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只是想为我翻译的那篇短文《谁害怕全球化》写一段按语,不想感想挺多,就独立为一篇文章。
  那位作者是何许人也,我不清楚,不过看得出来,是一位libertarian,也即自由至上主义者。它的基本思想就是反对一切形式的国家强制,所以对全球化很客观也就不难想象。我们不去考虑这种极端性,他提出的看法总还是有点启发意义。
  我确实已经看够了预言全球化将是人类政治、经济、金融、以至民族的文化、特殊的价值等等方面的特性,将被摧毁,代之以可怕的西方化,或者行准确的,是美国的霸权。
  我不知道全球化将是一个什么结果,其实说实在话,谁能知道呢?但我想总不至于就是人类,或者说除了西方之外的各民族、各国家的地狱。
  另一方面,笼统地说民族、国家要陷入危机了,也有点含糊不清。我的意思是,当有人大谈全球化的威胁、危险的时候,我们的确应该问一下:谁害怕,对谁构成了威胁。有时国家(政府的权力)受到了威胁,并不等于人民就相应地要完蛋。
  人类的天性就是了解更多、得到更多,只有通过交流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一部人类历史就是交往不断扩展的过程,正式思想、物质、价值的交换、共享,才使人类精神和物质越来越丰厚。相反,任何一种专制(不管是政治专制,还是思想、价值、宗教的专制),都以限制人的交往、交流(社群内部和与社群外部)为基本条件,都要趋向与封闭社会。因此,全球化到底威胁了谁,就是不言自明的。
  至于那篇短文作者强调指出的,传统价值的破坏者是国家而非市场,可真是至理名言。不仅是从占优势的文化利用国家权力压制弱势文化,而且应从更普遍意义上理解这一点。从学理上讲,市场的扩展并不需要以文化、价值的一体化为前提,即使是在市场扩展过程中发生了文化、价值的传播,也完全是自愿的交换和学习,而非强制。而国家维系其合法性常常是以强制人们接受某种价值、压制其余文化价值为必要基础的。至于具体的例子,那可太多了。
  我觉得从中国的国情出发,老百姓利益出发,其实我们是应该欢迎全球化的:我们有这么多人口、没事干的劳动力,所以,我们应该高声疾呼劳动力全球自由流动和全球范围的迁徙自由;我们有如此多的劳动力,发展所最缺乏的是资本,所以我们坚决拥护资本的全球自由流动;我们的初级产品那么有竞争力,我们当然应该要求全球商品流通自由化。我们的汽车价钱那么贵,干嘛不欢迎汽车贸易自由化?
  当然,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的某些人那么地地相信中国文化可以拯救世界,那我们就应该最坚定地要求文化的全球化,好让咱们的文化也去同化一下那些野蛮的西方人,占领那儿的思想文化阵地。
  有时看了某些忧心忡忡的文人的感叹,我实在非常惶恐:我带小儿子吃一顿麦当劳、或者我自己看了一部好莱坞电影,似乎就是堕入帝国主义的文化陷阱,似乎就是作了文化价值上的投降派。他们反对某种文化霸权,却准备把我装进他们自己设计的文化牢笼中。
  真的,如果一种价值、一种观念、一种传统,连我自己的这么一点可怜的自由也要剥夺的话,那我宁可做一个野蛮人。(2000,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