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宪政,即宪法政治,是指坚持以人为本的、奉行宪法规则至上性的法治政治。从人类文明的发展来看,宪政的政治基础应该是法治政治。这种法治政治观对人的规则性和政治的法治性的倡导,实际上就是对政治的强力性和权治政治的否定。中西方政治文化在表面上是“人治”与“法治”之分,但从实质上来看,两者应该是“权治政治”与“法治政治”的差别。正因为权治政治文化至今仍主导着中国社会,所以,法治政治与宪法政治才难以确立。因此,中国宪政文明建设首先需要宪政理念的转换,这即是从权治政治向法治政治的文化转型以及相应的制度建构。
  
  关键词:权治政治 法治政治 宪法政治 中国宪政理念转换
  
  宪政,也称为“立宪政治”、“宪治政治”或“宪法政治”。国内学者对“宪政”概念有不同的界定,如民主政治说、分权限权说、法治统治说、国家权力合法性说、人权保障说、政治自由说和多元主义说等。具体分析,可以看到,这些“宪政”概念的观点往往具有表象性和片面性。从宪政的构成要素来看,美国学者汤普森指出,“汉密尔顿是从政治方面看待宪政的典型,而布莱克斯通则是从法律方面看待宪政的典型。”1也就是说,宪政包括了政治与法律两个方面。实际上,宪政应该由人、法律与政治三个要素所构成,首先,宪政具有人本性,体现人的政治主体性(人权、民主、自由),其次,宪政要坚持(公正的)法律规则(宪法规则)的至上性和权威性,即“宪政就是宪法政治,以宪法治理国家。”2最后,宪政应该是一种法治政治(而非权治政治)或者说宪法政治,即是说,它是“以宪法为前提,以民主政治为核心,以法治为基石,以保障人权为目的的政治形态或政治过程。”3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谓宪政,就是指坚持以人为本的、奉行宪法规则至上性的法治政治。具体而言,宪政是“国家依据一部充分体现现代文明的宪法进行治理,以实现一系列民主原则与制度为主要内容,以厉行法治为基本保证,以充分实现最广泛的人权为目的的一种政治制度。”4总之,宪政即是宪法政治,也就是以宪而治的法治政治,这种法治政治谋求人的主体性与政治的规则性的统一并最终体现在宪法规则之中。
  
  从宪政的规则性来看,宪政的政治基础应该是法律规则主治的法治政治,而非权力至上的权治政治。法治政治的法律规则性是以宪法为元规则的,即是说,宪政是以宪法为根本行为准则的法治政治,法治政治的最高形式是“宪法政治”。虽然不能将“法治政治”等同于“宪法政治 “,但是,”宪法政治“与”法治政治“在基本目标和本质属性上却是一致的。如果说法治政治是规则政治,以规则为本位,那么,宪法政治就是最高层次的规则政治。正如布伦南和布坎南所说,”我们始终把'宪法'视为一套规则,或一套社会制度,个人在其中从事活动和相互交往。把这些规则比作一种博弈规则可能是有用的。一场博弈可以通过其规则来加以描述--这些规则亦即该项博弈的宪法“,5这种宪政是制度中的重中之重,它是生成制度的制度,是规则的规则,是元制度、元规则。6
  
  这种规则至上的法治政治是西方宪政的文化传统基础。对于中国来说,宪政则是舶来品。虽然法治与宪政的推行已经走过一段路程,但是,中国的宪政理念、宪政实践和宪政制度还非常落后,而且在宪政之路上还存在许多困难,其最大的阻碍在于,权治政治文化在中国至今仍然占据主导地位,还没有确立法治政治的文化理念。因此,中国走向宪政文明的现实之路径,就必然是推进从”权治政治“向”法治政治“的文化转型,同时,进行相应的宪政制度建设。
  
  一、法治政治是对权治政治的否定
  
  1.权治政治是权力至上的政治
  
  以人的强力性(动物性)为本位的政治是强力政治,权治政治则是强力政治的重要表现形式,就是权力至上的政治,或者是权力本位的政治。萨托利认为,”政治现实主义是以被称为纯政治的特殊的政治和政策行为的形式来体现自身。在较晚近的时代,纯政治又获得了Machtpolitik(权力政治)的名称。纯政治或权力政治一般是指那种不管理想,只以权势、欺诈的无情地运用权力为基础的政治。人们普遍认为,这就是政治现实主义所提倡的政治和政策。“7
  
  在权治政治学者看来,政治的本质与核心是强力或权力。一般认为,这种权治政治观在西方开始于马基雅维利,马基雅维利第一次把政治问题看成是纯粹的权力问题,他”把权力作为政治的核心,从而使政治学初具独立性“,8他反对古代思想家把道德的良善作为政治追求的目标,认为国家的根本问题就是统治权,政治就是权力,统治者应以夺取权力和保持权力为目的。可见,权治政治观的核心,就是肯定并倡导政治的权力本质或政治的强力特性,认为权力与政治之间具有本质的相关性,权力是政治的,政治就是权力的。政治生活就是人类权力性的社会生存方式。这种权力至上的权治政治观,是对人自身所作的动物式的强力本性的确认,同时,也是人类实际存在的权治政治现象的现实主义反映。
  
  “权治政治”的思想不同于“政治权力”的思想,只有在人的强力性和权力现象的基础上信仰强力的天然合理性,在价值上追求权治政治的,才是权治政治的思想。如在古希腊的智者学派中,有的智者把所谓的“自然”(或者人的本性)等同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强权即公理。9古罗马的波利比认为,人类最初和禽兽一样合聚在一起。这时,权力的限度完全由体力大小决定,体力强大和有勇气的人自然地统率着体力弱小和胆怯的人,这种权力是专制主义的。后来随着家庭观念的形成和社会关系的发展,人们便产生了拥戴君主的心理和义务观念,从而导致君主制的产生。君主为了保护其地位便凭借暴力,这就变成暴君政体。10 布丹从家庭的父权中引伸出国家的主权,并认为,国家象家庭一样,依靠权力中心,才能运行不殆。这个权力中心或者是一个人,或者是一个集团,他们必须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个权力就是国家主权,父亲在家庭中的绝对的支配地位和支配性权力,据此,他强调国家的形成过程主要是通过战争与征服而完成的,即他强调国家中的暴力的一面。11斯宾诺莎也主张“强权政治论”,他认为,人的自然权利的大小和他的力量有关,人有多大的力量就能满足多大的欲望,也就有多大的权利。即权力就是权利,或曰“强权就是公理”、“力之所及理之所致”。每个人有一定的权力来寻求他的个人利益,这些权力就是人的自然权利。即使通过社会契约建立的文明社会的国家,也“必须借助人类的恐惧之心管理社会”。霍布斯认为,“人的权势普遍讲来就是一个人取得某种未来具体利益的现有手段”。因为人的“ 永无休止的权势欲”,人与人之间必然为生存而相互争斗,彼此争斗实际上已经成为人的天性。据此,他所建构的国家也是“伟大的利维坦(Leviathan)的诞生”12。尼采在“强力意志”(权力意志)基础上对“超人”和“强权政治”的论述,更是明确地认为,权力意志是万物的起源,是在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中发生作用的唯一动力,世界就是强者和弱者较量权力的斗争,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各种能力和各种意志争权夺势的结果,强者永远靠牺牲、镇压、兼并弱者而生存,因此,权力意志是“弃弱就强”,少数强者应支配和统治多数弱者,而弱者理应俯首听命于强者,这是生命意志的自然规律。如此等等,在这种权治政治或强权政治思想基础的建立的政治体系,就是权治政治制度。
  
  2.弱肉强食是权治政治的基本特性
  
  综观权治政治的观念,可以说,权治政治观就是强力的政治观,在他们看来,权力至上的权治政治,其本质特性就是强力性,这种强力对于人类政治具有天然的合理性,弱肉强食是人类政治生活的普遍准则。这种强力性,可以从权治政治信奉者的思想中看出来。
  
  (1)人的强力本性源于动物的强力本能。强力特性不是人所独有的,恰好相反,动物群体生活的方式就是“弱肉强食”,动物群体依靠体力的强弱决定在群体中的地位和生存关系。动物暴力性在人类身上的遗留就是人的动物本性即强力性。托马斯?莫尔说:“战争是唯一适宜于野兽的活动,然而任何一种野兽都不像人那样频繁地进行战争。”13“马基雅维利曾经指出,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有两种途径,一是法律,二是暴力。前者是合乎人性的方法,后者则是兽性的体现。但是,马基雅维利认为,在人的身上兽性的成分太多,因此,君主要获得并维持自己的统治,便不能不同时具备狐狸的智慧和狮子的勇敢。”14可见,马基雅维利肯定了暴力是人的动物本性,而且他更相信暴力的社会作用,把秩序更多地寄托于政治上的强力与权谋。因此,权治政治观不仅相信动物的暴力性或强力本能以及人的权力特性,更在于他们相信暴力或权力作为人类政治生活准则的天然合理性,推崇权力至上的政治。
  
  对于动物的暴力性或强力本能,以及动物群体内“强力政治”的情况,动物学家认为,动物的等级行为实际上就是动物群体社会关系的表现,是社会、政治地位确立的基本方式。动物的攻击性即强力特性是确立动物“政治统治”地位的方式。“在对欧洲大陆的猴子进行研究之后,人类学家伍德·沃什伯恩和精神病学家戴维·汉伯格一致认为,在同一群猴子中,攻击性在进食、繁殖及确定统治地位方面都起重要的作用。一个群体里最健壮、最富有攻击性的雄性,最初通过显示其攻击性夺得统治地位。”根据动物心理学家伯尼· 莱博尤夫的研究,“每年交配季节到来之前,一对对雄象海豹互相拉开架势为争夺统治地位而凶猛地血战一场。最强壮、最富有攻击性和最敏捷的雄性象海豹,在同伴中不仅居第一号统治地位,而且是头号'交配者'。”15
  
  人虽然是具有人性的高等动物,但人依然是动物,人是从动物进化而来,在进化过程中,人“继承”了动物的强力性或强力基因,而且这种兽性是不可能完全消除的(恩格斯在这方面有论述)。由此也可以说,人与其他动物一样,都具有强力本性,必然以强力为中轴而过政治生活。这就是权治政治观的逻辑。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埃利奥特·阿伦森,在《社会性动物》一书中,肯定了人类具有攻击性。他说,“从广义的范围看,人类已显示出自己是一种特别具有攻击性的物种。”所谓攻击性行为,是指“旨在导致他人身体上或心理上的痛苦的有意识行为。”16 阿伦森最后说,“我们可以总结出,虽然攻击的本能成分确实存在于人类身上,但是攻击并不完全是由本能所致。许多例子清楚地表明,环境和社会事件能够导致攻击性行为。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在人类身上,这种攻击性行为可以被环境和社会因素所改变。简而言之,攻击性行为是可能被减少的。”17人的暴力攻击既源于本能(内因),但又需要外因的作用。人承继了动物的强力本能,但人类却发展的强力能力,人类越进化,人类的强力特性往往比动物表现更明显,强力能力也比动物更为强大。
  
  (2)权治政治的强力性本源于人的强力本性。根据权治政治观,权力性是人的本质属性,人的政治性就是人的权力(强力)特性,权治政治就是人的强力本性的逻辑生成和现实表现。马克思指出,“马基雅维利、康帕内拉等都已经用人的眼光来观察国家了,他们都是从理性和经验中而不是从神学中引出国家的自然规律。”18不过,马基雅维利的“人”是权力人,具有强力本性的人。这种“权力人”的“人性分析模式”肯定,“人是权力的动物。人类社会无不贯穿着权力关系”,19“追求权力是人类的本性之一”,20而且,政治是强者(主体)强制、征服弱者(客体),弱者服从强者而形成的政治统治。因此,强力生成的政治,就是强力本位或权力至上的政治。强力政治论者在看到人所具有的动物性强力本能的同时,崇尚强力,认为强力是人类社会政治生成的当然方式与路径,强调用强力来调整人类社会政治关系。从这里可以看到强力政治生成论者与规则政治生成论者的根本区别。强力人政治本体论的主要代表有君权神授论和父权论者如菲尔麦、暴力论者如杜林、强力意志论者如尼采和上述的冲突论者等。如狄骥所说,“在人类的一切大小社会中,我们如看到一个人或一部分人具有强加于他人的一种强制权力,我们就应当说已有一种政治权力,一个国家存在了。”21具体地说,政治国家是社会“自然分化”的产物,因为,社会的事实是,一部分社会成员可以用物质的强制手段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其他的社会成员。发号施令的人便是统治者,而那些成为他们发号施令的对象并被迫服从一种强制权力的人就是被统治者。这种统治与被统治的分化就形成了政治权力。任何国家都是由强制权力构成的,只要证明某个共同体内存在一种强制的权力,就可以说已经有政治国家了。斯宾塞甚至把存在于生物界的生存竞争直接搬到了人类社会,他根据生存竞争原则,认为“生存竞争、适者生存”不仅在生物界,而且在人类社会中也起支配作用,同时,他把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说成是进化的一条规律,他强调按照社会进化论即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观点,他甚至主张对所谓无适应能力的人进行残酷的镇压乃至战争,这是实现社会“自然选择”的最好手段。
  
  (3)政治应该是一种强力现象或权力活动。一般而论,“权治政治”学者都有意无意地认为,人类为了协调生存利益的矛盾与冲突,就自然或本能地想到“权力”,并通过权力构建社会关系和社会秩序,过社会和政治生活。因此可以说,在“权治政治”学者那里,“权力欲”是人的自然天性或本能欲望,有学人说,“什么使人与人相互'关联'呢?除了天然的血缘和地缘之外,组成'社会'的基本纽带是'权力'(power),权力左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换言之,权力是社会的核心”,并且,“权力源于社会,作用于社会,构成人类社会的基本纽带。”22因此,“由权力来连接社会是天然和永恒的。没有权力就没有社会,没有社会也就无所谓权力”,“凡群体生活的动物都构成社会,也都受权力关系的制约。”23由于“无政府的社会必然是弱肉强食的社会,是受丛林法则支配的社会。政府是人类阐明的曙光。在一定的地理和人群范围内建立政府乃是人类文明的第一步。最初的人类文明意味着人们把使用暴力的权利转让给了政府,只有政府才能行使暴力。”24正是如此,政治国家在本质上就是暴力,而非对暴力的规范或消除,另有学人说,“所以,从本质上说,国家不是以和平的形式消除暴力而是用暴力的形式消除暴力的一种政治组织形式。对于国家来说,它是依靠暴力来维持的一种政治组织,它的产生所真正体现的是利用暴力对暴力实行垄断;而就此而论,国家是借助和平的方式消除暴力的手段这一论点,就只不过是社会契约论者虚幻的想像罢了。”25