族的伟 大思考。是是基于伟大爱心的和平主义思想。那位研究林昭的朋友还说,林昭在戴 着右派帽子劳改的那几年,老是谈到上帝问题和基督教问题,并皈依了基督教。这 更加激起我对林昭精神世界的种种猜测。直到去年,我才感到读书界第一次有成批 学子正在关注终极价值和精神出路问题。也许林昭40年前就已经在这方面思考得很 多。如果是这样,林昭对于我们的意义,就决不只是反抗的激情与牺牲的勇气,而 是我们最可仰承的精神资源——关于爱,关于和平。

  这样的资源决不应该无限期地封存在历史的尘埃中。而应该尽早返回到世人的 手中和心中。

  ◎编辑新的中学语文课本的几点想法

  我与孔庆东、余杰合编的《审视中学语文教育》一书出版以后,常有朋友与我 们谈起尝试编辑一套新的中学语文课本的设想。这个设想是诱人的。如果真的要做 此一工作,以下几个问题我想是应该特别予以注意的。

  1 教育是人类社会对于弱小个体所实施的帮助,即帮助他们在天地之间更好地 安身立命,更好地发展自己。所以,接受教育的每个个体,才是教育的真正主体。 教育思想、教育行为、教材都必须充分体现出个体生命的主体地位,体现出对个体 生命的尊重、关怀、爱心。中学语文教材的编写,应该明确地针对每个个体生命自 我发展、自我完成、自我完善的精神需要。

  2 生命个体的概念首先是对应着一切生命群体而存在的,其次是对应着人类生 命群体而存在的,再其次才是对应着民族、家族、社会等集合概念而存在的。中学 语文教材的编写,应该依次体现生命个体与上述集合事物的关系。首先要体现普泛 的生命意识和生命经验,比如众生同体、众生同感的意识和经验,个体生命与所有 生命和整个生存环境构成生命共同体同呼吸共命运的意识与经验。这是生命的大道 大德。在体认生命的大道大德的过程中,造就每个生命个体的大仁大善。

  最能体现这种生命共同体意识的是宗教家和和平主义者的作品,语文教材应该 选入他们的作品。尤其是宗教典籍,长期以来被我们排除在教育体系之外,应该努 力纠正这种偏颇。那些体现了人类生命最伟大智慧的宗教之外的精神财富,比如托 尔斯泰、甘地、马丁·路德·金等人的精神遗产,也应该进入学生的视野。

  3 中学语文教材的编写,应该体现人类共同体的整体意识,体现人类共同的文 化价值和文化经验。教育必须帮助人们最全面最丰富地继承人类生存经验,让他们 在前人的基础上创造更好的生活、更好的生命。在选文上应该打通古今中外。在目 前的通用教材中,中国古代作品占的比例不算小,但是外国作品的比例太小,应该 努力纠正这种偏颇。要让集中体现了其他民族几千年来生存经验和精神光辉的文史 哲作品在语文教材中占有重要地位。

  4 语文教育应该帮助学生实现民族文化认同和民族语文认同。这一点在目前的 通用教材中得到了重视和落实,但是偏颇依然很多。最主要的偏颇就是太注重对当 下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而忽略了更为广泛的文化教育和文化认同。这种政治实用 主义可以说是通用教材的诸多弊病的根源。应该大大强化生命意识、文化意识和人 格意识,弱化政治意识。

  5 每个正在接受教育的生命个体都对自己的人生抱着最瑰丽的想象,语文教育 应该最大地激发、鼓励、巩固他们的想象,引导他们开拓最广大的精神空间、实现 最丰富的精神自由。教材选文应该体现人性的丰富和精神的浩瀚。应该鼓励学生通 过运用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生命意志、解放自己的精神束缚、追求精神自由。要敢 于自由地运用语言,捍卫运用语言的自由。要敢于自由地表现自我,捍卫表现自我 的自由。

  有一点必须注意,西方文艺复兴运动以来的人文思考,显然夸大了人性的光明 面,夸大了人类主宰自己命运的道德能力和文化能力,这是人类对于自身认识的失 误。最近半个世纪中国大陆的教育体系,从政治实用主义出发,以宣传共产主义的 道德精神的方式,沿着这种失误走得更远。语文教材应该引导学生认识人性的丰富 性和复杂性,认识人性深处无力自持自主的一面,以便造就人们的自省意识和谦卑 意识,纠正人类万能意识。

  6 人类所创造的一切文化成果中,最后的最伟大的成果,是坐实为一个一个具 体个体生命的人格。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帮助学生在借鉴人类文化的一切成果、消化 前人的一切生存经验后,为自己塑造出最丰富、最光辉、最伟大的人格。语文教材 的选文应该体现这样的目标。

  ◎方济各的《和平祈祷词》

  方济各不但是一位给受苦受难的人们带来福音的圣徒,还是一位抒情诗人。他 的《和平祈祷词》已经被传诵了几百年,成为基督信徒们内心的理想。1979年,伟 大的德兰修女在领取诺贝尔和平奖的仪式上,带领全体与会者齐声朗诵《和平祈祷 词》。世界上最慈悲的声音回荡在北欧的山水之间。2000年元旦的钟声在太平洋西 岸敲响的时候,韩国总统站在五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中间(他知道站在什么人一 起才是光荣的),与参加新千年庆典活动的万千民众一起,齐声朗诵这首伟大的《 和平祈祷词》。世界上最慈悲的声音终于在东方大地上回荡。他们懂得应该怀着仁 爱、友善、和平的心愿,走进一个新的时代。

  在编辑一套中学生读物时,我和一些朋友想将《和平祈祷词》编进去,另一些 朋友说,不要让这些教义进入我们的读物。此后我就一直在想,《和平祈祷词》究 竟是只在宗教组织内部具有意义的教义,还是对我们世俗社会来说也应该具有意义 的普遍的人文价值?我想了许久,终于相信这不是教义。

  上主,请将我塑造成和平工具,   哪里有伤害,让我传达宽恕;   哪里有仇恨,让我播种爱德;   哪里有疑惑,让我提供望德;   哪里有绝境,让我带去喜乐。   上主,请赏赐我所梦寐以求的,   不是被理解,而是去理解;   不是被安慰,而是去安慰;   不是被爱,而是去爱。   因为,只有给予,我们才会获取;   去原谅,我们才会被宽恕;   死于旧我,才会获得在基督内的永生。

  我们将它看作教义,也许仅仅是为了排斥它而寻找的一个理由。我们太习惯于 坚守不好的东西,太习惯于排斥好的东西。为了搞无产阶级意识形态专制,我们把 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贴上“资产阶级”的标签扔进垃圾堆,为了维持我们内心深处无 神、无爱、无感恩、无救赎、无悲悯、无忏悔的荒漠状态,我们又把这一切都贴上 教义的标签,再一次扔进垃圾堆中。

  难道只有资产阶级才能享有平等、自由、博爱、人权、民主吗?难道只有基督 徒才能享有仁爱、慈悲、悲悯、救赎、感恩、祈祷、忏悔吗?我们把这一切都拒绝 之后?我们还能拥有什么?我们在暴力、残忍、奴役、麻木、血腥之外,就不能拥 有一点别的东西吗?如果我们不能以虔敬的态度认同平等、自由的学说,仁爱、悲 悯的情怀,如果我们不能自觉地用这些美好的东西改造我们的奴役和血腥,我们还 有什么新的希望可言呢?

  哪里有伤害,让我传达宽恕;   哪里有仇恨,让我播种爱德;

  我们需要这么伟大的爱心。没有爱的照耀,我们只能永远陷溺在仇恨之中无力 自拔。如果我们内心被仇恨充满,我们不但无法用爱心去照耀别人,也无法感受到 别人的真正的爱心。

  ◎政治的奥秘就是妥协

  1927年12月,印度国民大会党开年会,尼赫鲁提出印度独立和反帝决议。甘地 认为这些想法过激,没有参加讨论。1930年初,国民大会党举行全国大示威,支持 完全独立的决议。甘地认为印度还没有得到自治,谈不上独立,因而也没有积极参 加。但是,就在这段时间,甘地却同意尼赫鲁等人将国大党政治纲领中的“自治” 改为“完全独立”。这是甘地对他的政治兄弟所作的妥协。

  在印度人争取独立的过程中,遭到英国殖民当局的严厉镇压。1930年,国大党 被宣布为非法组织。一年以后,印度总督艾尔文一连三次邀请甘地会谈。总督同意 减轻活动家的监视,释放政治犯,但拒绝赔偿受害人的损失和处分警察暴行。总督 还答应在下一次圆桌会议上讨论印度自治政府组织法,但拒绝讨论独立问题。甘地 接受了这些协议,双方还签定了“休战协议”。甘地的这一举动遭到许多人的反对。 人们不能理解甘地所作的妥协。半年之后,甘地去伦敦参加圆桌会议,提出自治要 求和大选建议。英国政府不想突然之间放弃太多的权力,但是同意印度人建立议会。 这是英国政府所作的妥协。

  政治的奥秘就是妥协。甘地和英国当局都深通这一点。因为政治是社会各个阶 层各个团体和平共处的契约和承诺。所以政治实际上就是妥协和让步的艺术,是平 衡和和平的艺术。

  政治是妥协、让步、宽容、和解与和平的艺术。1957年,北大学生严仲强说: “作为一个国家的执政党来说,总是喜欢知道国内各种力量对比的,这种对比的真 实的情况是不能从某些干部及文人们无耻的献媚及阿谀的颂扬中寻求答案的。但鸣 放可以提供这种答案,通过鸣放中共可以估计到各种力量对比,学习对待不同人的 手段……”在这篇《压制不了的声音》里,严仲强还说:“任何具体党的利益和最 大多数人民利益常常不能一致,因而发生党、政府和人民的矛盾。”严仲强的意思 很明显,那就是统治者应该学习平衡各种社会力量,在捍卫自己利益的同时,还要 照顾各种社会利益,以便达到各种力量的妥协与和解。当时的中国有许多人懂得这 样的政治道理,具备这样的政治智慧。可是他们全部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而打到 社会之外。他们自己的利益和他们所关心的其他集团的利益遭到了无理的剥夺,他 们所代表的政治智慧遭到了彻底的否定。从此中国人就基本上完全忘记了这样的政 治常识,而进入了一个以一种利益压倒一切利益的极端年代。文化大革命中,表面 上看,各种声音都在大鸣大放中得到了表达,各种力量都由此得到了体现,但很少 出现真正具有智慧的声音。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只有自己才是正确的,才是理所当 然的真理代表者。大家都陷入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的”简单 而又专横的思维模式之中,全都拿出“金猴奋起千钧棒”的决绝态度,非得把一切 异己力量扫除干净不可。这种独霸天下的凶暴之气几乎荡漾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脸上。 与1957年比起来,中国人的政治智慧已经丧失殆尽。这是中国人几千年来最没有智 慧最为苦难的时期之一。

  妥协与让步的基本前提就是对对方或各方人格、利益、权利的尊重。甘地是大 仁大善者,具有最宽广与宽容的胸怀,最愿意以妥协的方式平衡各方需要,达成各 方和解。只有彻头彻尾的无赖才会完全不尊重别人的权利,才会把别人看作牛鬼蛇 神妖魔鬼怪,才会把别人的要求和需要看作非分之想,才会把妥协与和平的艺术变 为斗争的艺术,才会为了捍卫单方面利益而毫不妥协地一意孤行,虽毁灭天下、伤 尽天理也在所不惜。

  中国人的政治启蒙,应该从学习妥协、让步与平衡开始。决不可强调压制和暴 力。“打倒”、“粉碎”、“砸烂”、“消灭”等等都是不仁不智的思路。因政治 而流血是一个民族的苦难与耻辱。虽流血而不见任何妥协与让步则是更大的苦难与 耻辱。

  ◎马丁·路德·金的梦想

  无政府主义被欧洲人称为无政府共产主义,它是共产主义思潮的一部分。巴枯 宁与马克思的矛盾,乃是共产主义阵营内部的矛盾。19世纪40年代,巴枯宁在巴黎 结识了马克思。20多年以后,巴枯宁这样谈论马克思:“那个时候,马克思在思想 上比我进步得多,如今他虽然不见得比我进步,但仍比我博学得多。……他尽管比 我年轻,却已成为一个无神论者,一个有修养的唯物论者和一个深思熟虑的社会主 义者了。……我们相见的次数颇多,因为我敬重他的学问以及他对无产阶级解放事 业的热情而严肃的献身精神……”这样谈论与自己观点相左的马克思是很有教养的。 巴枯宁说马克思总是怀着仇恨,还说马克思“是一个虚荣的、不义的、诡诈的人”。 这样说当然有不当之处,至少是不够准确。比如关于马克思的仇恨,也许理解为正 义感更为恰当。

  但巴枯宁通过这种谈论毕竟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从事社会改革的理论 设想和实践时,如何对待社会上的黑暗、残酷、无耻,如何从这些黑暗、残酷、无 耻中挣脱出来,以超越和悲悯的态度来革除一切不义。对于有头脑有志气的人来说, 这是非常严峻的考验。一个投身于社会改造的人,其最初的动力也许来自仇恨和正 义的激情,但最终的态度应该是超越仇恨、也超越正义的。正义是社会层面的情感, 而从事社会改造的最根本的精神力量,一定是超社会的,一定是来自某种终极理想 的。

  为了做好人间的事情,仅有人的力量还远远不够,必须有作为人的精神支柱的 信仰的介入,也就是必须有神的力量的介入。甘地说:“一旦你将宗教信仰的因素 引进政治,你就使你的全部政治观点完全改变了。于是你就能够进行改革,……” 也就是说,没有超越社会情感的伟大爱心,就不具备投身于社会改造事业的价值依 据和力量来源。他还说:“爱的法则要求我们不要以怨报怨,以暴还暴,而要以德 报怨。”这里所云“信仰”和“爱”,其实都是神的力量。尽管引入神的力量,也 常常难免弄出令人痛心的事情来,但仅仅仰仗人本身的力量,人性的邪恶则必定表 现得更加可怕。巴枯宁虽然以自己是无神论者为骄傲,可正如马克思所言,巴枯宁 是一个热情的理想家,或者说是一个梦想家。他的梦想就是他的信仰之神。在思想 观念上,他确实是一个无神论者,但在精神结构上,他是有神的。无神论者并不一 定是灵魂深处没有神圣信仰的人。

  像巴枯宁一样,马丁·路德·金也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家。他说:“我梦想有一 天,在佐治亚的红山上,昔日奴隶的儿子将能够和昔日奴隶主的儿子坐在一起,共 叙兄弟情谊。”面对20万处境悲惨的黑人同胞,金没有着意调动他们内心的正义感, 没有强调仇恨与复仇,没有说奴隶的儿子要向奴隶主的儿子实行专政,而是说要坐 在一起共叙人间友情,而且用“兄弟”这样的词语描述政治利益相对立的人们的关 系。他在精神上遏止了黑暗与黑暗对峙、仇恨与仇恨循环的可能性。

  马丁·路德·金的梦想如果真要实现,绝对需要超越人类日常心理的伟大精神 力量,这种力量只有来自信仰,来自爱,也就是来自神灵。看来只能如此。

  ◎关于想象力

  中国人生命衰竭的重要表征之一,就是想象力的衰竭和丧失。他们只愿意陷于 既有的格局中相互倾轧,凡是那些改变不良境遇、重建美好秩序的设想,几乎都被 中国人看作“不可想象”。无论是精神文化得发展还是科技文化得发展,都需要伟 大的想象力作为创造的条件和动力。这些都是中国人所缺乏的。

  想象力既是人的本性,也是一种文化信念。正因为它是一种文化信念,所以就 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思维活动。它不是思维,而是具有强烈的价值倾向的文化理想, 是按照这个理想来要求自己也要求世界的严肃感和使命感,是准备为实践这个理想 而承担责任与祸患的勇气和决心。所以,想象力的水准,就代表着一个社会的生命 力、创造力的水准和精神自由、道德自律的水准。当我们说一个个人的想象力衰竭 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说这个个人的精神生命已经灭亡,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当我 们说一个民族的想象力衰竭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说这个民族已经出现了全面的价值 沦丧和道德堕落,一切在思维中能够想到的美好事物都因为不愿意付出努力而加以 放弃、拒绝和扼杀,一切单凭常识就知道丑陋恶劣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因为不愿意承 担责任而不思改变。

  没有想象力的人不仅是丧失了良知和信仰、道德和理想,同时还丧失了文化。 因为想象力是文化的产物,而文化是将人类精神向理想状态引导、提升的有效方式, 所以,想象力的丧失也就证明了一种文化的动能和内在生机已经丧失。或者换一种 说法,一个民族丧失了想象力,也就成为了文化之外的存在物。这样的存在物不但 会憎恶想象力,也会憎恶文化本身。一个没有想象力的社会,不但是反信仰反良知 反道德反理想的社会,同时必定还是反文化的社会。

  耶稣说:“我给你们说地上的事情你们都不相信,我给你们说天上的事情,你 们怎么会相信呢?”

  不敢相信的东西并不是思维达不到的东西,当然也不是想象力包容不了的东西。 信仰从来不是考据和实证,甚至也不是阅历和经验,信仰是对一种价值的持守和践 履,是持守和践履一种价值的人格自律和灵魂力量。

  鲁迅说:“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 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对于天堂和地狱以及未来的黄金世界的拒绝,都不是基于逻辑推理或经验实证 (天堂、地狱、将来都是永远不可实证的事物),而是出于对一切既有价值的怀疑 与否定,表现了鲁迅要在虚无之中重新创造一种全新价值的文化理想和超逻辑超实 证超经验的精神信念。

  这就是想象力,也叫文化想象力。

  克尔凯郭尔说:“信仰就是激情。”同样可以说,想象力就是内在的道德生命, 也就是激情。将这两个等式合起来就是:想象力就是信仰。凡是自己不愿意想象的 事情,都是自己不愿意信仰也不愿意践履的事情。

  如果有一个人跟中国人众说,我们应该实行民主政治,人众中的阔人和窄人会 异口同声地说这不可能。他们都会觉得这是不可想象的。可是,以一人之寡而主宰 全国人众之命运生死,如此艰难而又荒谬绝伦的事情却是中国人个个都能想象并乐 于践履的,就因为中国人个个都对此怀着理想和向往。阔人“不可想象”民主政治 是因为不愿意失去利益,窄人“不可想象”民主政治是因为不愿意承担责任。由此 一例即可知道,想象力是跟人们的文化理想、价值信念和灵魂力量连在一起的。

  ◎寻找信仰的世纪

  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正在以越来越大的热忱关注信仰问题。也许21世纪会成为一 个寻找信仰的世纪。在最近两个世纪世俗化的苦苦寻找中,中国人经受了一次比一 次焦灼的向往和期待,更经受了一次比一次惨痛的失败和绝望。我们必须在失败中 学会寻找新的出路。寻找信仰是最深刻最根本的寻找。任何寻找都可能从一个失败 走向另一个失败,只有寻找信仰不会失败,因为信仰是我们内心的认定和灵魂的持 守。

  悟性好的人是通过观照生命的虚无而走向信仰的,悟性不好的人只有通过漫长 而又严峻的灾难才能领略到一丝信仰的辉光。伟大的宗教家和伟大的骗子都是在社 会最苦难的时候横空出世并广受拥戴的。无论是受骗时代还是信仰时代,其实都是 最沉重最不幸的时代。

  我渴望生活在平庸时代,也就是渴望生活在既不被骗子牵着鼻子走,也不被信 主引着灵魂走的时代。在受骗和信仰之间,我还是愿意选择后者,庄严地持守苦难 的灵魂。我害怕信仰的世纪,我更害怕需要信仰却又拒绝信仰的世纪。

  ◎新世纪的第一次感动

  今天是2000年元旦,是又一个千年纪元的开端,也是一个新世纪的开端。上午 给一些长者打电话拜年。问到他们昨夜是怎么度过的。上海的朋友们逛街和聚谈的 最多,其他地方的朋友则多半是在电视机前度过的。沈阳的林建法先生说,他昨夜 一直在校对《当代作家评论》今年第一期的稿件,零点看了一下电视里敲世纪钟的 场景,然后又继续校稿子。我高兴地说,你真是一位敬业的编辑,我要向你表示感 谢。

  在电话里说话最多的是钱理群先生。他也是坐在电视机前跨入新世纪的。他说 世界各地庆贺千喜都让人感动,那是发自内心的全民狂欢。中国的节目则给人以另 一番感觉,那是全民奉旨做戏,没有多少顺乎本性本心的欢快和幸福。

  说到外国人的欢庆节目,我印象最深的是韩国官民与四名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共 度千喜庆典,以及韩国总统发表和平宣言的事。我当时的振奋和忌妒同样强烈。甚 至还泛起严重的自卑感。韩国人第一次让我刮目相看,是1988年汉城奥运会开幕式 上,他们合唱奥运之歌的时候。韩国人口少,国土狭窄,属于小民族,小国家。可 是他们的奥运之歌唱得那么博大深邃,充满了人之为人的豪迈,充满了永远进取、 生生不息的激越和雄强,同时也充满了对于一个苦难世界的关切和强烈爱心。从此 我就相信,韩国是一个了不起的民族和国家。

  今天上午,电视里正好播放一个与奥运会有关的节目,我又一次完整地听到了 韩国人辽阔博大的爱的歌声。联想到他们刚刚发表的和平宣言,我为那个东方小民 族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新世纪的第一次感动,是他们韩国人给我的,我因此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 我衷心祝愿他们在新世纪有新的发展和新的幸福。我相信上帝会降福给一切配享幸 福的民人和民族。忽然想到,这个民族的另一半,由于极端的专制和极端的愚昧, 正在象40年前的中国一样饿殍遍野。我一边为他们哀悼,一边忽然怀疑起自己业已 信奉多年的“民族劣根性”的学说来。同是一个民族,分化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哪是由什么劣根性决定的,分明是别有原因的。

  打住吧。面对飘荡在新世纪第一天的和平主义霞光,我们只能感动,不能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