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初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访问了俄罗斯联邦。他与俄国总统叶利钦签署了中俄联合声明。双方就面向二十一世纪,构筑新型伙伴关系达成共识。据中方解释,这种关系既不是对抗,也不是结盟,而是建立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基础之上的长期稳定的睦邻友好合作关系。这是中俄关系史上的一个新发展,有必要加以注意和分析。

一、伙伴关系:中俄交往的新模式

从历史上看,本世纪以来的中俄关系不是盟友就是敌人。二十年代,苏联是南方国民政府的盟友,当然就是北方北洋政府的敌人。二十年代末,国民党政府因中共问题与苏联反目为仇,驱逐苏联顾问,中止对苏外交。到三十年代后期,日本对华侵略威胁到苏联,中苏又形成事实上的反日统一战线。二战结束,国际上美苏冷战,国内国共热战。苏联在东北对中共的支持和蒋介石政府对美国的依赖,再次造成中苏敌对。中共在内战胜利前夕,宣布了“一边倒”的政策,结成中苏全面同盟。到了六十年代末,毛泽东又高举起反对苏联修正主义大旗,苏联老大哥转眼成为中国最危险的敌人。1989年戈尔巴乔夫访华,中苏两党宣布“结束过去,开辟未来”,使人不无担忧中苏至少会在意识形态上结成同盟。但“天安门事件”和1991苏联“八月政变”制约了中苏进一步接近。1991年底,苏联解体,中国在承认俄罗斯同时,也担心俄国会一边倒向西方,更害怕俄国会成为西方对华“和平演变”的范例。这种担心直到1992年12月叶利钦作为俄罗斯元首首次访华才开始消除。

在近几年双方频繁高级互访和广泛人员交流中,中俄两国逐步认识到双方的共同利益。首先,双方都需要一个和平与安定的内外环境,以重振两国在历史上和本世纪各自有过的强国雄风。因此,双方经过认真谈判,基本解决了4000多公里边界上的撤军、划界问题,若干未定之国界也可能会在搁置主权前提下共同开发。中俄边境贸易在1993年创下历史最高纪录,黑龙江昔日遥远平静的边界小城黑河一跃成为北方的深圳。其次,两国在经济上有较大的互补性。俄国的钢铁、化肥、木材为中国所需,中国的日用品和纺织品为俄国人所喜爱。有位俄国经济学者对笔者叹息到:“我们俄国人现在是吃的靠西方,穿的靠东方。”中国成为俄罗斯第二大贸易伙伴。第三,双方在东亚,特别东北亚需要进行地区合作。目前,东亚最有影响的国家是美国和日本,它们之间的利益一致性超过它们与中、俄任何一国。俄罗斯虽已不是超级大国,但它作为唯一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世界第一大国,自然不会放弃其在东亚的影响力。中国要成为亚洲强国,很希望亚洲保持多边力量平衡。在最近解决朝鲜核危机问题上,中俄两国立场相对接近,证明双方在地区合作有较多共同利益。第四,中俄军事关系在加强。随着经济发展,中国国防现代化显得更为必要并有可能。中国目前无法从西方获得先进的武器装备,因此苏联的武器系统成为中国的首选目标。而俄罗斯目前可供出口的产品不多,武器输出是其主要外汇来源,因此也愿意与中国合作。1992年,俄国对华军售达14亿美元。俄国有关官员表示,未来五至十年内,其每年对华军售总值将超过40亿美元。第五,在维护各自政权上,双方也有共同点。虽然从表面上看,双方意识形态差距甚大,俄罗斯已算是“民主国家”,中国还是一党统治的“专制国家”。但实际上,叶利钦政府根本谈不上民主。一位俄国学者告诉笔者:“现在的俄国面临的不是民主问题,而是什么样的专制问题,是向后退回到共产党专制,还是向前发展到叶利钦的开明专制(Liberal dictatorship)。”叶利钦解散民选合法国会,动用军队攻打白宫”,与李鹏下令宣布北京戒严,最终酿成“六四”悲剧,并无本质区别。“天安门事件”和莫斯科“11月事件”后,军人在两国政治中的影响有加强的趋势,这些相似的经历使双方领导人比较容易在有关问题上形成共识。正是在上述共同利益之上,双方构造了一种新型的伙伴关系。

二、新关系中的新问题

对目前的中俄伙伴关系,中俄双方的解释略有不同。中方认为“中俄关系经历曲折发展之后,已进入成熟而崭新的阶段,建立了既不对抗又不结盟的新型关系,”因此强调“发展同俄罗斯的关系,在我们的外交工作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与此同时,俄罗斯只是认为俄中是“建设性伙伴关系”,发展对华关系“在其外交中占有优先的位置”。从中俄关系的实际情形看,俄国的解释似更为恰当。

仅从时间意义上讲,中国的说法也经不起推敲。中俄建交不过三年,最高领导去年9月才实现互访。如果这么快就可以建立一种“成熟”的关系,不能不说是外交史上的一个奇迹。进一步讲,中俄关系发展虽快,但同时也出现了新问题。首先是双方领导人对两国关系的期望值和估计不同。“六四”以后,中国对西方的外交在相当长时间里处于僵局,难以有所作为。决策者遂想到毛泽东当年为其抗美援朝、援越之举所做的注脚“四周不宁,四肢不灵”,来了一个老店新开,把外交重点放在“睦邻友好”上。俄国自然是这一外交的重要一环。与俄国建立伙伴关系既为自身利益所需,也可向国内外证明中国并不孤立。因此中国首先邀请叶利钦在92年底访华,促进高层领导交流。

如果说中国为改善与俄国的关系是不遗余力的话,那么俄罗斯则是在与西方特别是美国度过“蜜月”之后,才掉头向东,接过中国抛来的“绣球”。1992年春夏之交,俄罗斯开始认识到向西方“一边倒”并没有使西方的援助滚滚而来,反而使其“大国地位”和“民族利益”受到损害,遂改采双头鹰政策,既向西看,也向东瞧。遂有叶利钦11月访韩和12月访华。但改变“一边倒”政策,并不表明俄国实现等距离外交,其重点仍放在西方。叶利钦以元首身份访美已有三次,每年必访。1994年1月叶利钦和美国总统克林顿发表了《莫斯科宣言》,明确表示双方进入“成熟战略伙伴关系的新阶段”。相比较而言,俄国对中俄关系的“建设性伙伴”这一描述不仅不能与它对俄美关系的描述同日而语,而且也远远低于中方的调门。

造成中俄双方对相互关系估计不同的原因可从两方面来找。其一,中国为打破外交僵局,愿意抬高和夸大中俄关系的成就。俄罗斯则无这个必要。在中美关系尚处于低潮时期,过多强调中俄关系,只会损害美俄的战略关系。有人仍用冷战后期美中苏三角关系的思路来分析中俄接近,认为其中有对美打牌因素,这种看法实在离题太远。美俄的战略伙伴关系完全堵死了中俄任何一方想要打牌的外交空间。其二,中国从俄国进口先进武器成为其国防现代化的一个重要条件,而这种进口在目前和可预见的将来很难找到替代对象。相比较而言,俄国从中国进口的日用品,只与民生有关,且并不难找到替代国,去年以来,中俄贸易额下降就是明证。因此,尽管中俄贸易顺差在中方,但主动权可能在俄国。从这两点看,中国比俄国更愿意主动发展两国关系。

中俄新型的伙伴关系能否发展到成熟阶段,还要有相当长的路要走。首先,中俄双方缺少把对方视为平等伙伴的经验和历史。其次,两国都面临着一个叶利钦和邓小平之后的权力继承问题。最后,双方人民之间缺少较为牢固的相互信任与彼此尊重。多次反目为仇的经历和长期充满偏见的思想宣传,在两国人民的内心中留下了视对方为“老毛子”和“黄祸”的不良印象。俄国人过去觉得中国人忘恩负义,白给大陆那么多援助,现在则认为中国人是些没有教养的暴发户。中国人过去认为俄国人背信弃义,对华索债,给苦难中的中国人民“雪上加霜”,现在则耻笑俄国人的落魄。这种情绪可以从莫斯科人对当地华商的恶劣印象和远东滨海地区反对华人移民的行动,以及中国国内有关被夸张了的“俄国打工妹”的种种报道中可以感受出来。可以不夸张地讲,没有两国人民之间的起码信任和新生,就不会有成熟的中俄伙伴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