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说明:本文1998年创作,发表在我1999年的新著《行动与狂想》中,现在看来不是很严谨和周密。不过我坚信:思想不是严密的论证和叙述,而是在浑沌的黑暗中跳动的火花。为了讨论我的小说《返祖》,为了指导自己正在创作的《100个虚拟现实主义方案》,我为自己创作了一种文艺理论。最近有人指出,“虚拟现实主义”不是我一个人独有,并寄来一本《棋盘园主义》的小说,读后深受震动,确实有不少人正用“虚拟现实主义”方式创作。我只是明确提出这个口号而已。
我想,中国文学界应当摆脱文艺理论家负责阐述创作理论,作家仅仅负责创作的时代。文艺理论与文艺创作是完全可以合而为一的。否则就会出现上个世纪80年代大量无用的美学泡沫。我要用行动来实现自己的宣言。

  经过后现代的深刻解构之后,我们这个时代是否还需要主义?我认为是需要的,至少是我个人的艺术创作需要,Internet的形象设计需要,这便是虚拟现实主义。
  人类生存在虚拟现实之中。

  东南亚金融危机,让全球目击了十几年来苦心经营的经济泡沫,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金融阻击手一一爆破,灾区人们惊心动魄地体验了全球一体化进程中资本和货币价值的虚拟本质。令人惊讶的是,危机发生在日本的泡沫经济破灭多年之后。其间人们见识过爆发于太平洋彼岸的墨西哥金融危机,观赏过索罗斯漂亮地阻击前工业革命中心的英国加入欧洲一体化进程。危机仿佛离我们很远很远,亚洲的经济泡沫依然神话般膨胀,直到四小虎终于在世纪末露出了他们的蛇尾。而今日本这个强大的东方国家也陷入深深的危机之中。日本的强大曾经荒谬使它成为西方七国之一。虚拟的现实将东方说成西方,将白说成黑。

  经济价值的虚拟性,是艺术创作真正取之不尽的源泉。

  不可计量的人文价值更加虚拟。很早之前,西方现代哲学家们就试图刺破人文泡沫,直到后现代主义、解构主义、东方主义、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出现之后,西方中心主义的人文泡沫才彻底幻灭。而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据说直到1993年才惊慌并且痛惜地感到知识体系的全盘崩溃。人文精神危机的大讨论,直到最后大家也没有搞清楚:讨论的是谁的人文精神?虚拟的人文精神是一个大泡泡,它的失落是一种虚拟的失落。人文精神的大讨论,是中国知识分子为边缘化的西方泡泡幻灭而集体演唱的一曲挽歌。

  科学技术是虚拟现实的创造者。“虚拟现实”一词目前流行于计算机技术。起初我们在科学幻想作品中读到它,很快,全球观众便在电影《泰坦尼克号》看到了真正的虚拟现实。

  我们对科学和科学幻想是否应当重新评价?科幻是人类最真诚的愿望,并且从来没有隐瞒过谁。可是在人文价值的遮蔽下,直至本世纪临近尾声,许多中国人文学者才看到它的真容。而政治家早就指令性地作出结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站在科技创造的平台上,人文学者高声呼喊,技术型知识分子可以只完成科学责任不承担对社会的关注,而他们人文学者则完全不同。这实在是一种虚拟的正确观点。人与自然的关系最终决定了人与人的关系。遮蔽过后上当受骗的人文学者突然发现,科技是知识制度中最大的阴谋家。它为人类活动构筑了最基本的平台。这个平台的兼容性穿越时空。历史已经证明,所有行政性的、制度性的、文化性的和意识形态性的人文关怀,最后不是被科幻引导下的科技进步所兼容,便是被击溃。我们的社会理想有多少是在科幻的指导下实现?又有多少是在人文理想观照下实现?在这世纪末的前夜,我们终于看清楚了。信息社会的现实,网络社会的存在,没有一处不是科技的力量建造的。科学进步超越了国家、种族、文化和社会制度的全部边界,不仅虚拟了未来,虚拟了现实,同时还虚拟了过去。

  照相机的发明,迫使画家放弃写实主义的手法,而去描绘不可视听的观念。科技进步将艺术家们赶到现代主义的观念领土上,让他们去表现虚似。扩音技术的发展,造就了大量的流行歌星而让歌唱家失业。电影打败了话剧和戏曲。电视的传播力量又将电影挤进了一个狭小角落,最后唯有拿起高科技手段反击。于是《泰坦尼克号》再一次虚拟了重大历史灾难,并凭籍整合营销传播的力量而感动全球。影视明星、流行歌星是真正的虚拟影像。我们不必较真,去评说某某明星生活作风和个人品德如何,他们不过是文化产业的虚拟品牌。科技与生俱来便有先锋的魅力。电子音乐──迷笛,不仅可以模仿所有器乐,同时可以创造人类闻所未闻的声音。于是陈美的电子小提琴风靡了世界。除了人体发音器官,哪一种经典乐器不是当时科技进步的产物?科技进步直接引发了工业革命,工业革命产生了科学管理,科学管理造就了交响乐。音谱不过是一叠叠设计图纸,乐队指挥就是车间主任,乐手们则是流水线上的生产工人。怪不得张爱玲觉得交响乐是一种阴谋。一切都预先准备好了。哪怕是最有个性的指挥家,也不敢取消幕后排练,这就是阴谋。剥去所有华丽的艺术外衣,我们便可以直击科技指导下的文化车间。贝多芬工程师,柴可夫斯基工程师,莫扎特工程师,以及所有伟大的音乐工程师们虽离我们远去,但是他们的图纸留给了我们,如同牛顿留下了三大定律。于是,表演变成了演绎,一种对科学定律式的演绎。

  今天,芯片技术,数字化技术,多媒体技术、络网技术又在为人类创造新的艺术形式。这种艺术比以往任何经典艺术更具虚拟性。

  科技进步,特别是信息科技进步,正加速人类社会由短程有序向长程有序发展的历史进程。各种组织,社团,企业早在因特网诞生之前便已穿越国家的行政边界,在空间上成为长程组织;而在因特网诞生之后,这些组织的秩序更加长程。亚洲金融危机,不过是人类社会长程化的一次历史性震荡和重构。与此同时,一个个航天器携带卫星、人类和动植物发射到太空。由多国共同建造的、取代和平号的空间站正在加紧建造,新一代空间站即将升空。一只高悬在月球上的眼晴正在观照人类,多元化和一体化的知识体系呼之欲出。全球化的视点是真正的第三只眼,是真正虚拟性的慧眼。

  我们的现实是虚拟的。虚拟的是我们的现实。

  虚拟现实主义不应是传统科学主义的翻版。而是要彻底打破科技和人文的界限,爆破人类社会现实的全部虚拟性,并主张以全球化的多元化的眼光,以人类可持续生存为目标,积极重构适合人类生存的虚拟现实社会,创造21世纪崭新的艺术形式。

  由于后现代主义大量提到现虚拟现实,人们可能将虚拟现实主义作为后现代主义的一支。我认为还是有所不同,至少后现代并没有将“虚拟现实”作为一种主义来推广。后现代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主义”。它以批判的态度来看待“虚拟现实”,而虚拟现实主义不仅要爆破不适合人类生存的“虚拟现实”现象,更要重的是要积极建构适合人类生存的虚拟现实社会。后现代以非法的姿态看待“虚拟现实”,虚拟现实主义则将“虚拟现实”看作是一种客观存在,只要适合人类的生存便具有合法性。

  我的虚拟现实主义行动计划:

  1、 将兼容、平台和方案三个关键词作为哲学范畴,引入虚拟现实主义。
  2、 证明和追认我的长篇小说《返祖》为虚拟现实主义小说。
  3、 以虚拟现实主义为指导,创造虚拟现实主义小说、虚拟现实主义方案、虚拟现实主义小品、虚拟现实主义戏剧、虚拟现实主义运动、虚拟现实主义游戏、虚拟现实主义辩论、虚拟现实主义实验、虚拟现实主义网站等一系列艺术形式或行为活动。

  这就是虚拟现实主义宣言。
  
  (本文略有修改——钟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