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政治”的村庄

  当下,学界对"草根民主"的炒作异常的闹热,个中原因,除了某种先验理论的作用之外,那种跑马观花式"田野调查"的推波助澜也是一个重要因素。这种理论的按图索骥和"田野调查"的最大收获,莫过于帮助研究与"调查"者们发现了他们本来就想要发现的东西。

  其实,深入的田野调查告诉我们,世纪之交的乡村生活,与20世纪的绝大多数时间相比较,已经远非那么的政治化和激情澎湃了,究其原因,还在于中国的乡村社会在经历了大半个世纪高度政治化的进程之后,又逐渐地回复到一种更为平和与经济化的生活节奏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下,原子化个体小农的村落生活方式仍然是其最典型和占主流地位的一种生存方式,因此,日复一日的生产和生活才是支配个体农民心理与行为的基本逻辑,而诸如村庄的选举或是村级民主之于这些日复一日的日子而言,无异于的热闹的节庆仪式,虽然说必不可少,但却也远不是村庄生活的主流,从这个角度看,作为一种普遍现象,村庄的"无政治"倒是一种更为常态化的特征。

  村庄的"无政治"显然不是指村庄生活中不存在诸如宗族、利益之争等广义的政治现象,而是指村民的日常生活已经远离昔日那种高度革命化和政治化的生活结构与文化场域,而回归到了更为恒久与常态的村落生活轨迹,在这种生活轨迹之中,如果要说有政治,那么,如何使自己的生活日渐改善,如何能挣到更多的钱这些"俗事",才是村民心目中最大的政治。

  在这种"生活即政治"的逻辑支配下,村民对于诸如"民主"、"选举"这些现代性构成可能是重视的,但也很有可能是隔漠的。即使是重视,也更可能是基于宗族与经济利益的现实考虑,而非某种抽象的权利理念使然。所以,当一个村庄中并不存在某种足以调动全村性公共参与的利益诱因时,所谓村庄政治就往往只是村干部和"大社员"所专有的"公共空间",相对而言,整个村庄则是"无政治"的。这最明显地表现在村委会换届选举这一类村庄的重大事件上,当村民们一方面不再面临必须从事"政治"和"革命"的压力,而另一方面在小农经济的环境中村民与村庄的经济与社会关联程度又十分微弱的情况下,村民对于选举的回应就完全可能是一种人在心不在,抑或是连人也不在。按照一些村民的话来说,"如今谁还关心这些?这些东西有啥子用,能换钱吗?""选举不就是决定由谁来向农民收钱吗?"在这种普遍的氛围中,一些有关参选率的百分比统计,除了具有某种审美的意义,究竟还能说明什么,就实在是一个尚待深究的问题。

  不过,对于这种普遍的村庄"无政治",切不可以站在一种迂腐的立场上去分析,而应该设身处地的去理解。当农民决定在地里干活或赶场,而不去参加村组的会议,甚至不去参加三年才有一次的投票选举时,这未必就是农民的落后和愚昧,不要以为农民们分不清楚孰轻孰重,当知识精英们正在为现代政治权利的落实而呼号的时候,农民们却完全可能并且有理由对于送上门来的,但却是相对隔漠的权利不予重视。对于这种现象,站在农民的立场上看也没有什么错,大而言之,当城乡分割的藩篱已经被逐渐打破,当社会流动所带来的经济机会使新生代农民与村庄之外的非农化社会发生联系,而使他们愈来愈脱离村庄世界时,我们又如何能够一厢情愿地去希望他们会热心于村庄的政治呢?小而言之,当一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要布置当年的摧收任务,当一次选举对留守在村庄中的农民的主要功用就是决定由谁来向他们收钱,并决定他们在今后的三年中向谁上缴提留时,相信他们对这种权利的隔漠与疏离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权利的享有当然十分的重要,但我以为农民们根据他们的生存环境所作出的选择权利的自由也同样是理性的。记得笔者有一次现场观察村委会选举,正值冬雨时节,村里的道路泥泞不堪,选举大会那一天,会场上来了近400名村民,约占全村应到选民人数的一半,我以为是老天挡住了一些本想来开会的人们,然而,许多村民马上指出了我这一想法的天真和幼稚,他们告诉我,"老天下雨,这是在帮忙,因为下雨无法下地,呆在家里也无聊,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来开会,凑凑闹热。如果天晴,绝不会来这么多人。"农民是睿智的,什么需要对他们最为紧迫,他们知道得很清楚,正是这种睿智与清楚,才成就了村干部和"大社员"这些"职业"的村庄"政治人"对村庄政治的操演。

  不过,话又说回来,"无政治"的村庄不等于不懂政治的村民,几十年的政治与社会改造,现代化进程中民主与法制意识的"进村入户",毕竟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造了传统的村落政治文化。因此,我们在调查中经常会遇到这样一种情况,即不一定行使现代政治权利的农民却会用现代的政治价值标准去衡量自己的合法权利是否得到了尊重,所以,他们往往会对现实的村政运作持一种批评的态度,这即是所谓政治期望的提升与体制满足这种期望能力的差异在转型期乡村政治意识中的一个普遍的反映。加之现代传媒的发达,于是,村民也同样喜欢以外国来比较中国,以城市来比较农村,以发达地区来比较本村,甚至以大集体的优势来比较土地下户的劣势,这一比较,村里的工作倒真有可能就被比成"丑小鸭"了。于是,以情绪化的批评代替设身处地的理解,就往往成为村民情绪的一种表达甚至宣泄方式,在这个时候,即使是一个政治上不作为的村民也可能表现得像一个慷慨激昂的政治演说家。

  总之,一切都只有在对影响村庄发展的诸种变量的综合分析中才能够求得理解,而在这些变量中,农民普遍非政治化的生存状态、相当部分青壮年村民利益的不在村以及民主法制意识的增强等无疑是塑造村庄政治社会特征的最主要原因,这些原因使村庄从总体上看是"无政治"的,但却并不排斥村民们会以最为政治的话语和标准去衡量甚至批评村政的环境与现状。所以,农民们对社区事务可能是关心的,但却同样可能是不会行动的;农民们可能会因为一点儿完全不重要的小事就自动的放弃选举,但如果有哪个村干部事先不通知他参加选举,他却会为遭到不公正的待遇而愤愤不平;农民们可能会以最激烈的言辞来批评干部的工作;但他们却仍然有可能在三年一次的神圣选举中把自己的选票作为人情而轻易地送给那些他们在心里面并不喜欢的公众人物。

  一切都是只有置身于具体的村落日常生活情景之中才能够获得理解的,因此,只有全面地理解了村庄的日常生活特征,才能够准确地理解村庄的政治。在这方面,"无政治"的概念或许有助我们重新地理解在那种泛政治化的理论视角下所很难正确理解的问题,并且或者也能有助于克服农村政治研究中的先验的理想主义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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