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结合部」应当是公安部门发明的一个辞汇,用来说明特定地方治安的复杂性和管理上的困难。在我眼中,它就是一个社会学的词语,在现代化过程中,传统与现代两种文明在这里遭遇,打了一场拉锯战。如果借用气象学的词语来表示,「城乡结合部」就像两种气团形成的锋面,那是一种既能带来梅雨,又使人感到闷郁的天气。

  1993年,我来到C市的城堡工作。城堡刚刚挂牌,C市也刚刚撤县设市。在此之前,我在P市已经工作了一年多,见识了许多牛B哄哄的农民企业家、暴发户。他们不是那种朴实的、呆头呆脑的农民,从公社时期的不务正业的游民、偷渡客到改革初期的经销员、建筑工人,到现在的包工头、三资企业主,他们的身份几经变迁。所谓农民企业家,就是无论赚了多少钱,他在文化、心理上都仍是一个农民(这里并没有褒贬的意思)。C城堡开张的那天,来了许多官员和华侨。主持仪式的官员在宣读出席此次典礼的来宾名单。有位华侨因为等了很久还没有听到他的名字,生气地坐上轿车走了,主持人拉也拉不住--对排名座次的重视,也可以看作农业文明遗传下来的心理特征之一。

  C城堡所在地是个城乡结合部。此地原是一片农田,归属于一个靠近县城的村子。1990年开始,城区扩展,就把这个村子吸纳到城区里。城市化要占用农民的土地,作为交换条件,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不成文规定:凡是在这个村子地皮上的建筑专案,必须由这个村子里出生的包工头承建。C城堡就是这样一件作品。若干年后,城堡换了领导,不知这个规矩,在维修大楼的时候,请了另一支建筑队。有一天夜里,建筑队的所有工具都不见了。经过了解,原来是被承建大楼的包工头手下的人拿走的,保安人员不敢拦阻他们,因为保安们也是这个村子里面的人。这件事情后来怎么解决我就不记得了,不过我听说,那时政府还没有还清包工头建城堡的钱。

  发生这起事件的时候,我的知识还十分有限,解读不了事件背后的奥妙之处。我当时用比较老的视角看问题,只觉得:他们怎么敢蔑视政府的权威?在C市生活了十年之后,读过一些书,我才弄清了这些问题。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每天都发生在城乡结合部。为了分析这个问题,有必要引入一个库克船长的故事。

  美国社会人类学家萨林斯著有《历史之岛》一书,利用库克船长的故事研究了夏威夷人历史中的结构及转型问题。西元1779年1月17日,英国远征队船只「决心号」在库克船长带领下到达夏威夷的凯阿拉凯夸湾。库克一上岸,就在当地土著祭司护送下,进入希基奥大庙,土著们让他经历了一套精致的仪式。在这里必须略去具体细节,总之库克船长被夏威夷人当作神灵来崇拜了,他莫名其妙地被迫扮演他的角色。库克之所以被当作神灵看待,是因为他出现的时间、方位凑巧是夏威夷人的玛卡希基节、罗诺神出现的位置(凯阿拉凯意即「神之通道」)。在夏威夷人中,存在着一个神话-政治谱系:

  罗诺神代表神圣的、陌生人(外来的他者)、曾经占有土地和女人的前任国王(被废黜的国王);库神代表人性的(世俗的)、武士的、弒神者和(与神的妻子)私通者(现任国王)。「这是一种祈求与强夺的复杂关系,它成功地把神圣带给人类世界,又把神圣驱逐出人类领土,因而人是以一种周期性的弒神者身份生活着的;或者撇开食人俗不谈,神被那些在社会生活中与盗劫和暴力行为相当的虔敬行为从人类生存的目的中分离出来。」玛卡希基节的仪式就是重现这一神话(历史)的篡位过程。

  玛卡希基节是从海边迎接罗诺神开始的,按照传说,神是坐着独木舟来的。经过二十三天的巡游,罗诺神回到海边的祖庙,仪式的高潮是「卡利伊」战斗,「在被神的一个党徒攻击之后,国王重新获得了他的王位。」随后两天,罗诺神像被肢解。肢解罗诺的前夜,有一个庆祝胜利的庆典--「毛洛哈」之网,祭司一声令下,巨网中的各种食物倾倒在人群中,表示人民通过征服罗诺而获得了生育力,也表示新的一年的到来。「献给罗诺的一条贡舟朝着神的故乡卡希基的方向漂流而去」。

  库克从1月17日上岸,到2月4日离去,他活得好好的。因为他的来到和离去,契合一年一度的玛卡希基节中的仪式,被认为可以带来丰收,具有经济学上的意义,所以人们欢迎他。他的船离开凯阿拉凯夸湾后,遭遇到一场风暴,前桅杆被折断。库克被迫折回凯阿拉凯夸湾,完成了一幕魂断夏威夷的悲剧。

  库克(罗诺神)的重返引发了一场神话政治的危机。「因为不合季节的返回代表着玛卡希基政治的一种翻版,在国王庆祝胜利时把神带上岸,又将重新挑起一场关于统治权的争端。」如果此前库克的来到,被看作是一种象征仪式,并且能够给夏威夷人带来幸运的话,这一次的重返则被看成是政治性的、假戏真做:这位神明要来收复他的权力,他将侵占岛上的土地。接下来发生了土著人盗抢「决心号」上物品的事件,以及水手和土著人之间的冲突。库克船长决心把国王卡拉尼奥普当作人质押到船上。当他们走到海滩上时,库克被国王的卫士用短剑刺死。夏威夷古老的神话-政治图式从梦幻变成现实。

  到此为止,我已经引用了太多的萨林斯的著作内容。库克作为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张的先驱,其命运是深具意蕴的。在第一次亲密接触中,库克抱着传播文明,发展贸易的理想和愿望;在第二次接触中,他的船只遭到劫掠,他采用了我们常见的「擒贼先擒王」的战术(类似的战术曾被250年前西班牙的冒险家皮萨罗运用过,他诱捕了印加国王,并以黄金作赎身费)。他既是普世主义的,也是实用主义和理性的。但夏威夷人始终按照他们的神话-政治图式来操演这次接触。库克死后,他被夏威夷人奉为神灵。若干年后,夏威夷的国王和头人们纷纷起了个英国王室的名字,显示其权力渊源之罗诺(库克)。西方文明和夏威夷文明之间形成了一个并接结构,夏威夷文明实现了转型。在这里我很容易联想到弗洛伊德在《摩西与一神教》中提到的,摩西被犹太人杀死后又被奉为上帝的故事。

  在中国,城乡结合部就是工商文明和农耕文明的一个并接结构。由上而下的城市化运动与传统小农社会的生活方式,产生了碰撞。特殊的地方就在于,在进入现代化之前,中国人并不是未开化的食人生番,而是生活在一个有数千年文明的国度里;进入现代化之后,中国基本上是一个主权国家,而非一块殖民地。另外,城乡结合部中的农民,遇到的并不是库克船长这样的外来人,而是刚刚离开这块土地不久,受过或多或少的教育,接受国家委派的公职人员(在本文的范围内,我认定现代化的推动力是国家)。国家在反抗西方文明进攻的过程中保存了主权,但在救亡过程中又借鉴了西方文明中的一些理念。所以,城乡结合部中代表城市化(现代化)一方的理念,是经过国家、省、市几级政权的过滤和修改,逐步结合地区实际的现代化理念,而非原汁原味的西方现代化理念。这些理念基本上都体现在政府的相关文件中。一般而言,国家出台什么政策法规、指示精神,省、市、县、乡都要逐级制订「实施细则」,这些「细则」中都会结合本地区的实际,也结合了制订者对上一级精神的理解。最后,在具体执行的人身上,还拥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怎么执行,也是根据他自己的理解。至于怎样理解,则与每个人的知识背景、宇宙观有关。

  萨林斯的理论旨在说明,即使两种异质的文化不期而遇,产生了强烈的碰撞,这两种文化仍是各自按照自己的内在逻辑去演化和调适的。在城乡结合部,出现了两套话语:一套是国家主义的、现代化的话语,另一套则是本土的、农业村社的话语,彼此之间的沟通,则需要进行移译。因此,城乡结合部是一个城市与乡村的并接结构、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的联结点。现代化话语每传递给农业村社一个资讯,后者都会做出某种反应,但绝对不会是前者期望的那样,因为两者使用不同的逻辑规则。

  与库克船长和夏威夷人一样,城乡结合部中两种文明的连接,可以是和平的方式,也可以是斗争的方式。这就是我们所看到的:一方面总体上,到目前为止,大家都相安无事;但另一方面,城乡结合部始终在治安、环境卫生上问题多多。如果来之上面(外部)的政策恰好迎合了乡村一方的习惯和利益,则出现了皆大欢喜的局面,一如库克船长第一次登上夏威夷海岸时那样。如果是一项损害乡村一方的利益、或导致乡村的生活习俗出现大的变异或解体的政策,则这项政策(或行动)会遭到乡村一方的抵制,代表国家(或现代化方向)一方必须使用暴力,如强行拆迁、强制执行(计划生育、殡葬改革)等。这就出现了库克船长第二次登陆夏威夷海岸时的情景。

  其实,乡土中国也存在着一个与夏威夷十分相似的神话-政治谱系:强龙-地头蛇。龙是生活在天上或海底的,是一种外来的、强大的力量;地头蛇是一种生活在陆地上的动物,是一种本土的、狡猾阴毒的力量。龙拥有统治的合法性(神性),这一点没有受到什么质疑,故古代的皇帝被称为真龙天子,意味着其权力渊源于天外。但这种力量往往被看成是悬浮的、周期性的;相反,地头蛇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土势力,它没有龙的本事,但在小范围内,它的作用要比龙大。故民间才有「强龙难压地头蛇」或「山高皇帝远」一说,实际上也指出了土地的复杂性对国家权力延伸所造成的制约。在地理学上,气候既在水平线上呈现出从热带到寒带的变化,也因高山和海洋的影响而产生变异,故而在垂直方向上,气候也会出现热带到寒带的变化。如果说太阳是地表上一切能量的源泉,那么,参差多态的地貌在吸收、转换这种能量后,就会呈现出不同的气候特征。人类社会的权力运作与此类似,它的神话起源也正好是宇宙论的。

  龙是一种形而上的事物,是一个封闭的体系通向外部的惟一孔道,所以一种文化才有可能与另一种文化接轨。蛇是龙在土地上的镜像、或一种沈淀。蛇也是外来的征服者,可能是退化了的龙(正如撒旦原是天使),它是形而下的,构成每个族群或社区的日常生活的结构的一部分。在这里,不要被引入一个误区:龙与蛇是天生对立的。其实,蛇必须获得龙的授权,否则它就不具有合法性;在另一方面,它又代表本土人民与外来力量进行讨价还价,以此获得本土人民的拥戴。地头蛇在古代是以乡绅的身份出现的。乡绅可能是暴发户,也可能是退休的官员,或者是官员的亲属。由于「地头蛇」一词在使用上已被赋予太多的(贬义)道德色彩,在当今社会中,笔者把它套到哪一个阶层的头上,都会立即招来抗议,虽然我的讨论是社会学意义上的,但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由于大家的心灵结构中都拥有一个神话-政治谱系,而这个谱系的特点就是认为权力来自外部(陌生人),从这一点出发,许多社会现象就可以从这个角度得到解读。整个90年代,我看到不少发了财的农民企业家都会争取当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有的当上了村委书记或村委会主任。有的买了外国护照或港澳户籍,把自己变成外商,把企业变成外资企业。还有更多私人企业挂靠在各种机关部门的名下。除了向上寻找「背景」,一些企业家还会寻找黑社会作为支援力量,白道不行行黑道。所有这一切,如果按照流行话语来解读,都会不得其要领,因为流行的话语总是道德主义的,最多表达了情感上的厌恶,却不能了解这些事件的内在逻辑。其实,这些事件都是按照那个神话-政治谱系来展开的。

  城乡结合部是正在进行中的中国社会转型的一个缩影。它就像一只蝌蚪长出了脚,尾巴却没有褪去。在使用「转型」一词时似乎应该十分谨慎,它并不是指一种文化从与另一种文化碰撞到被吞噬或同化,而是一种内在的演化。如果两种文化从源头上就迥异的,那么,不论怎样撞击,怎样演进,两种文化都不会趋同,就像蝌蚪可以变成青蛙,但不会变成鳄鱼那样。不过我们也要注意到,人类的面貌彼此之间是多么相似,人类的语言发音也曾相似,语言学家从世界一百多种语言中选取了「男人」、「女人」、「孩子」、「洞门」、「阴门」、「手指」、「水」七个词作语源学研究,发现这些发音都相似或对应,这不是偶然的(参见户晓辉《中国人审美心理的发生学研究》)。中国人与夏威夷人有相似的神话-政治谱系,按萨林斯所言,欧洲人在古希腊、罗马时代也存在着类似的神话-政治谱系。其实,在整部世界历史中的漫长时期,野蛮的游牧民族总是负责提供统治者,而定居的农耕民族则提供臣民。在中国,从汉代到清朝,除了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统治者的出身多半是流民。因此,权力来自陌生人,恐怕不是一个神话,而是普遍的社会现实。如果在源头上,各民族的文化的基本结构都是类似的,那么,经历各种各样的转型之后,世界趋于大同,也不是不可能的。

  也许,美国的黑人能够提供一个成功的转型例子。据说黑人的祖先是石器时代的尼格罗人种,而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祖先是石器时代的克罗马农人种。差距如此之远的两个种族的人,经过四百年的融合,却共同构成了美利坚民族的主要骨干。当然,黑人与白人还是存在着差别的,美国也曾被谴责存在着种族歧视,但考虑到每个社区、每个家庭都存在着不同性格的人,从文化的角度来看,这些差别也许不是什么大问题。其实,许多年来的移民、留学,已经给文化转型提供了大量的经验。它利用了人类的学习能力,其基础则是人类拥有相近的大脑结构甚至心灵结构。主动地学习肯定比被征服来使一种文化转型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