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投资增长过猛,能源、原材料、运力等供应短缺加剧,以及物价水平不断攀升,出于对中国经济会出现严重过热的忧虑,中国政府已经出台了一系列宏观紧缩政策,并已见到了效果,政府的宏观调控似可以告一段落了。

  实际上,我们对中国国内的经济问题看得可能有些过于悲观了,因为此次经济高增长主要是被投资需求拉动的,而到2004年第一季度,投资已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单一因素。例如,第一季度GDP的增长率是9.8%,但进口是负差,消费增长率比经济增长率低0.6个百分点,所以消费和出口对新增的GDP都没有贡献,新增GDP全部都来自于投资需求的贡献。投资增长快的领域都是那些供给严重短缺的领域,随着投资增长高峰过去,就会由新增生产能力填平供求缺口,而且这种情况正在出现。例如,钢铁在近两年涨价最厉害,但据有关部门估计,今年中国的生铁产能将增加五千万吨,炼钢产能将增加四千万吨。此外,由于中国目前收入分配不平衡的矛盾仍然在发展,并至少在五年内难以依靠建立社会转移支付制度来缓解,因此总供求格局将是不断趋向于总供给过剩而不是总需求过剩,这就决定了不管是近期还是中期,出现严重通胀的可能要远远小于出现严重通缩的可能,所以对投资会持续过热和走入严重通胀的担忧是没有根据的。

  对中国经济增长的真正约束不在内部而在外部。去年中国消耗了全球新增石油的30%、钢材的30%、水泥的40%和全球直接投资资本的25%,全球初级产品价格的全面上涨,无疑与中国的强劲增长有直接关系。这还仅仅是开始,拿钢铁来说,世界工业化国家在人均GDP2,500美元水平时,人均钢铁蓄积量都在5吨以上,去年韩国和日本的人均钢铁蓄积量都是将近10吨,而中国去年钢铁总蓄积量只有不到20亿吨,人均只有1.5吨。超过人均5吨后,一国的钢铁生产将进入以再生金属循环为主,例如发达国家的炼钢原料80%以上是废钢,只有15-20%是用铁矿砂炼制,但去年中国废钢在炼钢原料中只占20%,其中六成以上的废钢还是靠进口。去年中国进口的铁矿砂已经达到1.5亿吨,是世界全部铁矿砂出口的30%。按到2030年中国人口16亿,人均GDP5,000美元和人均钢铁蓄积量7吨计算,中国的钢铁总蓄积量将超过百亿吨,每年消费的钢铁将超过3亿吨,消耗的铁矿砂将超过6亿吨,已经超过目前全球的可贸易量。如果考虑到中国人均耕地稀少,工业化和城市化只能通过提高城市土地的容积率来实现,房屋建筑消耗的钢铁可能会比世界平均水平高得多,还有发展出口所消耗的钢材,年均消费的钢铁就可能超过4亿吨。这么大的需求量,国际市场可能支撑吗?

  比钢铁更严重的问题是石油和粮食。目前世界的全部石油产量是40亿吨,据说最高可能增长到45-50亿吨。目前石油的世界贸易量是16亿吨,相当于全部产量的40%;如果全球产量可达到50亿吨,贸易量可能增加到22-23亿吨。世界工业化国家的人均石油消费是1吨以上,16亿人口的中国如果也完成工业化,就要16亿吨石油,但国内由于资源条件限制,最大产能目前看只能有2亿吨,就是说有14亿吨要靠进口,要超过全球石油可贸易量的60%,余下的只有不到9亿吨,而目前美、日、欧的石油进口总量就超过了12亿吨,中国可能得到这么多吗?

  有些人可能会奇怪,为甚么目前中国的GDP只占全球4%,就会对国际市场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似乎是突如其来。我认为主要有四个原因。

  第一,中国以GDP衡量的总产出虽然在全球占有的份额小,但制造业所占的份额并不小。中国由于在改革前走了一条特殊的工业化道路,存在着严重的「二元结构」现象,即与同等人均收入国家相比,农村人口比重特别大,而农村人口的服务业消费大多采取「自助」方式,这就决定了中国的服务产业不发达。例如人均GDP1,000美元的国家,服务产业比重一般都在50-55%,而中国2003年只占33.1%。所以单纯比较GDP,中国的经济规模就显得比较小,但若比较制造业规模,中国就不小了。例如,2003年美国的GDP接近11万亿美元,中国还不到美国的13%,但在美国的GDP中制造业只占11%,而中国却占到三分之一,所以,去年中国的制造业增加值折美元已达4,675亿美元,而美国去年约为12,100亿美元,中国已是美国的39%。

  其次,发达国家由于技术先进和产品加工程度深,在工业总产值中的净产值比率都比发展中国家高,美、日、欧等发达国家的净总产值比率一般都在50-55%,而中国目前的平均比重还在30%,所以如果比较制造业的总产值中国就更大。与美国比较,2003年中国的制造业总产值约为1.6万亿美元,而美国约为2.4万亿美元,中国已相当于美国的三分之二。净产值只包含了劳动者报酬、税金、利润和折旧,总产值中则还包含了原材料与能源的消耗,所以比较总产值规模,更能看出一国经济增长对世界资源的需求及其影响。

  第三,从90年代后期至今,世界主要发达国家的制造业增长都呈停滞或下降的趋势。1996年美国的制造业在GDP总值中比重还超过18%,为1.34万亿美元,2003年已下降到11%,只有1.21万亿美元,是负增长。中国的ひ瞪谌闯氏指咚僭龀で魇疲贕DP中的比重从1996年的42.5%上升到2003年的45.3%。所以世界新增的工业产出中有相当大的部分集中到中国,这也是发达国家的制造业向中国大规模转移的结果,必然会使世界制造业对世界资源的需求向中国转移。

  第四,中国长期以来都是主要靠国内资源支撑自己的发展。90年代以来,随着经济增长加速,国内资源开始显露出难以满足国内需求的势头。1992年中国粮食出现净进口,1993年中国石油出现净进口,1995年初级产品贸易出现改革以来的首次逆差,为29亿美元,到2003年已扩大到380亿美元。有些人指责说中国近年来大量进口能源、矿产和原材料是因为经济增长方式太粗放,这个看法并不全面。以近年来进口增长最快的原油来说,中国每亿元GDP消费的石油1990年为5.32吨,2000年为1.46吨,2003年为1.43吨,是呈下降趋势,反映出中国的能源使用效率是在不断提高。中国原油进口2002年为7,000万吨,2003年为9,100万吨,2004年头五个月为5,000万吨,全年进口可能要超过1.2亿吨。2003年中国新增石油进口已占全球新增供应量的35.5%,2004年第一季度已占到55%。进口猛增也不是因为原油需求猛增,1990-2000年中国石油消费的年均增长率为6.9%,而2001-2003年为6.8%,基本上没变化。原油进口猛增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国内原油生产增长速度下降。例如80年代的石油生产年均增长率为2.67%,90年代就下降到1.67%,2001-2003年又下降到1.47%。所以,中国对世界资源的压力,主要是因为需求稳定增长而国内资源供应难以适应带来的。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中国今后的每一步增长都会增加对世界资源的需求,而当世界日益感受到中国的需求会最终改变国际初级产品供求格局的时候,对中国的资源进口限制就不可避免的到来。中国在没有大的国际制约的环境下发展经济的时间,我看顶多只能持续到2010年以前,就是还有五至六年的时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对中国的经济增长实行「自我约束」,就会错失宝贵的「战略机遇期」。

  对中国经济增长的外部制约不仅来自于国际经济,还来自于国际政治与军事斗争。冷战已经结束了十多年,但新世纪初正开始展现出美欧对立的前景。美欧间冲突的核心是美元与欧元对世界货币霸权的争夺,这场争夺战才刚刚开始。「九一一」以后,美国迅速以反恐为名出兵阿富汗,接着又占领了伊拉克。跟着又与阿塞拜疆签定军事条约,拥有了军事基地,随后又策动格鲁吉亚的「天鹅绒」政变,赶跑了亲俄亲欧的谢瓦尔德纳泽(Eduard Shevardnadze)。在巴勒斯坦,美国操纵以色列对抵抗势力进行肉体消灭,最近又对叙利亚进行经济制裁,逼迫叙利亚政权臣服在美国之下。美国还以反恐为名,提出要在马六甲海峡派兵,虽然遭到印尼和马来西亚拒绝,却得到了新加坡的配合。至于巴基斯坦,是伊斯兰国家中唯一支持美国反恐战争的国家,早已加入了美国的阵营。如果我们把这些国家用一条弧线链接起来就会发现,美国的这一步步安排,已经把从里海到中东这个世界最大的石油资源区圈了起来,从而可以利用对世界主要石油资源的控制,「西压欧盟、东控东亚」。所以美国学者克莱尔(Michael T. Klare)在他的新作《资源战争》(Resource Wars)中说,石油对美国而言不是意味着燃料,而是意味着权力。这个石油控制圈目前还有一个缺口,就是土耳其,所以可以预言,下一步美欧对决的地点就是土耳其。欧盟可能会加快拉土耳其入欧盟的步伐,美国也会在土耳其上演有声有色的争夺战。

  东亚是对美国提供贸易逆差的最大地区,约占美国全部贸易逆差的七成。美国与欧洲争夺货币霸权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用美国的虚拟资产从东亚地区换取实物产品,所以美国目前的全球战略必然是「扰乱欧洲、稳定亚洲」。陈水扁竞选连任后,许多人都认为爆发台海冲突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美国仍然会以武力支持台湾。我不这么看,因为这不符合美国的全球战略安排。美国为了保住在东亚的物质利益,从稳定东亚的战略要求出发,会压制陈水扁的胡闹。如果陈水扁真的一意孤行,硬要唱台独的戏,美国宁肯把台湾作为礼物送给中国也不会冒与中国翻脸的风险,因为中美冲突的真正得益人不是台湾,而是欧洲。

  中美之间正在呈现出愈来愈多共同战略利益。美国需要来自中国的巨大贸易逆差支撑其经济增长,中国则需要美国的巨大市场拉动经济增长。2003年中美贸易逆差已达1,230亿美元,而中国当年的贸易顺差只有255亿美元,即中国用从美国得到的美元从世界其他国家进口了急需的实物产品。所以中国是世界上享受到美元世界霸权的最大国家,这是中美关系渐行渐近的动因。

  但是美国毕竟在中东和中亚石油资源区也划了一条东向的弧线,这样就可以在美欧冲突时利用石油利益把日本和中国绑到自己的战车上。如果中、日不伏贴,短期乃至中期内由于石油供应短缺,就会导致经济增长萎缩。而一旦美国与法、德、俄之间要凭军事实力对决出谁是世界的老大,也很难说世界的石油、铁矿和粮食的供应还会像目前这样正常。所以,中国应对世界可能出现的恶性经济波动及早准备对策。

  从目前看,美国对全球主要石油资源实施控制的战略还没有完成,可能还需要两至三年左右的时间,当然时间也可能更长一点。而一旦完成就有可能和欧盟摊牌,所以世界和平发展的时间可能只有五年左右,已经不多了。

  同时,也不能排除美国在两年内就与欧盟摊牌的前景。就在5月1日欧盟二十五国同唱「欢乐颂」的时候,全球油价已经升到十几年来前所未有的水平。油价上涨并不是OPEC减少了产量,反而是在OPEC各国早已突破了产量上限的时候出现的。究其原因,又是与2001年一样,是由于纽约期货交易所的石油期货交易量突然放大造成的。在欧元上涨的背景条件下,油价上涨有利于欧盟而不利于美国,美国反而在这样的条件下,把油价打高,并且把战略储备油的上限从6亿吨提高到7亿吨。可以设想,如果美国再次在海湾地区策动一场战争,必然会像科索沃战争和去年的海湾战争一样,把欧元汇价打下来,从而使欧洲受到石油供应和高油价的双重威胁,逼欧洲臣服。

  所以,我们不能认为让中国经济停一停没有甚么关系,似乎经济调整好了,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在世界和平的环境中发展,所需要的资源还可以从世界上通过贸易和平索取。中国已进入到每增长一个百分点都需要国际资源支撑的时代,如果资源来源显著减少甚至在一个时期内断绝,经济增长必然会停下来。

  因此,通过宏观紧缩让中国经济的增长步伐慢下来,从国内看是有道理的,从国际看就有问题了。中国已经是世界大国,凡事都得从世界的高度考虑而不能关起门来想问题。「对内过于悲观、对外过于乐观」的思想,显然是缺乏从世界看中国这个高度。因此,中国不应对目前的经济高增长进行「自我限制」,而应抓住未来几年难得的和平发展时机,尽量加快发展步伐。面对未来趋于动荡的世界,中国的经济规模每扩大一分,就可以增加一分安全保障。

  王建:中国宏观经济学会常务副秘书长、研究员。曾多次参与起草党中央、国务院的重要文件,多次在国家计委和国务院各部委获科技进步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