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已经到了必须走出去的时候了。如果“全球化”的趋势不可逆,如果我们得以在接受“全球化”不可逆这个趋势的时候不是简单地跟从,而是树立中国21世纪经济发展的“全球意识”,就能够在发展战略上形成新的思路和概念。

  当西部开发终于成为被广泛关注的国家战略的时候,人们多数是把西部作为一个整体来讨论的。对此,我提出的异议是:中国西部开发应该把西北与西南相区别,西北应该与中亚石油经济区域开发共同协调整合;西南则应该与中南亚和南亚经济开发相结合。

  大西南在经济地理条件上看,其开发战略本来就应该与中南亚和南亚的资源整合经济开发相协调。中国西南的重工业生产能力和劳动力都严重过剩,国家应该以出口信贷相配合,主动提出建设大西南与南下中南亚的和南亚的通道问题,提出开辟南太平洋和印度洋出海口的任务;进一步启动 “亚非大陆桥”建设,以此重新协调全球化趋势下的 “南南合作”。

  这种亚区域发展机会的重大意义,在于从根本上把中国西南从“梯度理论”和“西部开发”的束傅中解脱出来。

  有鉴于此,我重新整理了1993年与澳大利亚合作承担福特基金会课题时提交的一份报告。当年的课题名称是“澜沧江流域社会经济变迁”,与这个报告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因此上送后并没有反馈,客观上也不应该要求一般微观领域的研究机构对这样关乎国家宏观发展战略的“亚区域”发展问题有反映。现在重新发表,只是提出思路,希望引起讨论。

  

  温铁军 2000/7/9 于北京

  

  

  中国大西南与湄公河走廊的“亚区域”综合开发

   “澜沧江社会经济变迁”课题组 温铁军(1993) 

  一、 摘要:

  1 “金三角”,这个惯常刺激起人们对亚热带雨林,黑社会贩毒、 国民党残军等一系列小说情节和电影画面印象的特殊地理词汇,如今在中国西南边疆大面积对外开放和印支半岛的一片和平绿色中,已经被中、老、泰、缅4 国的官民人等改称为代表经济协作、共同发展“金四角”。昔日金三角已经变成了旅游区。当外国游客怀着探秘寻幽的好奇,千里迢迢进入泰缅边境的深山中,他们除了偶而能听到已经“归化”为泰国公民的前“国军”遗老遗少讲述如何在半个世纪前被毛先生“赶”出来的故事而外,实在无法产生那种预期的神秘,只得怅然而去。不过,穿梭于金四角的学者、商人、政客们却来不及发思古之幽情,形势变化之快确已令人产生不同角度的紧迫感。

  2 近一时期来,国际社会日益关注“澜沧江-湄公河走廊”、“中老缅泰金四角亚区域经济开发”等中南亚热点问题;而且其敏感程度正随着有关国际组织和各国的投资开发热度升高而日甚一日。自从八十年代我国在政治、军事上逐步退出对印支地区的介入后,曾经对中南亚进行殖民控制或侵略战争的法国、美国、日本等国势力正在卷土而来,加拿大、澳大利亚等中等强国和台湾、新加坡、南韩等亚洲新秀也纷纷介入,连越南、泰国这类欠发达国家也在为争霸“亚区域”舵主地位而明争暗斗……面对这种紧迫局面,我国本可以中老泰缅“金四角”开发为跳板,以合作开发的经济手段打通“丝绸南路”的海上通道,但当前却由于体制的上问题且退且守。

  3 中国西南“三江春水向南流”:怒江-萨尔温江流经中、缅,注入印度洋;澜沧江-湄公河流经中、老、缅、泰、柬、越,注入南海;元江-红河流经中、越,注入北部湾。中国阶梯形地理走向中,惟独横断山脉在青藏高原剧烈隆起的边缘,切割云贵高原,形成这三条弥足珍贵的南向国际水道,为中国西南地区开通出比“向东发展”缩短3000-5000公里运距的“丝绸南路”奠定了基础,也给大西南开发提出了重新计算对外开放的市场半径的新问题。

  4 中国“八七攻坚计划”要在20世纪基本脱贫的8000万贫困人口,有60%即大约5000万分布在大西南的云、贵、川三省。中国西部地区由于在经济地理环境上劣于东部而长期落后于国民经济发展的步伐。90年代以来,随着越、柬等印支半岛国家战乱的逐渐平息, 国际社会正日益把有经验的发展眼光投向这里;中国南疆与湄公河走廊诸国已成为全世界最大的一块“和平红利”生长区;这个地区的“亚区域开发”已经提上日程。

  5 可考虑的方案如下:

  一是把新增用于贫困地区的贷款割切出一块,定向用于“南下开发计划”,同时吸引世行、亚行投资的配套资金,以此组织大西南过剩工业和劳力,结合承包湄公河走廊、水电、航运、交通工程统一输出;进一步开凿从澜沧江-湄公河连通萨尔温江和伊烙瓦底江的“中南半岛运河”,建立中国南下印度洋的出海口,借以发育湄公河沿岸6 国和南亚各国的经济协作关系………;

  二是重新启动二次大战时期著名的“史迪威公路”修建工程,进一步提出中印缅铁路计划和“亚非大陆桥”计划,以大规模基础建设拉动的工业需求,连接中国南部以“粤港”为中心的经济高增长区、西南以“成渝”为中心的重工业区、南亚人口稠密的低层次消费品市场区和中东北非产油国高层次消费品市场区,推动“泛亚”经济协作开发。

  6 问题主要在于中央一级的宏观协调。

  二、澜沧江-湄公河走廊开发的有关背景

  1、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的自然、社会、经济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决定了其开发过程中,经常会遇到各流域国或地区之间在利益获取、投资分摊和环境灾害治理诸多目标的冲突与协调问题。

  过去,由于越、柬的战乱,老、缅的经济落后,以及中国长期的闭关锁国,湄公河开发所吸引的国际资源大多集中投在泰国,使其成为主要获利者,并且长期以来泰国实际控制着湄公河临时委员会。中国近年来对国际社会宣称把澜沧江做为重点开发区,拟在澜沧江上兴建多个梯级水电工程、直修到流出中国的界碑为止,这也已经引起了沿湄各国乃至国际社会的强烈关注。显然,在上下游各流域国之间最能引起争端的可能还是水资源的分配和上游水电、工矿开发对下游的环境影响问题。

  2、考虑到我国进入九十年代后,已完全改变了过去30 年来对东南亚地区的传统政治、军事和外交战略,这一带已经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一块“和平红利”生长区;因此,如何通过国家统一地参与协调开发“湄公河走廊:”,为中国南下战略重新打通在南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出海口迈出第一步。则亦然成为本报告的意义之所在。

  3、湄公河为世界第十二大河,印支半岛第一大河,素有“东方多瑙河”之称,战略位置重要。自然资源和市场潜力巨大,沿岸各国经济在历史上长期具有极好的互补性。澜沧江-湄公河综合开发与整个大西南地区社会经济发展应做为一个“亚区域开发”问题,予以系统考虑。

  三、 中国西南与中南亚开展经济合作的机会

  1、进入九十年代,东南亚地区已全部实现对外开放, 各国都制定了吸引外资的优惠政策。拥有商品交换能力大于2020亿美元的东南亚市场(其中仅下湄公河流域五个成员国当前商品吐纳能力就超过300亿美元), 可作为我国对外开放“南下战略”第一战役的目标区。1990年,中国与新加坡建交、与印尼复交后,已和绝大多数东南亚国家发展友好关系;柬埔寨问题的基本解决;中越关系也正在恢复正常。此外,长期困扰泰、缅的国内左派武装游击割据已经平定。湄公河沿岸政治形势趋于稳定,经济因此获得了难得的增长机会。

  2、由于中国的政局稳定和经济持续增长,加之云南省已通过澜-湄河道载货试航至万象,影响深远,在湄公同走廊各国中正在兴起“中国热”。海湾战争后,美、俄及西欧国家放松了在该地区的参与。云南省与越、老、缅的边贸近几年一直兴旺发达,湄河秘书处和泰国也很希望我方参与下湄公河的开发,想借助于我方雄厚的设备、技术、劳动和资金实力促使一些大型工程早日上马。

  上述这些有利条件是我国介入的极好机会,我们应该从中国的“南下战略”和西南地区的开发战略的需要出发,把参与湄公河流域的国际合作开发,作为我国在柬埔寨问题解决后继续发展和同泰、越、老、柬、缅五国的经济和政治关系的重要纽带,并以此作为建立东南亚经济圈的基础。

  四、 亚区域开发的战略设想

  1、我国与东南亚地区许多大江大河与山脉同源,有着地理上的亲缘关系,“东南亚陆桥”实际上是泛指南亚和西南地区的自然通道,最早以始于公元122 年以前的“西南丝绸之路”为代表。西南地区的边贸物资若经澜沧江出口东南亚,比经华南转运要缩短运距3000多公里,改经“滇缅公路(昆明至仰光)”出口中东或欧洲。运距要缩短约5000公里。

  这种亚区域发展机会的重大意义,在于从根本上把中国西南从“梯度理论”和“西部开发”的束傅中解脱出来。

  2、目前的设想是:初期以澜沧江水电资源、国际航运和边界地区贸易的开发,带动西南各省丰富的矿产和生物资源的开发,促进边疆民族经济的振兴和外向型发展。中期以云南与东南亚的边贸和友好交往为基础,以重庆、四川、贵州和西藏为依托,通过向华南电网送电和进一步向东南亚国家送电、获取参与湄公河廊开发的资金,组织我国西南过剩劳力和工业生产能力承包开发工程。随着成昆线电气化,南昆线、内昆线与广大线兴建,将整个大西南的经济建设藕合起来。

  3、 进一步的设想是开凿中南亚“三江”连通运河,以此种经济开发合作为契机,在缅甸或南亚国家为我国建立印度洋出海口(例如中资开发区);在泰、柬建立南太平洋出海口和对东盟各国的经济桥头堡,逐步与东南亚、中南亚和南亚建立起经济上互相依存、优势互补、共同繁荣的新的经济程序。

  4、同时,应该以国内西部开发资金切块,用于国际贷款配套,通过开发澜沧江-湄公河国际航运、改建扩建昆洛公路和滇缅公路,重新启动二次大战时期著名的连接南亚的“史迪威公路”修建工程,将我国西南部重点开发带与南亚人口稠密的低档次消费品需求旺盛的市场经济圈建设相联系,作为我国对外开放“南下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5、 长期的开发战略是恢复滇越铁路,重建早已勘测定线并仍保存部分路基的滇缅铁路等几条出口通道,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提出中印缅铁路计划和“亚非大陆桥”计划,以大规模基础建设拉动的对西南重结构工业的需求,彻底改善中国工业特别是国有企业的市场条件,缓解国内就业压力;既连接中国南部以“粤港”为中心的经济高增长区,又连接西南以“成渝”为中心的重工业区,把南亚人口稠密的低层次消费品市场和中东北非产油国高层次消费品市场作为制造业产品输出地,推动“泛亚”经济协作开发。

  五、中国的问题在哪里

  显然,打通湄公河走廊,介入“金四角”开发对中国既有再清楚不过的长期战略利益,又能够在短期内缓解国内工业企业需求不足的困难。但近几年中国人却显得踟蹰不前。问题出在以下几个方面:

  1、 我国西南一向习惯于以东部沿海发达地区来计算市场半径。并且, 已经形成了资源流向的利益关系和相应的建设项目,其背后又有几成定论的“梯度理论(即:东、中、西部经济发达程度梯次递降)”内在制约之下的计划投向作用。

  2、 西南两次国防工业建设投资形成的重结构的生产能力,在80年代对外开放以来,越来越没有市场机会,已经表现为严重过剩;民品开发所带来的体制变化,可能没完全达到预期作用,却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重结构工业的竞争力。应该注意到,相对这部分重工业的政策安排在强调技术性的结构调整的思路之下,显得缺乏对国际格局变化的战略预期。

  3、 中央与地方关系、特别是与不发达地区的关系,在财政分级承包制度推行后矛盾重重,导致中央的有关部门为了部门利益假借中央名义占有地方资源开发收益,地方在没有资源开发权和资金短缺的困境中,一方面在争取外资上缺乏统一协调,另一方面在地方有权的有限资源开发上自行其是。例如现在提出的澜沧江水电梯级开发。

  4、 尽管我们有官方的计划和发展研究机构,但除了个别领导人,中国没有战略家,没有建立战略部门,也没有预见性的发展战略研究。对已经出现的国内资本过剩和必然相应提出的“走出去”战略的内在要求,几乎完全没有政策储备。

  有鉴于此,我国应从国家宏观决策层次出发,结合“八七攻坚计划”(按照现在的提法应该改为“西部开发”或者“十五计划”)及相应资金投向,通过“借外打内”、“反弹琵琶”,以向南开发湄公河走廊的水电资源、组织劳务输出和工程承包为契机,协调西南三省过剩工业生产能力不发达地区的过剩劳动力,合力打入东南亚和南亚市场。

  这实质上是要求改变传统的扶贪战略和资金分散投入的办法。在全国进入市场经济条件下(按照现在的提法应该改为“顺应全球化趋势”),重行计算大西南面向东南亚的“亚区域”市场半径,并结合“湄公河走廊”有利的发展前景,对我国在流域综合开发中的作用和利益进行战略性研究,为今后进行多目标国际协调提供依据。

  “澜沧江社会经济变迁”课题组,199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