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问题的政治经济学

  只要允许我们自由流动并且自由设立政府,地球上一定会出现这样一个城市——那里的市民崇尚清谈,他们每天的工作时间刚好足够维持他们偏好序列当中“可接受”的物质生活水平,事实上,他们只喜欢在梦境里活着。可以想象,这一城市所占用的经济资源会是怎样地被“浪费”着。

  这题目,看起来浅白,近乎平淡。因为公共政策从来就是政治学者的话题,任何问题的讨论,典型如“土地问题”,只要涉及公共政策,就涉及了政治的和经济的理论,当然就是政治经济学的话题。

  虽然浅白,我现在打算介绍给读者的看法,我正式地把它叫做“城市用地经济学”的“基本定理”。这一定理得以成立的那些假设,需要用相当大篇幅来讨论,但它的结论很简明:仅仅依靠市场机制来配置土地资源,通常不能够达到有效率的资源配置格局。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基本定理,土地问题才从纯粹经济学的议题,转化为政治经济学议题。

  让我们设想一群人在一片质地均匀的土地上均匀地分布着,然后,由于人与人之间在能力和偏好方面的差异或由于偶然机遇,交换、分工和专业化的过程开始了。在交换及其利益的催化作用下,人群的均匀分布逐渐演化为自由流动与自由流动的均衡格局,就好像油在水里相互吸引那样。一方面,人群的集结效应吸引更多的人聚集。另一方面,聚集所产生的拥挤效应阻止更多的人聚集。

  如果一切其他条件都均匀分布,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所引起的自由流动达到均衡格局时,简单的经济学知识让我们相信,土地的边际产出率对劳动的边际产出率之比,应当处处相等。否则的话,就会有人继续流动。根据资源配置的帕累托有效率的定义,我们知道(如果满足通常假设的“二阶条件”的话),这一均衡格局实现了土地资源与人口分布的有效率配置。

  读李嘉图的著作时,我觉得,他其实早就明白了上面讲述的均衡格局的效率原理。不过,让我继续讨论主题:现在,我们把每一均衡格局看作是对初始人群的一个“划分”——即把一个集合等价表示为互不相交的一组集合,这组集合的每一个集合都对应于聚集着的某一小群人,或者等价地,对应于一小片被称为“城市”的土地。

  城市规划教科书里所说人群的“集结效应”,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外部性”之一,只不过很强烈,所以导致了“都市”的形成。由于人与人之间有偏好方面的差异,不同城市的人群未必采用同一制度来协调他们之间的交换、分工与专业化。可是,不同的制度可能导致不同的经济绩效。因此,只要我们打算进一步考察上面那个极其简化的人口流动的一般均衡模型,我们就无法回避“梯伯特定理”——TieboutTheorem(原文参阅CharlesTiebout,1956,“apuretheoryoflocalexpenditures”,《JournalofPoliticalEconomy》vol.64,no.5,pp.416-424)。

  姑且忽略梯伯特定理的诸假设——这些假设通常与民主政治和自由移民相容,只说这一定理的含义:人口在各行政区域之间的自由流动达到梯伯特均衡格局时,经济资源的配置可以是帕累托有效率的,尽管不同行政区域采取了不同的税收和福利政策。

  显然,梯伯特定理有些类似我在上面讲述的那个人口自由流动的故事的结局。注意,与我那个简单故事不同,梯伯特均衡还意味着:每一个人都找到了最符合他自己的偏好的“政府”——由当地的税收和福利政策定义的政府行为。另一需要注意的是,梯伯特定理只说,这一均衡可以是帕累托有效率的,并不说它必定是帕累托有效率的。这一点十分要紧,因为晚近越来越多的文献指出,梯伯特均衡通常不是帕累托有效率的。

  让我们想象这样一个梯伯特均衡:如前述,人口在土地上自由迁徙,人与人之间有能力和偏好方面的差异,各城市的政府之间竞争发展,争相制订能够吸引来更多人口的税收和福利政策。当这一过程达到均衡时,每一个人都找到了最符合其公共选择偏好的政府。可是,这一均衡格局能够保证土地的边际产出率对劳动的边际产出率之比处处相等吗?

  各地政府用来吸引人口的政策,虽然可以是旨在改善经济效率的,但往往不以此为主旨,或者也不应当以此为主旨。所以,能够吸引到最可能多的人口的税收和福利政策,未必是能够最大限度利用土地和人力资源的税收和福利政策。例如,我相信,只要允许我们自由流动并且自由设立政府,地球上一定会出现这样一个城市——那里的市民崇尚清谈,他们每天的工作时间刚好足够维持他们偏好序列当中“可接受”的物质生活水平,事实上,他们只喜欢在梦境里活着。可以想象,这一城市所占用的经济资源会是怎样地被“浪费”着。关键在于,这些市民们对于其他城市的市民所享受的商业生活并不羡慕,他们甚至不愿意参与城市之间的贸易。于是,类似国际贸易所能够带来的“要素回报率”的趋同效应,在这里失效。所以,这一城市的土地的利用效率可以长期低于其他城市。

  但是,我们似乎没有理由认为,上述那个乌托邦城市的市民们的效用水平比其他城市市民的低。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最符合自己公共选择偏好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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