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华读书报

有人戏言:哲学的贫困,已转化为哲学家的贫困。从事根柢性哲学研究的学者,经济收益远不如时尚领域的技术专家,已是不争的事实。于是,哲学无价值,哲学家没有用的论调也颇有市场。 

然而,我2004年7月份到温哥华出席“文明冲突与文化中国———从中西精神价值探讨和谐之道”国际学术研讨会之后,却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与这种论调相反的现实:哲学的价值简直是无限大的,哲学家是大有可为的。 

这是一次哲学性很强的会议,主持会议的梁燕诚博士是一位富有宗教哲学头脑的学者,总爱从根柢上思考人类面临的哲学问题。主要与会者夏威夷大学成中英教授,则是毕业于哈佛大学哲学系的著名哲学家,其他与会的十多位中西著名学者也多善于从哲学高度透视种种文化问题。 

这次会议的哲学话题是融合。而引起这个话题的却是相反的概念———冲突。十余年前美国的塞缪尔·亨廷顿教授提出“文明冲突”假设。显示出他对不同文明之间矛盾与冲突的深层考察是独具慧眼的。然而他仅仅强调冲突一面,而忽视了融合,则是一大不足。但是,却引发了人们对融合的注重和反思。会议上有的学者认为:企图将一种政体或文化强加于一个地区的做法是徒劳无益的,甚至是异常危险的。“社会的改革是靠其内因发生变化才能实现的,这种变化应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应是不同质的文化相互交流、融会的结果。因此,唯有加强不同文明之间的和平对话,才是有效地解决争议的途径。”有的学者则指出:“中庸的精神就是躲开极端、躲开冲突的精神,也就是中国文化给世界文化的遗产。”“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既有事实性基础,也有客观性需要”;“不同文明之间的对话在形式上应是全方位的,在内容上应是实质性的”;“相互信任、欣赏和彼此宽容是不同文明进行创造性对话的重要前提”。梁燕诚博士和成中英教授,则又从哲学和宗教的更高层面上对冲突抑或和谐的问题进行了反思与总结,认为:人只有走出自我中心的世界,而投入和感应他人的体验,才能使人尊敬他人,承认他人的价值,而一切非暴力要求才有道德基础。这就是中国哲学的精神资源。 

这种融合的哲学,如果进行透彻的研究并渗透进广大人民的心中,世界上的暴力和冲突该会减少多少?因而产生的价值又该如何估量? 

融合的哲学之所以正确,就在于它符合“天道”。我们不一定非要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是却不能不承认“天道”———宇宙万物、从自然界到人类社会存在着一个总的规则。人类不过是宇宙中一种渺小的智慧生物,对这个总规则应该敬畏和遵循,亦即“顺道”,不能“逆道”,更不能反其道而行之。 

与顺乎天道相对立的,是把自己的愿望和理想强加于天和人亦即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一种哲学,这就是“人定胜天”。人果真能胜天吗?不能的。人只能认识“天道”,遵循“天道”,顺道而行,不可能胜天的。在历史的某一个特殊时期,可能有称得上是天才的人物,以他的铁腕扭转了社会发展的航道,就像是强迫长江、黄河改道一样,使它不再自然流淌,而按照人为的意志前进。但是要不了多长时间,自然和社会还是要再改过来,仍然依照“天道”的既定规则运行,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的。正如俗语所说: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违逆“天道”、自逞其能者、超越历史、揠苗助长,只能是适得其反。这种哲学不进行根柢性的变更,只能是干劲越大损失越大,越是勤奋越是坏事。就像当年内蒙知识青年在草原上开荒种地,当时成绩最大的,如今对生态环境破坏也最大。有位老知青亲口对我叹道: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睡大觉呢! 

在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中,也发现了这一类问题。许多具有极高价值的古城被拆旧建新了,造成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做这种蠢事的人,除了急功近利之外,破旧立新的哲学在头脑中作祟,错误地以为“破字当头,立在其中。”当是重要原因。 

人们为之不断地在总结历史的教训,而这种总结往往停留在战术方面,是策略性的,很少从哲学根柢上加以根本性的深掘和更新。所以,我们在干事之前,先把脑子空出来,休整一下,来一番哲学的变更,实在是大有必要的。这样做,可以使我们避免蛮干,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我们现在强调科学发展观,正是总结了多少痛苦教训之后所出现的一种清醒,是一种哲学的更新。 

哲学的变更,必然带来思维方式的变革,看人看事都要发生变化。这次会议上,一位未能成行的留美学者在电话里给与会者们讲了句肺腑之言:“在好的人文环境中,如果你说一百句话,有九十九句是错的,但有一句是对的,他会吸收你的这一句真理,而不计较你的九十九句错话;在一个差的人文环境中,情况往往相反,那九十九句正确的话,人们不计其功,而那一句错话,则常被抓住不放。”鲁迅也曾反复慨叹“中国人之评论人,大抵特别严酷”。“中国的论客,论事论人,向来是极苛酷的。”而我们对待鲁迅等本民族的文化名人也是如此,往往不能注意吸收他们创造的文化精华,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生活琐事上加以酷评,什么鲁迅与原配朱安的关系,胡适的婚外情;什么鲁迅爱发脾气,胡适性格软弱等等,全不在大处着眼。中国的文化名人本来就不多,经过如此苛刻的酷评和屡次政治运动的折腾,真是所剩无几了。这样下去,受损失的只能是民族自身。所以,我们首先应该做的是从鲁迅、胡适等文化名人那里吸收精华,把他们所创造的真理的部分融会为民族文化的营养,不正确的部分予以历史的科学分析与合理的扬弃,万万不可再做自毁家底的败家子了。这种哲学和思维方式的更新和重建,对于保护和发展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文化财富真不知会起到何等重要的作用。 

回国后去院里上班,适逢世界哲学大会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召开,世界各地的哲人济济一堂,令人感到兴奋,因为由此正可看出中华民族是越来越认识到哲学无可估量的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