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李珺平,广东,湛江师范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

  摘要:《废都》发表以来,人们虽褒贬不一,但是却没有人把它放在贾平凹所有作品、乃至中国、世界文学史研究的背景上来处理。这种见木不见林,缺少纵、横比较的观察,是无法窥视其优劣的。本文以《废都》为引线,结合贾平凹此前的小说创作和广阔的中国、世界文学史,从作家心理活动的角度,全面、深入且认真、仔细地进行剖析,指出了《废都》成功和失败的前因。由此也许可给作家本人和他周围的评论家以某种启示。

  关键词:《废都》;贾平凹;间文;内伤

  一

  北京出版社以印数48万巨册,并以作者在首发式上签名的举动,向社会隆重推出了贾平凹的长篇小说《废都》。无疑,《废都》的出现是1993年中国长篇小说、乃至整个文学界的一件大事。刹那间,上至北京、上海,下至中小城市,象一阵骤然而降的阵雨,《废都》落入成千上万的读者之中。不仅如此,《废都》也是作者近年来经心营构的一件力作。作者认为,要给人世留下几件不被淘汰的艺术品,《废都》便是其中之一,最起码也是向这个目标迈进的一种尝试。出版社的大张旗鼓,作者的郑重其事,无形中给读者造成一种心痒难耐、诚惶诚恐的期待效应。他们争先恐后地奔向书摊,涌入书店,掷出大把人民币,换取先睹为快的乐趣。一时之间,在工人、市民、青年学生中,似乎大有“开坛不讲《废都》话,读尽诗书也枉然”的态势。

  出版社和作者的期望值很高,目的绝不是仅仅把它推出,捞到一笔钞票了事,显然很想听到读者的反馈意见。读者的兴趣很大,目的也绝不是读读了事,他们也很想猜透它的内在真谛,从中发现新的洞天。

  《废都》对于作者,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二

  应该肯定,《废都》的出现对于作者有界碑式的意义。

  这一意义可从创作和心理等两个方面来看。

  从创作方面看,《废都》是作者第一部以描写城市生活为内容的长篇大作。在此之前,贾平凹在人们的印象中,一直是在商州那片古老然而荒凉的农村大地上挥汗如雨、挖掘深井的人。在《废都》中,作者虽仍以一个偶然混入城市的外来人的身份观察城市,但对于城市人心态的把握和五光十色的社会生活描写,其准确和深刻的程度,是差可与莎士比亚对于16世纪英国的宫廷生活的熟悉程度相比拟的。但是,作者并不以描写城市生活为目的,城市生活在作品中只是一个引子,其目的在于把整个社会生活的网络伸向四面八方。如果说刘嫂、黄厂长是伸向农村的线,周敏是伸向小县城的线,柳月、唐宛儿、牛月清、阿灿姊妹是伸向市井的线,孟云房、阮知非是伸向文化界的线,景雪荫、市长是伸向政界和上层政府的线,那么,围绕《西京杂志》所打的官司,则是拴系、组织这许多线索,并将它们联成整体的网结。如此这般,广阔的社会生活成为一种栩栩如生、如临其境的真实境况。这种宏大的构思、缜密的结构,和以城市生活为中心、精心结撰而成的当代生活的全景,在贾平凹小说创作中,是从未出现过的。

  此外,对于作者来说,《废都》的界碑式的作用,更重要的是表现了作者对于社会生活的深刻的洞察,不动声色的批判,和觉悟后愤愤不平的情绪。在《废都》中,不仅高雅的文化界人士、一本正经的政府官员被撕掉了美丽的画皮,暴露出本来面目,而且,走进城圈、自我封闭、萎靡不振、丧失生活目标的当代人也成为嘲弄的对象;更进一步,相对于那头睿智、雄健、野性十足的老牛来说,自认为有高度的物质文明、走出并超越了动物界而实际上生活在虚假之中的整个人类,亦在作者的顺手一击之中。

  从心理方面看,《废都》的脱稿无疑是作者“已了的情缘”的偿付,和“可怕的梦魇”的结束。在《废都》扉页的“声明”和末尾的“后记”中,作者不但表明了宁愿任人笑骂评说,以抛舍过去的决心,也明快而又含蓄地道出了纠缠自己的心事。因此,作者是把《废都》作为对于人生和艺术的顿悟的开始,对于以住生活和创作的小结,对于不快住事的“过去完成时”的消除,并长吁一口气的符号来看待的。因此,洋洋40万字的《废都》,本身就是一本打开的密码和具有丰富蕴含的心理学材料,从中可以透视出作者心理活动的蛛丝马迹。显然,在如释重负之后,作者获得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解脱感和自由感。这种解脱感和自由感,从歌德的自传《诗与真》中,我们也曾读到过。那是歌德在完成《少年维特之烦恼》以后,于冷静的反思中写下的。

  由上可见,《废都》对于作者具有不可轻视的意义。它在作者以往的生活和创作与今后的生活和创作之间埋下了一块界碑。界碑上镌刻有难以认清却发人深思的蝌蚪文字。尽管对于它的读解和证实还需要以作者未来的创作实践为佐证,但已显示出的印痕是明显的:

  1,作者的题材范围扩大了,全方位地驾驭题材的能力提高了。

  2,作者由浅层次地追踪生活、歌颂生活,转变为咀嚼生活和深思生活——这种倾向的萌芽曾一度在作者的短篇作品中出现过,但被某些评论家所抑制,迫不得已作了修正;而我认为,当时被有些人所批评过的因素,恰恰是应该被赞赏、肯定和发扬的,它是贾平凹走向深沉、走向成熟的开端——在《废都》中,作者更上一层楼,已将当初对于人性侧面的揭露和讽刺作了升华,将当初仅仅对于山民的愚昧、势利和虚荣的冷嘲、痛惜,转换为对于当代城市人、当代中国人、乃至整个文明人类的命运的思考和叹息。当收破烂的老头念出一段段顺口溜时,当那从终南山脚下走入西京的老牛发出富有哲理的感慨时,我们是否听到了隐藏在杂沓急促、斑驳陆离的作品皮肉之下的心脏主旋律的跳动?没有在苦水中泡三次,在血水中浴三次的经历,没有跃出粗俗的现象界并返身作相对静默的观照,作者不可能悟出这许多让读者也随之心动的东西。

  3,作者由遮遮掩掩、不愿被评论家所左右又不得不接受其指导、违心地行事的苦恼,转变为“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的轻松。贾平凹是一个极为自尊又极为自卑的天才。自尊心使他总想出人头地,自卑心又使他极为敏感。两极心态的搏斗构成他特有的人格。一方面,他对于生活的独特感悟和体验把他推向与评论家对立的地位。他不愿束手就擒,乖乖地被他们牵住鼻子。另一方面,他又时刻关注他们的言论,唯恐自己的作品不被注意。一句在旁人看来毫不在乎的话语,在他心中都可能激起电闪雷鸣,由此而约束自己的行为,或无意识地朝他们所指定的道路前行。

  由于缺乏独立、老到的哲学思想和一以贯之的自信心的支撑,这个敏感、脆弱然而又天才横溢的灵魂,虽然很不安份,也不想安份,却不得不沿着别人划定的轨道滑行,在那些并不十分懂得他的作品、他的心理内蕴的人的喝彩和加油声中,写出一部部故事不同、人物不同、但套路几乎完全一致、毫无创新的东西。它们被冠以“改革佳作”或“寻根标竿”而名声鹊起。有一度,连作者本人似乎也相信了这些鬼话。

  沉溺于评论家口沫的汪洋大海而不自知,是最大的悲哀,也是最大的幸福!说是悲哀,因为作者忘记了自我;说是幸福,因为作者可以在陶醉中洋洋得意。

  回顾贾平凹的创作道路,可以发现几个生硬的拐弯。这种没有过渡而东扭西转的锐角形轨迹,显然不是作者内在思想的变化所留下的,而是从外部接受评论家的暗示后,匆忙改变所形成的。幸亏贾平凹有巨大的创造力,有适应并在适应中求发展的天才,尽管有几次硬拐,但仍在每一硬拐处和硬拐后矗立着作品。如果是其他人,经过这么几次折腾,其精进的锐气早已消磨殆尽,作为作家的生命早就夭折了。

  但是,贾平凹毕竟是聪明人。他能够从自失中醒悟过来,检视昨日之非。当他猛省之后,突然发现了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他知道,身后结集并被四处转载、翻印,且被有些评论家翘过大拇指的作品,并不是能经受时间筛选所遗留下来的千古佳作;他知道,他还没有写出真正可以传世的作品。

  尽管这种觉醒是写作《废都》时的不惑之年发生的,但他毕竟觉醒了。他不再唯评论家的马首是瞻,沉静下来,开始写自己从个人生活中憬悟的东西。他把《废都》当作一种实验,来尝试完成一部能超越时空、获得永恒价值的响当当的艺术品。在《废都》完成之后,他也能够跳出作者的躯壳,站在山巅看待原来的自己,领略将作品交由众人评说(而不是仅由评论家评说)的喜悦,不再拘谨地患得患失。贾平凹成熟了。虽然从现已定型的《废都》看,它并不能承担作者在《后记》中所赋予的期望,但能够作出如上反省和思考,说明贾平凹有了向昨天告别,走向大作家行列的打算。

  三

  遗憾的是,《废都》仅仅标志了贾平凹的作家意识的觉醒,划分了昨日之非和今日之是的鸿沟,却不能、也无法达成贾平凹的雄心壮志。

  这是因为,《废都》纯粹只是一部具有间文性质(intertextulity)的模仿之作,而不是具有原创意义的新思维。

  所谓间文性,是法国女符号学家J·克里斯特娃从巴赫金的“复调”理论得到启发而提出的新概念。它的本义是说,一切时空中异时异处的作品之间都有不同程度的联系。例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是荷马的《奥德赛》的间文,芥川龙之助的《筱竹丛中》是《今昔物语》的间文。为什么?因为后者在前者内留下了踪迹,并基本支配着对于前者的解释。间文理论强调了不同文学作品之间的互相联系,但丝毫没有否认具有间文性的作品也应该具备独创性。恰恰相反,《尤利西斯》和《筱竹丛中》正是在获得间文性的同时,表现了自己的独创性。从这个意义上说,间文性是独创性的基础。

  用这一理论来看待《废都》,可以发现它的单撇子和一边倒的倾向。它只有间文性而缺少独创性,成为模仿痕迹严重的古代文学作品的现代抄本。如此,不仅作者披阅数载、增删多次的辛苦付诸水流,而且,在作者的创作道路上,《废都》将永远只能是作者新旧交替时代的界碑和出发点,根本不可能成为超越时空的艺术珍品。

  不问可知,《废都》是《金瓶梅》和《红楼梦》的间文。

  《废都》的间文性不在于借用原题材以生发新意义,而在于袭用旧套路和旧写法,以抒发自己尚未全通的人生体验。

  《废都》的人物设置、描写手法等全是沿袭《金瓶梅》和《红楼梦》的。从人物设置看,庄之蝶是西门庆和贾宝玉的组合,牛月清、唐宛儿、柳月、阿灿、汪希眠老婆等无疑是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和大观园内与宝玉发生过爱情纠葛的妻、妾、丫环们的组合,阮知非、龚靖元、孟元房等类似于《金瓶梅》中与西门庆交好的地主老爷和《红楼梦》中的四大家庭。刘嫂是刘姥姥的化身。周敏、赵京五、李洪江等则是依仗主子欺压别人的西门府和贾府中的家奴。《红楼梦》里的水月庵、馒头庵和妙玉等,则有清虚寺、孕璜寺和慧明等与之对应。甚至唱“好了歌”的癞和尚、跛道人,亦有念顺口溜的收破烂老头来代替。六路八方,模仿得滴水不漏。从描写手法看,大到线索的勾连,小到遣词造句,大到选举、官司、市场、官场、监院升座等政治、文化场面的铺排,小到一次家宴的采购和席面人物座次的安排,也无一不和《金瓶梅》和《红楼梦》相似。

  试举两例如下:

  景雪荫虽在厅里是一个处长,可文化厅里除了厅长,上下哪个敢小觑了她?说出来你冷牙打颤,如今省上管文化的副书记是她爹的当年部下,宣传部长也曾是她爹的秘书。老头子调离了陕西,在山西那边还当着官,虽人不在了陕西,老虎离山,余威仍在嘛!(P.17)

  庄之蝶看时,单子上写着:猪肉二斤,排骨一斤,鲤鱼一条,王八一个,鱿鱼半斤,海参半斤,莲菜三斤,韭黄二斤,豆荚一斤,豇豆一斤,西红柿二斤,茄子二斤,鲜蘑菇二斤,桂花稠酒三斤,雪碧七桶,豆腐三斤,朝鲜小菜各半斤,羊肉二斤,腊牛肉一斤,变蛋五个,烧鸡一只,烤鸭一只,熟猪肝、毛肚、熏肠成品各半斤。另,从双仁府娘那边带过去五粮液一瓶,啤酒十瓶,花生米一包,香菇木耳各一包,糯米一碗,红枣一袋、粉丝一把。再买豌豆罐头一瓶,竹笋罐头一瓶,樱桃罐头一瓶,香肠一斤,黄瓜二斤,发菜一两,莲子三两。(P.80)

  前者类似于小沙弥警告贾雨村有关护官符的耳旁私语,后者类似西门庆和贾府中家宴活动的采买。一颦一蹙,一举一动,东施效西施,模仿得全不走样。在世界文学史上,这部作品和那部作品之间确实在这样那样的联系,但是,联系绝不意味着纯粹模仿,间文也不是改头换面的照搬。

  充满《废都》全书各个角落的对于性活动的描写,显然也是从《红楼梦》,特别是从《金瓶梅》中学来的。不可否认,作者描写性活动别有其言外之旨,这就是用以加强对于主要人物的批判力量。除此之外,就是强调性活动对于人生的重要,强调性活动的和谐与否对于个人生活的顺遂与否的重要。这些用意都无可厚非,然而却表现得太浅、太俗、太表面化,也太不值一提。打开《废都》不久,扑面而来的皮肉气息为什么给人以似曾相识之感,让人厌倦,以至于无聊呢?试以几部世界名著做比较,来看《废都》的失败之处。

  《金瓶梅》中有关西门庆性活动的大量描写,纯粹是服务于作者对于地主、恶少、商人那种粗俗、下作生活的厌恶和批判的目的。这个阶层以吃喝嫖赌为生活的最高目标,而把其他一切视为虚幻,作者就是要揭开这最高目标的面纱,暴露出本来的丑态,以警戒世人:真正的人生不是如此,除性活动外,人生还有更高的追求!《红楼梦》中的性活动比较含蓄,点到为止,其目的是要告诉人们一切皆空,连性活动本身也是虚无的,人生应该到彼岸世界寻求真实。在《走向断头台的皇后》中,茨威格虽然将引发法国大革命,并导致个人身首异处的原因,归结为路易十六的性无能,以个人生理、心理因素解释历史,但最起码,他还详细地分析了路易十六从小以来性格上的弱点,由此所导致的国内、国际决策的失误,特别是在风起云涌的革命爆发前后,上述弱点如何使他动静失措,一错再错,终于走向断头台的过程。也就是说,在性无能外,茨威格重点分析了其他因素对于路易十六本人和他的国家的决定性影响。如上两本小说和一本人物传记,都在不同程度上描写了性活动,有的还超过了《废都》,但它们无一例外地都成为经受了时间考验而流传下来的名著。为什么?主要原因在于,它们都能自出机杼,都能独创地表达内在的生活体验和生命体验。它们都描写了性活动,但各自描写的方式、角度、层次、目的不同。即使被称为“西方《金瓶梅》”的劳伦斯的《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在描写性活动的疯狂、痴情、专一、具体、详细等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废都》,但照例进入世界名著行列。原因还是在于,它将性活动这种最自然正常,但又最招物议的人类本能,作为一种客观的美的观照来审视,这就使它既避开了展览性活动的粗俗,又超越了通常把性与爱纠结起来的熟套子,从而刷新了性与爱描写角度的记录。

  只要人类没有机器化,他还是生物有机体,即生命存在物,性活动和性心理就必然永远存在下去,构成人类生活的重要层面和客观现实。心理分析学也从人类意识的最深处探讨了性活动对于个人人格的形成乃至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生存和发展的重要性。性活动和性心理描写将永远会持续不断地出现在人类的文学和艺术作品之中。如上对几部世界名著所作的分析证实,不同程度地描写了性活动和性心理的作品,并非不能成为世界名著。这一切,都说明性活动和性心理不是不可以描写,不是不可以出现。可是,为什么《废都》却受到人们的訾议呢?问题的关键在于,作者纯以模仿为能事,没有从描写中抽发出超越前辈、前作的新思想,没有让人领略到震憾人心、催人深思的思想钟声。读完全书,既没有被人大喝一声、猛击一掌的惊惧,也没有荡气回肠、经久不息的诧愕。说到底,《废都》只是沿袭了传统作品对性活动和性心理描写的套路,勉强成为了世界名著的间文和影子,而没有独创性地贡献出作者个人有关人生和宇宙的真知灼见。

  正是只具间文性而缺乏独创性,使《废都》只能望洋兴叹,徘徊在《金瓶梅》和《红楼梦》的阴影里。

  贾平凹不是没有天才,也不是没有个人追求的浑浑噩噩的文坛走卒。《废都》中确实融入了作者的一些思考,也比较准确地抓住了当代中国社会的痼疾。但是,由于作者急于划开今日是与昨日非的界限,急于表示自己尚没有完全悟透的生活体验和文学体验,以为《金瓶梅》和《红楼梦》的成功于护官符、在于封建社会地主、官僚家庭生活的描写和暴露,以为性活动的大胆描写是它们得以传世并历久弥新的法宝和要素,从而在自己的创作中加以变相移位,把模仿视为守训,再把守训视为勇敢,所以才掉进了间文的圈子。当作者自认为写出了惊世骇俗的作品并俨然以大荒山顽石独挡八面来风的姿态和口吻说出“唯有心灵真实,任人笑骂评说”时,实际上让人看到的是一位与假想敌作战的堂·吉诃德的身影。不管怎么说,不伦不类的《废都》都无法归入文学名著的圈子,它更近似于通俗文学与严肃文学,模仿之作与创新之作边缘地带的一株正在变异,然而还没有进化为新的物种的奇树。如果说《废都》是贾平凹摆脱梦魇的重负,以偿还情缘的宿债,朝新方向努力的实践性成果的话,那么,它充其量只能是零公里处的界碑。

  四

  贾平凹对于文学和人生问题的艰难思考和若有所悟,绝不是在《废都》伴随着苦恼和欢欣从笔端涌出时萌芽的,但为时也并不很远。其最早的幼苗可追溯到《美穴地》的发表。

  《美穴地》发表之前,贾平凹作为一位有追求的青年作者,最大的特点是善于分析形势和评论家的言论,利用自己的优势,把持住禅心,独辟蹊径,故而也曾数领文坛风骚,成为弄潮儿之一。但是,从总的倾向看,贾平凹小说创作基本上走的是紧跟形势、紧跟评论家马首的路子。这恐怕是作者回首平生、实感惶惑的主要原因。

  谁也不能否认,新时期作家中有许多人是在“文革”中成长,并在写好人好事和革命故事的过程中与文学结缘的。贾平凹就是其一。

  当《满月儿》荣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时,其粗浅的情怀与表面化的观察态度,在一大批咀嚼过生活的酸甜苦辣而蚌病成珠的伤痕作品中,显得极其苍白乏力,黯然失色。即使让今天的作者自己去读,也会汗颜的。“为赋新词强说愁”固然是一种矫情,可是,在满城风雨、满腔愁绪的氛围中却看不到这种风雨,察不到这种愁绪,反而一门心思地、轻飘飘地抒写生活表层的风月,不能不说是一种浅薄。参照作者后来陆续发表的各类体裁的作品,可以发现,在写《满月儿》之前,作者既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天子,也不是风流倜傥的英俊小生,其生活和心理中充满了挫折与忧伤。有挫折和忧伤却没有发现、或不敢道出,反而被“文革”以来的惯性所支配,被图解生活、歌颂生活的大势所差遣,至少说明贾平凹创作初期在思想认识上的迟钝和糊涂。也许,当时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文学和人生、文学和生命等问题。

  贾平凹随之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但他不是像蚯蚓那样默默地钻进地底去吞咽泥土,过滤滋味,品咂生命,从而思考形而上的意义,闯出新路,而是捕捉创作和评论界的信息。他思忖,众人都能从追忆创伤、展示创伤中得到甜头,我为什么不能呢?为了纠正早期的浅薄,他也从儿时的记忆里攫取灵感;并为了超前一步,他把伤痕文学对于文革时代的控诉,有意识地引向对于山民精神疾患的透视。这就是《山镇夜店》、《下棋》、《上任》、《夏家老太》等作品的出现,也是贾平凹后来无意中成为“寻根”派的前因。应该说,贾平凹创作追求的转换是有积极意义的。首先,由甜得发腻的表层描写转变为稍微能够正视以往生活;其次,将对“文革”这场运动的鄙视和发泄,转变为对山民虽纯朴然而丑陋的性格侧面的思考;最后,这一转换的直接效果落实在创作上,就是由轻浮变得实在,并促使自己在浮光掠影地热闹之后,走向了沉思。如果继续下去,也许贾平凹真会悟出点什么。

  然而,这批作品生不逢时,正遇上反对精神污染的飓风,贾平凹初现头角的思想幼芽被吹折了。有些紧跟政治的主流评论家毫不痛惜地掐灭了他刚勃发的试图向生活和人性深层开掘的希望。贾平凹又陷入茫然之中。本来,政治、文化风云的变幻莫测,在中国这样的国家,是极其正常的。一个有追求、有意志力的作者,既要注意它,又要超越它,敢于执拗地坚持其中自认为正确的成分,绝不可像傀儡那样,随牵线人的手指而动。让人叹息的是,贾平凹却来了个硬转弯,他竟然真的相信了这些评论家的鬼话,也随之认为自己的这此作品一无是处,满盘皆输。在灰溜溜地接受批评之后,他回到了故乡商州去“大开眼界”。随之而来的,就是所谓“商州系列”小说的生产。

  商州系列的出现,是贾平凹小说创作最辉煌的时期。这不仅因为他批量地生产出并充斥了全国大小报刊的由十余个中短篇和两个长篇组成的浩浩荡荡的成品大军,而且也因为其中的《腊月·正月》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浮躁》获天马文学奖。此时的贾平凹,正象庄子笔下那位刚解完牛的庖丁,他提刀而立,踌躇满志,不厌其烦地在《小月前本》“代序”、《腊月·正月》“后记”和《一封荒唐的信》中大谈创作经验和心得体会。此时的评论家,也像闻香而至的蜜蜂,不失矜持地加入了合奏,既赞颂贾平凹的“新变化”,也不埋没自己的伯乐之功。冷静地看,商州系列功不可没。它证实了贾平凹结撰故事、刻划心理(尤其是女性心理)、立体性地反映生活的能力,同时也表现了那个时代的中国社会的外在形态。但是,其价值也仅此而已。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商州系列仍是紧跟形势、紧跟评论家马首而缺乏独创性的作品。最了解作者的不是评论家,而是作者自己。在《废都》的后记中,我们已经看到了贾平凹类似于卡夫卡临死之前要求好友烧掉自己所有作品那样的追悔。为什么?心理分析学告诉我们,一切外在的惩罚都不算什么,只要不受自己良心的谴责;然而,来自心底的最微小的内在惩罚都是可怕的,因为它是个人无法摆脱的。贾平凹是一个胸有囊括天下、席卷宇内的大志的人。他不甘心只当一名文坛走卒,也不甘心只当一名普通的作家,从时光老人的巨筛中漏掉,成为历史的匆匆过客。他有更为深广的艺术追求和人生追求,要在更高的层次上实现自己。当他回顾自己的路程,用作家的良心审判自己,从伟人角度检讨自己的时候,他不能不深感惶惑。他发现,自己凌乱的脚步只是追随形势、追随评论家所留下的几个硬拐弯的旧行迹。他有思考却被形势所左右,有追求却无意识地沿评论家撒下的灰线走去,应该吐的没有吐出,不该吐的却吐了一大堆。蓦然回首,一股难以抑制的失败感和强大的追悔,排山倒海般地汹涌而来。

  这就是贾平凹在《美穴地》乃至《废都》创作前的小说创作概况和心理测试。

  说得苛刻一些,在此期间,贾平凹在形势和政治评论家的鞭策下,其小说创作的总体风格实际上走过了极具模仿性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满月儿》等)模仿王汶石;第二阶段(《夏家老太》等)模仿鲁迅;第三阶段(商州系列)模仿柳青。他心里装着全体前辈作家,唯独没有他自己。

  为什么一个极具天才,有内在追求且自视甚高的作家会陷入此等困境?原因仍在于他对人生和文学悟得不透,并缺乏我行我素的决心。在每一个转折时期,他都随着别人跑,又在跑出一段距离后苦恼,责骂自己的懦弱和无能。

  五

  在我看来,《美穴地》才是贾平凹试图扶正自己的艺术灵魂,并与主流形势和政治评论家的干涉相抗衡、初步取得自我独立性的作品。这部作品保持了以往作品的一切外在优点,同时却具有以往作品所没有的思想深度。它在一个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地点的朦胧状态中,讲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故事。正是在虚实相生和互相对比中,作者赋予这个故事以含蓄的美和悠远的象征意味。在同时期的文坛上,我认为,似乎只有张洁的《上火》和王蒙的《坚硬的稀粥》差可与之比拟。

  《美穴地》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作者在以往图解生活的同时,进行独立思考的收获。贾平凹能够成为一个作家,并进入新时期文学史的有关章节而没有被淘汰,全依赖于这一点硕果仅存的独立性。正是它在他心中作梗,才挡住了他全面滑入形势和评论家怀抱的趋向。能够在连篇累牍、沿固定套路写出以反映改革形势的作品的同时,暗中带有对抗性地悄悄融入第二阶段所取得的思维成果和深度,是贾平凹商州系列出奇制胜的关键。否则,那种柳青式的农村生活实录的写法,恐怕早就气破了80年代青年人的肚子。

  由于商州系列中作者的独立性和思想追求淡得象杯中的温吞水,并被“反映生活”的口号所掩盖,所以,《美穴地》中所灌注的思考,实际上是与第二阶段(例如《生活》那样的作品)相连的。《生活》中的故事虽然生硬,太过于巧合,其中所表露的哲理也太过于浅显,但它毕竟是贾平凹直面人生的开端。正是由于有第二阶段的思索,后来的贾平凹才成为贾平凹。这恰恰也是笔者在此文中反复强调曾被政治评论家们所贬低、所不屑一顾的第二阶段对于贾平凹整个小说创作的独特意义之所在。

  在《美穴地》之后,代表贾平凹人生和艺术体验的高度和标准的,就是《废都》,但那是《废都》的《后记》,而不是其文本。因为文本并没有很好地贯彻后记的思想。贾平凹本想取法乎上,直接以《金瓶梅》和《红楼梦》入手,通过《废都》来表现自《美穴地》以来,更是自创作起步以来对于人生和艺术问题的悟的内容和深度,却正好犯了文学的大忌,走入了间文的胡同。如果说贾平凹在创作的第四个阶段仍有模仿对象的话,那就是兰陵笑笑生和曹雪芹。从创作起步就开始模仿,一直到《废都》的完成,还在模仿。这是贾平凹的最大悲哀!什么时候贾平凹能够抛开手边的名著,抹掉心目中一长串文学伟人的姓名,以活泼泼的心灵直接拥抱生活、人生和艺术,而不假借别人的观点、套路和方法,赤裸裸地道出自己的体验,创造出一个本来的和纯粹的“我”呢?

  既有拿云志而文字愈来愈老辣的贾平凹,在《废都》中并没有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高峰。原因在什么地方呢?

  首先,用情不专,缺乏沉寂和当众孤独的勇气,宁愿作水面的泡沫也不愿作水底的潜流,喜欢看别人的眼色行事,把形势的需要和政治评论家的片言只语无意识地奉作最高律令。如前已述,贾平凹不是凡夫俗子,他有个人体验、创伤和独特的美学观照点,但不愿或不敢坚持。在创作谈中,他的嘴很硬,大有鄙弃名教、蔑视凡俗,不在乎眼前风云的名士风度,似乎要作20世纪的阮籍、嵇康;但实际上,他是一个银样蜡枪头,一个最不敢天马行空、淋漓酣畅地表现内在积郁的人。质言之,他有内伤!自卑、胆小,是内伤的内容,稳妥、哗众取宠是内伤的形式。创作上的外伤好治,心理上的内伤难疗。他的小说创作的硬拐弯式的轨迹,和作品难成云外之鹤的实践,已证实了这一点。与其说贾平凹是一个小说家,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散文家。因为在散文中,他倒能够不受制约地随意谈吐,不着痕迹地道出真情实感。

  其次,悟得不透,缺乏对人生和艺术问题的穿透性体验,亦即,没有达到彻悟。生活中的小感触、小悟性,人人都有,人人都道得出。要写出千年流传的大作品,成为叱咤古今的大作家,仅凭小打小闹的小悟性是不可能的。《金瓶梅》和《红楼梦》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名著,不是因为它们描述了地主官僚们荒淫无耻的生活时空,而是因为兰陵笑笑生和曹雪芹悟透了人生与宇宙本体的关系,并敢于将悟出的成果渗入作品。我不知道贾平凹认真思考过人是什么,他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等人生的基本问题没有?如果思考过,有没有得到答案?如果没有悟透人生问题而侈谈艺术、哲学是可笑的,如果不敢悟透人生问题而以多产自诩是可鄙的,如果悟透了人生问题却又不敢把它体现出来是可怜的。从《废都》看,贾平凹似有所悟,但尚未悟透。悟与非悟之间,有时候只差薄薄的一层纸。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达到这层纸的边缘,有人到达了却没有来得及捅破,有人捅破了却没有能力或不敢道出,这都不能算是悟者。只有文学大家和哲学大家才是悟者,所以他们的作品成为千古绝唱,获得永恒。这才是人生和艺术之秘!放弃如上探索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在生活表层游弋,随形势或评论家的马首修正自己的方向,或有思考却不敢表达,反苦恼写不出杰作,犹如一个喋喋不休地抱怨在牛市上找不到羊的人那样让人厌烦。

  《废都》是贾平凹觉醒的界碑,却没有体现出觉醒后的彻悟。

  贾平凹,你认为如何呢?

  (原载广东《湛江师范学院学报》1994年2期,中国人民大学报刊资料复印中心《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北京)1994年11期索引,天津《贾平凹研究资料》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