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中,我们做了分析,当时提出的概念是“后殖民主义” ,我们认为,从一个角度看,世界资本主义的历史似乎是这样一个“三段式” ,殖民主义,就是直接的统治,超经济的掠夺,这是中国人民在历史记忆中非常熟悉的。但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世界政治、经济格局发生了一系列变化,旧殖民主义体系瓦解了,社会主义阵营出现了,第三世界新兴国家,民族独立的国家崛起了,改变了原来世界的政治格局。在经济方面,世界进入了全球化,也就是产业资本全球化和新殖民主义的时代。在新殖民主义时代,西方改变了他们以往的直接军事占领和超经济剥削的世界秩序,产业资本的全球化,国际资本循环的形成,使一种新的也许是更加有利于西方的世界经济秩序出现了。相应地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也就通过产业资本的全球化变得世界性、世界化了。资本主义在本质上具有全球化的禀赋。马克思讲资本的本质就是增殖,它要不断地进行扩张。首先是商业资本的扩张和转移,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讲到了。到了列宁的时代,有另外一种资本形态,就是借贷资本,进入了西方早期工业化国家以外的地区,但是产业资本始终没有大规模的跨越西方工业化国家的范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应该是商业资本、借贷资本和产业资本的循环与周转的完整的形态,这才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论述的完整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按照这样的标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应该说人类多数民族、多数人口、多数地区,包括多数经济活动,还没有直接置于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之下。广大的发展中国家,是外在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这种情况到了战后发生了重大改变。这也可以称为经济全球化的第三个阶段,即产业资本全球化的阶段。产业资本超越了工业化国家向第三世界的转移,形成了产业资本的国际循环与周转,形成了世界范围内市场形成和价值转移,这是战后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动因,当然也不排除技术革命的因素,二者是相配合的。

  产业资本的全球化以及形成的相应的经济、政治秩序,构成了我们所说的“和平与发展”的经济条件。从科索沃战争到伊拉克战争,人们越来越多地在反思,在发问,我们究竟处于什么样的时代?列宁所说“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是否过去了?应当说全球化及其造成的和平与发展的世界性现象,应该说是结束了列宁的时代。因为列宁所说的帝国主义和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具有比较广泛的意义,我们不妨说是结束了十月革命的时代,就是结束了那个社会主义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风起云涌的时代。列宁的时代的前提是殖民地被瓜分完毕和资本主义工业国的矛盾加剧。从殖民地来讲,西方的经济不能再扩张,达到了尽头,反过来约束了西方的资源和市场,加剧了西方工业化国家之间的经济、政治矛盾,最终导致战争。十月革命以及包括中国革命在内的一系列的革命,证明了列宁的理论,开辟了列宁的时代。

  但是,产业资本的全球化,帝国主义夹着皮包回来了,它改变了以往世界的经济政治的生态,使资本主义可以通过产业资本的转移来占有世界的资源,扩大世界的市场,增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容纳生产力的空间,所以大大地缓解了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相应的历史现象就是和平与发展,因为没有必要再用过去的手段来直接对第三世界国家进行占领和超经济的掠夺,完全可以通过顺畅的资本循环来更有效地转移财富,剥削第三世界国家。

  过去日本人牵着狼狗、端着刺刀,打着中国人为他们挖煤,那个劳动效率可想而知,而且还会遇到激烈的反抗。我们的民族英雄杨靖宇将军肚子里全是草根,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殖民主义的代价是十分高昂的。而在产业资本全球化的时代,完全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是投资、是援助,修一条铁路,开发世界上最好的煤田,把煤炭装上火车,运到海港,装上大船。再弄一些技术产品,从电视机到录像机,从随身听到MP3,再到笔记本电脑。这种循环对西方工业化国家的经济自然非常有利,它没有必要再像过去那样搞殖民主义了。新殖民主义更有效率。和平与发展正是新殖民主义时代的历史现象。

  风起于清萍之末,事情正在悄悄地起变化。如果说经济全球化本质上是资本全球化的话,资本的本性在哪儿都不会发生改变,资本循环进行全球范围的价值转移,在带来经济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剥削。经济全球化在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或者按照依附学派的说法叫做中心与外围,产生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资本流动在发展中国家一方面带来了发展的机遇,发展的有利条件。另一方面也埋伏下了危机,带来了问题。产业资本全球化在外围地区从创造机会到产生问题,从有利于工业化发展到阻碍和破坏工业化的转换过程,对于发展中国家的工业化来说是一个发展的陷阱。

  简单地说,在产业资本进入发展中国家的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发展中国家有三个有利条件:一是,二、三产业的空间很大,西方的资本加当地的劳动力,创造了机遇;二是,当地廉价的自然资源、劳动力,创造了效率;三是,在全球资本流动当中,外围地区发展中国家和西方国家经济“互补性”很强,其实这个“互补性”里有发展中国家人民的血和泪,有大量的价值转移。中国过去60%的外汇都是农副产品换来的。但无论如何,外围地区的经济在绝对意义上还是发展了。从五十年代到1975年,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平均增长率是超过了发达国家,而且达到了经济奇迹的速度,从1960年到1975年,发展中国家平均GDP增长的幅度达到了5%以上,最高的时候曾经达到6.6%,但后来情况发生了逆转。国际资本的大循环,在外围也是个积累的过程,所以也积累了矛盾和危机。使有利的条件慢慢地向不利方面转化。

  转化有三个方面,第一是农业的萎缩、农村的衰败、农民的贫困,我国称之为“三农问题” 。“三农问题”是世界性的现象,与国际资本大循环有高度关联性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资本一定要往获取利润高的产业和地区流动,农业、农村必然要出现历史性的衰退。在全球化的时代,农村中的资本积累会不断地被城市所吸纳。

  陷阱之二是工业内部的结构劣化。人们本以为,加入全球化,搞市场经济,会使发展中国家的经济结构可以得到优化。其实未必,现在水落而石出了,那些加入到经济全球化最前列的国家,最优秀的模范生,遭遇了挫折和失败。1997年东南亚经济危机,使那些曾经被视为在发展中国家推行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最成功的国家,进入新兴工业化国家行列的国家遭遇了历史性的失败,如四小龙、四小虎,现在一片暗淡,一夜回到了起飞前。已经达到全球化的极致的美元化了的的阿根廷如何?经济危机中,老百姓居然冲进超级市场,抄起猪肉就跑,家庭妇女上街敲盘子,把政府敲下了台。全球化变成了一幅极度令人失望的讽刺画。现在世界银行沉默了,IMF退缩了。这就是全球化的逆转,外围的产业结构总总体上看并没有多大的改善,一部分加入了国际分工体系的产业畸形的发展,而内需的产业停滞。

  在韩国就有一个所谓的现代化的出口加工业,在世界500强中有好几位,而还有一个所谓的半现代化的面向内需的产业。在中国,有一个活跃的对外为主的三资产业,而基础性的行业中大量的国有企业日渐萧条。加入全球化的进程中,我们的工业结构还没有得到优化,全球化既有提供机会的一面,也有劣化的一面。全球化过程中西方国家向发展中国家进行技术和产业的下行性的梯次转移,使发展中国家的科技开发体系,使发展中国家工业升级的空间受到了极大地压抑。这就是为什么在工业化的过程中,在全球化的过程中,很多发展中国家的科学技术、产业素质并没有得到人们预期当中那样的提升,这里是有其深刻原因的。

  总而言之,在经济全球化中,外围国家出现了衰退,陷入了发展的陷阱,大的标志就是1997年的东南亚经济危机,产业资本和货币资本倒流,从发展中国家流回发达国家,资本回流和发展中国家工业化的失败,使国际资本大循环难以维系,甚至部分地中断,威胁着经济全球化。

  同样地,全球化在“中心”地带也遇到了障碍。就是泡沫的塌陷——新经济的泡沫塌陷,是金融泡沫的塌陷。2000年以来,象征着美国资本市场的道琼斯指数跌去了30%,到了自由下落的边缘。种种迹象表明,经济全球化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进一步意味着维持战后以来国际经济秩序的物质基础正在瓦解,至少是难以为继。这就是“新帝国主义时代”来临的经济背景。

  西方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生产方式、思维方式,更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它要维护自己的地位,维护这个不合理、不道德的国际经济、政治秩序。在全球化退潮的历史条件下,西方必然要采取新的手段维护其利益。从历史的角度看,它也只能向旧的殖民主义时代复归。1999年我们提出了后殖民主义时代即将来临。当时认为“后殖民主义”似乎不太准确,但也没有想出更恰当的表达。现在很多人用新帝国主义这个词,这个词很好。总之,新帝国主义就是对殖民主义的否定之否定。1999年我们分析,它有三大政策,现在看来基本上是如此,事实证实了。这三大政策就是:经济接管、政治代理和军事控制。现在在韩国、拉丁美洲很多国家已经丧失了经济主权,由美国的代理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接管了很多国家的宏观经济决策权,尤其在东南亚经济危机之后。

  在政治上,他们在扶植代理人。美国人用武力占领阿富汗。阿富汗有了自己的总统。阿富汗的总统很值得同情,他号称是阿富汗人民的领袖,是阿富汗总统,但是在阿富汗青年中找不出多少可靠的人保护自己,结果居然还要美国大兵给他当保镖。

  军事的控制,首先就是解除武装。美国人现在经常不说清楚。严格意义上的解除武装指得是消除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是,不知美国人现在是有意还是口误,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先生经常讲就是解除武装。根据我们的判断,将来美国的目标就是要解除别国的国防军的武装,只能有维持治安的武装,就像日本当年在中国搞的汉奸军队。

  美国这样做是有理论体系的。在伊拉克战前,布什总统说美国需要绝对的安全,不受任何威胁。美国要获得绝对的安全,这在逻辑上意味着除了它以外,别人不能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要存在,就是有危险的,只能是有相对的安全。对于绝对安全的观念,中国人并不陌生。中国历史上就曾经有人追求过绝对的安全,秦灭六国以后追求绝对的安全,尽收天下兵器。美国的绝对安全概念本身就包含了征服全球的意味。这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