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在2001年的911事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罕见的国际冲突事件。这个事件有好几个特点。首先,911事件出现在美国在战后的世界经济和国际势力对比中的地位达到登峰造极的背景下。这是一个很大的历史背景。在911事件的前10年或更早,美国对世界经济和国际事务的影响力从未象现在这么高。其次,911事件的肇事者有选择地袭击了纽约和华盛顿作为中心攻击目标,可以说同时针对着美国的政治首都和经济首都。攻击纽约也是攻击世界金融中心,这至少表明恐怖主义者企图干扰国际金融秩序。这个特点以及911事件所带来的人员伤亡规模给美国和全世界以极大的震动。

  从美国国内的情况看,911事件发生时,美国经济正处于周期变动的过程中,即美国正在经历90年代长增长的末尾,滑入衰退并有所复苏。在政治层面,美国行政当局刚度过竞选纠纷,实现了政府换届。911事件与这两个背景交织在一起,现在看来对美国的经济政策和国际政策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可以认为911事件对世界经济格局的影响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通过影响美国经济而影响到了世界经济增长的“火车头”;其次,911事件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国际资本流动和国际贸易,其中的一些影响将长期地存在。

  对美国经济和国际经济的影响。2001年初,美国经济出现衰退的迹象。按美国商务部在去年底公布的数据,美国GDP增长率在2001年第三季度,即7、8、9三个月出现负增长,数据为-1.3%。实际上,美国经济的周期转变最早出现在2000年下半年,到2001年初已经比较明显。2000下半年GDP增长率已经由3%以上下降到不足1%。按照美国商务部后来修订的数据,实际上在2001年一季度,美国GDP增长率就已经是-0.6%,第二季度是-1.6%,第三季度是-0.3%,连续三个季度都是负增长。通常人们认为连续两个季度的负增长就是经济衰退,也就是说美国经济在2001年就衰退了,而且持续了三个季度。911事件在2001年第三季度爆发,当时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从总量数据上看不出来。按美国官方统计数据,2001年第四季度GDP增长率达到2.7%。

  911对美国经济短期的影响并不是很大,这主要是因为:在911事件发生后,尽管该事件对美国社会和经济都产生了比较强烈的冲击,但美国政府就采取了许多应对措施,刺激经济。最重要的措施是增加财政支出,尤其是国防开支。在2001年第4季度,美国联邦政府财政开支增长了13%,国防开支(实际就是军费开支)增长了14%。美国金融当局为维持金融体系的稳定也作出了巨大努力,并取得了相当的成效,使美国国内资金以及美国与国外的资金往来关系没有受到大的冲击。所以,美国经济在2001年第四季度出现了回升。不少人认为,美国经济已度过了911事件的冲击,并战胜了2001年年初出现的衰退。2002年第一季度出现了高达5%的增长率(在2002年4月份美国商务部最初公布统计数据时,当时的数字是6.1%)。

  有人认为美国完全走出了经济衰退的阴影,恢复了高增长的势头。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也认为它的货币政策已从“松动”转为实际“中性”,即不谈论单方向的利率下调。这场兴奋后来被证明是短暂的。911事件对美国经济的影响不是短暂的。首先,911对美国一些经济部门的打击是很大的,其影响几乎持续存在。例如对美国的航空业和旅游业。最近有两家美国大型航空公司,合众国航空公司(US Air)和美利坚航空(American Airline)分别濒临倒闭,不得不寻求破产保护。911以后,两个直接因素导致美国航空业市场不景气。一个是美国政府实行了许多的(也的确有必要的)安全控制措施,自然限制了一定的业务量,二是普通旅行者,包括美国国内的来自美国以外的旅行者,对航空以及一些美国热点旅游城市和场所增多了不安全感,对航空的需求有所减少。航空企业的盈利水平显著下降。而且很多航空企业在过去形成了较高的负债,经受冲击的承受力相对较小。与航空业有类似情形的是旅游业。

  给美国经济增长前景带来更多变数的是国际形势以及美国政府自身的国际政策。今年第一季度美国经济出现高速复苏后,很多人乐观起来。其中一位是很有影响的美国经济学家,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教授多恩布什。这位在国际经济学界久享盛名的学者每个季度都要发表一份他个人对世界经济趋势(WET)的评价和展望。他不幸地在今年7月因病去世,使他今年第二季度的WET成为最后一篇遗作。在这篇季度评论中,多恩布什对美国经济的前景作了分析,认为美国经济自身没有什么大问题(看来他当时也低估了安然和安然类事件的后续影响),主要风险来自美国以外的因素或美国对外政策因素。这个观点很有代表性,因此不妨在这里详细引用一下:

  “(美国经济增长前景的)主要风险是地缘政治的。美国在中东地区投入地面部队无疑将很快被视为陷入另一场越南战争,而这会意味着消费者信心的下降,并由此而妨碍经济扩张。阿富汗的情况看起来很可能是这样,随着越来越多的阿富汗人躲进洞穴,所需要投入的地面士兵也越多。这场战争的目的还不明确,进展也有多种可能性,似乎难以很快回到后恐怖主义的正常状态,如果不是说不可能的话。如果这就是核心风险的话,美国行政当局应当加以清楚认识并采取努力避免这种后果。但这个任务绝非容易!欧洲不帮助美国对伊拉克的进攻性武器实施检查,(给美国)留下更少的选择余地。放弃对萨达姆·侯赛因的限制政策是不可接受的,这如同反恐怖主义和防止中东不稳定是当务之急一样。也许巴拉克和沙特阿拉伯的和平计划,以及欧洲与美国更多的成熟合作能够挽救这一形势。但不能想当然地这样认为。不过,欧洲应该记住,如果美国出现动荡,那么世界经济包括欧洲经济在内也会发生动荡。”

  以上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对美国经济的重要影响来自国际形势,包括地区冲突,实际上也就是来自美国军事力量可能介入的各种国际冲突。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明显看出,美国与欧洲存在分歧,这种分歧可能导致美国更大程度的卷入,即美国需要花费更大的代价介入国际事务。而会这给美国消费者信心带来巨大冲击。当美国的国际军事卷入具有很多不明朗因素时,美国经济增长会放慢步伐。由此可以看到,美国经济学者对国际形势,尤其是对美国的国际政策对经济的影响是非常关注的,并认为这是很大的变数。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美国是世界经济的火车头。现在看来这个火车头出现了一些问题,而这与911事件有一定关系。从最近的一些发展来看,美国经济所面临的一些问题与911事件没有直接关系,比如美国企业的假账丑闻。但这些问题毕竟与911事件的影响纠缠在一起,使得美国经济增长的前景变得很不明朗,充满不确定性。这同时也给世界经济增长带来了不确定性影响。1990年代美国经济保持高速增长,很大程度上带动了世界其他地区的经济增长。而且,美国经济增长的一个特点是伴随大量贸易逆差,客观上给其他国家的出口商品提供了很大的市场空间。由于目前所出现的各种不明朗的因素,美国经济能否在今后的若干年中保持2%以上的增长率,开始成为带问号的问题。这个疑问的出现与911有关系。

  第二,911事件对世界格局的第二个重要影响方面是国际资本流动。以911为契机,国际资本流动的的规模和方向出现了明显变化和调整。首先是国际资本流动的总规模出现下降势头。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长期以来专门追踪全球对外直接投资活动(FDI)。该机构估计,在2001年下半年,全球对外直接投资出现大幅度下降。2000年,全球FDI总额大约是13000亿美元,而在2001年下降到7000亿美元水平。这种大幅度的下降是1990年代以来没有过的,应该说与911事件的发生有密切关系。

  从统计数据上可以看出2001年全球对外直接投资的两个突出变动。一是全球FDI的下降主要表现在发达国家所吸收的FDI上,以美国表现最为突出。美国2000年吸收了高达3000多亿美元的FDI,但在2001年仅吸收了1000多亿美元的FDI。这个大幅下降是全球FDI下降的重要因素。

  二是跨国并购额(cross-border M&A)的下降。1990年代以来,跨国并购成为全球国际直接资本流动的重要部分。90年代后半期以来,全球跨国并购每年以超过30%的速度增长。到1990年代末,全球对外直接投资的80%以跨国并购的形式来进行。但在2001年,全球跨国并购总额比一年前下降了将近一半。这主要是由于一些大企业不再看好美国的企业并购市场。这与911事件发生在美国很大关系。911事件带来了美国的投资界和消费者心理上的巨大冲击,很多大型企业并购的决策因此而暂停。决策者们需要进一步地观察和分析美国以及整个国际经济形势。包括跨国并购在内的企业并购在911以后迅速降温。

  美国作为一个传统的对外投资大国,911事件也通过这个层面而对全球国际资本流动产生了影响。911后,美国企业界对全球经济环境的评价有所调整,其对外投资行为变得更加谨慎起来。除通常的经济因素以外,美国企业对外投资需要考虑更多的问题,比如政治、外交、文化、宗教等等方面。象中国这样能够继续大量吸收FDI的国家在世界上的数目并不是很多。一些地区吸收FDI的前景变得不明朗了。比如拉丁美洲出现金融危机,中东阿拉伯地区和南亚大陆存在严重的民族宗教文化冲突,非洲受着多种疾病的困扰,经济增长缓慢。这些都影响到国际资本的流动。估计在今后几年中,全球FDI流动的规模会明显低于1990年代后半期的水平。

  911事件带给世界经济格局第三个方面的影响在于国际贸易。911事件发生以后,总的看,部分美国国民和政府人士形成了一方面要更加强烈地干预国际事务,另一方面又要更多地照顾自身利益的倾向。这种倾向对美国的贸易政策有很大影响。2001年初,美国新政府一上台就采取了有贸易保护主义倾向的政策。911以后,这种单边主义的,保护主义的贸易政策倾向更加突出。后来出现的对钢铁产品征收高额关税、农产品贸易摩擦等事件都证明了这个政策倾向在美国的流行。

  911以后国际贸易政策上的纠纷和冲突起来频繁,冲突发生在美国和欧洲之间,以及美国和若干的发展中国家之间。贸易纠纷和冲突的增加与当前国际贸易发展的主流趋势很不吻合。2001年本来应是国际贸易大发展时期,当年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世贸组织也准备吸收俄罗斯等国家加入。但世界贸易的增长势头在2001年出现逆转。去年全球贸易额按美元计价下降4%。当然,这种下降与经济周期有关系,不能完全归之于911事件的影响。但是如果看今年、明年甚至后几年国际贸易的情况,增长的前景很可能不再象1990年代后半期那样乐观,应该说这和911事件有关系。

  国际贸易上的另一个变动情况是,911以后,一些地区和政治体感觉到安全问题成为一个重大问题,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增加了对进口武器商品及相关商品的需求,造成国际军火贸易大幅度增加。同时,普通的国计民生消费品和资本物品贸易增长出现减缓势头。

  今后几年中,包括石油在内的国际能源商品的价格很可能出现显著波动。在1998-2000年期间,石油价格的大幅波动已经给有关地区的经济带来很严重的影响,尤其是对欧洲和日本等地的经济产生了不利的影响。2000-2001年油价的回落推动了当时的经济复苏,但是现在又出现了新的不稳定因素。这与美国的中东政策以及对伊拉克的政策有很大关系。人们密切关注美国对伊拉克动向,并把石油价格的走势与这一事件紧密地联系起来。如果石油价格发生巨大波动,那么世界经济增长的前景会受到很严重的影响。

  总的看来,911事件对于世界经济的影响是不利的,增加了世界经济增长的不确定性和不明朗性,尤其是增加了作为世界经济火车头的美国经济的不稳定性,以及围绕美国的国际政策和经济政策所形成的不明朗的看法。

  911事件的发生,反映了当代国际关系和世界经济中的一些深刻矛盾。围绕着这一事件及其所反映的矛盾,有关国家的对外政策,包括对外经济政策正在进行调整。这种调整进行得好,按照从根本上缓解国际矛盾的方向发展,911事件对世界经济的不利影响就可能得到遏止,否则,世界经济增长的进程还可能会因此而出现更多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