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乃是直指人心,原不在乎本民族的传统中是否有自由传统,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根据中国人的传统,中国人将永在专制生活中而不得自拔。这是我一向的立场。其实如果受传统所限,我们不唯不能追求自由,恐怕也不能反对自由,根本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茫然四顾,传统在哪儿呢?

  不过最近我突然对传统问题感了兴趣——也许因为受了惊吓,不敢谈自由了吧。但我试图旧瓶装新酒,就是否定传统作为一个实体的、外在于我们每一个个体的存在,把传统还原为个人的理解和解释。

  也许因为中国没有上帝,中国历史上没有经过把上帝交给个人这么一个过程,而经历这一过程后所获得的“信由心生”,正是个人主义的伦理基础,也就是自由主义的心理和社会基础。

  中国虽然没有上帝,但所谓传统、所谓民族性、所谓文化个性,却在相当时间内在相当人心目中,享有上帝式的地位。

  自近代传统被不断地拿出来作为一个问题研讨的时候,我们看到,在很多人眼中,传统仍然具有某种神圣的价值,不管是对传统的批判、摧毁,还是对传统的辩解、维护,都掺入了强烈的情绪化色彩,而最终每一次的争论都是不了了之。

  问题在于双方都把传统看作某种独立于个人而存在的一种实体,看作是一种具有决定人们一切思维、行为、制度的最后的、神秘的决定者。因此,批判者以为必欲彻底摧毁之才能建立一个新世界,而维护者则认为只有维系之才可谈民族国家在此多元世界中之个性。

  对此,我甚不以为然,我们欲超越传统,按我们自己的信念建设新的生活,就必须给它一个如韦伯所说的“祛魅”的过程,祛除人们加诸其上的神圣的光环,把它作为一种工具性因素看待,仅仅是一套供我们创造性地学习、便利于我们交往、生活的规则而已。

  如果同意这一看法,则任何以传统、以民族性、以民族主义为借口,阻挠普适性的自由民主价值和法治、市场等制度建设的诉求,在学理上恐难站得脚。另一方面,致力追求此种价值和制度的努力,也不必视彻底摧毁传统为必要的前提,即使对于传统的重新解释,甚至与过往完全相反的解释,传统本身无言,因为传统根本就是我们自己对自己的——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交汇于一身——解释而已,传统活在我们身上,而不是身外。

  因此,我的主要看法是,传统由我们自己——即作为一个唯一的生存的、分立的个人来解释,任何人、任何机构都不能垄断此一解释权利。每个人对传统的理解、解释,无所谓是非、善恶、高下之分,不同的解释在伦理上是平等的。这些多元的解释之竞争正是传统演进的动力。而在开放环境下,对传统的解释当然是向其他文化社会开放的,外来的因素透过我们每个人的理解,透过对无数个体的影响,而改变着传统。传统即使因此而面目全非,仍是顺乎传统之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